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旅伴』
《哥布林殺手》 · 蝸牛くも · 6065 字
轉眼間,三天過去了。
掛着兩輪明月的星空下,是一片一望無際的原野。
五名冒險者圍成一圈,坐在原野當中。
一道細長的煙,從中央的火堆升起。
背後遠方的黑暗中有一處隆起,是森人居住的森林。
「說到這個,大家爲什麼會當冒險者?」
「想也知道是爲了喫好喫的東西吧。長耳朵呢?」
「我就知道……我應該算是嚮往外界吧。」
「貧僧是爲了殺異端來提升位階,變成龍。」
「咦!?」
「爲了殺異端來提升位階,變成龍。」
「是、是喔……呃,怎麼說呢,宗教因素我能理解。因爲,我也是這樣。」
「把哥布林……」
「你的原因我們大概都懂,所以不用說了。」
「喂,長耳朵,妳自己問起卻不讓人提,這是怎樣?」
火堆的火勢有些微弱,礦人道士一邊咂舌,一邊把撕扯過的枯草丟進火堆。
森人討厭火,因此會架設避火結界。即使離森林這麼遠,仍然受到結界的影響。
去程的最後一頓晚餐,是由蜥蜴僧侶與女神官烹調。
「好喫!這肉是怎麼回事……!」
礦人道士對這又香又脆的口感十分滿意,一片又一片地大快朵頤。
妖精弓手接過女神官手忙腳亂遞出的水壺喝水,白眼連翻,連哀號都發不出來。
妖精弓手不能喫肉,所以對這個提議高興得連耳朵都在彈跳。
女神官纔剛咬了一口,就忍不住對這不可思議的風味驚訝得喊了出來。
黑煙中開始混入一絲淡淡的甜香。
「給我,我幫你們切。」
至於女神官,則熟練地混合好幾種乾燥豆,煮出了湯。
妖精弓手半討半搶地拿走了整塊乳酪。
「哇、哇,妳、妳還好嗎!?請、請喝水……!」
「那個,如果不介意,要不要喝湯?弄得有點像是雜燴的東西就是了。」
「……」
「當然囉,長鱗片的。我知道,我知道。」
「哈哈哈哈,小丫頭要喝這個還太早了啊。」
「喔喔,小丫頭準備真周到,和某人大不相同啊。」
妖精弓手皺起眉頭,不屑地嗤之以鼻。
「唔!既然森人都祭出壓箱寶了,我也得對抗一下才行啊……!」
他以施法者特有的不可思議動作,慢慢炙燒乳酪。
「你在說誰,大大方方講出來啊。」
「這……不是乾麪包吧?和餅乾似乎也不一樣……?」
「呣──……!」
妖精弓手喉嚨作響,像貓一樣眯起了眼睛。
「……不要只顧着喫,你也拿些東西出來啊。」
她發言沒有脈絡,說話也口齒不清。食指指向旁邊一塊大岩石。
礦人道士愉悅地咬了一口乳酪,大口喝着火酒。
妖精弓手噘起嘴,女神官紅了臉低下頭。
「是沼澤地野獸的肉乾。香料也是用了這裏沒有的種類,所以還挺稀奇的吧?」
「這酒是透明的,但應該是用葡萄釀的吧,我喝過。又不是小孩子……」
「唔。貧僧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東西。」
礦人道士一提議,女神官就從行李中拿出細鐵籤。
「因爲要是遇襲,腦袋被敲上一記,就會失去意識。」
礦人道士捻着鬍鬚大笑。
「我要!」
妖精弓手興味盎然地湊過去,看着礦人道士斟的這碗酒。
大呼痛快的是蜥蜴僧侶。他長長的尾巴拍打地面。
他打磨劍、盾與短劍,檢查刀刃的狀況,再收進鞘中。對皮甲與煉甲也上了油。
「……是嗎?那太好了。」
蜥蜴僧侶好奇地用舌尖舔了舔鼻子。他似乎沒見過乳酪,伸長了脖子直盯着。
「甘露!甘露!」
他扔出來的,是一塊乾燥後變硬的乳酪。
