第1章『興奮不已』
《哥布林殺手》 · 蝸牛くも · 1.3萬 字
「我不想再剿滅哥布林了!」
用力拍打圓桌表達不滿的,一如往常是妖精弓手(Elf)。
她豎起長耳說出這句話,酒館裏的冒險者及女侍們的注意力,只有一瞬間集中在她身上。
他們一副「什麼嘛是那個森人啊」的態度,很快就移開視線,回頭做自己的事。
簡單地說,這僅僅是在午後時分的冒險者公會酒館,一如往常的日常中的一幕。
「怎麼?那要去屠龍嗎?還是要去獵犯人?」
「我不是那個意思,礦人(Dwarf)。」
礦人道士(Dwarf)坐在她對面撐着頰,天還沒黑就在大口喝酒,妖精弓手對他擺了下手。
她晃動高高豎起的長耳,食指在空中畫了個圈:
「你不懂啦。最近我們不是一直在處理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嗎?」
「因爲他是哥布林殺手先生嘛……」
回話的是坐在妖精弓手對面,身材嬌小的凡人(Hume)女神官。
她露出淡淡苦笑,把玩着手中的杯子,瞄了旁邊一眼。
一名冒險者正在默默用破布擦拭短劍及尺寸不上不下的長劍。
穿戴廉價的鐵盔、骯髒的皮甲,手上綁着一面小圓盾的男子,人稱哥布林殺手。
他微微「呣」了一聲,不曉得是否有聽見其他人的對話。
「我不覺得有問題。」
「哈哈哈,畢竟,那並非值得特地拿來說嘴的冒險故事或武勳吶。」
蜥蜴僧侶(Lizardman)咬了口手中的起司塊。
他一面咀嚼,一面稱讚「甘露,甘露」,大口吞嚥的模樣,儼然是屠戮勇士的龍。
「哎呀,人稱邊境最優秀的冒險者可是小鬼殺手喔?來,請妳別動。」
蜥蜴僧侶愉悅地輕喃着,礦人道士則附和道。
──獸人不太喫香草之類的蔬菜呢。
「沒錯!」
「你就是這副德行……是無所謂啦,畢竟如果你突然大叫『受死吧,魔神!』也挺詭異的。」
儘管有不少人覺得他只會剿滅哥布林有點奇怪──
妖精弓手似乎不太滿意她的回答,反駁道「那是冬天的事吧」。
「妳這說法會不會有點奸詐?──噢,不好意思。」
起初會爲這點騷動不知所措的自己,如今也徹底習慣了。
她認爲這盤醋漬蔬菜非常美味,口感脆脆的。
儘管如此,見到平安歸來的友人,果然還是令人高興吧。他們笑着對一行人揮手。
「釀葡萄酒的時候也是,其他冒險者明明在跟魔神戰鬥的說。」
他將擦好的劍收入腰間的劍鞘,投擲用短劍則插進皮帶,大概是終於滿意了。
「幹得好。」
是嗎?女神官疑惑地歪過頭,妖精弓手仰天長嘆,判斷這人沒救了。
她先是擦拭起白兔獵兵的頭部及頭髮、臉頰,妖精弓手笑道「搞得好像妳比較年長」。
「嗯,我們還真是幹得挺好的。明明棍棒揮空,投石也沒砸中!」
「潛入洞窟,引出敵人,一網打盡,掃蕩殘敵……貧僧等人不曉得經歷了多少次這樣的冒險。」
被稱讚、被調侃、被搭話,年輕戰士因爲害臊等各種情緒,整張臉都紅了。
「之前也有遇過吸血鬼和雪男……」
然而就算是名冒險者,正值花樣年華的少女自然會在意身上的氣味。
冒險回程,戰士和斥候都疲憊不堪,身爲後衛的自己得繃緊神經纔行──她是這麼想的。
妖精弓手「唔呃」皺起眉頭,女神官則爲那早已習慣的臭味露出苦笑。
「說得好!意思是各位今天的晚餐會點一──堆菜囉!太棒了。」
妖精弓手可愛地哼氣,朝蜥蜴僧侶擺擺手:
毛皮被女神官擦得很舒服的兔人少女也表示「真熱鬧」。
「沒興趣。」
年輕戰士、至高神的聖女、白兔獵兵三人,身上沾滿泥土及血跡。
喫着塗滿豬肉的麪包,他將裝蔬菜的盤子拉往妖精弓手的方向。
「在其他冒險者與魔神交戰時對付那羣小鬼,是我們的任務。」
哥布林殺手低聲說道。
春天登記成冒險者的新人們,也因爲其他人都是這個態度,很快就習慣了。
或許是那一如往常的應對方式,令他冷靜下來了,差點癱坐在門口的戰士用力點頭:
「抱歉。」
女神官顯得沒什麼自信。她對於現狀並無不滿。
聽見騷動聲,在酒館遠處大叫的,是重戰士與他的團隊。
