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還是想成爲冒險者！』

「喔，怎麼？小妹妹，妳也有參加啊？結果如何？」

「失敗了！」

「哦，失敗啦。」

「嗯，不過有體驗到冒險的感覺，很開心，所以沒關係。」

在萬里無雲的藍天下，揹着鐵槍的少女展露陽光的笑容。

她的表情如同吹拂綠衣的風，神清氣爽，一塵不染。

看見她的表情，長槍手點頭說道「是嗎」。

──看來迷宮探險競技進行得挺順利的。

明明快入冬了，邊境小鎮仍然殘留着強烈的祭典氛圍。

路人的表情帶有一絲興奮，不時還聽得見競技的感想。

哪裏來的少年、少女參加了，成功了，失敗了。

前途有望的年輕人是來自外地，所以店家紛紛招待他們住宿、用餐，想讓他們變成熟客。

長槍手認爲，冬天到明年春天加入的新人挺值得期待的。

他不後悔沒有參加，不過既然他會感到惋惜，肯定是場成功的活動。

──本以爲在那麼盛大的活動中出錯，她會很難過……

眼前這位少女卻沒受到任何影響，這也讓他心情不錯。

她一定會成爲一名優秀的冒險者。至少她擁有其中一個才能。

冒險失敗的冒險者，通常都會失落、沮喪。

也有很多受到挫折就直接放棄的人。不能怪他們，因爲那是個人的選擇。

然而，即使如此依然不會介意，能夠繼續迎接下一次挑戰的心態，乃難能可貴之物。

這樣的話，沒錯。代表單憑自己的力量，這傢伙無法獲得迷宮探險競技的獎品。

「反正妳只是把武器亂揮一通吧？對哥布林之類的。」

少女斬釘截鐵地說。

熟悉下水道的大哥哥們，告訴她「武器用棍棒不錯」。

黑色長髮和像在恍神的表情，都沒有變化。

「意思是你也失敗囉。」

「喂，妳！」

當他習慣到鎮上跑腿的時候。

隱約露出的雪白肌膚及鎖骨，不知爲何令少年心跳加速，但他予以無視，看着那個識別牌。

少年毫無顧忌地仔細觀察遠比自己瘦弱的少女。

「嗯……大概，吧？」

在他旁邊，他的同伴魔女帶着意味深長的笑容。這也是平常的事。

「──我覺得不是。」

「講完了嗎？」

少年倒抽一口氣。她從來沒否定過自己說的話。

哼。少年嗤之以鼻，少女卻毫不介意，輕聲說道「是嗎」。

「這樣呀。」

「戳到我的痛處了。聽說有座遺蹟有不老不死的靈肉。」

少女沒有將他冷淡的語氣放在心上，高興地撫摸和識別牌掛在一起的黑色石頭。

看她發出可愛的尖叫聲，應該也滿享受跟他嬉戲的。

而且交談過後就會發現，大家都很親切。

少年如此確信，笑着鄙視似乎犯了愚蠢錯誤的少女。

「嗯。」

「妳……」

能隨便亂摸女孩子的頭髮，代表兩人有相應的交情。

「……妳是不是被騙了？」

之前他趕走了跑進村莊的小鬼。揮動木棒，朝他扔石頭。

§

冒險者公會的大門敞開，少女緊張地走進來也一樣。

可是她還沒有錢，也沒用過棍棒。先用劍試一次好了。

那時，少年頭一次注視從小就認識的少女的眼睛。

「真廉價。」

「我把它當成護身符。」

只是因爲跟認識的神官長得很像的少女在旁邊聊天，他的注意力纔會飄過去吧。

戴在她頭上的，是附帶皮革護額的頭帶。

她慎重地將它們放回衣服底下，彷彿在對待珍寶。

儘管如此，少年還是相信自己很了不起，因此他非常不滿。

