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大家是這麼叫我的』
《哥布林殺手》 · 蝸牛くも · 1.1萬 字
充斥熱氣,正是在形容這種場合。
高聳的觀衆席將擂臺圍成圓形,上面設置了遮陽用的帳篷,數量約九萬。
配置座位時經過縝密的計算及設計,從任何角度都不會漏看精采的戰鬥。
所以無論分到哪一個座位,觀衆都不會不滿。
反而會爲幸運買到入場券(Tessera)一事感謝交易神吧。
八十座圓形拱門中,有七十六座是提供給觀衆的。
入場券上寫着一到七十六的號碼,觀衆要由指定的拱門入場。
上面還寫着座位的排數及編號,這樣就能順利找到自己的位子,不會迷路。
坐在自備的墊子上,跟在縫隙間穿梭的小販購買食物及飲料,迫不及待地等待比賽開始。
他們關注的擂臺,是用白沙鋪得整整齊齊的圓形決鬥場。
劍鬥士們每天都會在這裏交鋒,展開數不清的激戰。
全是獻給遙遠的過去,在這塊土地奮戰過的戰女神的供品。
雖然不知爲何,最近對戰女神神像的批評愈來愈多……
唯有今天不同。戰女神神像光明正大佇立於此,俯瞰着鬥技場。
喔喔,偉大的戰女神啊,懇請明鑑!
然而,該注目的不只競技場的外觀。
因爲這個擂臺放滿了水,船隻漂浮在水面,甚至可以打水戰。
曾經有人說過,要是在地底增設走道、休息室和升降機,就不能再舉辦模擬海戰。
可是,天知道礦人(Dwarf)如同字面上的意義滴水不漏的施工技術,該有多麼精湛!
他們憑藉神乎其技的技術堆砌石頭,讓所有的構造維持原狀,順利改建完畢。
少女乖乖聽從他的建議,在馬鞍上轉動手腕,搖晃身體。
對手──站在擂臺上那兩條平行賽道對面的騎士。
沒想到是這麼矮的小丫頭,未免太掃興了。
因此,少年魔法師一口斬斷她的不安。
然而,那並不是爲圃人少女獻上的歡呼。
對於圃人少女而言,卻有着巨大的差異。
穿着只遮住重要部位的鎧甲,肌膚直接暴露在外的女子看準時機呼喚她。
她跟他提過一點過去的事。她不討厭村莊,但愉快的回憶並不多。
少年魔法師吐出一口長氣走回來,她用手甲抓住他的袖子,悄聲詢問。
「欸,你在哪裏學到的……?」
囉囉嗦嗦追溯到上六代,囉囉嗦嗦的功績。
很久以前就聽過無數次,自己一直反駁的話語,在腦中打轉。
空氣爲之震動。
「唔、啊……」
僅此而已,緊繃的下巴就放鬆下來,呼吸傳遍全身。
大概是面對這麼重要的場合,她感到不安了──身體在發抖僅僅是起因。
八成會直接被打飛,若她幸運逃過一劫,希望可以撐久一點。
除此之外,站在旁邊的隨從還打扮得如同一名貴族。
這身裝備與嬌小的身軀形成反差,手上的競技用騎兵槍巨大到顯得可笑。
感覺有好戲看了。僅僅是這樣的,自私的狂熱及興奮。
「那真是個好徵兆。」
配不上這個地方。只會出糗而已。最好算了吧。
全是從那裏開始的。要是沒跟祖父學劍,自己現在就不會站在這裏。
「好。」
「嗯,謝謝……!」
「祝您武運昌隆!」
少年宏亮的聲音有如雷鳴,傳遍整個鬥技場,刺進觀衆口中,讓他們閉上嘴巴。
「日夜與劍爲伍,經過千日鍛鍊、萬日錘鍊,成就一身精湛的武藝!」
一陣喀嚓喀嚓的金屬聲傳來,她再度擔心地看着他。
「在劍術比賽前調整好就沒問題。」
愈接近擂臺,光芒就愈來愈大,愈來愈耀眼,最後,眼前染成一片白色──
他還記得啊。圃人少女在鐵盔底下微微睜大眼睛。
跟姐姐截然不同。
瞬間的靜寂、沉默。少年魔法師使勁揮動手臂,彷彿一口氣吸光現場的空氣。
