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委託人的一句話』

凡人

是不可思議的生物，一旦有什麼動靜，就會希望事態立刻產生變化。

例如當上冒險者後，會想立刻參與足以影響世界命運的大冒險。

開始學劍後，會希望明天立刻嶄露頭角，成爲在這個圈子裏赫赫有名的劍士。

魔法就是得知沒人知道的世界奧祕，詩人就是一舉成名……

那是平凡的夢想，絕對不該鄙視，然而現實並非如此。

哪可能因爲一點契機，情況隨即就徹底改變。

女神官成爲冒險者兩年多了。這種事，她也早已明白──自認明白。

「唉……」

在朝霧中，往返於公會及寺院、寺院及公會的她，口中吐出的卻是嘆息。

畢竟，她還以爲狀況會有所改善。

哥布林殺手開始採取應對措施。大家也都伸出了援手。其他冒險者也是。

然而，在那之後過了數日──毫無變化。

謠言越傳越開。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動作。

一如往常從公會走訪寺院，再返回公會的腳步，今天特別沉重。

再度重申一次，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只是那些東西日復一日累積下來，壓在女神官纖細的身軀上。

今天去寺院時──妖精弓手還在睡──大家也都溫暖地迎接她。

礦人道士向她拍胸脯保證無異狀，蜥蜴僧侶點頭表示用一整天來沉思也不錯。

也就是說，她等於在沒有報酬的情況下，將三名夥伴留在寺院當護衛。

姐姐──葡萄修女笑着迎接自己，再笑着送自己離開。

被戳中痛處的女騎士發出「唔」、「呃」的呻吟聲後，一副惱羞成怒的樣子回嘴：

──哥布林殺手先生……

「呣、咕……！」

「當然，就連心愛的女性──或男性，也是由對方父母製造出來的。」

女騎士無視無奈地揮手的他，「總之聽好了」得意洋洋加快語速：

重戰士聳聳肩，女騎士「唔唔唔」咬緊牙關，長槍手傻眼地看着他們。

「那傢伙的衣服、三餐、蔬菜、肉類、鞋子、旅館、國家，全是由其他人準備的喔？」

「理由爲何啊？騎士大人。」

女神官一一向種族各異的同行點頭道早。

「結論就是人非萬能，所以做不到的事交給其他人就好！」

造訪那處

流浪者

的聚集地，感覺起來像短短的數日前，也像數週前。

偶爾會遇到得意地說自己走質樸剛健、勤儉節約路線的傢伙，重戰士不太能理解。

對於當事人而言，可說完完全全沒有那種自信。

哥布林殺手──她團隊的

頭目

，應該有什麼想法。

「對、了……有這麼……一句，話。」

「是沒錯。但妳未免太寬以律己了。」

「哎，十分合理。」女騎士說。「每個人拿手的

職責

各有千秋。」

過去的菜鳥，備受期待的後輩，如今已是能和他們並肩而行的冒險者──

這句話卡在喉嚨，女神官瞄向等候室。

「與其說交，妳的做法更接近塞給其他人吧。」

女騎士並未發現這段小插曲，「噢，說得沒錯」感慨地贊同道。

她慷慨激昂地握着拳，一副理應如此的態度頻頻點頭：

雖然完全無法想像，哎，就當作有吧。長槍手點了下頭。

「假設有。」

不可以這樣。

長槍手信心十足地講出這種話，魔女「呵、呵」竊笑着。

「有這號人物？」

一羣擠在那邊等着接委託的冒險者中，他的身影依然格外顯眼。

女神官咬緊下脣，用力推開彈簧門。

「要拯救世界就說謝謝。要耕田就隨便他。要大罵『你們纔是惡魔咧』就幹一架。」

「再說，我們是

剿滅怪物

的專家。不適合幹這種事啦。」

不是很單純嗎？重戰士接着說道，女騎士「可是等等」仍不肯退讓。

她風向帶得正開心，重戰士一如往常出面踩剎車。

§

重要的是至高神的神殿採取行動了，這將爲看似有機會撈一筆的冒險起頭。

「我問了在

都市冒險

的朋友，對方沒有立刻聯想到什麼。」

「不過啊，有句格言是『力量伴隨着責任』……！」

「拿區區小鬼的問題去叨擾人家，會那麼想也是當然的。哎，之前懷疑大主教大人的我真愚蠢！」

帶着兩個因謊報年齡而拖慢升級速度的孩子，就更不用說了。

這樣──豈不是和她剛成爲冒險者時沒有差別嗎？

重戰士半眯着眼，露出參雜無奈、習以爲常與苦笑的難以形容的表情。

「哎呀，沒進展。」

早晨的喧囂聲頓時撲面而來。

重戰士看着啪噠啪噠從身旁跑過去的女神官，語帶無奈地咕噥道。

「是喔。」重戰士隨口應聲。

在這個前提下，只是跟在他後面團團轉肯定不行。

櫃檯小姐的貼心之舉令她覺得十分高興，女神官也「嗯」一聲努力露出微笑回應。