頭盔竟然會被扯下來，好笨。少年不屑地哼了聲。

她這麼努力，長槍手自然也會高興。

出發前她問過工房的店長，所以她知道棍棒的價格。

「妳真的當上冒險者啦。」

住在村外的傭兵之女，納悶地回過頭。

仍舊揹着過大的揹包，腰間掛着一把看起來很重的長劍，身體因而重心不穩。

她小聲地說，這樣就不會被扯下來了。

「哥布林這種等級，我也殺得掉。」

「──？」

「還有，那顆黑色的石頭是什麼？」

所以他悶悶不樂地看着街道時，起初完全沒發現她。

「妳聽我的話買了頭盔啊？」

「那你呢？」

有很多事要做，也有很多事要思考，要先從何處着手？

之後還打算去訓練場這個地方看看，不過她想先賺點錢。

當然只有一隻瘦弱的哥布林，他也只是跟在大人們後面。

長槍手幫噘起嘴巴的她整理頭髮，一面瞄向旁邊。

所以他覺得，自己沒有馬上認出她，是因爲她穿着廉價的皮甲。

首先是下水道。首先是下水道。少女自言自語着，走向通往鎮外的入口。

當然是裝備配不上實力，不過──

「迷宮探險競技是給外行人玩的遊戲，沒什麼大不了吧？」

長槍手搔着頭，面露不至於太做作的苦笑。他沒有騙人。只是態度比較誇大而已。

掛在她纖細喉嚨上面的煉條，繫着一小塊白瓷板，以及用繩子綁住的黑色小石頭。

更何況今天他是跟着父親一起來的，父親說有要事要談，叫他在外面等，就把他一個人拋下了。

兩人看起來有如姐妹，長槍手的感想卻完全與這無關。

看見在人流中走動的少女，少年眨眨眼，看着她經過，終於叫住了她。

即使是相同的修女服，由不同的女性穿起來，給人的感覺也會有所差異。

「對！」

他和這名新手少女基於微小的緣分認識，偶爾會碰巧遇見，持續着這樣的交流。

「……」

「那我要走了。」

挺有模有樣的──不過爲什麼呢？總覺得實力和裝備不符。

他點頭伸出手，揉亂少女的黑髮。

不知爲何，這個反應令少年十分焦慮，得意洋洋地挺起胸。

「哎，冒險者就是這樣。別難過啊？」

她問過冒險者公會的人，果然是下水道最適合的樣子。

少女沉默了一瞬間，慢吞吞地撥開瀏海，露出底下的東西。

沒錯，跟這傢伙炫耀吧。少年意氣風發地說。

跟看路邊小石頭的眼神很像，只把他當成僅僅存在於此的東西。

因此，面對她天真無邪的疑問，他刻意做出誇張的表情。

「結果遺蹟最深處什麼都沒有。」

她的聲音非常小，與平常的她無異，語氣卻相當尖銳。

「是嗎？」

爲了設法讓她露出不同的表情，少年咧嘴一笑，驕傲地接着說：

在位於西方邊境的這座小鎮──恐怕只是平凡日常的一幕。

少女緩緩歪頭。頭髮飄出一股甜美的香氣。

如果自己當上冒險者，會買頭盔，也絕對不會幹那種蠢事。

「是嗎？」

要鼓起勇氣跟人說話雖然很難，總比那個可怕的競技監督官好。

目不轉睛地看着他的雙眼清澈得嚇人，目光筆直，宛如一汪深泉。

不過他趕走哥布林的事實不會改變。少年很自豪。

少女卻興致缺缺，只是嘀咕着回了一句。

少女點點頭，將識別牌從領口拉出來。

「不會啦──！」

女神官小跑步跑向那名少女，和她們聊得有說有笑。

「就是那樣。」

但他有股滿足感。這女孩聽從自己的建議，買了頭盔。

算了，無所謂。

是櫃檯的大姐姐說的。聽說可能會遇到危險，所以她有點害怕。

她留下無言以對的少年，轉身看着前方，邁步而出。