身旁的咕噥聲害她嚇得身體一顫。
厚重的鎧甲。身下那匹應該也是軍馬。由於是馬上槍術比賽,裝飾品過多也很正常。
再過不久──前一場戰鬥就會結束吧。
不,不只一句。他念了三句「擴大」的咒文,圃人少女卻沒發現。
此時此刻,也有一名──目標成爲勇士的少女,站在地下通道。
她喀嚓喀嚓晃着鐵盔,轉頭望向他,少年說了句「妳看好」,邁向前方。
「上吧!」
「來,請上場。輪到您了。」
少女咬緊牙關,控制牙齒不要打顫。
是少年魔法師。
理應早就被自己拋諸腦後的聲音,如今壓在身上,即將把她壓垮。
嗯。她點頭。持槍的手抬起來,放下頭盔的面罩。
觀衆的聲音僅僅針對比賽。
是這種──輕視圃人少女的一切,無情的冷漠心態帶來的狂熱。
「真、真的嗎……?」
「哇、哇……我、我開始緊張了……!」
然而,那絕非對她的歡迎。
她戴着鋪棉的露眼帽,上面還加上一頂鐵盔,面罩沒有放下,大概是嫌悶。
走道盡頭,從透出光芒的擂臺的方向,傳來盛大的歡呼聲。
他實在不習慣跟同年代──但他們其實差滿多歲的──的少女一起起牀。
是戰女神的神官。只用鎧甲護住要害,其他部位自己就能守好的偉大戰士們。
圃人少女當然沒心思聽這些。她根本聽不懂那個人在講什麼。
聽見他從其他人那裏學來的知識,圃人少女無助地望向他。
她跟性格頑固又古怪的祖父學了劍術。所謂的訓練,僅僅是揮木棒揮到喘不過氣,昏倒在地爲止。
可是,就算考慮到那是比較輕的易碎木槍,少女拿着它的時候看起來還是很輕鬆。
「哇……!?」
「知、知道了……!」
經過這幾年來的鑽研,他學到現在需要的不是講道理。
少年感覺到圃人少女在深呼吸。他輕拍她的背。
「簡單地說就是暖身操。妳稍微動一下身體。」
少女沒聽過紋章官,直到與她搭檔的少年主動接下這個職位。
既然戰女神崇尚的是勇於挑戰難關及不可能之事的氣魄,他們也有資格被譽爲勇士吧。
所以,周圍觀衆的歡呼聲平息下來,她怎麼想都覺得原因在自己身上。
少年以優雅的動作鞠躬,片刻的沉默後,全場歡聲雷動。
「頭腦和身體有時會分開來擅自行動。妳的身體已經進入備戰狀態了。」
「是、是沒有……不、不過,身體在發抖……!」
──早知道別來了。
沒記錯的話──少年收回後半句話,手掌輕拍她的大腿。
「是喔…………嗯!」
「真不像樣。」
因爲,看啊。
我纔沒那麼老。圃人少女嘀咕道。
瑟瑟發抖的她,是身穿拼湊而成的鎧甲,騎在驢子上的圃人(Rhea)少女。
「妳應該不是怕了吧?」
「怎麼辦?我的手,好像有點抬不起來?」
震耳欲聾的歡呼宛如從天而降的豪雨,砸在少女的全身上。
「那個──這位是西方草原的騎士。父親在與『死』的戰鬥中立下功勳,祖父是……」
「不會影響到馬上槍術。」
「她將以迅如閃電的速度,一槍貫穿敵人!請諸位明鑑!」
「此人乃!圃人村莊首屈一指的劍士!!!」
那位紋章官打開卷軸,訥訥地介紹自己主人的來歷。
「啓蒙導師乃自深山下的迷宮歸來的偉大冒險者,圃人的大劍豪!」
所以,後面這句話害她忍不住笑出聲。
沒錯,連那些裝飾都跟自己現在的模樣大相逕庭。
因此,面對真正的騎士和真正的紋章官,她不知所措。
少年魔法師回答,牽着繮繩讓驢子走向前。騎士隨着蹄聲前進。
要不是因爲她穿着鎧甲,他可不敢這麼做。或者說,要不是因爲現在是這種狀況。
少年沒有將浮現腦海的亂七八糟理論說出口,而是吞了回去。
然而……
她像在忍受什麼似的,露出來的臉咬緊牙關,瞳孔左右晃動。
少年拉住驢子的繮繩,瞥了夥伴的臉一眼。