他點的午餐是麪包、生豬絞肉、蔬菜,全是平凡無奇的料理。
「是很棘手沒錯,不過勉強應付得來。我們完成了剿滅哥布林的委託。」
聖女苦笑着說,女神官可以理解她的心情,卻故意噘起嘴,有點像要調侃她:
這名有點詭異的冒險者,以及他的團隊,已經可以說是這座邊境小鎮的日常。
因爲她絲毫不打算嘲笑這溫馨可愛的行爲。
他說了句「不好意思」,從蔬菜盤裏拿起珍珠洋蔥扔進口中,彷彿把它當成清口的糖果。
「喂,等等也來這邊分享一下你們的豐功偉業!」
「哇、哇,我們沒賺那麼多啦!」
哥布林殺手慢了幾秒纔有反應,蜥蜴僧侶及女神官也跟着抬頭。
「哎呀,肚子好餓喔。走那麼多路,累死人了。」
「噢,不好意思。」
「我們在做的全是剿滅哥布林,就已經稱不上『十分平凡』了。」
蜥蜴僧侶拿起裝火酒的酒壺,往礦人道士杯中倒入適量的酒液。
礦人道士笑咪咪地看着他豪邁的喫相,將手伸向圓桌上的餐盤。
「是這樣嗎?」
女神官起身用水壺裏的水沾溼自己的手帕,衝向三人。
碰巧走出帳房的櫃檯小姐,抱着一疊文件跑過來。
辛苦了、幸好你們還活着、我賭輸啦,諸如此類。
到頭來,連這樣的對話都成了再平凡不過的景象,周圍的冒險者也毫不在意。
「超過十次後,我就沒在計算了。」
死亡遊戲(Deadpool)(注:原文即寫作「死亡遊戱」,由衆人下注預測某人生死的一種賭盤,亦爲漫威反英雄角色「死侍(Deadpool)」化名由來。)實在不是值得稱讚的興趣,不過這也是祈求好結果的方式之一。
女騎士得意地宣言,獸人女侍拍手附和:
反觀妖精弓手,不知爲何,總是散發出森林的芳香。
「嘿,齧切丸,小心油滴到飯上。」
「先不論貧僧等人,剿滅小鬼之於他們,確實稱得上武勳吶。」
「對呀。」女神官點頭。「這裏一直都是這種感覺。」
雖說他的劍沒多昂貴,走錯一步棋也將導致致命的大失敗(Famble)。
跟戰士及聖女是朋友關係的少年斥候(Scout)與少女巫術師(Druid),看似不怎麼擔心……
「不過,最近確實都是十分平凡的剿滅哥布林委託呢。」
其他冒險者──包括連名字都不知道,只認得長相的人──也分別主動向他們攀談。
「哎呀,有長耳丫頭在真愉快。不愁沒東西下酒。」
話雖如此,她也不會跟蜥蜴僧侶一樣直接把整顆珍珠洋蔥拿來喫。
她有那麼一點感傷,同時也覺得非常喜悅。
她像在舔拭般,喝了口摻水的葡萄酒,故意嘆氣給他們看。
臉頰及髮尾上的髒污擦乾淨後,少女也鬆了口氣。
她的視線落在公會門口。
「他們可是大前輩,剿滅哥布林這點小事,哪好意思向邊境最強的人提呢。」
「終、終於,回來了……」
女神官猜測,他的眼珠之所以轉動了一瞬間,可能是酸味所致。
女神官不着痕跡地檢查友人的杯子,倒入適量的水。
「喂,站好,這樣多難看……!」
蜥蜴僧侶停止喫起司,沉吟着伸出爪子。
「雖然今天沒有外出冒險,那兩個人肯定也會爲你們感到高興。」
連妖精弓手那「反正是拋棄式的」的視線,他都沒放在心上。
「報告完後,要把身體弄乾淨纔行喔?」
他可不想遇到拔劍時因爲刀刃磨損卡到刀鞘,或與敵人交鋒時第一擊就斷劍這種事。
因爲被拿來下注的當事人運氣夠好的話,便會贏得賭局,平安歸來。
三名冒險者推開彈簧門走進公會,反應各不相同。
哥布林殺手簡短咕噥道,聖女愣了一下,輕笑出聲:
礦人津津有味地將它一口喝乾,酒都沾到了鬍鬚上──接着,他忽然眯起眼。
「雖然我懂妳想照顧後輩的心情。」
「哈哈哈,沒錯。」
「幫忙倒酒的是蜥蜴人(Lizardman),對不住了。」
「哎──幸好最後有順利解決。」白兔獵兵悠哉地接着說。
「無妨。要是森人來替我服務,會害我酒醒,那種待遇等到外頭玩的時候再享受就夠囉。」
冒險者公會的喧囂聲固然吵鬧,卻讓人覺得相當自在。
「冒險成功,請同胞一杯酒才符合規矩。一定要來喔!」
好羨慕喔──女神官倒也不是從未這麼想過。
她──應該是──搔着全身上下混雜褐色的白毛,幹掉的血塊掉了滿地。