女性穿什麼做什麼都一樣美。長槍手覺得很好。

「都是多虧我給了妳一堆建議！」

站在對面的藍鎧劍士和身穿粉色外套的魔法師，大概是這孩子的同伴。

「競技的，獎品。」

第一次會誇獎他的雙親及身邊驚訝的孩子們，開始不再有反應的時候。

──怎麼那麼蠢。

幸好店長願意收購在探險競技拿到的寶石。拜其所賜，她纔有錢購買鎧甲、頭巾和藥。

她說她想買提燈（Lantern）的油，店長就送了香油給她。好高興。

那位冒險者先生也說過，保持冷靜很重要。她很容易亂了手腳。

希望不要遇到蛇。蛇好可怕。下水道一定不會有蛇吧。

獨自與小鬼戰鬥相當累人。所以，除鼠一定也很累。

──得仔細思考纔行。

「……加油。」

少女握緊拳頭。護身符在胸前閃耀光芒。

剛纔叫住她的那名少年，幾乎快被她遺忘了。

揹負從第一個字母（a）蔓延開來的巨大漩渦，擁有暴風雨（Tempest）之名的少女。

還只是個類似遊民的人（Roguelike）的她，帶着胸前的黑色縞瑪瑙（Black Onyx），一步步開始前進。

前方是廣闊無垠的四方世界。

§

哥布林殺手坐在長椅上，愣愣地看着櫃檯小姐與委託人交談。

不時會有認出那頂廉價鐵盔的冒險者跟他攀談，他以「是嗎」回應。

新手冒險者──參加過迷宮探險競技的人，看都不看坐在椅子上的他一眼。

是因爲寒酸的裝備，還是因爲沒心思注意他，不得而知。

自己的新人時期，根本無暇顧及其他人。

當然，看到那髒兮兮的模樣，不覺得他是銀等級冒險者反而很正常。

那名少女是例外。參加探險競技時不小心闖入深處的她，在經過時跟他點頭致意。

──她應該會成爲冒險者。

「沒問題。」

「不過，其他東西很有用。」

「這點小事，沒關係的──」

跟他平常做的事並無二異。並無二異。

──而自己。

「請稍等一下。」

──之前的教訓派上用場了。

請。櫃檯小姐笑着揮手，哥布林殺手中斷思緒，站起身。

該不該再找他們陪自己去剿滅哥布林──

「哎呀，給您添了許多麻煩……」

腳步輕盈，動作也迅速俐落。哥布林殺手向她道謝，拿起文件。

「是嗎？」

假如有幾隻逃了出去，千萬不能放過。

「……然後呢？」

「那顆香草口味的糖很難喫。」

妖精弓手笑出聲來，大概是覺得鐵盔晃動的模樣很有趣。

不對，就算沒有這件委託，還是得殺掉小鬼。他是專殺小鬼之人，這是他的任務。

「是、是嗎……」

上方忽然傳來銀鈴般的悅耳聲音。

「那個，失禮了。然後，呃……然後……」

那女孩肯定能成爲冒險者。

世上的一切端看要做還是不做。師父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他的青梅竹馬也經常念他一不知所措就會沉默。

看見破掉的袋子，青梅竹馬信心十足地表示「交給我！」願意幫他修補。

以前他因爲同樣的事情鑄下大錯，沒有直接拿錢給人家真是萬幸。

畢竟敵人是哥布林。

他吐出一口氣。第一步沒走錯，那麼就來處理下一件事吧。

櫃檯小姐面露疑惑，大概是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櫃檯小姐以精明幹練的語氣說道，帶着一如往常的美麗笑容歪過頭。