不安是語言,也就是咒文。即使不是具有真實力量的話語,語言還是有力量的。
圃人少女做好覺悟回答,「喀嚓」一聲扣好頭盔,吐氣。
「老爺爺教的。」是指師父吧。「他說身爲魔法師,至少要學個吟詩作對。」
他咬牙切齒地說,最後又輕拍了一下她的背。
「看那邊。別忘記我說過的話。」
「嗯、嗯……!」
圃人少女反覆深呼吸,牽着驢馬的繮繩,操控坐騎前進。
賽場的土鋪得平平整整,跟村裏的比賽截然不同。
穿金戴銀的騎士,得意地站在看起來顯得遙不可及的對面。
不,是她自己覺得人家得意吧。不知道。不重要。
──沒錯,我的槍是閃電。
裁判用力揮旗。圃人少女踢向驢子的側腹,加快速度。
「喝啊啊啊啊……!!」
「喔喔喔喔喔!!」
空氣黏在身上,彷彿跳進水裏,感覺時間的流速變慢了。
視野急遽縮小,眼中只看得見對手。
她抬起右臂。得把槍扣進環裏。不對。對了。就是這裏。不是這裏。
──妳聽好。
少年在來到這裏的途中,經常提醒她。
來到此處,他的叮嚀終於從腦中的盒子蹦出來。
──威力是法則。由速度、重量、力道這三個要素構成。
還有傳遞。少年咕噥道,皺眉更正「是四個」。
沉重的甲冑害她身體歪向一邊。不對,是因爲喘不過氣吧。不知道。
倘若這位骯髒的冒險者突然開始吟詩,連上森人都會大喫一驚。
女神官、妖精弓手(Elf)、櫃檯小姐,牧牛妹也是,打從一開始就在爲自己的熟人祈禱勝利。
他脫下她的鐵盔,一把抓下露眼帽。
無論如何,對手已經昏倒,比賽自然到此爲止。
沒錯,小心翼翼。這令牧牛妹心中浮現小小的疑惑。
「妳好像一擊就讓他昏倒了。」
妖精弓手對這些知識左耳進右耳出,瞥向身旁。
──不過,嗯。
昨晚他們好像一起出去散步了──
蜥蜴僧侶(Lizardman)慢慢抬起長脖子,語氣饒有深意。
他是這名男子難得──其實也不難得?──關心的後輩之一。
「故意的。」礦人道士(Dwarf)說。「這樣傷害纔不會穿透鎧甲。」
她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不能怪女神官腦中閃過這樣的想法,但她沒有責備他的意思。
「呼、啊……」
「沒想到那兩個孩子會參賽。」
「聽說要比三回合,她剛纔擊中鐵盔,讓對手落馬,所以直接算贏對吧?」
──嗯。
櫃檯小姐有點小心翼翼地簡短補上一句。
她感覺到長槍卡進了扣具,彷彿一切都咬合在一起。
不過,不是壞事。妖精弓手天真地下達結論,眯細眼睛。
「確實是鮮豔又華麗的鎧甲。」
「看啊,這正是圃人的突刺(Sting)!連暗黑蜘蛛都能葬送的一擊!!」
她發出唔唔啊啊的聲音。混亂、羞恥、興奮、困惑。
現在,她還注意到擠滿鬥技場的觀衆,視線通通集中在她一個人身上。
任何一位礦人,都對武器有着獨到的見解。要是跟他們聊到酒和鍛冶,別想看到礦人的嘴巴停下。
女神官一邊回話,一邊側目望向穿着骯髒、廉價的鎧甲與頭盔的冒險者。
在她快要跌倒時,一隻纖細的手臂急忙從旁邊伸出來撐住她。
風吹在汗水淋漓的滾燙臉頰及額頭上,圃人少女籲出一大口氣。
「哇……!贏了!贏了……!」
「哦。」
她咆哮着用力揮下長槍,將其刺出,如同熊熊燃燒的野火。
他說,長槍的衝擊足以與槍匹敵。
當然也會發生雙方落馬,或者交手三回合依然同分的情況──
妖精弓手得出結論,注意力馬上被其他事吸引過去。
「就叫妳冷靜點,看那邊。」
他的尾巴纏上妖精弓手的腳,害她癢得躲了開來,點頭說道:
──聽不懂啦,太複雜了。
合法化的模擬戰爭,該有多尊貴啊!