既然如此,賺到了錢就該請大家喝一杯──冒險成功一事便成了將人拉來喝酒的藉口。
「妳喝醉了嗎?」
這句自言自語,當然是用女神官聽不見的音量說的。
「再陪歐爾克博格冒險的話,可能會把其他怪物都忘了。」
見識過各種冒險者的她,看到三人的模樣依然面不改色,女神官深感佩服。
原因想必在於察覺妖精弓手抖動長耳、從桌上抬起頭來。
在自己胸前搖晃的鋼鐵等級識別牌,也讓人感到驕傲。
妖精弓手嘆着氣趴到桌上,不可思議的是,連這種動作都讓人覺得優雅。
哥布林殺手嘴上這麼回答,卻沒有停下手,只是將東西從圓桌上移開。
「哇、哇,不得了……這次的委託這麼棘手嗎?」
──辛苦了。
考慮到她的心情,女神官的手慈祥地輕輕爲她擦去污垢。
「喔,對了對了。這位姐姐,方便打擾一下嗎?」
手中不知何時出現一塊麪包的白兔獵兵晃動長耳,忽然叫住女神官。
「啊,好的,有什麼事嗎?」
女神官停下手,面露疑惑,白兔獵兵說道:
「哎呀,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我在城鎮入口遇見一個人,說是你們的客人。她現在就站在那邊等。」
「咦?」
女神官急忙望向白兔獵兵所指的公會門口,只見一個用外套遮住臉孔的纖細身影。
修長雙腿勾勒出的柔和線條,隔着緊貼着肌膚的皮革長褲都看得出來。
掛在腰間晃動的,則是蘊含耀眼光輝的美麗銀製刺劍。
那人懷念地看着冒險者們吵吵鬧鬧的模樣,嘴角掛着一抹淺笑。
她察覺到女神官的視線,脫掉外套,蜂蜜色的髮絲傾瀉而下。
「各位,好久不見。」
露出靦腆微笑的,是曾經身爲冒險者的──那名女商人。
女神官「哇」了一聲,幫聖女擦乾淨臉頰後,急忙跑向女商人。
然後用雙手握緊許久不見的友人的手:
「怎麼這麼突然?妳在信上也沒提到要來──……」
「啊,不,是臨時決定的,加上是因爲工作的緣故。公私得分清楚纔行。」
女神官喜形於色,女商人顯得有些難爲情,卻也藏不住喜悅。
如今卻與哥布林殺手同坐,聽着委託內容的說明。
礦人道士馬上吆喝,蜥蜴僧侶則補充:「下酒菜也請隨便來幾道。還有起司。」
他們實力堅強,是在野冒險者的最高等級──第三階的銀等級冒險者。
「果然是哥布林嗎?」
不,這比較接近……裝出笑容吧。女神官點頭。
──何況其他人還在樓下等我們……
「也沒有冒險者嗎?」
女神官並未刻意去打探她以前的同伴的情報,不過大概能明白。
女神官緊張得全身僵硬,坐在女商人對面,哥布林殺手旁邊。
停留在鋼鐵等級的自己,不禁感覺像是跑錯地方了。
「有件委託──冒險,懇請各位幫忙。」
「那麼,那個國家爲什麼和我們交惡呢……?」
女商人打斷櫃檯小姐說話,聲音低沉。
自然會接到重要的委託,與來自上流社會的委託人在這種地方交談吧。
下一刻,哥布林殺手會說什麼,女神官瞭若指掌。
女神官和櫃檯小姐面面相覷,接着跟女商人對上目光。
既然如此,她該做的就是親自去聽、去看、去記憶、去學習。
巧的是,正好有許多攜帶武器及馬匹,甚至受過訓練的旅人位在那一帶。
「是的。」
與妖精弓手自然流露的典雅不同,女商人俐落的優雅舉止,讓她覺得儼然是位公主。
女商人動作依然俐落,扶着托盤優雅地享用紅茶。
若要問意不意外,答案可以是肯定,也可以是否定。
女神官推薦她嚐嚐看麪包及絞肉,女商人點頭應了一聲。
「不過既然有哥布林,那就沒辦法了。狀況如何?」
柔軟的沙發穩穩承受住她平坦的臀部,纖細雙腿踩着的毛毯,厚到甚至足以讓鞋子陷進去。
§
「啊,呃,這樣不好啦……因爲我一有什麼事,就會忍不住開始發牢騷……」
「何時出發?我也去。」
也就是──……
女商人停頓了一下,移動視線窺探四周。
熟悉自己住的村莊附近不就夠了嗎?山峯對面發生了什麼事與我何干。
這時,哥布林殺手沉吟一聲,收拾好保養武器的道具,清出圓桌的空間。
女商人輕輕吸氣,形狀姣好的胸脯上下起伏,吐出明確的話語:
「是的。」