「可是，裏面的東西都沒了。」

「請務必跟我一起挑！」

「想賠償妳，但我不懂這種事。」

哥布林殺手不顧害羞的她，極其慎重地挑選措辭。

「我想也是。」櫃檯小姐露出微笑。「是的，我知道。」

對他而言，無論是特別的日子還是平凡的日子，都要殺哥布林，僅此而已。

要是我沒主動找你怎麼辦。妖精弓手輕聲說道。

「一喫下去，味道就從胃裏湧上來。我很困擾，動作也變得有點粗糙。」

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地說。

「──？」

「真是。雖然我不是那孩子，真拿你沒辦法。」

交給她肯定沒問題。他不會再讓袋子破掉。

「關於要賠償什麼──」

委託來自偏僻的開拓村──果然跟平常一樣。

然而，櫃檯小姐依舊一臉困擾。

「哎呀。」

不曉得會不會順利，他也沒資格判斷。

櫃檯小姐沒有回答。

他心不在焉地思考。祭典前忙得不可開交，一旦結束就變成這樣。

她用手指卷着麻花辮的髮尾，看起來有點沮喪，笑着說：

要說令他擔心的，就是那把南洋式飛刀不知道能不能馬上買到。

哥布林殺手不予理會，接着說道。嘴巴一閉上，他肯定會陷入沉默。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微微向她低頭。

──地上的事情，變成由她處理了嗎？

妖精弓手（Elf）上下顛倒的臉上帶着愉悅的笑容，搖晃長耳。

既然如此，她就已經是冒險者。

「──」

「我也有努力想要提供協助。」

以及不知道該不該把夥伴──思及此，他的思緒停止了一瞬間──找來。

「可惜沒幫上多少忙……」

櫃檯小姐現在穿着平常那套制服，像只陀螺鼠似地在帳房走來走去。

周圍的冒險者、委託人、公會職員紛紛瞄向這邊。

不是有沒有去登記的問題。他也一樣有在公會登記。

既然如此。

──之後得正式跟她道謝。

是吧。沒有否認的餘地。

蓋迷宮、設陷阱、籌備競技，自己做的事，豈不是微不足道嗎？

櫃檯小姐聞言，眨了下眼，立刻加深笑意，害羞地垂下視線。

「是嗎？」

「歐爾克博格真的只會接那個。」

哥布林殺手點頭。看來沒問題。代表他有進步。

這種時候必須多加留意。

她滿臉通紅，坐回椅子上，清了下嗓子，監督官微笑着注視她。

但她決定要成爲冒險者，做着冒險者該做的事。

又是如何？

特別的日子一結束，平凡的日子就會來臨。此乃世間常理。他沒有意見。

她的表情僵住了一瞬間，像想到什麼似地站起來。

「我正有此意，這樣就行了嗎？」

櫃檯小姐反而在擔心他，哥布林殺手果斷地回答。

──自己──

看起來心情特別好的她再度走進帳房，抱着一疊文件回來。

「……是的。」

雖說之前辦過祭典，考慮到要過冬了，村民會擔心糧食被搶走很正常。

──得先把雜物袋裏的東西買齊。

櫃檯小姐激動得屁股都從椅子上抬起來了。

「……我想請問……方便跟我一起挑嗎？」

「謝謝。」

「啊，哥布林殺手先生！可以過來了！」

他將這件事牢記在腦海，以免忘記，站到櫃檯小姐對面。

到頭來，自己做的也只有剿滅哥布林。

出現一隻瘦弱的小鬼，雖然趕走了，還是有點擔心，希望公會派人前來調查或驅逐。

監督官露出驚訝的表情後，搖頭表示「不用放在心上」，回頭做自己的工作。

上森人（High Elf）從冒險者公會二樓的走道探出身子，幾乎快要整個人頭下腳上掛在那邊。

「欸，那個又是剿滅哥布林的委託對吧──？」

迷宮探險競技應該是很累的工作，她卻完全沒有表現出疲態。

他不確定在那場地底的戰鬥中，是否將小鬼殺光了。

脖子掛着聖印的職員，不知爲何帶着貓一般的微笑。

接着走進帳房，過沒多久，小跑步跑回座位上。

「沒多辛苦。」

「不過，先是哥布林。」

然後用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白皙美麗手指，指向他的鐵盔。

「處理完哥布林要去冒險喔！冒險！」

「好。」

哥布林殺手直到最後都在猶豫自己能不能說出這句話，但他還是簡短回答。

「去冒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