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步伐也要放輕』

冒險者們在天亮的同時從鎮上出發，於途中稍事休息，順利在中午前入山。

「嗚咿咿咿……！好、好冷……！」

毫不意外，新手戰士忍不住哀號。不是他想得太簡單，也並非體力不足。

是暴風雪。

雖說勢頭減緩了一些，從山頂吹來的風與雪依然寒冷難耐。

傳說中的霜之巨人、冰龍吐出的雪之吐息，就是像這樣嗎？

這種想像實在太過天真，但對現在的他來說，兩者都足以致命，差異並不大。

他拚命壓緊外套、蹲低身子，如爬行一般艱辛地于山道上前行。

跟在後面的見習聖女也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用蜥蜴僧侶巨大的身軀擋住風雪，才勉強撐得住。

「很冷對吧？我就說嘛。」

妖精弓手得意地對兩人挺起平坦的胸部。

她抖動長耳──不對，沒有抖動。

森人那對有如槍尖的長耳，此刻用毛茸茸的耳套保護着。

「所以才需要這種裝備！呵呵呵呵，幸好之前有買下來……！」

「會真的冷到連耳朵都快掉了的，也只有森人囉。」

聽見礦人道士的調侃，心情大好的妖精弓手激動地回嘴「你說什麼！」也是一如往常的景象。

以吵鬧的鬥嘴聲爲背景，女神官默默觀察蜥蜴僧侶的狀態。

「沒事吧？」

「唔、呣呣。哎，還撐得住。」

蜥蜴僧侶甩去鱗片上的雪，攤開手掌，露出戴在指上的戒指。

「啊，還有，你們把裝備調松一點吧。這樣可以讓身體休息。」

夥伴們肯定發現了。

「那麼，我們休息一下吧。」

「雪精要是再這麼狂舞下去，當心被冰神的女兒喫掉。」

「那我來準備水。」

但他們看着擺出前輩架子的自己，卻只是加深笑意。

扶着天秤劍哭哭啼啼的模樣，確實只是個剛脫離菜鳥身分的準新手。

女神官吐出一口氣，盯着它化爲白煙，如此心想。

妖精弓手喫得津津有味，見習聖女及新手戰士一副覺得很稀奇的模樣。

雪下有未受潮的枝葉，「

點火

」之術在這時相當管用。

「……不過，如果人多會變得這麼熱鬧，那也不錯。」

沒多久雪就融化成水，就這點來看，雪也十分有用。

雖然能喫到的機會不多，森人的烤餅乾，如今已成了她最喜歡的食物之一。

陽光被灰色天空遮蔽，完全照不進來。

比從鰓呼吸替換成肺呼吸輕鬆多了。

雖然只消短短几天──就習慣了通往與巨魔對決之遺蹟的那段旅程。

女神官問道，兩人「沒有啦」、「那個」害羞地搔着臉。

看到她就算這樣仍沒有不支倒地，女神官輕笑出聲，和夥伴們用視線溝通。

「那個，直接喫不行嗎？」

理由只有一個，淺顯易懂。

少年少女面面相覷，坦率地點頭回答「嗯」。

「來～請用請用。酒這種東西給想喝的人喝就好。」

「我們很少跟這麼多人一起冒險。」

「哈哈哈哈哈，哎，這也無可奈何。」

「嗚嗚嗚，至高神大人……您的神諭太籠統了啦……！」

雙手下意識將錫杖拉近，彷彿在尋求依靠。

「直接把雪放進口中，算不上攝取水分。」

原來。女神官明白了。她自己起初也會不知所措。

但，見習聖女終於受不了崎嶇的山路，哀號出聲。

「這種時候，就該輪到森人的烤餅乾出場囉！」

「嗜甜嗜辣，端看個人喜好，貧僧也是比起蔬菜更愛鮮肉，唯有食性實在無法改變吶。」

一解開樹葉，烤硬的點心便散發出一股甘甜香氣。

礦人道士笑着插嘴，彷彿要潑她一桶冷水。

她邊說邊搜索雜物袋，「噹噹！」拿出一團用葉子包住的東西。