女神官感到不可思議地問起,蜥蜴僧侶就重重點頭回答:
轉眼間乳酪就融化了。
「請問這是什麼?」
哥布林殺手默默接過火酒,喝了一口。
──看他那樣,是在思索呢。
「對貧僧一族而言,野獸是拿來獵的,不是拿來養的。」
看到他這樣,妖精弓手發出不滿之聲。她的臉紅得像是煮熟了。
「嗯,這下我也得回報一下才行了啊……」
「……?──!?!?!?!?!?」
妖精弓手故作冷漠,卻有些開心地閉起一隻眼睛。
「沒錯。長耳朵,妳該不會講出妳沒喝過酒這種小孩子說的話吧?」
「來啊,怎麼啦?齧切丸,你也喝啊!」
「……幹麼?」
「既然要喫,還是用火炙過比較好喫。如果有什麼串籤就好了……」
「這輩子第一次喫到的乳酪夠美味,的確值得慶幸啊。」
「……」
「……嗯。雖然有點酸,但是甜甜的。就像甘蕉Banana的果實一樣。」
「乳酪。讓牛奶或羊奶發酵,風乾變硬。」
默默從頭盔的縫隙喫完飯,就匆匆埋頭去忙自己的事。
「喔,喔,很下酒呢。」
她振作起來,從乳酪的角微微一舔。
礦人道士刻意舔着手上的油脂,大口嗑肉給她看。
「……你爲什麼,連喫飯,都不脫頭盔?」
礦人道士拿出來的,是一個封得很嚴密的大瓶子。
「……好好喫!」
遞過來的碗裏裝得滿滿的湯,調味很清淡,卻美味得無以復加。
冒險者們紛紛把礦人道士發下去的乳酪送進嘴裏。
看到有人喫着她不能喫的東西喫得津津有味,讓妖精弓手懊惱地低吼。
「呣……」
「怎麼?長鱗片的?原來你不知道乳酪?」礦人道士說話了。
妖精弓手這麼說完,就從行李中拿出一種又小又薄、包在葉子裏的麪包,發給衆人。
「妳就按着自己胸口想一想吧。按着妳的鐵砧想。」
「請問,這乳酪是那間牧場生產的嗎?」
「只喫青菜的兔子,不會懂這種美味!喔喔,好喫好喫!」
被這種模樣的妖精弓手瞪着,哥布林殺手仍不爲所動。
妖精弓手以清新的嗓音表露怒氣。
礦人道士大呼過癮,讓蜥蜴僧侶自豪地露出牙齒。
他在晚餐期間,一句話都沒說。
這種麪包有種輕柔的甜香,但香氣並非來自砂糖或水果。
礦人道士小聲說:「喔喔,她兩眼都發直啦。」
「火……的酒?」
「啊,要串籤我有。」
儘管口感酥脆,內側卻很柔嫩,又帶有嚼勁。
他擦了擦滴到鬍鬚上的酒,打了個嗝,妖精弓手皺起眉頭。
「是森人的乾糧。其實我們極少拿給別人喫,這次是特別優待。」
「少、少瞧不起人了,礦人!」
「算了,總之交給我。用火是我們礦人的領域。」
緊接着妖精弓手就被辣得連連咳嗽。
然後瞪着這大碗的酒。
妖精弓手話一出口,就從礦人道士手上一把將碗搶了過去。
儘管仍看不見表情,卻多少猜得到。
「這樣可以嗎。」
一雙長耳朵大幅度上下襬動。
她拔出用石頭磨成的小刀,轉眼間就照人數切好。
「喔!這可是上好的乳酪啊!」
礦人轉而把乳酪刺到串簽上,拿到火堆上頭。
「所以我才討厭礦人。老愛喫肉,是有多貪婪?」
「喔喔,合你胃口真是太好了。」
過了一會兒,哥布林殺手嫌麻煩似的伸手到雜物袋裏掏摸。
「甘露!」
「別灌她太多了。要是獵兵醉倒,可不是鬧着玩的。」
看着兩名女性的模樣,礦人道士笑得愉悅,蜥蜴僧侶則尖銳地彈響舌頭警告。
她含了一口火酒。
「哼哼,這是在我們的地窖裏釀出來的祕方火酒!」
噗通。只聽得水聲震盪,他拔開瓶塞而倒在碗裏的液體,有種淡淡的酒精氣味。
女神官在一旁看着這情形,臉頰柔和地一鬆。
「你們不養家畜嗎?」
女神官喫了一半左右,笑咪咪地表情一亮,問起這個問題。