兩年多的冒險者生活，讓原本只在地母神寺院生活過的少女，建立了許多關係。

女騎士完全沒發現他臉上寫着「原來妳還真的是至高神的騎士啊」。

──……我，有成爲這樣的人了嗎……

「嗨」、「噢」、「今天也是哥布林？」、「加油啊」……

魔女嘴裏編織出古代賢人留下的話，女騎士用力點頭，表示「正是如此」。

沒有任何理由瞧不起金錢，賺再多都不嫌多，該用的時候就用。

「打個比方。假設有個一刀就能劈開天地、消滅魔神，嫌麻煩所以維持在銅等級的人。」

「有、有什麼關係！又沒多麻煩！？」

畢竟有錢就有飯喫。有旅館住。能買新的武器防具。也能張羅道具。

「然而，你想像看看。」

反正早上的委託貼出來前又沒事做。櫃檯小姐也不在視線範圍內。

狀況毫無變化，今天也像這樣抵達了冒險者公會前。

明明她應該也有聽見傳聞，卻真的完全沒有表現出來。

「我還以爲肯定會喫閉門羹呢。」

率先跟她打招呼的，是在櫃檯工作的櫃檯小姐。

──是否該捐一點到交易神的神殿？

「我說妳，也差不多該改掉先戴護手再戴頭盔的習慣了吧。不然每次都要人幫妳綁頭髮。」

「何況，管他是神還惡魔之力，都是那傢伙的力量。想怎麼使用是他的自由吧。」

詩歌裏讚美女神乳房之豐滿的那一、兩個形容詞，至關重要──……諸如此類。

「說自己一個人就能包辦一切的，是看不清事物真理的愚蠢之徒。」

連諸神都只不過是其中一柱，區區一名人類竟敢自稱全知全能，實在可笑。女騎士講得更起勁了。

不知道對方的名字，也不知道對方的來歷。不過他們、她們和自己一樣，都是冒險者。

「哥布林殺手先生已經來了喔？」

「哎呀，不愧是

大主教

大人，真好說話！」

童話故事裏的英雄反而更有真實感就是了。

她又嘆了口氣。

「釀酒時，還得，唱打油詩。星象一變，酒的……味道，也會……改變。」

輕輕甩着手的，是用那雙快腿先行回到鎮上的長槍手。

「所以，喏。宣稱靠自己就能包辦一切，根本是在吹牛。」

「你那邊如何？」

他在想什麼呢？這個疑惑閃過腦海，女神官搖搖頭。

「是嗎。」

「我想也是。」

他將長槍扛在肩上，往椅背一靠，旁邊是抽着煙、不曉得有沒有在聽的魔女。

「唷。」長槍手壞笑着應聲。「一早就在講這種像說教的大道理。」

冒險不能光喫雲霞果腹。錢很重要。並非一切，但很重要。

「嗯。」女騎士得意地回答。「說教即是述說教誨的意思，我正是在說教。」

她八成也有聽見傳聞，卻從來沒在她面前提起過，大概是有所顧慮。

換句話說，某種程度上，錢可以買到生命。

女神官小跑步到該處，周圍的冒險者紛紛和她打招呼。

致命一擊

。

「……唉。」

女騎士說。

等候室的一角，穿戴骯髒皮甲、廉價鐵盔的冒險者，坐在他的固定位置上。

「笨蛋，我說的每句話都深奧到不行。」

一如往常的景色。是說最近差不多該繳稅了吧，重戰士事不關己地想着。

「唔。」重戰士吐出一口氣。「妳有時會講出頗深奧的話。」

「啊，好的。那個，今天也──」

也是剿滅哥布林嗎？

至於自己，還是老樣子，一直跟着哥布林殺手跑來跑去。

「哎呀，歡迎回來！」

早上醒來很痛苦，夜晚入睡很可怕。任時間白白流逝，很令人惶恐。

煙管轉了一圈，抽完煙的魔女半開玩笑地插嘴道。

視佈施金額而定，說不定還能獲賜蘇生的神蹟。

雖然我沒有特別信神──重戰士腦中突然浮現這個念頭，邊想邊跟朋友搭話：

長槍手開了個低級的玩笑。魔女默默踢了他的小腿一腳，他還沒窩囊到會叫痛。

兩個人半斤八兩。魔女垂下視線，輕笑聲自喉間傳出。真是怎麼看都看不膩。

「我想說的是，勇者之所以爲勇者，是因爲知道自己是勇者……！」

「不太懂妳想表達什麼欸。」

到頭來──魔女心不在焉地聽着兩人交談，一面思考。

到頭來，這樣的對話並沒有意義。只是無關緊要的閒聊。

世界很大，自己所看見的景象並非全貌，而是會在出乎意料的地方產生變化。

試圖看透一切、朝真理狂奔的，便是鑽研魔法之人。

發生了什麼事？後果會如何？

就算映入眼中的只是細枝末節，也能從那細枝末節開始任想像馳騁。

既然如此──

「會……怎麼樣，呢……」

這次的冒險，肯定也將十分愉快。

§

「那、那個，早安，哥布林殺手先生……！」

女神官啪噠啪噠跑過來，那名外表寒酸的冒險者一如既往地回答「嗯」。

邊境之鎮，冒險者公會的特有現象。一大早就會來，卻是最後一個去拿委託的人。

宛如一具不會動的鎧甲，站在等候室角落的姿態，對於習慣的冒險者來說已是日常。

新手冒險者起初雖然會嚇到，很快就不放在心上了。

因爲對他們而言，專門剿滅哥布林的冒險者就是這點程度的存在。