新手戰士慌張地接過杯子喝下，立刻嗆得咳嗽連連。

瞧她像只松鼠還什麼動物似的默默嚼着，似乎也很中意。

──所謂的山，或許並不屬於有言語者的領域。

見習聖女坐在地上調整呼吸，有點疑惑地問。

──這就是成長吧。

「我也想過，要是有天夥伴能增加就好了。」

不僅僅是單純的變強，而是經驗的累積。

她將錫杖插在地上，支撐身體抵禦強風，向前、向前、向上爬。

「哎呀，只有我一個你不滿意？」

「不好意思。」見習聖女用雙手接過，吹涼後才喝下。

看他彷彿要把獵物一口吞入腹中地喫着，打了個嗝，妖精弓手輕笑着說：

──好遠。

「謝、謝謝……。……！？」

「可別因此就大意囉。」

蜥蜴僧侶大口嚥下火酒，興奮地從袋中取出起司啃食。

──都是哥布林殺手先生教的。

「通常都只有我們兩個……」

再加上他看起來穿得比平常多了些。

但她之所以受得了在這樣的環境下行軍，也全是拜一年前的冬天所賜。

「很開心對吧？」

妖精弓手得意地分配餅乾，見習聖女戰戰兢兢喫了一口，表情瞬間亮了起來。

「好，接下來就是酒囉。」

薄暗如同一片會讓人迷路的霧氣，感覺腳步一不小心就會踩偏。

「喜愛的事物可謂多多益善。」

然而，夾雜着雪之白與岩石之灰的行跡，讓人意識到這段距離長得嚇人。

「喔，麻煩哩。」

「哈哈哈！小子，記好了。這種纔算是真正的酒。」

「

呼吸

」的戒指──魔法道具，跟之前哥布林殺手借給他們的一樣。

她爲此感到羞愧，卻又覺得高興，揚起嘴角。

「慈悲爲懷的地母神啊，感謝您創造這片土地……」

「……妳懂得真多呢。」

抬頭一看，山頂在雲的另一端，實在不覺得有辦法抵達該處。

女神官回頭觀察他們，補充道：

女神官一邊向妖精弓手遞出熱水，一邊眉開眼笑地開口：

「謝謝。對吧對吧？我可是很自豪的喔！」

「只有礦人才會興高采烈地喝礦人的火酒嘛！」

「怎麼了嗎？」

他喝着自己幫自己倒的酒，同時剝去鬍鬚上的霜。

「喔、喔。」

一行人選擇能擋風、又不會被捲入雪崩的岩石後方席地而坐。

見他們慢吞吞地將背袋及鎧甲的帶子調松，女神官輕撫胸口。

「傷腦筋，少了齧切丸就沒人陪我喝酒啦。」

「呵呵呵，這個真的很好喫呢。」

妖精弓手嗤之以鼻，「正常反應啦」幫連忙揮手的她說話：

抓起掛在腰間的瓶子，斟了滿滿一杯火酒的，當然是礦人道士。

「來。不喝個一口，身體會冷到動不了喔。」

忍不住歡呼的，是正好在往杯子裏倒熱水的女神官。

給我一口──纖細的手伸了過來，蜥蜴僧侶用爪子拎起一塊起司放上去。

「哇。」

「謝、謝謝……」

「你真的很喜歡起司耶。」

不知道走了多少步。

女神官緊緊按住外套領口，點了下頭，挑戰眼前的斜坡。

他張開大嘴，一口、兩口咬下得用雙手拿着的大塊起司。

蜥蜴僧侶看着沉浸在美味點心中的女性，將水遞給新手戰士，一面轉動眼珠子。

「是、是……」

「『跳舞吧跳舞吧，火蜥蜴，把你尾巴的火焰分一點給我』。」

即使如此，她仍然持續前行，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什麼，轉頭望向後方。

「啊、哇，我、我就不用了……」

妖精弓手驕傲地挺起平坦的胸部，礦人道士輕輕「呿」了一聲。

語畢，蜥蜴僧侶哈哈大笑，女神官聽不太懂這個玩笑。

以龍或巨人、鳥或風的移動距離來說，想必算不了什麼。