被鎧甲拘束住的肩膀靈活地轉動,像作夢一樣。抬頭看見的是一整面的觀衆席。
紋章官着急地衝過去,用水潑他,不過──
「歐爾克博格就只會講這個。」
「若較量槍術無法分出高下,後頭還有比劍的回合。」
雖然她不懂凡人(Hume)世界的名譽地位,在比賽中獲勝,純粹是好事吧。
§
不,不只他的人。鐵盔在賽場上喀啦喀啦滾動。
跟一般觀衆的座位等級有些許差異,爲貴族設置的類似包廂的空間。
他們長大了呢──妖精弓手拍着手說,哥布林殺手又點頭「嗯」了聲。
時間的流速一口氣追上。
有些事再怎麼認真聽,還是無法理解。
在如雷的掌聲中,要說有哪裏是例外,其中之一就是這個觀衆席吧。
──可是,速度會由對手自己製造。代表剩下的問題就是傳遞。
「咦……?」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咧嘴一笑,圃人少女總算回過神來。

「看見了看見了。兩根都碎成粉末。」
空氣撲面而來,彷彿從水裏跳出水面,又聽得見聲音了。
「難怪要穿那麼厚的鎧甲。我還以爲凡人只會顧外表。」
少女懶洋洋地點頭。敵我的體格差距,她很清楚。
「嗯。」
「我、我很冷靜!可是時間……!」
可是,沒時間給她休息。血流暢通的大腦中,只有焦慮的情緒在逐漸膨脹。
經他這麼一說,她轉過頭,看見穿鎧甲的騎士仰躺在地上。
「比劍……!」
例如衆人正沉浸其中的這場馬上槍術比賽的規則。
──所謂的傳遞是三個點。支點、施力點、作用點。
「長槍碎裂,代表攻擊命中。因此,算長槍碎裂者一勝。」
「就算落馬,如果連馬也一起倒下,會視爲馬的問題,而不是騎士失誤,所以不會算輸。」
右手像敲中石壁似地顫抖、發麻,碎裂的槍尖朝四方飛散。
──別落馬。別從正面接招。拿穩槍,先擊中正確的部位。
「就是。」
圃人少女使勁讓上半身傾向前方。被胸甲壓扁的胸部,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大吼一聲,跳下自己的驢子。
只要不落馬,就是長槍碎裂的那一方獲勝。兩根槍都碎掉,或者兩根槍都沒碎,則視爲平手。
──要歐爾克博格跟那孩子一樣大聲稱讚,根本不可能。
──差遠了。
──體格佔下風的妳絕對會居於劣勢。力氣也不大。這是事實。
「在上戰場前耍小聰明計算有利與否,是膽小鬼會做的事」這句話閃過腦海。
「調整,鎧甲!肩膀,快點……!」
女神官像小孩似地鼓掌稱讚,哥布林殺手抱着胳膊,點了下頭。
「假如對手沒落馬,要怎麼分勝負?」
「冷靜點。」
因爲,她對於這個團隊(Party)的頭目(Leader)是這位有點奇怪的冒險者,並無不滿。
「但那不是真正的長槍吧。就算是刻意做得容易碎掉,會不會太不堪一擊了?」
「唔,森人小姐也看見長槍碎掉了。」
他說,曾經有國王被長槍的碎片刺死。
底下的賽場,少年正高高舉起少女的手臂,男人雙臂環胸,看着他滿意地點頭。
她有一堆疑惑。例如──沒錯。
妖精弓手豎起食指,在空中畫了個圈,詢問旁邊的壯漢。
這次,只爲了獻給少女的喝采響徹四方。
耳朵上方傳來槍尖擦過鐵盔的聲音。木頭的碎裂聲。衝擊。身體在搖晃。別管它。
圃人少女在密不通風的鐵盔底下大口喘氣,像只被拍上岸的魚。
「是嗎?」
──意思是?