最近他似乎還跟人組成了團隊，集體行動，但現在只有一個──不，兩個人。

聽說，這幾天疑似他夥伴的礦人、森人、蜥蜴人都不在。

「是嗎？」

少女一臉納悶地望向他。面無表情的鐵盔同時看過來。

人稱哥布林殺手的冒險者，用淡漠低沉的聲音簡短回答。

冒險者們一面隨心所欲地暢談，一面搶委託。

「那麼，我會去學。」

並不短。數年。雖然稱不稱得上長因人而異……

「俗話說好心有好報，對有難之人伸出援手也能爲自己積德。」

「哥布林嗎？」

「不知道。」

「先看一下情況。」

簡單的工作、困難的工作，儘管有所差異，不去冒險就沒飯喫。

「雖然我沒有實際經驗。」

若要問可能發生與否，是可能的。只要順着激動的情緒行事即可。

因爲──……她調查、探聽到許多情報，足以肯定他們動過手腳。

「直到目標以爲我方是路邊的樹或石頭爲止。」

「是嗎。」哥布林殺手點頭。「那樣很好。」

女神官當場愣住，表情如同突然被人輕戳額頭的小孩，抬頭望着鐵盔。

女神官點頭，對話就此中斷。

然後一口氣射出箭，命中要害──的樣子。

消失在櫃檯後面的公會職員，立刻抱着一疊紙現身──……

女神官率先對含糊其詞的年輕人投以不安視線。

酒商之子。水之都的。他報上的身分對女神官而言，帶有諸多意義。

剛纔這段對話，也只不過是無關緊要──沒有意義的交談。

她豎起纖細的手指抵住下巴，「嗯」思考了一下後，嚴肅地說：

那個人

做好覺悟，從椅子上站起，快步走過冒險者空出的區域，直線往那邊前進。

然而，女神官坐立不安地挪動了一下平坦的臀部，靜靜開口：

「怎麼了。」

該罵他嗎？該冷漠地拒絕他嗎？生氣、怒吼、哭喊、趕走人家就行了嗎？

女神官心裏冒出這個念頭，如同種子萌芽，逐漸擴散。

「咦……？」

「知道一大堆事，腦袋也總是在想一大堆事……太狡猾了。」

女神官帶着難以言喻的複雜表情凝視這一幕。

他簡短回答「對」，聲音非常微弱、緊張。

「……但你懂的很多。」

這樣的時間，很快就要迎來終結。

沉默固然難耐，但在沉默期間參雜聲音，也未必會好到哪去。

當然沒有任何證據。可是，用不着證據也知道，能從中獲得利益的只有他們……

「是的。」

「那、那個！」

哥布林殺手的語氣，以謙虛來說又太過豪邁。

女神官反駁道。冒險、戰鬥方式、探索方式──她板起手指計算起來。

冒險者們無謂的閒聊，化爲無意義的音波蜂擁而至，填滿空間。

乍看之下，難以判斷她爲何感到害羞。

「怎麼？被聽見傳聞的流氓盯上了？」

「專業的獵兵、斥候、戰士，我都比不上。」

女神官「噢」發出像佩服又像無奈的嘆息聲。

事到如今還來拜託我們。哪有這麼好的事。給我道歉。誰理你們啊。活該。

她開口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彷彿那句話卡在喉嚨。

「居然說不知道……」

「哦，那不錯啊。還有錢可以賺！」

哥布林的女兒。對方隨便散播這種謠言，爲什麼我們非得忍耐不可？

哥布林殺手悶聲說道，陷入沉默，不曉得對這句話是同意還是不同意。

「有事嗎。」

唔。他倒抽一口氣。這名冒險者的模樣，讓人懷疑他會不會是裏頭空空如也的不存在的騎士（注3）。

──一想到那纖瘦的胸中八成沉澱着這樣的情緒，便覺得有些退縮，不過這也沒辦法。

「今天也要去剿滅哥布林嗎……？」

「只是到處去查罷了。」

她只是這麼覺得。珍視之人受到傷害了。

「我從來不認爲，自己有多聰明。」

分不清是推理、臆測還是妄想的思緒，在女神官腦中打轉。

講白點，謠言明顯源於水之都的酒商不是嗎？

水之都酒商的兒子，語氣平靜地說。

「喂，看這個！」

「不是……不，你說得沒錯。」

「鹿……」

是在爲意義不明的發言，還是爲沒采取行動的自己呢？

「你真的，懂很多耶。」

那些人明明也有助長這則謠言──……大概是在這麼想吧。

他們倆開始共同行動，不曉得過了多久。

「拜託你。有個緊急的委託──可以幫幫我們嗎？」

回話的語氣彷彿鬧脾氣似的滿不在乎，卻帶着一絲愉悅。

突然自熱鬧氣氛中傳出的話語，令女神官雙肩一顫。

她幼稚地「呣」一聲鼓起臉，隨即發現這個舉動很孩子氣，挺直背脊。

「……好的。」

──該說什麼纔好……

冒險者公會的喧囂聲重新湧現，無謂的閒聊充斥四周。

「我會學習更多事，鍛鍊自己……更加努力。」

「什麼東西？護衛地母神寺院？」

「是嗎……」

「哎呀，聽說至高神的神殿會提供金援──……」

女神官講出這句欠缺主詞、語意不明的話後，害羞地低下頭。

「……我以後，也能變得懂很多事嗎？」