「好久不見!別站在那種地方說話,過來坐呀!我現在就叫歐爾克博格把東西收乾淨!」
聽說政府還持續徵兵、調集武器、組織軍隊,散發出動盪不安的氛圍。
聽見女商人的說明,櫃檯小姐點點頭,說着「請用」將散發溫暖蒸氣的茶杯放到桌上。
「算不上友好國。」
她覺得自己看過那火焰,吸氣,吐氣。吐出沉澱於胸口的東西。
──「世上有許多知識比我更豐富的人」嗎。
她想起哥布林殺手曾經說過的話,點頭。
「前任──噢,是他們那邊的──國王在位時,兩國之間互動還算頻繁。」
女神官用雙手接過茶杯,吹涼後輕啜一口。一股暖意逐漸於體內擴散開來。
自己並非如此。不夠成熟,經驗不足。
恐懼、害怕、猶豫。輕而易舉就能從她緊緊握拳、顫抖不已的雙手看出這些情緒。
關於沙漠另一側的國家,她雖然有點淺薄的知識,這件事倒從來沒聽說過。
「其實,東方國境附近發現了大量的小鬼。」
妖精弓手當然不會看漏兩人的互動,快活地嚷嚷:
跟坐在旁邊的哥布林殺手及其他同伴不一樣。
「不過,哥布林變多了。」
這名奇妙又性格乖僻的冒險者,不可能優先前往國境,而不去剿滅附近的小鬼。
說是偶然待在當地的勇士,自告奮勇爲民衆挺身而出……
儘管現在的她實在稱不上新人,若要問是否有所成長,她也沒自信肯定。
「其實……不對,我打算把這件事當成正式的委託,透過公會請求各位協助。」
櫃檯小姐面色凝重地回答。身爲代表國家的一介官員,她不方便多說什麼。
「哎呀,您不知道嗎?」
「總而言之,基於這些往事,兩國的關係不太好──」
女商人害羞地婉拒,看起來卻沒有嘴上說得那麼困擾,被女神官拉着手來到桌前。
她的茶杯初次發出聲響,聽起來簡直像拔劍出鞘的聲音。
有機會好好跟大家聚在一起喝酒聊天──是非常幸運的事。
女神官「咦」了一聲。
那位年紀與自己相差甚遠的友人不是教過她了嗎?探索未知的事物,是多麼崇高的一件事。
女神官豎起食指抵住嘴脣,陷入沉思。沒有冒險者公會,但有冒險者的國家。
過去對抗魔神王的時候,該國也曾讓自稱傭兵或義勇軍的士兵進入這個國家。
由於對面坐着女商人,她也不能因爲感到不自在就扭動身軀。
「所以,妳是來這邊洽公的嗎?」
──可是。
不,恐怕坐在這張圓桌前的人都猜得到。
一這麼做,攝入氧氣的大腦便開始順利運作。
然而改朝換代後,該國內部就開始嚴格管制外國人入境。
非友好的鄰國。沒有冒險者公會的沙漠之國。散發危險氣息的國家。
只有哥布林殺手沉默片刻,咕噥道「是嗎」。
別看她這樣,平日可是忙着在宮廷等場合與貴族及富商辯論,所以應該只是還沒習慣罷了。
頂多只有升級審查時會來。
跟着坐下的櫃檯小姐歪過頭,麻花辮在空中搖晃:
女商人緊張地坐到椅子上,點點頭,看起來沒什麼自信。
必須調查。她如此說道,緊抿雙脣。
冒險者公會的會客室。
「該國沒有冒險者公會這個設施。」
「我、我不太習慣這種場合……不好意思,那個,好的,請給我一杯麥酒。」
「……這個,該怎麼說呢。」
「不知道。」他雙臂環胸,鎧甲深深陷進沙發的椅背。「我沒離開過這個國家。」
他一如往常,探出身子提問,女神官不禁揚起嘴角。
女神官卻在女商人眼中看見了火焰。蒼藍、冰冷、帶有寒意的火焰。
「不,有冒險者。正確地說,只是他們那樣自稱罷了。」
她自認這兩、三年來增廣了不少見聞,可是世界很大,有太多事情她不知道。
女神官只好挺直背脊聽人家說話,至少讓自己像個冒險者前輩。
「東側有幾個國家與本國接壤,那裏,嗯,雖然道路與本國相通──」
「東方,是沙漠那邊呢。」
「還請稱之爲『非友好』。」
面對女神官的疑問,櫃檯小姐微笑着委婉糾正她。看來政治是很複雜的。
她用頗有貴族氣質的優雅動作將麪包撕成小塊,送入口中吞下。
櫃檯小姐停頓片刻,聳聳肩膀。
難道不是強詞奪理?女神官急忙將差點脫口而出的話吞回去,櫃檯小姐露出微笑。
平常不太會靠近,跟自己無緣的房間──女神官是這麼想的。
──是什麼樣的地方呀?