然而,少年──他在指導自己取勝的方法。所以,她點頭。所以,她聆聽。
「呼啊!」
各種情緒攪成一團,少年纖細卻強而有力的手臂,抓住她的手高高舉起。
想成現在不是自己的回合就好。牧牛妹得出結論。
畢竟,她一大早心情就很好。
難得來看比賽。難得在昨天買了新衣服。
她想着既然有這麼難得的機會,便打扮了一番,而他看到的感想是「我認爲……挺好看的」。
「你果然很高興吧?」
更重要的是,他心滿意足的模樣,再值得高興不過。
因此,她靜靜湊到他旁邊,抬頭看着鐵盔。
「唔……」他的聲音聽起來像聽不懂她的意思。
這讓牧牛妹莫名愉快,難以控制上揚的嘴角。
「那兩個孩子贏了。」
是你的後輩吧?牧牛妹拿他沒轍,索性直接告訴他。
「唔……」
他低頭沉默了一下,然後咕噥道:
「……是嗎?是啊。」
自己大概在高興。他點頭。
一定不只是因爲少年魔法師和圃人少女「贏了」。
在遠離故鄉的邊境小鎮接受訓練時,還是平凡無奇的冒險者。
如今,他們見過世面,在王都的比賽立於衆目睽睽之下。
他肯定在爲那個事實高興。
──明明你也是銀等級。
「喂、喂……!?」
妖精弓手扶着王妹的期間,其他少女俐落地照顧她。
「抱歉,這邊能拜託你們嗎?」
儘管兩位少女長得像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只要認識其中一人,差異顯而易見。
「好了,快去唄。狀況不太妙吧。」
──咦?
「就說她是被觀衆撞到吧。」
或者是身爲地位相近的人,產生了共鳴。
她馬上動起聰明的腦袋,懷着謝意回答:「知道了。」
「如果其他人能用跟森人(Elf)一樣的標準想事情就好了。」
森人王妃、北方的女主人,再加上馬人(Kentauros)公主,多多少少會習慣。
他敏捷地起身,果斷卸下盾牌及雜物袋,減輕身上的重量。
正因爲他們考慮到了昏倒的對象是誰,動作才如此迅速──確實地掌握主導權。
櫃檯小姐不可能察覺不到,他冷淡的發言有什麼意思。
「那我也去。」
「咦,啊,哇……!?」
她跟牧牛妹四目相交,展露笑容,宛如從雲間探出頭的太陽。
她眼中亮着淘氣的光,往旁邊望向跟她相貌相似的少女。
臉色蒼白──跟疲勞不太一樣。
「總之先鬆開衣服!還要做什麼!?」
櫃檯小姐恭敬地起身。牧牛妹微微歪頭。
氣色好差。不,不是櫃檯小姐。是王妹。
她爲自己厚臉皮的想法露出笑容,不過,她當然明白現在是什麼狀況。
「帶路。」
「『殿下』?」
──這樣別人會以爲我纔是患者吧……?
「喝的──有水對吧!幫她擦汗──」
全身無力的王妹已經臉色發青,呼吸也──虛弱無力。
對稱謂的疑惑,已經被她拋到腦後。
「糟糕,她還在發燒。」
「哇……!?」
看見櫃檯小姐點頭,哥布林殺手也跟着頷首,鐵盔轉向一旁。
後頸在隱隱作痛,不祥的預感揮之不去。
──竟然覺得習慣了!