§

「獵鹿的時候，似乎最好不要動。」

──沒有我們不能報復的理由。

蘊含在這句話中的情緒比起畏懼……不如說，是躊躇？

「──？」

他先講了句開場白，纔對她解釋道：

冒險者紛紛歡呼，迫不及待衝向佈告欄。

是的。女神官宛如聽話的學生回應稱讚，接着再度閉上嘴巴。

「注意！今天的工作要貼出來囉──！」

哥布林殺手聞言，低聲沉吟，鎮定地開口：

「局已經布好了。」

女神官輕輕坐到他旁邊，提心吊膽地詢問。

「是、是不是，有什麼……該做的……？」

「嗯。」

這樣不行。他深呼吸一次，清了下喉嚨：

女神官注視着那頂鐵盔，過了一會兒，彷彿在自言自語般喃喃說道：

又怎麼會知道。他都這麼說了，女神官自然無法繼續回嘴。

面對這股壓力，除了退縮，會感到猶豫也是理所當然，他繃緊身子。

然而──女神官活到現在，始終相信不該這麼做。

奉行着以慈悲待人、爲他人着想、助世的精神一路走來。

那是她的信仰，她十六、七年的人生。

她當然不認爲每個人都有苦衷、有其中的緣由，應該無條件原諒對方。

然而，未經思考就選擇大吵大鬧，實在──……

──太難堪了。

女神官深深吐氣，吸氣，彷彿要暢通喉嚨。

藉以將積在心中的那股黑暗、沉重、黏稠的炙熱，盡數除去。

「……我覺得，」她停頓了一下。「可以聽聽看他怎麼說。」

「是嗎。」

哥布林殺手的回應與平常無異。

不知爲何，這讓女神官難以忍受。

「那就聽吧。在這談行嗎。」

「那個……」

透過方纔的對話及女神官持有的聖印，酒商之子似乎注意到了。

他尷尬地搔着臉頰，瞥了周圍──聚在一起爭搶早上委託的冒險者一眼。

當然，他們應該沒在注意這邊，但這裏有太多對耳目了。

畢竟能否察覺到身邊不尋常的狀況，關乎冒險者性命。

「事已至此，也顧不得什麼面子，不過……」

酒商之子嘀咕着，支支吾吾地說。

因爲，神沒有授予她「

看破

」的神蹟。

然後就完蛋了。

這時，他跟拿著文件待在角落的監督官對上目光。

前幾天，有小偷潛入鎮上的警衛長家。

父親工作的模樣，我從小看到大，衣服上的酒味就是父親的味道。

總不能未經許可就使用會客室──

你們想笑也無所謂，不過，父親失策了。

──他說，那是哥布林的腳印。

這不是在辯解，但我早就覺得奇怪了。

她神情自若地收起用文件遮住的書，展露微笑。

我當然不會說我們有多清廉。我們也委託過見不得光、在影子裏行動的人幫忙跑腿。

推開厚重房門，冒險者的業績在裏頭的會客室一字排開。

我絕對不要──講出這種話。握緊錫杖的雙手瑟瑟發抖，錫杖喀啷作響。

咦？鐵盔承受住她的視線，卻沒有回應，接着問：

應該是爲了在現在這種場合，當面向委託人展示吧。

釀酒釀得挺順利的，也有賺到錢。把事業擴展開來吧，把生意越做越大吧。

儘管如此──她還是決定要聽。

監督官點點頭，看了看忙得不可開交的櫃檯小姐，豎起食指抵在脣上。

看到其中的粗獷鐵錘，女神官心裏有點驕傲。

也就是說，他協助那些傢伙的企圖──報酬是從計劃的狹縫間賺取利益。

酒商之子只是不停說着，彷彿要表示自己沒有半句虛言。

即使不會「看破」的神蹟，女神官依然判斷他所說的話是事實。

意即生意做越大，錢就花得越多，一旦擴展不順就難以維持，只會失去餘裕。

酒商之子坐在對面──女神官身旁是哥布林殺手。

那隻巨人啊──

「喔、喔……」

「……」

「原來如此，

用這招嗎

。」

「這──……」

或許是因爲，她完全沒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女神官在心中推測，專心注視着他。

……以前也發生過這種事，好像被偷了煙管還藥盒。

問題當然不會因爲家業由我繼承就圓滿解決。那幫人也知道這件事公諸於世了。

八成是因爲喫得好保養出來的膚質和臉色，以及雖豪華卻不失氣質的服裝。

父親慌了。所以……纔會跟混沌勢力聯手吧。

「走。」

「公會？」

「……父親他與混沌的眷屬訂了契約，這件事浮上臺面了。」

哥布林殺手淡淡丟下一句話，踩着大剌剌的步伐帶頭走向二樓，酒商之子困惑地跟在後面。

彼此做過簡單的自我介紹後，主動開口的是哥布林殺手。

二十歲，或者再大些。推測是到現場帶頭累積經驗，以便日後繼承家業的年紀。

§

要保密喔──是這個意思吧。不管怎樣，得到允許就好。

這裏是與公會職務相關的區域，而非做爲「冒險者的店」二樓的旅館部分。

意思是如果自己遭到危害，被人抓到，契約就會公諸於世，你們的計劃也會失敗。