整個冒險者公會都專注在歡迎冒險歸來的團隊上,沒人注意這裏。
然而,這句話若是出自爬到銀等級的冒險者口中,應該頗爲罕見。
她泡的紅茶對女神官來說,是喜悅的源頭之一。
「而且極有可能入侵我國土……不能坐視不管。」
冒險者們的戰利品排在四周的櫃子上,彷彿在俯視他們。
「既然如此,先來喝一杯吧,喝酒!喂!給這丫頭來杯麥酒!」
大部分的人都不會想去了解自己住的地區以外的地方,也沒有手段瞭解。
哥布林入侵了。要前去調查。由冒險者出馬。
──這委託……大概不屬於她。
而是比御用商人更有地位的人。搞不好在劍之聖女之上。
女神官腦中閃過潛入那座「死之迷宮(Dungeon of the Dead)」時遇見的宮廷裏的人。
過去的自己──會如何呢?搞不好會對這種事抱持嫌惡感。
但不可思議的是,如今她並不會這麼想。
有部分是因爲以委託人身分出現的,是自己珍視的朋友。
雖然有些難爲情而開不了口……她覺得對方就像自己的妹妹。也明白她有過悲慘的經歷。
因此想要不計得失幫助她的心情,湧上心頭。
在盜賊(Rogue)公會見識到哥布林殺手跟人交涉的場面,也對她造成頗大的影響。
這個世界上,也存在暗地裏解決會比較好的事吧。
也有不是該由政府出面,必須讓冒險者去做的事吧。
回想起來,她之所以能遇見現在待在自己身邊的可貴同伴,也是因爲那類型的事件。
──有緣。
思及此,心情便輕鬆了些。政治真的很複雜。
「不過……那不是金等級的工作嗎?」
因此,女神官拐了個彎委婉地詢問。
國家規模的事件,由金等級負責處理──應該是這樣。照理說。
「是的。我想請各位在我去那邊談生意時,擔任我的護衛……」
女商人緊繃的表情放鬆了一些。是覺得不好意思……在害羞嗎?
長槍手錶現出「這是爲了我自己好,妳們別介意」的態度,將場所轉移到等候室的長椅上。
聽說她即將脫離新手身分,朝中流砥柱的領域踏出一步──……
「但委託人提出委託的對象是她。」
女神官下意識握緊胸口的識別牌。心跳加速。
──這樣的話,只能一頭栽進去了。
全是要由她──由自己一個人決定的事。
──哎,會緊張是正常的。
由於長槍手陷入沉思,主動開啓話題的是魔女。
女神官咬住下脣,一口氣說:
在眼前向她低頭的,是那個怪人的團隊裏的女神官。
簡單來說,就是經驗差距吧。女神官心想。
「我要……接下這件委託!」
祂會撲到在炎熱夏日工作的人背上,死抓着不放。
──真是比不上她呢。
女神官心想。怎麼辦?該如何是好?女商人的眼神也透出一絲動搖。
長槍手拚命壓抑住內心不滿的情緒,故作鎮定。
話雖如此……
從第八階晉升至第七階。明確意味着從新人通往主要戰力的第一步。
女神官與女商人同時開口。
「那麼,讓她休息也無妨。」
她反射性起身,立刻羞紅了臉,急忙坐回沙發上。
──大概是有後輩跟在身邊的差別吧。
無法確定祂是死於飢餓的靈、地底的惡靈,抑或其他存在。
儘管要被人稱爲大英雄還有一小段距離,總該以與之相應的態度示人。
如此一來,人類的精力及生命力都會耗盡,意識模糊,最後導致死亡。
「聽說那裏很熱,必須做好防曬措施。」
他看了櫃檯一眼,確認自己想找的櫃檯小姐也在看這邊後,點點頭。
「怎麼不去問那傢伙?」
在這方面,自己跟那個怪人和重戰士的觀念似乎不太一樣。
「畢竟是要去危險──」櫃檯小姐清了下喉嚨。「更正,局勢不穩的鄰國嘛?」
──倘若她是這麼想的。
「呃,那是因爲……」
長槍手語帶威脅,兩人「咦」地面面相覷。
耍小聰明的說法和理由,要多少有多少。可是,不過。
女商人雖然也累積了不少經驗,終究是最年輕的人。女神官也只比她好那麼一點。
坐在對面的兩位少女則全身僵硬,雙手放在大腿上用力握拳,形成對比。
「所以,把這個任務當成升級審查吧!」
這一點他很在意。不如說這反而是最該問的問題。
女神官再度抬頭望向哥布林殺手求救,他沉吟一聲:
──保護、治癒、拯救。
櫃檯小姐彷彿潑了一桶冷水。女神官瞬間語塞,女商人則繃緊神情。
「麻、麻煩您了……!」
只不過,她很清楚自己激動得心臟狂跳。
§
就算是委託人與冒險者的身分也好,希望能再跟這羣人一起冒險……
「他說兩位的異國經驗比較豐富,建議我來問你們……」
「既然如此,妳接不接受,不該由我決定。」