「不過，所謂的進化適應，便是要逐步跨越這些阻礙。」

諸神創造出的四方世界，是多麼遼闊呀！

光是要踏入無人涉足之地，就稱得上一場冒險。

她對地母神祈禱。不是在祈求加護，而是純粹的讚美。

見習聖女刻意鼓起臉頰。女神官遞出一杯熱水。

礦人道士奸笑着，將杯子傳給見習聖女。

礦人道士將營火前面的位置讓給女神官，她隨即用火加熱裝了附近積雪的小鍋子。

他們圍成一圈，中央是礦人道士從觸媒袋中取出的火石。

沒人反對。

「那是什麼？」妖精弓手興味盎然地探出身子。「神明？天上的？」

「妳啊，身爲上古的森人，居然沒聽過這個老故事？」

「總是會有記得跟不記得的事嘛。」

被瞪了一眼，森人依然毫不愧疚，礦人道士爲她的態度深深嘆息。

「哎，說是神，指的並非天上的棋手，而是原初的巨人之流。」

「巨人……」

女神官朝自己的杯子吹氣，喝下熱水，喫了口餅乾。

──記得在去年的祭典上……

暗人

試圖於收穫祭期間喚出的，就是古代的巨人。

雖然她是事後才聽說，難以想像當時萬一召喚成功，後果將會如何……

──啊。

由此聯想，自己穿着暴露服裝所跳的舞，也伴隨鮮明的回憶浮現腦海。

女神官對熱水吹氣，掩飾羞紅的臉頰。

「雖然諸神的戰爭遊戲已然遠去，肯定還有留在四方世界的傢伙。」

「強乎？」

面對蜥蜴僧侶的提問，礦人道士「那是當然」地打包票。

新手戰士跟見習聖女害怕地靠在一起。連銀等級都認爲的「強」，他們無法想像。

「那些巨人啊，自稱冰之神，會喫掉所有踏進他們領域的人。」

「……女兒不會比較溫柔嗎？」

妖精弓手打了個寒顫，礦人道士沒有馬上回答，大口灌酒。

他的冒險差點要就此畫下句點。礦人道士對驚慌失措的新手戰士伸出手。

她重新裝好蜘蛛絲絃，確認緊度，「嗯」一聲滿意地點頭。

畢竟這裏海拔很高，空氣十分稀薄。

白兔獵兵將山刀深深插進腰間，疲憊地搖頭。

妖精弓手架箭上弦，礦人道士抓起袋子，蜥蜴僧侶露出利牙，女神官拿起熱水。

好吧，能理解他們的心情。礦人道士的警告其實不無道理，但……

「確實……冬天很漫長。」

妖精弓手似乎從見習聖女的語氣中感覺到她在擔心，喉間發出輕笑聲。

見習聖女尖銳的驚呼聲從蜥蜴僧侶背上傳來，新手戰士回了句「吵死了」。

「咦？咦？」困惑的新手戰士及見習聖女旁邊，冒出一對白色的長耳朵晃來晃去。

「要不要也像我一樣戴耳套？雖然應該不會有什麼差。」

妖精弓手輕笑着說。

掉下去的棍棒，也因爲用繩子綁在手腕上的關係還掛在那。

「弱肉強食乃遍行世界的偉大法則。」

「多虧那羣傢伙，害我們超頭痛的。」

妖精弓手恢復精神──儘管只是裝出來的──意氣風發地開始調整弓。

「我們一天不喫東西就會死的說。」

「哇、哇、哇、哇……！」

「這麼久以前……？」

白兔獵兵晃了下長耳朵。

「嗚嗚，至高神大人……」

不幸中的大幸是，糧食和居民的數量尚能維持平衡，雖然原因很殘酷……

妖精弓手露出嫌惡的表情，蜥蜴僧侶轉動眼珠子：

這塊鐵砧在亂扯什麼，礦人道士質疑的目光被她徹底無視。

「啊，那邊下面是空的，請各位小心一點。」

「……還好嗎？」

她跳過雪檐，彷彿只是要跳過一灘積水。

「寒冬的時代……？」

§

是雪檐──吹向山脊或裂縫的雪硬掉後形成的雪塊。天然的陷阱。

語氣悠閒，用雙腳站立的白兔──腰間掛着山刀的兔人，抖了幾下鼻子。

「真受不了。會變成這樣，全都是冰之魔女害的。」