酒商之子沉默不語──冷靜下來一看，他外貌比想像中還年輕。

她將自尊心化爲勇氣，平坦的臀部輕輕落到會客室的長椅上。

說這是應得的報應？說人家活該？不。不。不，不要，不要。

──雖然能瞞過「看破」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

商人是罪孽深重的職業，若能帶來利益，就連混亂的狀況也喜聞樂見。

另一方面，對方也表示「如果敢背叛，就讓你喫不完兜着走」──很老套對吧。

女神官張開嘴，卻不知道要說什麼，又閉上。

──我早就覺得父親不太對勁。

而我──幸運的是，我不清楚內情。在水之都的律法神殿，「看破」也替我證明了這點。

顏面盡失的警衛隊氣得要命，開始追究，一切都攤在陽光下。

聽說那傢伙把警衛長的房間搞得一團亂，逃了出去，被碰巧經過的冒險者解決了。

「……方便的話，能不能借間談話室？」

「那麼，有什麼事。」

他接着用帶着一絲戲謔的僵硬動作，自嘲地聳肩：

然而，那終究是因爲工作……儘管幸災樂禍，也只是一般人的程度。

「提過了。」酒商之子說。「但水之都沒人願意接下這件委託。」

哥布林殺手平靜的聲音，傳入心情煩悶的女神官耳中。

那個男人說，後門有腳印。他曾經看過。絕不會錯。

即使如此，那也是因爲他們是能抹消掉存在的人才。

從他開始描述，一直到結束的這段期間，會客室十分安靜。

被挑出來當成擺設的，是比酒館裝飾品──例如怪物的頭骨或角──更加華麗好看的東西。

仔細想想，要踏進只有升級審查時才能進入的地方，還滿緊張的。

能感覺到他裝備的重量，壓得長椅靠墊吱嘎作響。

但這次不同。

小偷是洞穴巨人

。

熟識的櫃檯小姐似乎忙着應對來搶早上委託的冒險者。

我們家的傭人中，有名男子參加過十幾年前的戰爭。

……不，我知道。抱歉。這跟正題無關……

……着急的父親謹慎地制定計劃、締結契約，選擇把證據留在手邊。

敬業、認真、老實，雖然我的身分不適合講這種話，我覺得父親是很有才能的人。

哥布林殺手並未將她的動作放在心上，默默指向二樓，和酒商之子。

承認內心深處有個壞心眼的自己在輕聲呢喃，很讓人煎熬。

工作賺錢。用賺到的錢擴展事業。擴展事業工作就會增加。如此循環下去。

總之，父親很拚命。

事情不會浮上臺面是大前提──噢，話題又扯遠了。

──換言之，這句話是真是假，必須靠她自己的意志判斷。

是這樣的保障。

爬上階梯來到二樓──最裏面的房間。

他還趁與地母神寺院有關的那個謠言傳出時，得意洋洋地採取行動。

即所謂的獎盃。

§

「……不是因爲內容是剿滅哥布林，而是因爲我是與混沌聯手之人的兒子。」

哥布林殺手點頭，轉頭瞄向櫃檯。

……不知爲何，把

父親的契約書

掉在警衛長的房間。

璀璨的寶石、勳章、在詩歌裏也出現過的各種知名武器──……

可是一旦牽扯到買賣……比起正義、人情之類的東西，相互利益通常更靠得住。

如今回想起來──混沌的芽苗應該就在那裏。

真好笑。他被騙了，會去跟那些傢伙合作的人才有問題，不是嗎？

──不對。

那是藉口。這麼簡單的事，女神官也知道。

「好吧。」

女神官咬住下脣，雙手握緊錫杖，立刻追上去。

「──啊。」

事情發生在數日前的早上。

生意並未遇上瓶頸。照理說是這樣。父親卻非常拚命。

父親卻笑了。

父親被捕，逃不了破滅的命運。

「但，看這情況，隔天似乎沒遭到襲擊。」

「那名傭人說總之派個人拿武器站崗，就能騙過小鬼。」

哥布林殺手「呣」了一聲，一面思考，一面冷靜地與對方交談。

看到那無可救藥的冷酷態度，女神官像要尋求依靠般豎起耳朵。

「我們家不是沒警衛……雖然這起事件過後，大多都走人了。」

但武器還留着，也有幾個願意留下的傭人。

讓他們負責看守，每晚變更配置，還在葡萄園設置穿鎧甲的稻草人。

「爭取時間。」

哥布林殺手一句話就否定了他們微薄的努力。

「不壞，但撐不了多久。」

「嗯……所以我纔去找律法神殿幫忙。我不認爲這有什麼好丟臉的。」

然而，混沌的企圖已浮上臺面，必須立刻處理。

至高神神殿早就制定好支援地母神寺院的計劃，派出人手。

實在沒有多餘心力分給剿滅哥布林這點小事。

何況是爲了拯救可謂自作自受、遭到報應的──背信者之子。

「不過……我認識的貴族千金現在成了獨立商人，跟神殿關係不錯。」

講到這，酒商之子的表情終於放鬆，彷彿獲得了救贖。

「她幫忙安排和大主教大人會面……我便把情況一五一十向大主教大人稟報了。」

「然後，就來找我。」

「對。她說西方的邊境之鎮，有位專殺小鬼的冒險者……」