一行人從以醫務室來說稍嫌豪華,供王妹休息的房間移動到貴賓室。
「這位公主怎麼啦?」(「『公主』?」牧牛妹歪過頭。)「出來摸魚?」
──不如說,見到國王或王妃……
礦人道士手中抱着觸媒袋,蜥蜴僧侶將爪子長齊的四肢伸展開來。
「這個,烙印是──」
「是的,開會開得太久了……我忍不住溜出來。」
櫃檯小姐還來不及回答對她揮手的礦人道士,身體就飄到空中。
那麼,有冒險的地方就有冒險者,也是四方世界的真理。
不對,前一個人的聲音,牧牛妹也沒印象。
「對了,其他銀等級的冒險者沒來參加嗎?用長槍的那位和用大劍的那位。」
即使如此,她仍舊沒有忘記最後看見的畫面。
妖精弓手纖細的手臂,趕在女神官伸出手之前用與外表不符的力氣抱住王妹。
「雖說凡人壽命短,何必那麼趕時間?」
「我的治癒神蹟治不了病……!」
所以女神官發現的時候,下意識問出口。
櫃檯小姐忍不住驚呼。牧牛妹也站了起來。狀況怎麼看都不對勁。
她盯着王妹的臉,用像在訓話的口吻說道:
「噢,他們對這種活動沒什麼興趣──」
「請叫醫生過來!」
櫃檯小姐猛然回神,哥布林殺手製止她行動,低聲說道:
女神官看見王妹殿下的胸口,顫抖着喃喃自語。
牧牛妹迅速跪到旁邊,將手伸向少女的領口。
這是第三、第四次了。
「嗯,沒事啦,沒事。大概只是有點累。」
王妹──雖然牧牛妹不知道她是王妹──大笑着甩手。
啊哈哈。王妹笑着說,身體突然劇烈傾斜。
──嗯。她們長得很像,但果然不一樣。
女神官的笑容則如同一朵盛開的花。
「啊,是!」
嗯?她疑惑地看過去,看見熟悉的地母神神官服。
之後是一轉眼的事。飛奔到鬥技場的走廊上,拚命狂奔。被人扛着。
「那個,您還好嗎……?」
重點在於,在場沒人會拒絕成爲朋友的她。
話雖如此,妖精弓手好像也在擔心。
蜥蜴僧侶緩緩挪開巨大的身軀,妖精弓手跟着移動,空出位置,她便鑽了進來。
「哇……!?」
牧牛妹不清楚冒險者的等級,但銀等級應該絕不簡單。
「是啊,對女士來說,似乎有點太過刺激。」
她的反應恐怕纔是正常的,但女神官以前也見過這名男子。
「好久不見。過得好嗎?」
「殿、殿下……!?」
「啊,好的。我明白了……!」
「您、您什麼時候來的……!?那個,真是萬分失禮──」
櫃檯小姐坐立不安地扭來扭去,礦人道士毫不介意,哈哈大笑。
他們刻意一本正經地說。櫃檯小姐滿心感謝,輕輕點頭致意。
「幫忙帶路。還有,叫該叫的人過來。我不清楚。」
用迅如「轉移」的速度趕到的美男子,語氣再冷靜不過。
突然從旁邊傳來的櫃檯小姐的聲音中斷了。
所以,她瞬間以爲那個問題是女神官提出的。事實卻並非如此。
四方世界滿地都是冒險的種子。
「殿下……!?」
礦人道士回答,蜥蜴僧侶也晃着長脖子,已經從椅子上起身。
王妹吐出舌頭微笑,看起來並沒有反省的意思,櫃檯小姐按着腹部,扯出僵硬的笑容。
櫃檯小姐面色凝重,牧牛妹似乎以爲對方單純只是個身分高貴的人。
「走。」聲音來自她的側腹附近。她因此發現自己被人扛在肩上。
不,不只是站起來。
混亂、焦急、羞恥。一團混亂的腦袋,忽然閃過這個想法。
「不太樂觀。」
§
──沒事。我很冷靜……我做得到。
「客氣啥。」
動作迅速。這種時候,靈活的上森人總令人瞠目結舌。
「啊,沒關係沒關係。這是私人行程,不如說偷跑出來的。」
總而言之,女性成員增加了,變熱鬧是好事。
女神官對呆呆看着這一幕的櫃檯小姐吶喊。
「打擾了──!」
體型、髮長,或者表情,都與女神官有幾分相似的少女。
女神官見狀,稍微眨了下眼。
啊。纔剛這麼想,纖細的身軀就倒了下來。
「我認爲不是一般的疾病。」
女神官平坦的臀部坐在完全坐不習慣的柔軟長椅上,微微起身。
「我看過某位貴族千金身上有同樣的印記。那個烙印恐怕是──」
「詛咒。」年輕國王接在她後面說道,點頭。「沒錯吧。」
是的。女神官默默點頭,瞄了夥伴們一眼。
有人抱着胳膊站在牆邊,有人坐在長椅上,每個人姿勢都不一樣。
身爲頭目的骯髒男子一語不發,看起來只是杵在那裏。
自己不知何時變成負責交涉的那個人,女神官非常難爲情。
上次是什麼時候了?
