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森人王之森』
《哥布林殺手》 · 蝸牛くも · 1.9萬 字
說奇妙,的確奇妙。
太陽纔剛要升起,只在地平線的另一頭透出白色的光芒。
從上頭茂密的樹林間窺見的的天空,還很暗,很藍。
射進樹林間、微弱的黎明光線下,哥布林殺手翻找雜物袋。
背後的簡易臥室裏,隔着蚊帳傳來低沉卻響亮的打呼聲。
是蜥蜴僧侶和礦人道士。他們兩人還在睡。
就算礦人道士在喫早餐前都不會醒來,蜥蜴僧侶的清醒應該總是與黎明同時來臨。
至於女生們──相信女神官已經醒來,正在臥室裏獻上祈禱。
櫃檯小姐會在固定的時間起牀,她說因爲工作需要,早起是家常便飯。牧牛妹應該也差不多醒了。
而妖精弓手都會睡到有人叫醒她爲止──所以輪的也是早班。
不讓施法者睡覺就太愚蠢了。那樣的團隊很快就會免不了全軍覆沒的命運。
因此值班警戒的工作,必然會由妖精弓手與哥布林殺手輪流。
輪晚班,對哥布林殺手來說是求之不得。
從深夜到黎明,他根本不會有一絲睡意。
而傍晚到深夜都可以交給別人,安心睡覺,是他這一年來所得到的、小小的……
「奢侈,吧。」
哥布林殺手把香草葉子塞進頭盔縫隙,用臼齒細細咀嚼。
苦味從喉頭透進腦子裏,促使意識清醒。他又一次用力嚼了嚼很硬的葉子。
沒錯,說奇妙,的確奇妙。
哥布林殺手重新抱住自己的劍,以便隨時抽得出來。
「插在那些小鬼身上的箭,爲我們同胞所用。」
「不就躺在那嗎。」
樹芽箭頭的箭……曾經是。
「是那個想用自己的英勇事蹟代替情書的傢伙?」
當然這是在冒險途中,她們不會犯下特地換上睡衣睡覺的愚蠢錯誤。
妖精弓手雀躍地擺動一雙長腿走在森林裏,戴閃亮頭盔的森人在她身旁皺起眉頭。
見他態度不遜,戴閃亮頭盔的森人加重語氣:
而且還是攻擊武裝過的冒險者──就算狀況對他們再有利,就算是奇襲。
「……所~以我才說森人實在是……」
但這也不表示自己剛睡醒的模樣被陌生人看見,就會毫不放在心上。
瑟瑟吹過的風聲中,一道典雅的嗓音喝問他們。
「你、你這傢伙──不,你們這些傢伙,是從哪、聽來這……!」
戴閃亮頭盔的森人落地後,清了清嗓子。
若只有哥布林也還罷了。那麼多坐騎,以及足以維持這些坐騎的資源。
「不好意思,才踏上旅途沒多久,又把妳叫回來。」
「……做什麼啦?不是纔剛早上嗎……」
蜥蜴僧侶緩緩起身,以奇怪的手勢合掌。
「哪位?」
下一瞬間,戴閃亮頭盔的森人反射性地跳了起來。
他承受三名女性帶刺的視線,蜥蜴僧侶說了句「感同身受」,吐出舌頭。
「這樣啊。」戴閃亮頭盔的森人尖銳地眯起眼,重新握好石刀。
「哥哥,他們是我的同伴啦。」
「森人嗎。」
「星風之女啊,妳在嗎!」
爲了什麼?在圖謀什麼?
纔剛被拍醒的礦人道士毫不掩飾不悅的心情,坐在他身旁。
──他們勢必擁有這些。
「對付哥布林的話。」
「畢竟是從神代就化育至今。命定之人(Mortal)即使進得來,也回不去。」
「有勞幾位送我小姨子來。我會叫人準備盤纏,願諸君回程一路順風。」
小姨子自由奔放的態度固然是原因之一,但真正的原因,多半還是在於他得處在被人從背後瞪着的狀態下帶路。
「咦,哥哥?怎麼,你來接我嗎?」
「……」
最醒目的是保護額頭的頭盔。這名森人戴着以真銀(Mithril)所制的閃亮頭盔。
哥布林殺手以嫌麻煩到了極點似的模樣,抬頭看看這把石器大刀的主人。
「咦?」
睡着時被森人偷襲,對礦人而言是足以羞憤至死的奇恥大辱。
「……啊。」
哥布林殺手不止一次,而是兩次、三次,一再嚼爛葉子。
最重要的是那些狼羣(Wolfpack)。
就在這時。
「冒險者之類的嗎……」
「什麼話。」
思緒毫無脈絡地接連浮現,又像泡沫般破裂消失。
「給我起來!你們這些傢伙,當這裏是什麼地方!」
「……」
「回答我,你們對她做了什麼?要是太過分……」
他們是基於這個目的才攻擊船隻?
「……啊啊,昨天和那些哥布林戰鬥的就是你們吧。」
「……什!?」
裏頭有三名女子。
戴閃亮頭盔的森人吞了吞口水。
「貧僧的故鄉也相當不錯,但森人居所又是一番鬼斧神工吶。」
糧食、住處、裝備、娛樂──娛樂。
哥布林殺手上下輕晃他那髒污的鐵盔。
此時卻有一柄黑曜石刀刃指向他面前。
以高姿態說出這句話的,是一位年輕又美貌的──森人全都如此──森人戰士。
這名威風地站在架高的地板上,掀開蚊帳、揹負着地平線上陽光的來者是──……
高貴的森人那白皙的皮膚轉眼間染紅,連連顫抖。
「……我有話要問你們。」
「唔……!」
她用力揉揉雙眼,搔了搔亂糟糟的頭髮,以狐疑的表情環顧四周。
「……你拿這種劍有辦法好好戰鬥?」
戴閃亮頭盔的森人盯着哥布林殺手,打量了好一會兒,狐疑地皺起眉頭:
他往握刀的手灌注力道,彷彿隨時都有可能高舉劈下。
這有可能嗎?
三種共六隻眼睛,看到戴閃亮頭盔的森人,當場瞪大。
他輕而易舉地跳過數間(注4:日本古時度量衡單位,一間爲六尺,約一點八公尺。)之遠,去到另一間避難所前,毫不遲疑地揭開蚊帳。
哥布林殺手不說話,蜥蜴僧侶與礦人道士對看一眼,聳了聳肩。
就在森人之鄉的外圍。爲了什麼才準備這些。
女神官一臉要哭的表情,牧牛妹臉頰抽動,櫃檯小姐面露笑容。
──哥布林在大白天,就成羣攻擊人?