沒有比這更令人高興的事了。女神官點頭。女商人籲出一口氣。
──臭傢伙。
自己是爲了什麼才投身這個行業,原因顯而易見。
雖然不能說是被她轉移了注意力,這導致女神官沒有立刻聽懂櫃檯小姐接下來說的話。
看得出櫃檯小姐露出喜悅的笑容。女商人眯起眼睛,彷彿在注視某種耀眼之物。
從拉下臉皮請她教自己識字、使用法術的那一刻起,就大致被看透了。
女商人發出分不清是「啊」還是「唔」的微弱聲音。
「不過,這起事件實在不能委託鋼鐵等級的冒險者呢。」
「那個──」女神官戰戰兢兢開口詢問,「那裏明明沒高山,卻有日出之神嗎?」
「不過,有哥布林吧。那我就會去。」

外在及內在、自信及實力是相輔相成的。長槍手不想缺少任何一方。
思考了一會兒,最後他選擇將得不出結論的問題拋到腦後。
長槍手也碰過一、兩次日出之神。
緩緩吐出的煙霧纏繞在性感的身軀上,態度十分輕鬆愜意。
身旁的他,在鐵盔底下帶着什麼樣的表情呢?女神官無從得知。
「是的。」櫃檯小姐展露柔和微笑。「哥布林殺手先生沒有問題。」
那是他獲得金屬甲冑、興奮地穿在身上──尚顯生澀的時期。
自己將成爲「冒險者前輩」,而不只是「新人中的前輩」。
仔細想想,在故鄉的酒館遇見的老傭兵也笑着說過,行軍途中經常有騎士忽然落馬而亡。
她優雅地取出煙管,用指尖輕敲前端點火。
「在我看來,那大概是一種瘟神吧。」
跟她一起鞠躬的──姿勢真漂亮──少女則沒見過,是貴族嗎?
她抬頭望向身旁的鐵盔,只見他低聲沉吟,毫不猶豫地開口:
沒人問她具不具備足夠的能力,也沒人勸阻她。
魔女在旁邊「呵、呵」愉悅地笑着,狀況惡劣到了極點。
因爲他八成不會有收學生、弟子之類的新手加入團隊,進而教育他們的一天。
櫃檯小姐帶着滿面笑容拍了下手。並非裝出來的,而是自然的笑容。
「那、那個……」
「缺乏防曬手段確實會很難受,會被日出之神抓去宰掉喔。」
單論處理過的委託數量,櫃檯小姐遠遠超出他們不只一個等級。
長槍手忍住笑意。這條路就是要提心吊膽地走在上面。
再說,女孩子有事拜託自己,卻想找理由逃避,未免太過難堪。
長槍手「唔」了一聲。人家都這麼說了,他哪有辦法拒絕?
還真突然啊。長槍手搔着頭,這是他結束冒險,回到公會後過沒多久的事。
「先換個地方吧。讓女性站着說話,會影響我的評價。」
──但這不代表我可以不顧形象。
自己──想成爲冒險者。
若沒辦法在後輩──何況還是女性面前拿出前輩的樣子,太丟銀等級的臉了。
「所以,請告訴我關於沙漠的情報!」
幾十年後,等他退休倒是可以考慮看看。僅此而已。
「所……以……妳們,想問……沙漠的,情報……對、吧?」
女神官瞄了一眼,那種表情已經消失得不見蹤跡。
講好聽點叫謙虛踏實,不過缺乏自信的男人又有哪裏值得依靠?
「是的。只不過,呃,我們對沙漠一無所知,所以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理所當然,女神官有種這件事再正常不過的感覺。
靜靜跟在後頭的魔女帶着彷彿看穿了一切的微笑,但這也不是一、兩天的事。
「咦。」女神官眨了下眼。「升級──是升級到藍寶石嗎!?」
女神官支吾其詞,露出不像害羞的奇妙表情,搔着臉頰回答。
他不耐煩地趕走好奇地看過來的其他冒險者,確認狀況。
許多人相信,日出之神是住在山頂的一介惡神。
無論如何,他都打算前往。
刻意當着他們的面整理女商人繳交的文件,櫃檯小姐臉上依然掛着笑容。
要賭上性命的不是自己,就不該不負責任地對其他人的團隊指指點點。
隨便啦──長槍手甩甩手。只要知道對策,日出之神根本不成威脅。
喫口軍糧,補充水分,在樹蔭下休息片刻即可。
然而沙漠中沒有樹蔭,打從一開始就不能被抓到。
「況且沙漠可不是隻有熱而已。」他說。「晚上冷到不行。」
「冷。」
這次換女商人眨眼。不曉得是不是錯覺,她好像有點臉色發青。
「那個……跟雪山一樣冷嗎?」
「對、呀。」魔女點頭。「差不……多。」
大概只有長槍手發現女商人抖了一下。
她輕輕撫摸被頭髮蓋住的後頸,也許是有過不好的回憶。
魔女斜眼看了她一眼,接着說道:
「所……以,要用又薄,又輕的……布,遮住……從頭……到腳。」
「最好不要露出肌膚。會曬傷。」
長槍手說道,瞥向兩人標緻的臉龐。