妖精弓手笑着說「天空這麼遼闊，氣精靈都分散了」。

修長的雙腿輕快地跳着，跟在腰間掛着山刀、帶頭行走的白兔獵兵身後。

「……不覺得上個階段就已經很嚴重了嗎？」

「講出來嚇到這羣小鬼怎麼辦？」

「你在幹麼啊……！」

連其他食物都會被搶走，最終不是餓死，就是被喫掉。

「就快到了，真的快到了，再一下下。」

妖精弓手立刻沮喪起來，走在隊尾的礦人道士毫不掩飾地嘆息出聲。

然後對其他人招手，指出安全的路線，微微歪頭：

「哎，總之沒事就好。所以，冰之魔女做了什麼？」

「……喔，是喔。」

連多少鍛鍊過的女神官，都要依賴錫杖才勉強走得動。

白兔獵兵說着，又輕鬆地跳過一塊岩石。

兔人山嶽獵兵用門牙啃着烤餅乾，悠哉地說。

「…………」

面對發出軟弱聲音的妖精弓手，礦人道士聳聳肩。

「雖不知是真是假，總之，聽說這座山中就有那樣的生物。」

「還好啦。」

女神官眨眨眼。曾祖父就已經是近百年前的事了吧。

新手戰士則一臉「真遺憾，我的冒險大概要到此結束了」的樣子。

「欸，你不用戴耳套嗎？」

「但今年冬天變得特別嚴重。」

跟在後面的女神官則累得氣喘吁吁。

「我們有毛皮所以還好耶。」

「聽說她擅長做菜。」

動作沒有半點窒礙，或許是因爲她原本就是在樹上生活的森人。

接着笨拙地對仍舊面帶懼色的兩位後輩眯起單眼：

「話雖如此，這也只是我們的感覺，實際上大概不到一百年吧。」

「……對呀！反正礦人說的話又不可信……！」

新手戰士仍堅持靠自己的雙腳，不過見習聖女已經在蜥蜴僧侶背上了。

「這個嘛，貧僧若不動動身體，也會熬不過去。況且凡人的體溫真是恰到好處吶。」

「就算同伴偶爾會被雷鳥、雪男喫掉，我們也不會抱怨。」

話纔剛說完，新手戰士就陷進雪裏。

稍微擺個姐姐架子袒護一下，應該沒關係吧。

他又重複了一次剛纔說過的話，默默垂下視線。

女神官擔心地問，蜥蜴僧侶帶着一如往常的笑容回答。

「我們啊，一天不喫東西就會死。」

但他的聲音不像平時那麼渾厚有力。對蜥蜴人來說，寒冷足以致命。

他從岩石躍向下一個地方，「哦？」一聲歪過頭。

然後若無其事地指向一點，補充道：

以兔人部落爲目的地的旅程，對礦人道士來說相當艱辛。

妖精弓手得意地觸碰包住兩耳的耳套，向白兔獵兵搭話。

「這可是凡人看不見的危險喔。」

「我爺爺的爺爺年輕時，山腳的村落滅村了，導致我們跟凡人斷了聯繫。」

「好、好險……」

聽說──兔人的部落一直過着挺和平悠哉的生活。

「耳朵長很冷吧？」

粗糙的手抓住還很細的手腕，一把將他拉起。新手戰士一屁股跌坐在雪地上。

女神官語氣就重了那麼一點點，礦人道士聞言「噢！」地露出愉悅表情。

見習聖女抓着天秤劍呼詠聖名。

「來！」

一旦掉下去會很難逃出來。大多立即死亡，不然就是過一陣子照樣會死。

「別管這塊鐵砧了。還沒到嗎？」

「這……樣、呀。」

「……請你不要一直嚇他們喔？」

雖說山與礦人關係密切，他們的居住地依舊是在山下。登山應該不在專業範疇之內。

「唔喔！？」

「你不覺得應該早點說嗎……！？」

「哈哈哈，抱歉。哎，總之別大意就是囉。」

女神官有些傷腦筋地搔着臉。妖精弓手錶情窩囊，看上去都快哭了。

「可惜沒那麼簡單。」

除了兩人，一行人迅速對突然加入的聲音做出反應。

「放心，就算有那種怪物，我也會負責射死他！」

「可是，那些雪男每天都要出來覓食，慶祝寒冬的時代來臨，害我們非常頭痛。」