「妳找了護衛來，結果敵人沒來。這不是皆大歡喜嗎？還有什麼好不滿？」

比想像中更加尖銳、彷彿在責備人的話語，從女神官口中傳出。

「啊嗚……！？」

於是，許多冒險者爲了報酬爭先恐後而來，導致現在這個結果。

低着頭的女神官察覺到他的氣息，肩膀抖了一下。

凡人壽命那麼短，還總愛計較些芝麻小事，眼前的事卻常留意不到。

報酬、功績都很優渥。若能以正當名義大鬧一場，更是無話可說。

「……請不要模仿我。」

「你願意、接下委託嗎……！」

「妳大概誤會囉。」

「試試看吧。」

哥布林殺手放鬆了一下終於得到自由的手，突然想到似的開口說：

──事情終於變單純了。

「可是……！」

回想起以前，只有在故事書和對方前來治療時纔看得到冒險者的年紀，女神官如此心想。

「採取行動後得到的結果，沒有導致任何人不幸，當然好呀。」

「是嗎。」哥布林殺手點頭。「我也這麼認爲。」

「我只會盡己所能。」

某人的父親做了壞事，令人反感，所以那傢伙怎麼樣都無所謂。

「咦……」

寺院修女看見這個景象也兩眼發光，四處奔走，採取應對措施──……

──冒險固然愉快。

當然，雖說他們接納了哥布林殺手，這些冒險者並不是爲了幫助這個怪人而來的。

不如說是女神官和哥布林殺手前往此地的過程中，有衆多冒險者同行。

「沒有拒絕的理由。」

「是座好牧場。」

地母神寺院門前，被冒險者擠得水泄不通。

這跟因爲母親被小鬼侵犯，就嘲笑其女兒的人沒什麼兩樣。

然而，即使燒爛雙眼弄聾雙耳拔掉舌頭，也無法逃離從心裏湧上的話語。

「是這樣、嗎……？」

既然如此，結論只有一個。

即使如此，女神官心情還是沒有變好，神情仍舊憂鬱。

妖精弓手銀鈴般的聲音，朝憂鬱的思緒送來一陣風。

不該交給其他人。

牧場油綠且茂盛，想必能在那裏悠閒地放牧。

「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就好。做得到所以去做。也做到了。不是嗎？」

不知道自己的計策會如何運作，只能坐着乾等，甚至讓他覺得痛苦。

哥布林殺手心想，鐵盔底下的嘴脣微微扭曲。

心中黑暗的自己所說的話，令她想捂住耳朵縮起身子。

她並非坐鎮於天上棋盤前的棋手，究竟有沒有克盡自己的本分，令人存疑。

「你怎麼想？」

哥布林殺手卻直截了當地對臉色發白、雙肩顫抖不已的她開口：

哥布林來了。迎擊，殺掉。一隻都別想逃。

對他而言，狀況是該親手改變、掌握的東西。

──可是什麼呢？難道妳想叫他不要答應？

面罩底下的他的臉龐、雙眼，都成了黑影，無法看清。

酒商之子一臉不敢置信的樣子，點頭。拚命點頭。

沒什麼大不了。一如往常。該考慮的事情雖然多，沒必要煩惱。很輕鬆。

「不好意思，得救了……！有什麼需求儘管開口，我儘可能備齊──提供協助！」

「沒、沒問題……！」

交給其他人，是不是會有比較好的結果？

「鎮外不是有座牧場嗎。」

妖精弓手笑着道歉，對正在鬧脾氣的女神官揮揮手。

「沒有不滿……」女神官按住鼻子。「不過，這樣就好了嗎？」

或許單純只是因爲做的時間久，習慣了這些事，不過──

畢竟這次的大任務，委託人可是水之都律法神殿的大主教──劍之聖女。

「……是的。」

「你要答應嗎！？」

女神官可以輕易想像。

他甚至覺得就該這樣。

「啊……」

「嗯，喔。對啊，我看過。是父親想收購的地方。」

「妳呀。」

我把正在想的事說出來了？她反射性望向森人的臉，妖精弓手豎起食指，在空中畫了個圓：

就算她覺得自己思考過、付諸行動了，依然還不夠。她什麼都沒做。什麼成果都沒拿出來。

§

「要不要來，隨便妳。」

如果不要想得那麼複雜，趕快把問題丟給其他人──沒錯，丟給厲害的人解決……

不僅如此，他還激動地握緊哥布林殺手粗糙的手：

她卻有種連內心深處都被看穿的感覺，垂下視線。

哥布林殺手喃喃自語，心中有如風平浪靜的海洋，與女神官不同。

冒險者行動的原因不外乎一個，爲了冒險。

來來去去的思緒糾纏不清，化爲尖刺，扎進女神官心中。

哥布林殺手正在與礦人道士和蜥蜴僧侶討論事情，女神官將他排除在視線範圍外。

「怎麼想──……」

──是不是一開始就該這麼做？

酒商之子在困惑同時，又擅自推測大概是什麼重要的事，認真點頭。

她反射性遮住嘴，但說出口的話是收不回來的。

哥布林殺手在腦中擬定計劃，轉動鐵盔。

還設置了配合牧場面積的柵欄及石牆，一眼就看得出管理得很仔細。

這個嘛。酒商之子雙臂環胸，邊想邊盯着天花板。

「所以，他就答應了？」