水嫩白皙的肌膚要是曬得紅腫,彷彿被火烤過,實在太糟蹋了。
珍貴的寶物當然要保護好。長槍手仔細地叮嚀兩人。
「從上到下都要蓋好。去買件薄外套,素材要麻制,寬鬆一點的。」
「下面也要?」女神官面露疑惑,長槍手告訴她「有反射光」。
沙地反射陽光,綻放耀眼光芒的畫面,非得親眼看過纔有辦法理解。
「真的跟雪山一樣呢……」
──今天好晚喔。
不明白箇中差異的人很快就會走錯路,斷送性命。
「……哎,算了。」
想到這些孩子之後能結束冒險,平安歸來──……
莎末。砂墨。紗默。沙漠──噢,沙漠。
隔着掛吊在空中的鳥籠裏的金絲雀和窗欞望向窗外。
她將大鍋裏的燉菜盛到裏面,蓋好蓋子,順便附上兩片面包。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要注意的嗎?」
「啊,是的。」
她忽然心想,停止攪拌鍋裏的燉菜,輕輕伸了個懶腰。
不過,引導有上進心的人就另當別論了。長槍手是這麼想的。
「……晚餐煮好了喔?」
當然──小時候,他經常認真詢問姐姐各種問題。
這樣不太好,不過算了。就這樣吧。責任不在他身上。
女商人認真地頻頻點頭,用鋼筆在筆記本上書寫着什麼。
唸書很難。
她看了這熟悉的景色一陣子,小步跑向倉庫。
「調查沙漠。」
腰間掛着劍,想必不是徹底的外行人。
「首先是流沙。會流動的沙子……」
大部分的書都捐給冒險者公會了,當時她也有幫忙運送──……
但看書很難。
看來她也一樣,累積了相應的經驗。
現在確實不關她的事,不過,這樣的日子還會持續多久呢?
女神官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點頭說道。
記得去年冬天,他跟那個戰士及聖女的團隊一起去過。
……這時,魔女似乎想到了什麼,搖搖煙管吐出煙霧:
相似之處明明只有蜂蜜色與金色的髮絲,看起來卻像一對姐妹。
長槍手無法完整回答的問題、沒提到的細節,則由魔女斷斷續續地補充。
──舅舅也真辛苦。
所謂的經驗,不僅限於和怪物戰鬥。
他並不打算無償提供。只會動動嘴巴要他人解惑的傢伙,不可能明白這些知識有多少價值。
──感覺真不錯。
──對喔,她好像去過兩次雪山?
沒穿鎧甲,沒戴鐵盔。默默專注於某件事上的模樣,令她覺得有幾分懷念。
牧牛妹之所以覺得「今天」很晚,是因爲他一直待在倉庫。
好複雜。
「這樣呀……」
牧草搖晃的窸窣聲傳入耳中,似乎還沒睡的牛在遠方叫着。
§
定睛凝視,還看得見道路前方的街燈。
倉庫最深處擺着一排櫃子,塞滿她不太明白那是什麼的道具。
他將好幾年前別人送他的大量書籍的一部分收在倉庫。
混帳東西(Gygax)。長槍手低聲抱怨,繼續將自己的知識傳授給兩人。
「意思是,你接下來要去沙漠的國家囉?」
鑄鐵製的小鍋一如其名,是在露營時用的攜帶式廚具。
晚歸本身並不罕見。因爲他一天到晚出去冒險。
女神官卻「原來如此」興味盎然地點頭,豎起纖細的食指抵在脣上。
詢問他的語氣絲毫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不曉得是女商人,還是女神官,抑或兩人都這麼認爲。
畢竟,她不太能想像他在調查哥布林以外的東西。
儘管不學習應該也生存得下去,若想過更好的生活,八成得吸收更多知識。
「你在看什麼?」
旁邊傳來魔女的輕笑聲,聽起來與某位神明極爲相似。
還有風。住在沙漠的怪物。旅程。休息方式。關於沙漠的城鎮。
她嘆了口氣,拍打臉頰,轉換心情。
她受過一些教育,所以懂得讀寫文字。
她的思緒推敲出某個結論,不過也只是聽懂了那句話的意思。
什麼嘛。長槍手微微揚起嘴角。這不是累積了不少經驗嗎?
「有收集了那個國家故事的書,不過其他國家的故事也混在裏頭。」
直線刺過來的聲音,將沉浸於感慨中的長槍手拉回現實。
她點點頭,在櫃子裏摸索,拿出收在裏面的露營鍋。
然後因從門縫透出的光芒眯起眼睛,輕輕推開門,鉸鏈發出細微的吱嘎聲。
掛在頭頂上的是雙月及星海。
因此她不想打擾他,躡手躡腳地走進去,反手關上門。
昏暗的夜色中,微弱的橘光從倉庫縫隙間透出。
定睛一看,女商人澄澈如玻璃珠的雙眸對着他。
──是什麼樣的地方呢?