戴閃亮頭盔的森人依序看了看三人,似乎大致猜到他們的來歷。
哥布林殺手難得語帶嘆息。
被從避難所探頭的妖精弓手一瞪,戴閃亮頭盔的森人優雅地聳了聳肩。
「你們擊潰的殘兵敗將,已經被我們清理乾淨了。」
哥布林殺手反射性地握緊劍,跳了起來。
「……妳變得渾身凡人味了啊。」
戴閃亮頭盔的森人顯然退縮了。
「怎麼,你是蠻族的戰士?還加上礦人……」
讓疾病蔓延整個巢穴的計劃已經失敗。但逃走的小鬼死了,也許應該當成好事。
「會嗎?不過你想想,我們不是已經好幾年沒碰面了?好久不見了,哥哥。」
森人尖銳的視線從他那不長不短的劍,移向小小的圓盾、髒污的皮甲,以及廉價的鐵盔。
縮在地板角落的一整團毯子,扭動了幾下。
哥布林殺手答得若無其事。
戴閃亮頭盔的森人說完,單手扔出這枝箭。
再說還有一件事。
「……也有蜥蜴人在吶。」
她們聽見外面的吵鬧聲,正急急忙忙整理起儀容。
妖精弓手貓也似的打了個大呵欠,從毯子裏慢條斯理地爬出來。
他身穿皮甲,手上拿着大弓,腰間掛着箭筒,裏頭裝著有木芽箭頭的箭。
「就是這類。」
「就是那位還讓心上人協助修改的仁兄吶。」
隨即表情一僵。
§
「要找她的話。」
「但那丫頭不可能會射這種難看的箭。」
然而這枝被小鬼的血染成紅褐色的箭矢,箭頭已經鬆動,行將脫落。
聽到戴閃亮頭盔的森人這麼說,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護衛辛苦了。」
「正是。這裏可是我們的領域。」
接着就像被他這個動作挑動似的,幾名女性高分貝的尖叫回蕩在四周,讓他急忙跳開。
看來礦人道士總算還有點分寸,知道要把「惹人嫌」這幾個字給吞下去。
他會說得如此得意,相信其來有自。眼前的光景呈現出一副綠色迷宮似的樣貌。
藤蔓複雜交纏,巨樹擋住去向,不成道路的小徑想必連野獸也過不去,還有絆腳的草叢。
冒險者就罷了,對這次同行的櫃檯小姐與牧牛妹而言,是相當艱辛的行程。
但一行人仍輕而易舉地往深處行進,沒有別的原因,全仰賴這位森人的善意。
這也是她們瞪歸瞪,卻不出口抱怨的理由之一。
「但,」戴閃亮頭盔的森人以懷疑的眼光,回頭看向背後。
「我萬萬沒想到,時有耳聞的歐爾克博格,會是你這樣的人物。」
「我也不清楚別人怎麼看。」
聽哥布林殺手答得若無其事,戴閃亮頭盔的森人哼了一聲。
「你這口氣不太中聽啊。」
「比起這個,那些哥布林怎麼回事。」
「區區哥布林,又沒什麼好稀奇。」
戴着閃亮頭盔的森人說這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有時候變多,也有些時候變少。
「畢竟最近天氣熱啊。這類生物一旦熱起來,不本來就會冒出一大堆?」
「最近。」
「差不多這十年吧。從前陣子鬧魔神的時候,就是那樣了。」
哥布林殺手短短應了聲「是嗎」,又說:「前陣子,嗎。」
「只要不是在軍隊背後蓋起堡壘之類的大事,犯不着爲了哥布林大驚小怪。」
「別裝模作樣,老實說你忙婚禮沒空處理不就得了?」
聽到表妹這麼說,他板起臉孔:「小孩子別插嘴。」
從團隊後頭跟上的女神官,也意思意思地稍微壓低音量:
經過這一剎那的停頓,戴閃亮頭盔的森人已經拋出下個話題。
哥布林殺手抓着牧牛妹的手臂不放,只短短答了聲:「嗯。」
「呵呵呵呵,那當然。那當然囉……!」
「唔,有意思。」
「諸神之戰。」
「喔喔?」蜥蜴僧侶發出感嘆。「敢問究竟有多古老?」
「還頗有一套的嘛。」
此處並非出自人爲。由大自然完成的事物,實實在在就是鬼斧神工。
「無從說起……但從我小時候,大家就已經這麼叫了。」
偶爾運氣不好的人就會死。那些註定只有短暫壽命的人,早死晚死,終究還算在誤差範圍內。
「……這都沒加工過吧?」
礦人──出於不認輸──悻悻然捻着鬍鬚,抬頭朝戴閃亮頭盔的森人一瞥。
她想上前到他身旁說幾句話,卻又微微遲疑。
青翠的風。清爽的夏季涼風。充滿了葉香與草香的風。
相較之下,十年、百年,又或者是千年一度的大滅絕,才真正可怕。
「會掉下去。」
是兒時玩伴說起想當冒險者時,心中描繪的光景。
牧牛妹這聲不經意的感嘆,讓櫃檯小姐回了句「是的」。
許多樹洞往這不知究竟多高多深的巨大天井內凸起,成了他們的住家。
「像我也沒看過,只聽說有這麼回事。」
「啊、嗯。可是你看,好厲害喔,這個……!」
室內鋪有長苔地毯,還有成排狀似樹木節眼突出而成的桌椅。
「從最先在意的是這點看來,您也許還是思考一下自己所受的影響比較好喔。」
牧牛妹眼神發亮,連連眨眼,發出讚歎。
唯一由人加工的裝飾,就只有用天露之絲織成的森人壁氈。
這座層層疊疊、直貫天地的市鎮,簡直是一棟摩天樓(Skyscraper)。
團隊其他成員的反應,相信也不出所料。
一步一步往前進,來到他身旁一看,前方就是呈螺旋狀繞行在市鎮外圍的迴廊。
「因爲魔神、龍、邪神、魔王等等來自另一個次元的某某威脅,真的多不勝數。」
妖精弓手踩着鳥兒行進似的小跑步,跳到最前排去。
叢林中空出的,是一處從地上延伸到天際的大空洞……不。
樹木表皮上凸起的細小紋路爲這一切加上色彩,樹葉婆娑聲組成壯麗的樂曲。
「啊,你剛說了『更』在意。晚點我要跟姐姐告狀。」
「說得也是。」
哥布林只有凡人小孩程度的智慧與力氣,屬於最弱的怪物,這點是純粹的事實。
櫃檯小姐一瞬間像是在說「連妳也這樣?」地輕輕眨眼。
「畢竟是從一羣實際見證過的人口中聽來的嘛。」
「『斷河之物』最近,似乎來到村子附近了。」
「怎麼樣,厲害吧?」
對森人而言,真正的威脅來自更可怕、更強大的物種。
「……?聽什麼?」
「不過您也沒說錯,即使是森人冒險者,剛離開森林時大多都是那樣。」
忽然間一陣風婆娑吹過。
見女神官害臊地搔着臉傻笑應付,櫃檯小姐「傷腦筋」地小聲埋怨。