她很高興夥伴願意將這個重責大任託付給自己,同時也覺得不安又寂寞。
自己那面不久後會升級成綠寶石的識別牌,會不會只是虛有其表的不安。
然而,不能出任何差錯是她自以爲是的想法。她也知道這叫自我中心。
因爲,現在受到詛咒的──是她寶貴的朋友。
「其實,我不是毫無頭緒。」
一國之君 召集勇者 如是說道。
宛如這首打油詩,年輕國王盯着冒險者們,語氣嚴肅。
「我還是冒險者的時候,身爲不死之王的吸血鬼,在王都爲非作歹。」
據說,不願跟隨不死之王的生物,通通下場悽慘。
「據點在哪。」
國王懷着懷念、悔恨、堪稱無情的冷靜心情,用手指輕敲地面。
可是,正因如此,櫃檯小姐也知道別無他法。
因爲,是啊。
「守護王都的關鍵,竟落入了混沌手中?」
──可是。
地母神法杖是能夠展開結界阻擋邪惡之物的神器之一。
那個意思。這句話同樣沒說出口。
她聲音拔尖,語氣緊張。喉嚨發出微弱的抽氣聲。呼吸困難。
更重要的是,在屠殺小鬼這方面,除了他以外,還有誰──
因爲,他是優秀的銀等級冒險者。
純粹是自己這個小神官不知情──
「那還真奇怪。」
「……哥布林嗎?」
女神官看到櫃檯小姐的臉頰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國王卻並未放在心上,搖頭說道:
不曉得是同爲王族讓她不懂得畢恭畢敬,還是上森人高貴的氣度,抑或是她天生善於交際。
「那,只要潛入那個魔穴,重新封印住它,詛咒也會解除囉?」
「有幾個原因……卿之前也幫過我很大的忙。」
「不僅要舉辦比賽,內部還有人一天到晚在惹事。我們忙不過來。」
「卿另當別論。我想委託卿將佔據這座祠堂的小鬼──」
來到王都,參加祭典,觀看比賽,確實有興奮的時候。
「對。」
櫃檯小姐八成嚇得都快沒命了,國王卻沒有責備他的意思。
「打、打斷您說話……深感惶恐……我、我是,負責處理他的委託的,公會職員。」
因爲他站了起來,像要保護櫃檯小姐似地走到前方,面對國王。
他束手無策的那個時候,是她靈機一動想到了辦法。
──哇。
「是……這樣嗎?」
「咦──?」
「請看地圖。」
「我想請她留下。」
很快地,她便想起數年前,一大羣小鬼引起的騷動。
因爲國王面不改色,冷靜地繼續說明。
總之。
國王的視線落在一名男子身上。
「沒錯!」
不會留下正式的紀錄。不過,正因爲不會留下,纔會成爲污點。
「小鬼棲息在深山的祠堂中,爲此派出金等級的冒險者。這樣等於是在昭告天下事情另有蹊蹺。」
蜥蜴僧侶緩緩抬起長脖子,像只從長眠中醒來的龍。
「不。」國王話講得吞吞吐吐,這還是第一次。
「但有個問題。混沌勢力好像入侵這座祠堂了。」
不過。
櫃檯小姐站起身,用顫抖着的聲音說道。
她從未想過要讓他感謝自己或賣他人情。
「我說,無妨。」
「總之,把地母神的杖拿回來就行了吧。」
站在牆邊無所事事,穿戴廉價鐵盔及骯髒皮甲的男子。
而他率領的軍隊,抵擋住了死靈大軍(Army of Darkness)。
那是在之前的──不,過去的「死亡迷宮」之戰上演的傳說中的一幕。
存在感薄弱得如同影子,讓人聯想到妖精。
他閉上眼睛,低聲吸氣、吐氣,用平靜的語氣接着說:
妖精弓手一副「我大概明白了」的態度,搖晃長耳,挺起平坦的胸膛。
「這個任務正適合妳!」
聽見他直接的感想,國王的表情放鬆了些。
因爲。
能從礦人手中搶走酒的,只有礦人之王,或者尊貴的上古森人妻子。
偉大的六英雄(All Stars)在迷宮深淵討伐魔神王的同一時間。
礦人道士捻着鬍鬚點頭,裝得有模有樣。不僅如此,他還當着國王的面拿起腰間的酒壺舔了一口。