旁邊的女神官則低聲複誦兩人傳授的知識,專心將它記在腦海。
以前聽說過……好像是東方國境另一側的國家。
他坐在那裏,在油燈的燈光下翻閱書頁。
聽說那邊的人會騎某種背上長瘤的驢馬……
──書啊。
這也沒辦法,誰叫她身邊都是銀等級──……
「怎麼了嗎?」
虧他有辦法看懂。
──雖然當事人應該毫無自覺。
「以前認識的人也說過……若不親自去一趟,就不會懂。」
「欸……妳……不用,寫下來……嗎?」
因爲只顧着鑽牛角尖,最後就會變得什麼都不敢做。任何事都一樣。
回過神時,她已經穩穩踏出步伐,邁向前方了。
──莎末?
基本算術也不是不會,因爲牧場的工作經常用到。
舅舅也會變老。雖然浮現在腦海的全是小時候的記憶,仔細一看……會發現他真的老了。
「大概。」
然後拎起湯匙、酒壺、杯子,鍋子則掛在另一隻手上,來到室外。
從口中呼出的氣息不是白色,溫暖的空氣及清涼的微風參雜在一起。
他在那裏。光是知道這點,臉上就漾起淺笑。
「……好。」
假日──不知道算不算得上就是了──他也會因爲各種原因外出,或是幫忙牧場的工作。
「好。」
他的回應只有一句話。聲音跟平常不同,清晰可聞。
「噢,抱歉。」長槍手低吟,並接着說下去。要教的事有很多。
既然決心已定,就該立刻採取行動。
她歪過頭,沒能立刻理解那個詞的含意。
長槍手默默抬頭。只看得見天花板。
──完全是夏天的天空呢。
這是他們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踏入其中,歷經多次失敗所得到的知識。
她不禁有種置身事外的感覺,笑了出來。
外出歸來後,他說有些東西要調查,自中午開始便沒出來過。
神燈與精靈的故事、滿身灰的少女的故事,他啪啦啪啦地翻著書頁,搖搖頭。
「因爲萬一泄漏給其他人知道,會很麻煩。」
成長不單純只是通過能力審查,或習得新招式。
例如今晚,舅舅要參加的會議也是。需要懂得要如何做生意。
她輕聲說道,他喃喃回應「似乎真的有那種生物」。
──我還以爲是童話故事……
不過既然叫做沙漠,那裏肯定全是沙子。
她想像着漫無邊際的沙地,皺起眉頭。
從未見過的神祕景色,僅僅是等同於孩童塗鴉的空想。
最後,她將模糊不清的景色扔到一旁,靜靜站到他身後。
她坐到地上,和他背靠着背。身後傳來明確的觸感及體溫。
「菜要涼掉了喔?」
「嗯。」他簡短回答,停頓了一會兒後說道:「等等再喫。」
她思考片刻,露出無奈的笑容。
兩人認識很久了──就算不計中間的五年。她一眼就看得出他正在煩惱。
「是很複雜的地方嗎?」

「不知道。」他說。「從來沒去過。」
是嗎──她點頭,他回答「對」。
「畢竟是外國嘛。是第一次呢,好厲害。」
牧牛妹雙手一拍,天真地爲他感到高興。
她自己也沒去過其他國家。這不是很厲害嗎?
──雖然大家帶我去過森人的村落。
那裏跟外國、異國,還是有那麼一點不同吧。
一般人一生都無法目睹一次的美麗景色,是她珍貴的回憶。
「啊……」
她就這樣摟着他的頭,輕聲呢喃。
她將鍋子拿到手邊,打開蓋子,與他一同分食麪包和燉菜。
不久後,他開口詢問:
燉菜雖然有點冷掉,她還是覺得自己煮得很美味。
他簡短地說。聽起來像沉吟聲,像硬擠出來的聲音。
他簡短「呣」了一聲,仍然沒有抵抗,點了下頭。
不過以其他國家爲舞臺大顯身手,不正是如假包換的冒險嗎?
沒錯。她點頭,像在囑咐他似的又說了一次。
「所以,我覺得你應該好好喫飯,睡飽一點再出門。」
無論何時都是這樣。
原來如此。
想通原因,她笑了出來。
「……做什麼。」
「……是嗎?」
彷彿要先一步打斷回過頭的他發出咕噥聲,「嘿」地抱住他的頭。
這次反過來了。
「對呀。」
「……」
「所以我不知道……是否要問妳,會不會介意。」
他任憑擺佈,沒有抵抗的意思,感覺像只溫馴的狗或其他動物,挺不可思議的。
這次他同樣沒有馬上回應。
很久以前,她獨自去了他沒去過的城市,兩人因而大吵一架,自此分隔兩地。
──那就得去冒險囉。
──原來。
「欸,你不是想當冒險者嗎?」
他語帶困惑,讓她覺得非常有趣,一把將眼前的頭髮揉亂。
「……」
所以──他纔會莫名不安吧。
「妳也沒去過。」
他沒有回應。可是,也用不着他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