當她張開嘴脣,紡出的是帶有歌唱般旋律的森人語言。
「在良天與長夜,一個太陽與兩個月亮之下,星風之女敬告同胞!」
她在他的支撐下,放眼望向森人之村,想把眼前的絕景深深烙印在腦海。
妖精弓手呣了一聲,擺動長耳朵思索起來,然後輕巧地繞到表哥身前。
「我也看過好幾次腳印。爺爺說他年輕時見過本尊的樣子。」
「唉唷,欸嘿嘿……」
戴閃亮頭盔的森人回答哥布林殺手。
那一切都是早在骰子擲出前的故事。連傳承下來的神話都只有含糊提過的部分。
窗戶上貼着薄得接近透明的樹葉,讓午後陽光柔和而溫暖地透進室內。
相較之下,不斷冒出的小鬼,對森人而言八成只和害蟲害獸差不多。
走在這些通天之路上的,是許多身穿洗練服裝的美麗森人。
「不管怎麼說,他棲息的領域和我們不同。本來應該不會隨便現身……」
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見到的光景──一幅從未想過能在有生之年見到的光景。
四處可見的藤蔓簾幕另一頭,想必就是寢室。
沒什麼大不了──關於哥布林出現這檔事,並不值得一提。
女神官也露出難以言喻的模樣,目光憂鬱地低垂。
妖精弓手慧黠地閉起一隻眼睛,女神官臉頰發熱地點點頭。
「……果然,衆森人們都不把哥布林放在心上嗎。」
凡人的都城固然壯麗,不過光是完工所花的時間就無法相提並論。
她忍不住就要往前探出身子,他說聲「危險」擋住了她。
在樹林間吹個不停的風──的源頭。
櫃檯小姐補充道,並非沒有危機意識,而是程度問題。
「原來這世上有這麼棒的地方。」
妖精弓手嘟起嘴回了句「我纔不是小孩子」,但看她擺動的長耳朵就知道心情很好。
妖精弓手被礦人道士白了一眼,要她別胡鬧,但她搖搖手敷衍過去。
「歡迎來到我的故鄉!」
「那是,什麼。」
鑽過有如門簾般垂下的藤蔓,裏頭是間寬闊的起居室。
女神官忍不住啊一聲驚呼,趕緊按住嘴巴。以森人的長壽,並非不可能。
穿過樹枝交纏得像是精編而成的迴廊,抵達一處巨大櫸木樹洞,就是一行人的客房。
連接樹洞的枝葉與藤蔓交纏,形成無數條空中步道。
「是,真的好厲害!」
蜥蜴僧侶唸唸有詞了一會兒後,重重點頭。
那是一種媲美百花怒放的笑容。
他走在團隊前鋒的位置,和自己之間隔着好幾個人。
「哈啊~真行。自己都不會動手喔?」
語氣輕描淡寫的她,忍不住轉動視線,看向他。
「真的存在嗎?」
「當然了,礦人。這是精靈爲我們準備的。」
「反而有件事,讓我比婚禮更在意。」
「甚是。貧僧的故里也位於叢林間,作風卻又大不相同。」
妖精弓手得意地挺起平坦的胸部,用手肘輕輕頂了頂雙手緊握錫杖的女神官。
「……這樣啊。」
「潛伏在叢林中的古老神物。老一輩告誡我們不可去招惹。」
這到底該算有着森林形式的市鎮,還是有着市鎮形式的森林?
牧牛妹不滿地鼓起臉頰,可是現在不是鬧脾氣的時候。
「……哇、啊……」
正當妖精弓手哈哈大笑時。
§
「那都多久前的事啦。」
「這麼說來,就是三疊紀、石灰紀或白堊紀了啊……」
「確實,雖說都城也很不得了──……」
「反正哥布林總是沒什麼大不了。」

妖精弓手極力挺起平坦的胸部,說得十分自豪,櫃檯小姐嘻嘻一笑。
她張開雙手,轉過身來,綁起的頭髮就像彗星似的尾巴一掃。
圖案纖細又流利,栩栩如生地描繪出從神代持續至今的許多故事。
相信這不像凡人那樣描繪口耳相傳下來的傳說,而是描繪森人實際見證過的歷史。
即使室內當然沒有暖爐,但樹木本身的溫暖與風,都不會讓人有不舒服的感覺。
而且更令人舒暢的是,整間房間都飄着一股令人心曠神怡的木頭芬芳。
牧牛妹把這些芬芳深深吸進胸中,再緩緩吐出,完成一次深呼吸。
「好厲害喔,這個!我都只聽人家說過。」
總覺得穿着粗獷的牛皮靴子踏進來,實在過意不去。
她以壓低腳步聲似的步伐,輕輕走了一步,再一步。
而她走向的椅子上,長出了香菇的蕈傘做爲坐墊。
牧牛妹想到這地方就像童話故事一般,不由得眉開眼笑,靜靜坐下。
柔軟的觸感服貼地包覆她的屁股。她忍不住嘆了口氣。
「嗯,這個……好好喔。」
「呃,那、我、我也來……!」
女神官忐忑地雙手握住錫杖,也坐到椅子上試試。
香菇坐墊以彈力支撐住了她輕巧的身軀。
「哇!哇!」
她就像名年幼的少女連連讚歎,讓櫃檯小姐看得露出微笑。
這名少女雖然最年少,卻一直很拚命。能開心玩鬧的時候,最好還是玩個夠。
「我也曾經和森人冒險者有來往,不過受到邀請還是第一次呢。」
櫃檯小姐津津有味地往室內四處打量,手輕輕摸向牆上的壁氈。
女神官離開香菇椅子,小跑步跑向哥布林殺手。
「……兩千年沒變的個性,也不可能短短几年就改掉啊。」
「請哥布林殺手先生,也要好好喫飯、洗澡喔?」
他這個人,有吩咐就會注意,要是不說還真的是個木頭人。
「回到剛纔的話題。一隻野獸長大要花上數年;相較之下,一棵樹每年會結很多果實,且一年到頭都在結。」
「夠了,所以才說叢林長大的傢伙……!」
「要說享用,貧僧等人也是。沒什麼,想必女性總是希望能先打理儀容。」
「請問……這是怎麼編的呢?一樣是請精靈幫忙製作的?」
對礦人而言,喫這檔事極受尊重,重要性僅次於貨幣寶石與裝飾品等財寶。
「原來如此……也對,用不着擔心剩下多少食物,心情的確會輕鬆不少。」
「哥哥,你這話就俗氣了。」
「……這部分,或許由我以外的人來處理比較好。」
「增加得快,數目又多。更重要的是很好喫啊?」
「一切都是森林出於善意改變形體,幫助我們。」
然而……就是有這個然而。
「因此我們取用葉、草、果、種子。礦人啊,不知這樣是否能解開你的疑惑?」
「哥布林也許會來。」
「再說咱們和森人不同,沒時間惦記那些芝麻小事過活啊。」
轉頭一看,滿臉鬍子的礦人道士露出像是在說「感同身受」的表情。
至少別保留蟲子的原形,或是調味再鹹一點就好了。
櫃檯小姐眨了眨眼。