──不該做不習慣的事。

「真拿那個人沒辦法呢。」

女神官呆呆地──茫然地──仰望廉價的鐵盔。

「……對了。」

「你家和周邊地形……有地圖嗎。我想在實際探勘前掌握清楚。」

妖精弓手輕輕戳了下她的鼻尖，彷彿在對待自己的妹妹。

她們都在採取行動，即使不得不跟小鬼扯上關係，而自己卻是這副德行。

該保護的場所是地母神寺院。外加敵人是混沌勢力。

講白點──簡直像哥布林會做的事不是嗎？

那麼，剩下一件事要確認。

家畜照顧得不錯，看起來很健康，長得又肥又壯。

對他來說，這樣就足夠了。

沒錯。

正是如此。

女商人──曾經的千金劍士──和劍之聖女，聽見小鬼一詞時露出的表情。

「無論是誰，有什麼原因，都不代表就能放任哥布林殺人。」

因此，這句實在太一如所料、太過銳利的答覆──深深刺痛了她。

這樣的話，狀況肯定會有巨大的改變。

──遠比都市冒險更適合我。

這個問題毫無脈絡。

他們各自穿着雜七雜八的裝備，聚在一起閒聊。

妖精弓手聳肩，無奈地搖搖頭。

誇張滑稽的動作，由上森人做出來便成了優雅的舉動，真不可思議。

她接着眯起眼睛，宛如一隻淘氣的貓：

「以冒險來說很無聊就是了。而且接下來還要去剿滅小鬼！」

我要仔細跟歐爾克博格討這筆人情。妖精弓手講得輕描淡寫。

女神官簡短應了聲「是」，然後瞄向那羣冒險者。

如上所述，這是很有賺頭的工作──然而，某種意義上，也可以說是簡單的工作。

聚集而來的冒險者，程度大多比經歷過下水道或剿滅小鬼的新人稍強。

沒有銅或銀等級的上級冒險者，稚氣尚存。

「劍，帶了！棍棒，帶了！護額、鎧甲，帶了！火把──用不到吧？」

「帶着也不會怎樣。還有藥之類的……小心別摔破喔。」

「應該沒問題，我有用麻繩綁好。欸，妳也轉一圈啦。我幫妳檢查。」

新手戰士跟見習聖女──不對，已經不能再這樣稱呼他們──也身處其中。

經歷過上次的雪山冒險，兩人開始嶄露頭角──並沒有。

他們似乎還是老樣子，踏實地一步步向前。

不過，速度比之前快了那麼一點。

「哎呀哎呀，各位也是來這邊工作的嗎？」

這也是因爲語氣悠哉的兔人獵兵加入了他們。

少女──應該是──左右搖晃長耳，擺動長腿，愉快地笑着。

「我認識的人還不多。能跟大家一起行動就放心了。」

葡萄修女坐在桶子上彎下腰，凝視女神官的臉。

經她這麼一說，的確，少女的白髮到處都逐漸變成褐色。

不明白，但她覺得那是非常──非常單純的事。

女神官氣呼呼地反駁姐姐，卻看到她滿足的笑容，變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不經意地察覺到「啊，我快哭出來了」。彷彿置身事外。

是──女神官點頭。沒什麼好猶豫的。

「不過，妳已經沒那麼沮喪了。」

伸出褐色的手，溫柔包覆住女神官的臉頰，本以爲是要摸她──

她推了下女神官的肩膀，女神官跌跌撞撞地向前走，與其他冒險者擦身而過。

「知道……？」

每抓一次，柔軟蓬鬆的白毛就像棉花似的飄到空中，連女神官都不禁把憂鬱拋在腦後。

許多人講了許多事。

妖術師不耐煩地翻閱着魔法書，不曉得在碎念什麼。

藍天另一頭是耀眼的陽光，照得她睜不開眼。

因此，最後脫口而出的是發自內心的疑惑。雖然她噘着嘴，導致這個問題感覺像在鬧脾氣。

「說說看我們家的神明，最重要的教誨是什麼？」

這點小事，在棋盤上僅僅是一格都填不滿的一小步。

扛着斧頭──識別牌是翠玉，第六階──的冒險者，帶着團隊前來。

「噢，對了，修女姐姐找妳。」

對──葡萄修女點頭，熟練地對可愛的妹妹拋了個媚眼。

她剛剛還在想見面時要說些什麼，如今隨着煩惱一同拋到腦後了。

「那我們就是等級最高的人了……」

接着換成上下拉扯，女神官發出「唏嘿啊唔咿！」的有趣聲音。

淚水的意義瞬間變得截然不同，女神官忍不住尖叫──又爲自己滑稽的反應感到羞愧。

女神官發現自己連思考這點小事的心力都沒了，抬頭仰望天空。

稍微成長了一些。那又如何？

葡萄修女卻用力掐住她的臉，往兩邊扯。

「咦。」

「噢，這樣呀，真可惜。哎──下次有機會再一起吧。」

「何況，再怎麼煩惱、生氣、哭泣，最後都一樣會肚子餓，被人搔癢就會笑。」

經歷過許多場冒險。原來如此，那又如何？

那麼，過得開心點肯定比較划算，而且對自己也好……

「自己纔不是什麼哥布林之女。」

「交給我吧。說是這麼說，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只會傾聽神明聲音的小丫頭，以爲自己能做到什麼嗎？