「沒錯。」
「真好喫呢。」
「是嗎。」
哥布林殺手靜靜點頭,隨口將乳酪塞進嘴裏。
他嚼了嚼,喝了一大口火酒之後,伸手摸索自己的雜物袋。

明天就要去闖哥布林的巢穴,不能不仔細檢查裝備。
雜物袋裏被各式各樣的小瓶罐、繩子、木樁,以及各種看不出什麼用途的小工具塞得滿滿的。
妖精弓手的醉意被乳酪的甜美驅散,興味盎然地湊過來看。
哥布林殺手這時正好在檢查一卷用細繩綁了奇妙繩結的卷軸。
妖精弓手看準他檢查完繩結,塞回雜物袋的這一刻──
「不要碰。」
哥布林殺手說得斬釘截鐵。妖精弓手連忙縮手。
「很危險。」
「我、我沒有要碰……只是想看看。」
「不要看。很危險。」
哥布林殺手一口回絕,讓妖精弓手不高興地發出嗚嗚聲。
她似乎還不肯完全死心,頻頻瞥着卷軸,繼續追問:
「……可是啊,你這是魔法卷軸吧?我第一次看到說。」
聽到這句話,不只女神官,連礦人道士與蜥蜴僧侶也都把頭湊了過來。
「不對不對,慢着慢着,這樣的話問題可嚴重了。」礦人道士說話了。
「我倒聽說那是迷上黃金的礦人沉淪的結果。」
這下連礦人道士也不由得咬牙。妖精弓手講贏了他,自豪地哼哼兩聲,挺起平坦的胸部。蜥蜴僧侶用舌頭輕輕舔過鼻間。
「那,我不摸,也不看,至少告訴我是什麼法術嘛。」
「是一把只要有歐爾克……有哥布林接近,就會發出淡藍色光芒的,專殺小鬼的寶刀。」
「會有這種傳說,應該是爲了管教小孩吧。說一旦失敗,就會有哥布林跑出來。」
「所以,只要有人嫉妒,就會變得像哥布林那樣。」
但不知道怎麼回事,他的舉止似乎讓礦人道士十分欣賞。
女神官正好在收拾衆人的餐具,仔細擦拭、清潔。
「哎呀,蜥蜴人可說他們來自地底呢,那不是礦人的領域嗎?」
「是歐爾克博格。」
妖精弓手嘻嘻笑了幾聲。女神官也微笑着點點頭。
「不知道。只是,月亮上頭,沒有草,沒有樹,也沒有水,只有岩石,是個冷清的地方。」
「貧僧一族認爲是地下,森人與礦人就先不提,人族的傳承又是如何解釋的呢?女神官小姐。」
妖精弓手揮起手臂,正要反脣相譏。
妖精弓手探出上半身,火熱發紅的肌膚飄散出森林的芬芳。
儘管她無法否認,胸中仍有一根小小的刺……
「月亮?月亮指的是天上那兩個月亮?」
妖精弓手的耳朵猛然豎起。
她也已經漸漸習慣,知道這是他幽默感的表現。
「我們是聽說……」
卷軸的製法失傳已久,連上古的上森人也無人知曉。
「長耳朵,沒用的沒用的。這小子比我們還古怪。」
話說回來,如果問到卷軸對冒險者而言是否方便好用……卻又不是這麼回事。
對於蜥蜴僧侶的提問,哥布林殺手點頭回答:「沒錯。」
而對於其他兩人沒有惡意的拌嘴也一樣。森人與礦人就是這樣。
礦人道士丹田發力地大笑。妖精弓手鼓起臉頰。
女神官也不知道他擁有卷軸。
蜥蜴僧侶甩響尾巴,張開下顎。營火霹啪作響。
「那,流星就是小鬼了?」
想要法術,只要拉魔法師入隊即可。他們更需要的是錢。
「真沒禮貌!明天我就會讓你清清楚楚見識到我弓術上的本事!」
「那些小鬼,究竟打哪來的呢?貧僧的父祖說,是地底有個王國。」
礦人道士深深呼出一口氣。
妖精弓手興味盎然地問起:
礦人道士賊笑兮兮地捻着鬍鬚。
他在提出問題前,先以奇妙的姿勢合掌。他說這是餐後的禮儀。
「是森人的傳說中提到的一把刀。」
相對的,哥布林殺手則對誰都幾乎不改態度。
哥布林殺手點點頭。
「……也好,矮小的礦人就躲到我背後吧。」
──我說啊,可不可以跟我們一起來冒險?