只要扯下一隻腳,泡進果汁(果醬)裏一咬,裏頭的肉就會爽脆地在口中跳動。
看她坐沒坐相,一副隨時都要把腳甩出來的模樣,她的表哥皺起眉頭說了句「沒規矩」。
「來,帶路吧,新郎官。那些小姑娘,最好也趕快讓她們洗一洗。」
「能讓龍之子這麼說,着實令人感謝。」
他同伴們的反應,也不會有什麼值得一提的地方。
「人們總說要蓋堅固的房屋就找礦人,要蓋舒適的家就找圃人(Rare),要蓋堡壘就交給蜥蜴人,不過……」
相信他也已經習慣被這個自由奔放的小姨子牽着鼻子走。
在在讓人認知到自己喫的東西是蟲,讓礦人道士失去了食慾。
眼前的大盤子上,裝着殼被剝開、煮熟的巨大甲蟲。
蜥蜴僧侶連殼帶肉大快朵頤,礦人道士瞪了他一眼。
這利用巨樹樹根外凸空間而形成的大伽藍,就是森人的餐廳。
裏頭懸掛着無數裝有夜光蟲的花蕾來代替燈火,桌上排滿了優雅的菜色。
「所以,再來要幹麼?」
妖精弓手哼了一聲,蹦蹦跳跳地跨過青苔,落向椅子。
「那麼,你想問的是我們森人不喫肉的理由?」
戴閃亮頭盔的森人忍不住瞪大眼睛,妖精弓手一副覺得沒救的模樣,按住額頭、仰天不語。
「對啊。搞不懂爲啥非得喫些葉子或水果不可。」
說着,戴閃亮頭盔的森人以優美的動作行了個禮。
戴閃亮頭盔的森人,殷勤地回答這位富有才智的凡人女子。
「因爲有慶典要辦,地方是急就章整理出來的,我想不免有些見笑……」
妖精弓手死了心似的笑着揮手,這也已經見怪不怪,其他幾人不約而同點點頭。
櫃檯小姐顯得過意不去,但仍點了點頭,看來她對這個走向倒也沒有異議。
也許是出於對這雖然兇猛卻又以古物爲尊、遵循自然之理的蜥蜴人所抱持的敬意。
他說到這,妖精弓手毫不留情地從旁用手肘頂了頂他的肚子,半翻白眼瞪着他。
她挺起平坦的胸部強而有力地點頭,牧牛妹一副沒轍的模樣,在旁笑看這一幕。
「對了,先跟你說清楚,女生的行李,尤其是換洗衣物不可以亂動喔。」
即使拖着又長又重的尾巴行進,也不會留下痕跡,讓他放下心中大石似的鬆了口氣。
「這主意不錯,術師兄。」
牧牛妹聽出他回答時的語氣有些困擾,嗯──一聲點頭。
「意思是數量問題了?棲息在森林裏的野獸數目……喔喔,這香蕉好喫。」
別具風情的大廳氣氛,以及飯菜的質與量,即使是礦人道士也找不到地方挑剔。
實際出菜卻再三強調這是以蟲子烹煮,而且調味很淡,發揮了食材本來的優點。
蜥蜴僧侶興味盎然地踩着青苔地毯,甩動尾巴。
「咦,可以嗎?」
「雖然你說急就章,反正一定花了好幾個月吧。」
「你們聽見了嗎?哥哥直接用『她』稱呼姐姐耶,已經當自己老婆了。」
彷彿在主張窗邊最好的位子是她的,穩穩坐到晃動的香菇上。
「只不過,不可以看袋子裏裝了什麼喔。」
「那麼,不好意思。就讓我們先把汗水跟塵埃沖洗乾淨。」
戴閃亮頭盔的森人深深嘆了口氣,結果就有人從下方強而有力地拍了他的背一記。
礦人道士一臉厭惡,粗野地將手撐在香菇餐桌上拄着臉。
戴閃亮頭盔的森人忍着頭痛似的揉起眉心,保住了森人的矜持。
「唔。看你們長途跋涉也累了,已經請人準備好沐浴和午餐。」
「知道了。」
「不是製作,但妳的推測也不算錯。」
「噢,樹薯的根。貧僧一族也會蒸來喫,這就是這道烤餅乾所用的材料嗎。」
他意帶鼓勵地又拍了森人的背一記,以丹田發聲呵呵大笑。
但仍不忘叮嚀兩句。
§
「這可真是──了不起。森人的住家也深具意趣吶。」
葡萄、香蕉、西米,加了各式各樣香草與蔬菜的沙拉,葡萄酒與西米的飲料。
半森人(Half Elf)的英雄和同伴們一起爲了龍槍而戰。是戰記中的一幕嗎?
「……那,我也留下吧。姐姐說不定會過來找我。」
交給歐爾克博格來處理會比較「有意思」,這點她已經有了十二分的瞭解。
的確美味。這點連礦人道士都予以肯定。
想來她經常照顧冒險者,但受冒險者關照的機會應該很少。
「唔……」
「貧僧倒是喫得津津有味。」
「反正我們馬上就要拿洗完澡穿的衣服,你要記住是哪一袋。」
「我先處理行李。」
「那個,只有我們幾人先享用……」
「你想想,是蟲子耶?」
「你們呢?」
「所以要是一直獵捕野獸當日常三餐,圓環就會瓦解?哈哈~然也然也。」
直到數年前,他們算一算已經相處了兩千年以上,習慣也是當然的。
「什麼事。」白嫩的指尖,筆直指向他轉過來的鐵盔。
「再者我等不會被野獸所食,卻又不能離開森林。」
哥布林殺手立刻回答。
「帶鱗的僧侶兄,要不要也試試這道飲料?裏頭放了西米(樹薯粉圓)。」
「話是這麼說啦。」
妖精弓手發出鈴鐺滾動似的大笑聲,壓根不當一回事。
「既然這樣,咱們就趁小姑娘們洗澡的時候填一填肚子吧。」
「……哪個。」
「住在地底的同胞啊,這是損益上的考量。」
「咦~?」妖精弓手擺動長耳朵在一旁聽着,露出賊笑不回答。
他嫌麻煩似的答道,不過女神官似乎心滿意足。
「嗯。」
她難得顯得慌張,不太習慣地露出微妙表情,彷彿有所顧慮般歪了歪頭。
「再怎麼說也不必喫蟲子吧……」
「要是被她看見,妳可又會被念得很慘囉?」
找是找不到,但……
正因爲是礦人,好喫的東西就是好喫,賭上自己的白鬍子,絕不可無故否認。
「啊──真是,算了。既然這樣,我乾脆喫這道烤餅乾。」
「喔,術師兄不喫嗎?那麼貧僧就要走一隻腳……」
「蠢材。不管什麼食物,礦人才不會從自己的盤子裏分出去。」
長鱗片的手伸出,礦人道士拍了一記,把烤餅乾扔進嘴裏。
這種點心溫潤中散發確切的甘甜,據說是森人不外傳的菜色。
大概是用了蜂蜜調製吧,營養滿分,且怎麼喫都不會膩。
礦人啃得鬍鬚上沾滿殘渣,這時卻忽然察覺到了什麼般停下手。
「我想應該不至於,但這烤餅乾裏不會也放了蟲吧……」
「這就任憑想像了。」
戴閃亮頭盔的森人這句話,讓礦人道士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
他盯着咬到一半的烤餅乾好一會兒,最後豁出去似的塞進嘴裏,應聲吞下。