「請、請等一下……!」
櫃檯小姐一時之間不知道他在指哪件事。
「釀成騷動就中了敵人的下懷。所以,不能派金等級解決祠堂的問題。」
他──他終於有種每個齒輪都咬合在一起的感覺。
介紹給他。這句話,她怎麼樣都說不出口。
沒錯,跟妖精弓手這位上森人有幾分相似,宛如一陣風的可愛少女就站在那裏。
但他同時也覺得那裏不是自己的容身之處。
「我有聽過。」女神官點頭,聲音在顫抖。「還以爲它不見了──」
「這座山上有地母神的古老祠堂。那裏的地母神法杖,正是封印的核心。」
看見國王指向的地方,女神官也做出「啊」的嘴型。
年輕的女神官已經沒有記憶,但那是衆人耳熟能詳,足以寫成敘事詩傳頌的功勳之一。
我不介意。他簡短咕噥道。含糊不清的聲音,從鐵盔底下傳來。
「別這麼說。」
國王輕描淡寫、光明正大地說出失落神器的下落。
「哎,無論何處,鐵錘和燒瓶都是有限的。」
──不。
「無妨。」
「王都地底有個古代的魔穴。曾經封印住,不過封印正在逐漸減弱。」
還有誰能去?在場的,除了他以外的五位──不對,四位銀等級嗎?
「……卿願意接受這件委託嗎?」
於桌上攤開的羊皮紙上,畫着老舊的地圖。
「對了一半,目的地不是魔穴。封印的核心在其他地方。」
不過,可是。
「以前,」他停頓了一下。「受過關照。」
地母神寺院的高層,肯定早就知道了。
也不是不行。但這可是國王親自下達的飭令。這樣等於是在叫他拒絕。
她臉色蒼白,冷汗直流,身體因恐懼及緊張抽搐着。
花了好幾年,她一直看着這段過程。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要從這裏開始。
年輕王子及其同伴消滅了支配魔穴的魔神──不死之王,拯救王都,成爲國王。
──到頭來,自己就是個異類(Outsider)。
他卻隔着鐵盔的面罩看着她,點頭。
咦──女神官困惑地眨眨眼,這時,國王臉上的躊躇已經煙消雲散。
現在竟然又要回去當剿滅哥布林的專家,一直派他去剿滅小鬼。
侍女好像輕輕撞了國王一下,是錯覺吧。
「既然是哥布林,由我去吧。」
低沉的聲音。
──不希望他走回頭路。
爲什麼?櫃檯小姐沒有問出口。
「別、別這麼說。我沒有……!」
「所以,那個,那樣的,委託…………我不方便──」
他正以銀等級冒險者的身分,一步一步,踏實地走向前方。
妖精弓手語氣激動,鼓勵不安的女神官。然而──
在她出聲前,女神官都沒發現有一名銀髮侍女待在國王旁邊。
「對外這樣說比較方便。」
他的聲音不帶任何生氣,冰冷得不像人聲。沒錯,國王回答。
也可能包含了所有的因素,她的語氣彷彿在跟朋友聊天。
妖精弓手美麗的聲音自然地加入對話。
「我派去偵察的人說,在那座祠堂看見了小鬼……」
她無視礦人道士懷疑「妳真的明白嗎」的視線,站到女神官那邊。
只有這種時候,才輪得到自己出馬。
而輪不到他出馬,是一件好事。
──不過,無妨。
他判斷這樣就好,一路走來。
收拾眼前的小鬼,繼續前進。這樣就好。
這樣自己就能得到足夠的回報。
「雖然我一頭霧水。」
青梅竹馬的聲音傳入耳中。
她八成搞不清楚狀況。他也一樣。
政事、國家、國王。他都不甚瞭解。
可是,有人需要自己。既然如此,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你要去冒險……對吧。」
「不。」
他慢慢搖頭。
這不是冒險。
「是剿滅哥布林。」
因此,人們這麼稱呼他。
──專殺小鬼之人(Goblin Slay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