這倉促成軍的奇妙團隊,卻也正在培養出奇妙的一體感。
「他們就是想要、羨慕、嫉妒除此之外的東西,所以纔來。」
「畢竟他是『齧切丸』嘛。」
「歐爾克博格,是什麼意思?」
「喔喔,好可怕好可怕。要是站在妳前面,感覺會被從背後放冷箭啊。」
「綠色那個。哥布林就是從那由綠色岩石構成的地方而來。」
「……那是墮落的圃人,再不然就是森人。」
「不行。」
哥布林殺手淡淡地述說。
「來到這裏?」妖精弓手問了。
「……你,根本就討厭我吧?」
哥布林殺手、女神官、妖精弓手、礦人道士、蜥蜴僧侶。
女神官起初固然對這幾位異人的言行舉止傻眼,但怕生的神官是應付不來信徒的。
「齧切丸這種名字多麼糟糕?你們除了會做精工細活,根本一點品味也沒有。」
「我聽說,他們是從月亮來的。」
「說到這,貧僧也對一件事十分好奇。」
「……我是哥布林殺手。」
「什麼跟什麼啊?」
哥布林殺手仍然看也不看她一眼,一口回絕。
哥布林殺手小聲說了這麼一句。
哥布林殺手,則似乎屬於不選擇這麼做的極少數冒險者。
大多數冒險者都會選擇以高價賣給收藏家或研究者。
「啊,好的。」
「我不挑剔。」
「那當然。畢竟妳是獵兵嘛,妳自告奮勇當斥候,可幫了我們大忙。」
她清理完後,雙手放在膝蓋上,端正坐姿。
卷軸上寫的法術,從派得上用場的種類到無用的種類,可說五花八門,而且用過即丟。
礦人道士打了個飽嗝。
妖精弓手氣呼呼的,一雙長耳朵不服氣地上下襬動。
這是一種奇蹟的道具,一旦解開卷軸,連嬰兒也能施展出法術。
他成天讓妖精弓手生氣,礦人道士每次都愉快地幫他打圓場。
「你這話,是拐了個彎在說你根本不在乎?」
「這偏見真過分。」
這時女神官插了嘴。
「你!」
礦人道士笑得十分愉悅。
蜥蜴僧侶的父祖信仰,與慈悲爲懷的地母神教義,也並非完全相反。
「我不會話中有話。」
卻被這短短一句低語打斷。
「我──」
蜥蜴僧侶故意讓一對大眼睛轉了轉,對女神官使了個眼色。
「只不過這刀是我們礦人打造的就是了。」礦人道士接過話頭。妖精弓手哼了一聲。
妖精弓手回答。她略顯自豪地豎起一根手指:
「我們扯平。」
「唔……」
「沒錯。」
「那不就表示,一旦放着這邊這隻長耳丫頭不管,就會冒出一大堆哥布林?」
是哥布林殺手。
衆人的視線自然而然集中過去。
施有魔法的物品本身就很稀有,但卷軸更是不可同日而語。
魔法卷軸極爲罕見,是一種從古代遺蹟中發掘出來的遺物。
礦人道士一臉得意地點點頭。妖精弓手卻緩緩搖頭:
「從天而降?這倒是沒料到。」
她積極向三位異人攀談,結果轉眼間就打成一片。
而且至少他看起來就像有個和她同年紀的女兒,讓她覺得相處起來非常輕鬆。
「原來就連愛逞強的長耳朵,也承認精工細活不如我們啊?」
「請問……」
聽到他這麼說,妖精弓手皺起眉頭,礦人道士又開心地捻起鬍鬚。
妖精弓手狠狠瞪了礦人道士一眼。
「我們相傳,每當有人失敗,世上就會冒出一隻哥布林。」
「這也是用來教育小孩的說法呢。」
妖精弓手不感興趣似的應了一聲。
「請問,這是誰告訴你的呢?」
女神官微微探出上半身問起。
他的作風始終實際又徹底,難得聽到他談起這樣的話題。
「我姐姐。」
「原來你有姐姐呀?」
「嗯,有過。」
哥布林殺手點點頭。
女神官嘻嘻一笑。
一想像起這個硬派冒險者挨姐姐罵的光景,就覺得有些愉快。
「所以,你相信哥布林是從月亮來的囉?」妖精弓手問了。
哥布林殺手靜靜地點頭。
「至少……」
他茫然仰望月亮。仰望第二個月亮。
「姐姐應該從不曾失敗過。」
他只說完這句話,就不再開口了。營火啪一聲迸出火花。
妖精弓手的長耳朵,捕捉到了輕微的呼氣聲。
她悄悄把臉湊向哥布林殺手的鐵面罩。
看不出哥布林殺手的表情。
女神官從行李中取出毛毯,殷勤地蓋到他身上。
「真沒意思。他睡着囉。」
女神官、妖精弓手,礦人道士,三人以三種不同的方式回應他。
「對喔,他之前都喝那麼大口。」
妖精弓手像貓似的笑了。
她小小唔了一聲。雖然聽說有戒心的野生動物,絕對不會在人前睡着。
她輕輕撫了撫皮甲的胸口處。她自己也累了,但仍覺得他的確該休息一下。
蜥蜴僧侶重重地點了點頭。
──一想到自己忍不住有點開心,總覺得有些不痛快……
妖精弓手一邊鑽進被窩,一邊朝哥布林殺手瞥了一眼。
「呵,火酒後勁太強了嗎?」
礦人道士正從瓶子裏喝乾最後一滴。
「貧僧等人也休息吧。」
「夜哨就照先前講好的順序。不好好睡覺,可真的會失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