蜥蜴僧侶見他這樣,用舌頭舔了舔鼻尖,嚴肅地開口:
「不過,城內──森人也是說城內嗎?」
「雖然並未用來因應戰事,但指族長座鎮之處倒也沒錯。」
「真希望也能向族長請個安吶。」
聽蜥蜴僧侶這麼說,戴閃亮頭盔的森人嘴角微微一揚。
「各位早已獲准覲見。不,造訪這座森林的所有人,都相當於身處族長面前。」
「……啊啊。」
蜥蜴僧侶眯起眼,昂起脖子。大樹底下的天井很遠,夜光蟲閃閃發光。
能聽見樹葉隨風搖動的婆娑聲。還有水流過樹幹的聲響。
「……足足花了兩千年就是了。」
石灰岩被水流削鑿成了完美的鐘乳洞。
這麼多年還教成那樣?三人面面相覷,嘆了口氣。
「那丫頭愛唱反調,所以我看不慣,而且也希望她表現出年紀該有的分寸。可是啊──」
牧牛妹不安地看向站在身旁的櫃檯小姐。
「倒也沒這麼平常。」
「那個叛逆長耳丫頭,就沒辦法讓她改一改嗎?」
那麼倘若自願接受死亡,又會如何呢……
朝其他兩人一瞥,發現她們的模樣也大同小異,這才放下心。
「這、這個,可以進去泡嗎?」
但扣掉爲了端菜服務的幾名侍女,別說樂師了,根本看不到其他人影。
透過大樹樹根直通天際的這些水,是地底的河川,是瀑布。
一泡之下,發現起初覺得冰冷的水也很快就習慣,反而覺得舒暢。
此處乃族長座鎮之處。此處即是族長。
「以前是聽說過地底有火河流過之類的說法。」
朝周圍一瞥後,腳尖點到水,湧泉特有的冰冷立刻刺進肌膚。
「唔,所謂乳酪是把牛或羊的奶,據說叫發酵──……」
是青苔。
石造的森林。河水就從這兒流經,瀑布由此下衝,形成了一處又深又暗的湖。
洞窟、遺蹟、遺蹟、遺蹟、洞窟、洞窟、遺蹟、洞窟……
「不曉得是像誰……不,沒必要含糊其詞啊。說穿了就是像我,個性古怪。」
「……呼啊。」
「森林裏最近不太平靜。大家都出去看熱鬧了。」
這座湖籠罩着一層淡淡的、薄薄的金綠(綠寶石)色光芒。
森人朝仍拄着臉頰不當一回事的礦人瞥了一眼。
「不是指這個……他就是那歐爾克博格──小鬼殺手?邊境最優秀?」
蜥蜴僧侶瞠目結舌,以奇怪的手勢合掌,表示敬意。
「……原來如此。」礦人道士低聲沉吟。「這可被將了一軍。」
而探訪過的遺蹟全都被燒燬,或是遭到爆破、被灌進毒氣……
這樣大概沒問題。
聽牧牛妹這麼說,女神官表情複雜地笑了。
她流暢地從苗條的腳先泡進水中,舒暢地閉上眼睛。
「唔唔,這種事情,還是神職人員比較拿手。」
「那麼礦人啊,我倒要問問。」
戴閃亮頭盔的森人像是要填補話語中斷的空檔,拿起裝了西米白汁的杯子就口。
長滿湖底、像地毯似的青苔,在發光。
「然也,然也。」
「喔、喔喔……」
「森林之外會有能夠理解的人物,實乃望外之喜。那麼,閣下要說的是?」
一切都回歸森林之中,迴歸大自然之中,迴歸圓環之中。融入其內,合而爲一,運行不息。
一點兒也不錯。
聽戴着閃亮頭盔的森人這麼說,蜥蜴僧侶轉了轉眼珠子。
「結果卻是那樣?」
「沒什麼,放眼望去,城內的衆人似乎都相當忙碌。」
大廳爲了舉辦婚禮而掛上各式各樣的編織工藝品,還架設了穿蜘蛛絲爲弦的豎琴。
礦人道士說得格外粗魯,粗暴地一伸手,扯下甲蟲的腳。
他一邊抱怨難道就沒有鹽巴嗎,一邊咬住,大口將裏頭的肉喫得汁液飛濺。
「有幸見識偉大森林之長的末端,貧僧由衷感謝。」
「就是我的小姨子黏着他這點。」
「只要不扯後腿,咱們就會好好照顧她。新郎官。」
見到此般有如夢幻國度的光景,牧牛妹連這感想也說不出口,渾身顫抖。
牧牛妹不想被丟下,於是也做好心理準備,豁出去走上前。
回想起來,記憶中的冒險所在,大半都是洞窟或遺蹟。
儘管形式不同,但迴歸天地循環,對蜥蜴人而言乃是理想的死法之一。
戴着閃亮頭盔的森人苦澀地笑了,就像哥哥擔心年紀小很多的妹妹會有的模樣。
「不只這樣。」
「連森人也有對森林不瞭解的地方?」
§
用鹿角磨成的杯子,本身就已經像是一件藝術品。
但不在地面上流淌。不受陽光曝曬。
「我們也教過她少女該會的事。編織、樂器、歌唱,還有很多很多。」
洞內林立着媲美叢林的石筍,以及有如枝葉般從天頂下垂的鐘乳石。
「這比在神殿沐浴時用的水要溫呢。」
「閣下了解沉眠在地底深處的一切事物嗎?」
戴閃亮頭盔的森人不改優美笑容,對他說道。
瀑布?是瀑布。
「原來如此。」
朝背後一瞥,森人侍女替她們收走衣服後正要退下。
湖本身在發光嗎?並不是。
他老實不客氣地打了個嗝,舉起角杯又喝了一大口酒。
「我們接受。」
櫃檯小姐有點怨懟地發着牢騷,自己也慢慢泡進湖裏。
森人除非出於自願或被殺,否則生命不會結束。
「看上去,實在不像。」
歷經幾千幾萬星霜的流水削鑿,整妥形狀的石穴。
牧牛妹不由得發出鬆懈的嘆息聲,當場紅了臉。
「喔,說得好啊。嗯?喂,新郎官。」
「果然是忙於婚禮的籌備?」
「好厲害喔,當冒險者的……平常都會來這樣的地方吧?」
嘟、嘟、嘟、嘟。水應聲流下,濺起白色的水花。
他發起牢騷說要是有乳酪就沒得挑剔了,森人聽完附和「就是這點」。
即使葡萄酒濃度不高,酒就是酒,當然能幫助礦人振作。
這會是原因嗎?女神官歪了歪頭。換作妖精弓手或礦人道士,應該會比較清楚。
蜥蜴僧侶弄響喉嚨,大呼愉快,扯下甲蟲的腳送進嘴裏。
她似乎見慣這種場面,對於露出自己精心打磨的美貌並不遲疑。
「呵呵呵,換作小鬼殺手兄,多半會說都是小鬼乾的好事。」
「啊啊……」
「都說是沐浴的地方了,我想應該不要緊啦。」
蜥蜴僧侶重重點頭。
混着溼氣的地下寒氣,纏上她用毛巾遮住的、平時就曬黑的肢體。
櫃檯小姐不由得嗯的一聲叫了出來,女神官見狀微微一笑。
礦人一副要還以顏色的表情,壞心眼地笑了。
「雖然外貌寒酸或許也包含在內,不知您是指哪一方面?」
蜥蜴僧侶聽着眯起了眼。礦人道士對此似乎感到不是滋味,「哼」了一聲。
連話都說不出來,指的就是這種情形。
從伽藍廳深處下了樓梯,又是一處伽藍。