啊啊，明明什麼都不知道還講得那麼高興。不過就這樣罷了，她笑着說。

斧手一副嫌麻煩的樣子，深深嘆息，不久後似乎切換好了心情：

一邊向認識的人──神官與冒險者──點頭致意，不慌不忙地走着。

「我們等等要來場大冒險喔。」語畢，她露出苦笑。「雖然是剿滅哥布林。」

「……」

若要將這個世界譬喻成舞臺，隔着一塊板子的後臺，肯定更加遼闊。

少女的語氣宛如少年，無法分辨到底有幾成是認真的。

「嗨。聽說先來的是你們的團隊？你們要繼續留在這嗎？」

「好，那就麻煩你們交接一下啦。」

妖精弓手見狀，「哼哼」得意地挺起平坦的胸膛：

「喂──妳也過來這邊啦！要檢查裝備囉！」

妖精弓手無奈地嘆氣，接着擺出年長者的態度，上下抖動長耳：

「不──」妖精弓手自豪地微笑。「等等要去冒險。」

後面是穿着破外套的妖術師，以及身披破舊法袍的中年僧侶。

白兔獵兵沒察覺到她的異樣，「再見！」揮着手跑走。

然後晃着雙腿，眯起眼望着寺院迴廊外的藍天。

許多人在做許多事。

「咿呀！？」

女神官眨了眨眼，彷彿能將人吸進去的美麗雙眸近在咫尺。她倒抽一口氣。

但可以的話，真希望走到那邊的時間若非轉瞬，即爲永恆。

「笑一下，笑一下。神官只有在世界滅亡時才能垮着一張臉喔？」

「啊……」

「這叫換毛。山下很熱，超級難過的。好癢喔。」

她說到這，「不好意思」從腰間雜物袋中取出樹果開始嚼。

不過，疑似頭目的戰斧手毫無爲她着想的意思，宏亮的嗓音與妖術師的咂舌聲重疊在一起。

──該怎麼說呢，好單純──……

──那麼，自己呢？

女神官不明白。

既然如此，哎，其他人在傳的那些謠言，聽起來是多麼可笑啊！

應該是待洗衣物吧，她沒規矩地坐到用來裝衣服的籃子旁的水桶上。

女神官咬住嘴脣，面向前方。這時──

「大概是因爲我知道。」

「去吧。我們也有其他事要做。」

「好喔──」

大概是在努力熟記今天選的法術。周遭的雜音令她嘖了一聲。

她終於氣得顫抖起來，葡萄修女猛然放開雙手，聳聳肩膀：

要說不可思議的話還有一件事。不知爲何，她不停在抓頭髮。

身爲當事人，葡萄修女卻一副毫無頭緒的態度。

不對，此處僅僅是對她而言的舞臺，其實這邊纔是──……

「……爲什麼，妳有辦法這麼開朗？」

絕大多數是一輩子也無法得知的事情吧。

──對喔，夏天快到了。

女神官下意識頻頻撫摸後頸，無精打采地前進。

能夠引發神蹟的神官，在四方世界裏有多少人啊。

──後臺。

「嗨──真是，怎麼啦？瞧妳愁眉苦臉的。」

女神官轉身背對他們，小步走在備感親切的寺院中。

她撞見那名自己在找的修女，燦爛如太陽的笑容在眼前閃耀光輝。

雖然自己對此也有些無奈的成分。

無意義的思緒在腦中打轉，散落成碎片，於腦海飄蕩。

明明她是自己應該要第一個去見的人。

因爲那是她從懂事開始，就一直、一直反覆積累的事。

不可思議的是，看到她幸福地動着嘴巴的模樣，心情會平靜下來。

「怎、怎麼能因爲這樣就捏我臉，會痛耶……！」

女神官沒能立刻做出回應。

纔剛變得輕鬆愉快的心情，沒多久又逐漸沉重、混濁起來。

這種事，照理說顯而易見。

妳真以爲自己能做到些什麼？

白兔獵兵突然被新手戰士呼喚，笑出聲來。

她乖乖往回跑，卻倏地停下腳步，轉身：

聽說兔人是隻要有喫東西就能一直動，不喫東西會立刻感到飢餓的種族。

然而並不會覺得她在說謊，女神官心情輕鬆了些。

「哇，好多毛……」

「這個嘛……爲什麼呢？」

這段時間漫長到很難什麼都不去想，又短暫得無法用來下定決心。

世界無邊無際，又複雜，太多看不見的部分。

──這個人真的是。

「──保護、治癒、拯救。」

沒錯。葡萄修女笑道。真的是，打從心底感到幸福的──開朗笑容。

「迷惘時就照着它做。誰管別人怎麼說啊，我們可是有神明陪伴呢！」

「……是。」

女神官點頭。

「是！」

堅定地，點頭。

「知道了就給我筆直前進！」

「是！我走了！」

女神官用力點頭，就這樣飛奔而出。

錫杖鏘啷作響，女神官轉過身，按住帽子一鞠躬。

「那個！」雖然她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謝謝妳！」

「那是我該說的。」

她再度對愉快地說着「我才該向妳道謝」的姐姐低下頭，向前邁進。

有煩惱。有迷惘。可是，已經無所謂了。

該做什麼、該怎麼做。她很久以前就學過，付諸實行，一路走來。

或許她只是習慣了，不過。

人們想必會將這條道路，稱爲信仰。

注3 義大利作家伊塔羅•卡爾維諾的著作。主角爲沒有肉身，只是一具中空鎧甲的騎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