「我當然曉得。」
「但怎麼說呢……她本性不壞。」
礦人道士重新活過來似的,拿起角杯喝了一大口之後說道。
腳底傳來柔軟的青苔觸感。本以爲會滑,沒想到反而牢牢支撐住雙腳。
「記得您是說『斷河之物』對嗎?」
「嗚、哇……哇……!」
「的確,似乎比井水溫暖。這是爲什麼呢?」
「……嗯,並不是說平常都會來,嗯。」
她在平坦的胸中暗自發誓,以後要請哥布林殺手先生多節制點。
「實際上,就有不少人是想探索祕境祕寶之類的東西,才當冒險者的喔。」
櫃檯小姐在一旁聽着兩人的對話,輕輕按住綁起的頭髮,小心不沾到水。
「畢竟居無定所的遺蹟盜匪,和好歹有在當冒險者的人,信用就不一樣。」
「啊啊,我懂我懂,這我很清楚。」
牧牛妹用力點頭,短髮上微微沾到的水珠因此灑落。
「偶爾會有人來牧場希望分一點食物,但自稱只是普通旅行者真的有點可怕。」
牧牛妹連連搖手,說就算有人要求借宿,又哪敢讓他們住下來。
「雖然白瓷等級也有點可怕就是了。啊啊,如果是行旅的神官就又還好。」
「而且我也,已經是鋼鐵等級了。」
女神官的話中微微透出的自負,讓櫃檯小姐加深了笑容。
稚氣未脫──但好歹已經十六歲──的少女,手按平坦的胸口。
彷彿那塊鋼鐵識別牌就在那兒搖動似的。
她前陣子纔剛通過升級審查,升上第八階。
「冒險者……冒險者啊。小時候常常會想呢……」
牧牛妹同樣看着女神官,輕聲說出這句話。

「還是有所向往嗎?」
櫃檯小姐歪了歪頭。從鐘乳石滴下的水,在水面掀起新的漣漪。
「沒有啦,喏?我是……呃,那個,不是想當冒險者。」
見牧牛妹難爲情地搖手,在水面盪出波紋,櫃檯小姐會意地點了點頭。
哥布林殺手完全不看這邊一眼的態度,讓妖精弓手噘起嘴脣。
「那,歐爾克博格在做什麼?」
「你說手段,可是這也就是繩索吧。」
「我說歐爾克博格。」
「……可是。」
「東西我會收拾,可是想喝個飲料。」
手指複雜地動着,將繩索揉合,妖精弓手下了椅子,從他身後湊過去看。
……雖然他默默編著皮繩的模樣,終究不像個冒險者。
「是嗎。」
「咦?」忍不住驚呼出聲的是妖精弓手。
「……啊啊。」
「妳還記得小鬼英雄(Goblin Champion)嗎。」
「大家回來前要收拾好。」
礦人以鐵爲僕,以真銀爲友,但森人也並非沒有冶金技術。
坐在散亂的各式布料堆裏的她瞪大眼睛。
§
「哎呀真好喝。」
「我說什麼就是什麼。」哥布林殺手說得平淡。「也沒打算讚美妳。」
「畢竟妳們叫我別碰。」
即使不是術師,只要森人小小許個願,萬物就會隨之變異。
「要不要我順便泡個茶給你喝?就試試看。」
妖精弓手眨眨眼睛,笑吟吟地露出貓一般的笑容。
「差不多就這樣吧!」
「還是,想當新娘子?」
「不是毒就無所謂。」
綁在兩端的小石子,立刻被反作用力帶得畫出大大的弧線,在空中碰出聲響。
「嗯。」
那個時候,在水之都地下展開的一戰與慘痛的敗北,是她最討厭的記憶之一。
妖精弓手哼了一聲,坐到椅子上蕩着雙腳。
「都能開店了。」
「……這麼佔空間的東西,虧你會想做。」
若借用戴閃亮頭盔的森人說法,就是「它們自己改變形狀來配合我們」。
「味道不保證就是了。」
不過她好歹知道是自己弄亂的,雖然不甘不願,還是乖乖折起內衣褲。
取而代之地,哥布林殺手一如往常默默解開其他行李,送進各人房間。
仔細想想,任誰都是一樣。
「別說出來嘛。」
公主、巫女、美麗的新娘、妖精鄉,幻想某天會有人來迎接自己。
「別叫我看。別攤開。」
「這是爲了因應那種對手或小鬼騎兵,想出來的手段。」
男孩子嚮往成爲勇者、騎士、屠龍者、冒險者之類的人,而女孩子也會作夢。
雖然到頭來,嚮往終究是嚮往,夢想終歸是夢想……
吐着泡泡卻又不說話的她,果然是這年紀的少女該有的模樣。
水壺是以真銀特製,隨時都能保持冰冷。
牧牛妹只說到這,就像要遮住泛紅的臉頰,把鼻子以下的部分泡進水裏。
「因爲沒在賣。」
「我不是指這個。」
他拿出皮繩,三條綁成一條,似乎是在做繩索。
「有得喝我就喝。」
妖精弓手不甚滿意地又「哼~?」了一聲,匆匆忙忙開始準備泡茶。
「不要逼我說啦。」
「怎麼了。」
「新娘子,真的好好喔。」
「……這是什麼。」
哥布林殺手把行李分完,搬進各人的房間,氣也不喘一下地說出這句話。
她將杯子遞向席地而坐、攤開自己行李的哥布林殺手。
妖精弓手輕輕搖動長耳朵,轉向背後:
「你這不算讚美吧?」
她不回答,而是將手指繞在繩索正中央,食指畫圈。
他非常守規矩,對女性們的私人衣物碰也不碰,甚至連看都不看一眼。
妖精弓手說得毫無歉意,哥布林殺手的回應也很冷淡。
哥布林殺手以機械般的動作,用力拉緊繩索。
「公主?」
對冒險者而言,繩索或鉤索是必需品,但應該用不着這樣的量。
也不管香菇坐墊變形,喝了一口茶。
從土塊發現的事物,同樣屬於自然的一部分。
接下來好一會兒,只聽見地下洞穴中流動的大河所發出的低沉水聲。
大概是因爲由三根皮繩編成,感覺沒這麼容易扯斷。
「啊啊。」
「不過真的好大喔,這個,連頭都裝得下吧?」
「換作是我啊。」
「我有在動手喔。」
然後迅速將石彈綁在繩索兩端。
女神官水滴般的喃喃自語,就像漣漪般盪開。
順便從礦人道士的行李借來兩個投石索用的石彈。
妖精弓手豎起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圓,杯裏的水已經有了顏色。
「哼嗯……」
邊發出「哼~?」的一聲,邊隨手翻找置物架──一樣是樹洞。
妖精弓手從哥布林殺手手上搶走皮繩。
她表示說要幫忙,結果就是這副慘狀。
她根本不想想起。
起初把這些工作全都塞給他、自己坐在椅子上偷懶的妖精弓手,想必也過意不去吧。
哥布林殺手對這句暗藏風險的話也不爲所動。
哥布林殺手說得不以爲意,妖精弓手卻用力皺起了眉。
「……好啦,我知道了。」
對於她這種不安分動來動去的忙碌樣,他已經習以爲常。
「不就是一年前那個?我哪可能忘記。至少兩百年忘不了。」
「對不起,我還沒整理完。」
妖精弓手說着,以輕巧的動作站起。
實際上,冷泡茶很費時,但在這裏另當別論。
仔細一看,哥布林殺手坐在地上,正在處理皮革。
他接過杯子,就這麼從頭盔縫隙間喝了一口茶。
然後用目測大概估個量,倒進鑿穿橡實做成的杯子,再往上頭注水。
首先隨手選些香草與藥草,用黑曜石小刀粗略地切碎。
她將哥布林殺手的應聲視爲同意,就這麼走向廚房。
然而這繩索異樣地長,一旦完成,大概會有幾十呎。
她正打量着這些呈逆三角形或碗型的布片,「喔喔」地感嘆着。
「只把一頭綁上石頭。」
妖精弓手嘆着氣說出的調侃,仍換來正經的答案,讓她又嘆了口氣。
「你看,這樣不就會喀啦喀啦響嗎?」
「響了又如何。」
「開心!」
「……唔。」
哥布林殺手轉過鐵盔,把石子緊緊綁在皮繩一端。
他手從繩結上微微滑開,轉動石子,檢查狀況。
似乎試得滿意,他開始把繩子一圈圈纏在石子上收妥。
「就做個幾條吧。我聽過類似的東西。」
「太棒啦!那再給我一條,一條就好!」
「妳剛做的就夠了吧。」
「我想要你另外做!」
「是無所謂。」
不知是否因爲妖精弓手自得其樂、鬧得很開心。
也或許是因爲回到久違的故鄉,有所鬆懈。
這時發生了平常的她不可能會遇見的事態。
咳。
直到這位清了清嗓子的人站到房門前,她都完全沒察覺。
「……這房間都弄成什麼樣子了。」
不用說也知道,這位連責怪的聲音都像在歌唱的人物,有着竹葉般的長耳朵。
來人頂着灑滿星辰的銀河似的長髮,雙眼是金色──是女性,而且一眼就看得出身分高貴。
但從衣服內側往上擠壓的胸脯,卻宛如豐穰的象徵。
「與詩歌中聽到的形象,果然相當不同呢。」
「是啊,我當然知道。」
「什麼可以了?」
「不只是本領的問題──……」
真要說起來,妳喔──一旦如此起了頭,敘事詩般的話語便接連紡出。
「不會。」他說,緩緩搖頭。
這種森人特有的樣式自不用說,更值得一提的是眼前的景觀。
「這──是沒錯啦……」
「總是多虧她幫忙。」
我說過多少次,要妳先好好聽人說話,想清楚了再行動對吧。
妖精弓手也是森人的公主,但她先前都不知道有這麼一間客房。
而這露臺能夠一眼望盡這一切,能夠感受到在這整個空間中翻騰的風。
「她這麼叫我。」
戴花冠的森林公主以欲言又止的表情含糊其詞。
過了一會兒,這位連對妹妹說教也無比優雅、戴花冠的森林公主,微微端正了姿勢。
妖精弓手小小的胸口吸滿了這些空氣,回答姐姐:
她,曾經是冒險者。
哥布林殺手一時間什麼話也沒說。
「啊,等等,歐爾克博格?」
「嗯?」妖精弓手歪了歪頭。他很少會有這種反應。
「也不是歐爾克博格一個人救的。」
真要說起來,這可是森人的公主在從事爲凡人跑腿的低賤工作。
「哇、哇、哇、哇、哇!?姐、姐姐!?爲什麼!?」

聽見這句話,侍女的左眼泫然流出一行清淚。
活了兩千年,她多少還是學到了些分寸,不至於在這種時候情緒化地嚷嚷起來。
侍女以顫動的眼眸看向他。哥布林殺手朝她點點頭,又說了一次:
「是妳救的。妳和妳的同伴救的。」
「是嗎。救了她的,果然是那個人?」
問妳有沒有避開奇怪的委託,妳卻回說接錯了委託。
無從辯解。
他淡淡的這句話,讓森人侍女全身一震。
「都殺了。」
「詩歌是詩歌。」哥布林殺手搖搖頭。「我是我。」
「那麼……您就是?」
「知道又怎麼樣?」聽她這麼問,妖精弓手喉嚨發出「咿!」的一聲 。
看到這位以花冠妝點秀髮的森林公主臉上文靜的表情,妖精弓手跳了起來。
「那豈不就更糟糕了?竟然擅自翻別人的行李。」
嘻嘻。鈴鐺滾動似的笑聲。和妖精弓手的笑聲很像。
畢竟當初是任性地要求離開森林。
「呃、呃,這些,是朋友的喔?」
「咦咦……」
「還帶了這麼多淫穢的內衣褲……」
「啊啊,她是……」
「沒有啦,哈哈……這、這是,妳也知道,不是妳想的那樣……」
即使冒險者的身分得到凡人之王的保證,終究是低賤的行業。
拿起武器鑽進地洞,弄得渾身都是血與泥巴,殺死怪物搶走財寶(Hack and Slash)。
藤蔓撐住向外突出的枝葉,形成了踏腳處。
「歐爾克博格,怎麼啦?」
嗯嗯嗯?妖精弓手更加沉吟起來,看往他鐵盔所朝的方向。
「還問我爲什麼,他們說妳特地回來祝賀,我纔想打個招呼……」
妖精弓手的長耳朵沮喪地垂下。
況且冒險者這種職業明明那麼危險,妳又心浮氣躁,要不要緊啊?
何況還是跟礦人並肩……
要知道凡人若玩起陰謀,在四方世界連惡魔(Demon)也不是對手。
然後毫不猶豫地單膝跪下,讓兩人的眼睛來到一樣的高度。
哥布林殺手說到一半,忽然定住不動。
髮絲擺動,露出先前遮住的右臉頰。那葡萄般的腫痕,已經消失無蹤。
妖精弓手也不是不懂姐姐要說的話。
眼看妖精弓手心不甘情不願地再度開始收拾內衣褲,戴花冠的森林公主也輕舒一口氣。
他將鐵盔朝向戴花冠的森林公主,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才搖搖頭,低聲回了句:「不會。」
她把手肘輕輕放在樹藤護欄上,將體重倚了上去。
會說連繪畫都畫不出她的美,多半不是畫師功力問題,而是根本無從想像。
§
「不就是替他人做危險的事,又只能領到一點點錢嗎?」
平穩的微風吹起,撫過妖精弓手的頭髮。森林的風。是故鄉的風。
「我知道。」
啊,姐姐知道內衣褲啊?森人不會漏聽她這句喃喃自語。
「這樣……不就已經可以了嗎?」
穿着銀絲禮服的肢體白皙而纖細,結實且修長。
「哎呀……」
妖精弓手離開故鄉這段期間所投身的生活。
「舍妹平時承蒙照顧了。她有沒有給您添麻煩呢?」
她的言外之意,讓妖精弓手皺起了眉頭。
皮膚粗糙。頭髮也很亂。知道節制嗎?有在保養嗎?
──妳好歹也是森人之長的女兒吧?
他對妖精弓手的制止充耳不聞,一路走到侍女身前。
戴花冠的森林公主眯起眼睛,看着發出哼哼兩聲的妹妹。
「如果有其他本領高強的獵兵、獵人或斥候(Scout),還請別客氣,儘管丟下舍妹喔。」
「再說,蜥蜴人也還罷了,和礦人寢食與共,我認爲實在不妥。」
「歐爾克博格,對吧。」
戴花冠的森林公主按住被風吹動的頭髮,緩緩轉身面向妖精弓手。
戴花冠的森林公主眯起眼睛,雙頰漸緩,加深了笑意。
「啊啊,沒什麼。」
她們將侍女交給哥布林殺手安撫,而要等侍女哭完,這裏就是最好的空間。
啊啊,果然。她雙手一拍。
森人之村,就存在於這巨大天井般的樹海空白地帶。
「總得小小表現一下才行嘛。」
「……」
哥布林殺手「唔」地沉吟一聲,視線在鐵盔下轉動。
哥布林殺手站起,踩着大剌剌的腳步走向她。
客房裏的一扇門,通往露臺。
「那些傢伙,已經殺光了。」
她彷彿把半個身體藏在影子裏,頭髮也只有半邊留長。
不遠處有一名侍女──當然是森人──正跪地等候。
妖精弓手的長耳朵猛然豎起。
妖精弓手的長耳朵微微一震。
「抱歉對您如此失禮。」
「冒險者(克裘卡哈塔利)。」
緊緊相鄰的死與青春。
「會有不好的傳聞──……」
「不會不會,這不可能。」
然而姐姐接着提起的這句話,還是讓她忍不住笑了。
古老的詩歌中,也不是沒有森人與礦人的愛情故事。但套到她身上可就大錯特錯。
見妹妹搖着手哈哈大笑,戴花冠的森林公主憂鬱地嘆了口氣。
「……況且,還有他。」
「歐爾克博格?」
「是啊。」
戴花冠的森林公主點點頭,視線拉向遠方。
村子外是一望無盡的叢林。從神代就延續至今的樹海、植被。
每當有風吹起,樹葉就婆娑作響,鳥兒也隨之振翅。
一羣淡桃紅色的紅鶴飛過。夕幕就要下到叢林中。
「我本來以爲他是會受詩歌讚頌的那種英雄。」
妖精弓手微微鬆開了被風吹撫過的脣。
小鬼殺手犀利的致命一擊(Critical Hit) 破空劃過小鬼王的頸部
噢噢 看啊 那燃燒的刀刃
由真正的銀鍛造而成 絕不背叛其主
小鬼王的野心終於潰敗
美麗的公主被救出 於勇者懷中倚伏
然而 他正是小鬼殺手
「纔不是!」
長槍般的角掃斷大樹,王座般的背部推測至少也有五十呎(約十五公尺)高。
雄壯的武勳詩。孤身一人與小鬼戰鬥的邊境勇士。
「姐姐,趴下!」
戴花冠的森林公主擺了擺長耳朵,像是要揮開言語的葉子。
就在戴花冠的森林公主正要提問之際。
但只要是住在這片叢林裏的森人,每個人都知道他。
詩歌是詩歌,他是他。
公主伸出的手抓了個空 勇者頭也不回地邁步
「既然知道……」
要是有男人在場,勢必會跪伏在地,發誓要爲她除去憂傷。
「呀!?」
「……嗯……嗯嗯!?」
「MOOOKKEEEEELLL!」
「看着就會覺得不能丟下他不管……而且看不膩?大概吧。就只是這樣。」
──不過,說實在的,到底是爲什麼呢?
「哥布林嗎?」
他單膝跪地,往戴花冠的森林公主頭上舉起小圓盾。
「艾美拉•恩圖卡(水獸殺手),姆比耶爾•姆比耶爾•姆比耶爾(背板者),恩格瑪•莫內內(蛇之大神)!」
──是爲什麼呢?
過程中沒弄掉一根枝丫、一片樹葉,森人的身手果然有一套。
「妳爲什麼,和那樣的男人在一起?」
「話是這麼說啦,不過真銀之劍就未免加油添醋得太過火了。」
哥布林殺手在撼動的空氣中,從露臺瞪着遠方的巨獸,開口說道。
完全武裝的哥布林殺手一如往常,若無其事地衝出客房。
巨獸轉動藤蔓般的脖子,張開佈滿銳利牙齒的雙顎。
是那個戴着廉價鐵盔,身穿髒污皮甲,腰間掛着一把不長不短的劍,手上綁着一面小圓盾的人。
「魔克拉•姆邊貝(斷河之物)……!」
她一個後仰踢向空中,像只蝙蝠似的倒立抓住護欄,望向姐姐。
嗯,應該是這樣。於是有時去幫忙他剿滅哥布林,有時拉他去冒險。
「相對地,我們也請他擔任冒險的前鋒。」
「那當然了,詩歌就是詩歌嘛。」
妖精弓手豎起又白又細的食指,在空中畫了個圓。
是隻巨大的野獸。
妖精弓手不改含糊的笑容。改是不改,卻又什麼也不說。
這理應豪放威武的詩歌,乘着風唱來,卻變爲非常寂寥的音色。
「不知道。」
不用回頭也知道。
也就是──……
只是話說回來,她此生也是第一次看見他。
對於活着這件事已成苦楚的森人而言,那種絕望不需要多說。
小鬼殺手──哥布林殺手。
「怎麼了。」
哥布林殺手從腰間的雜物袋取出投石索,纏上石彈。
「問我爲什麼,那當然是──」
上森人的公主,哪怕只是一舉手一投足,都會透出掩飾不住的優美。
妖精弓手把他接着扔來的箭筒迅速綁到腰上,長耳朵頻頻震動。
「如果是哥布林,也可能朝這邊射箭。」
一陣像是從地底發出、震耳欲聾的叫聲響起。
接着她瞪大眼睛。因爲看見了一樣不應該存在的事物。
妖精弓手迅速站到能護住姐姐的位置,手繞到背後,大弓卻放在房內。
但妖精弓手不放在心上。兩千年就只有這點改不過來,事到如今又何必在意。
隨着這聲雷鳴般的吼叫,一部分樹海可以看見無數紅鶴急忙飛上天空。
她以瑟瑟吹過的風聲爲伴奏,吟唱起詩歌。
「那是偶爾啦,偶爾。」
「真是,別亂扔人家的武器好不好?」
「妳,該不會……」
「……看起來,實在不像這麼回事。」
起初會找上他,哎,就只因爲他是剿滅哥布林所需的人手。
既誓言流浪 就不容他覓得歸宿
「……所以妳才繼續剿滅哥布林?」
她啐了一聲,但長耳朵瞬間一震,嘴角揚起。
妖精弓手蕩着雙腿,忽然間姿勢一歪。
「誰知道會怎麼樣呢……」
看到妹妹嘻嘻笑了幾聲,戴花冠的森林公主視線低垂。
妖精弓手盪出空翻後落地。
「原來如此。」
她穩穩調整好姿勢,再度跳躍。沿着大樹的樹幹往上奔跑,跳向較粗的樹枝。
戴花冠的森林公主嗓音顫抖,朝客房瞥了一眼。
她拍拍雙手的塵埃,讓風吹動綁起的頭髮,嗯一聲微微點頭。
「他老是隻殺哥布林,我纔想說得讓他好好冒險纔行。」
「叫、叫我在地上爬……!?」
加上她又沒見過這個類型的凡人,也就產生了興趣──……
「一輩子就是一輩子,姐姐。」
「就這麼爬進客房。」
屈指一數,冒險的次數早就超過十次,不知不覺也已經來往一年以上。
「好。」
妖精弓手側目看着啞口無言的姐姐,竊笑幾聲,飛身上了露臺的護欄。
她的一雙長腳往外蕩啊蕩的,讓她的姐姐看得瞪大了眼睛。
臉上露出貓一般的得意笑容。
無數樹木應聲折斷的聲響接連響起,掀起了塵土。
「從對面傳來的……姐姐拜託你了。」
猛然舉起右手,下一秒,赤柏松木的大弓已經飛到手上。
妖精弓手尖叫般吼了回去。
「不管森人,還是凡人。礦人和蜥蜴人也是。大家都一樣。不是嗎?」
「……妳應該明白吧?」
背上長出的扇形板子在活動,牆一般的軀幹裹在厚實的皮裏。
哼嗯~?妖精弓手聽姐姐問起,陷入了沉思,沒規矩地輕輕跳坐到護欄上。
柱子般的腳踩陷大地,粗繩般的尾巴甩出風切聲。
「那就是,大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