即使體力不成問題，四肢長度實在彌補不了。

「雖然只要持續進食就能一直動下去啦，可是今年的冬天有夠難熬。」

他若無其事地選了一條陡峭的山路，踩着碎步前進。

「是說，那個烤點心可以分我一塊嗎？肚子餓到不行了耶。」

對女神官來說是令人在意的辭彙。原來如此，儘管當事人語氣悠哉，但這事可不是鬧着玩的。

冰之魔女率領一羣雪男，襲擊村莊掠奪食物，喫人。

該輪到冒險者出場了。

視嚴重程度，只要國王一聲令下，說不定會是需要派兵的情況。

然而，兔人部落與外界沒有交流，也並未納稅，稱不上這個國家的一部分。

沒人會來拯救他們。不對──……

「……至高神大人。」

見習聖女趴在蜥蜴僧侶背上，握緊掛在脖子上的聖印。

爲何下達神諭？

爲何引導他們來到這座山？

她想必是確信了。

女神官瞄向正在鞏固信仰的見習聖女，點頭。

臉上自然而然浮現笑容，心情卻很複雜。

──我呢。

地母神會願意賦予我這樣的使命嗎？

我有辦法一直確實地達成任務嗎？

自身的信仰必須是毋庸質疑的。更遑論對神產生這樣的感情……

──哥布林殺手先生。

女神官突然想到，不曉得他現在在哪。已經回到鎮上了嗎？

他對於自己不在一事會怎麼想？如果他知道自己外出了……

新手戰士正好喝完第三碗湯，「幹麼啦」噘起嘴巴。

「啊，對、對不起……！」

妖精弓手急忙拿下耳套，瞪大雙眼。

「術師兄看得見嗎？」

白兔獵兵的家──巢穴，是由對凡人而言太小的入口，以及連蜥蜴人都能待得舒適的起居室構成。

「要是不好好招待客人，有損我們兔人的名譽。」

實在不能怪女神官會輸給誘惑。

「嗯，沒錯。」

蜥蜴僧侶彎下巨大的身軀，和礦人道士並肩窺探室外。

「意思是……可以喫囉？」

天花板雖然有點低，用夏草編成的毯子卻很適合伸展雙腿。

「我們不介意。死掉了又沒辦法。」

喂──見習聖女用手肘輕輕撞了下新手戰士的側腹。

「好好好。」

「有困難……喂，妳呢？」

被指名的妖精弓手咕噥着「看不見啦」，搖晃長耳。

溫暖的招待，有如在迎接長年的友人。

「啊，沒關係的。」

「那、那就再來一碗……」

每個巢穴都鑲有漆得漂漂亮亮的門，門口延伸出的狹窄道路如同某種花紋。

白兔獵兵板着臉跳起來。

「實在是喫不慣蔬菜吶。」

「原來如此。」妖精弓手感慨地呢喃道。「所謂的前無古人，還真不容易啊。」

§

白兔獵兵從放在正中間的碗裏拿起生蘿蔔啃，感傷地說。

「……來了嗎，那些傢伙。」

「哎呀。」圓滾滾的白兔太太高興地雙手一拍。「那麼開飯吧！」

部落中央，空蕩蕩的廣場上，有根細長的柱子。

「弟弟妹妹還有弟弟弟弟妹妹弟弟妹妹也麻煩妳囉！」

骰子這種東西不屑一顧。

「有事外出了嗎？」

咚。鼓聲伴隨震動地面的腳步聲──是腳步聲沒錯──響徹四周。

偉大的山不需要弱者。

她彷彿早就料到有客人要來，煮了甜菜根湯招待一行人。

嗯？女神官定睛凝視，緊接着倒抽一口氣。

「哇啊……」

「爸爸被做成好喫的派了。」

「他們很快就會跳回來啦。」

白兔獵兵跳了最後一下，女神官望向他手指的地方，愣了半晌。

偉大的山也開滿黑蓮花。

白兔獵兵慌張地催促着，白兔太太則悠哉回應。

自古以來，從未有人贏得過美味、溫暖、用心的餐點。

那是震耳欲聾、宛如雷鳴的歌聲。

「啊……！」

餘甘子茶帶淡淡苦味，像藥湯似的，喝一口便感覺口中一片清爽。

妖精弓手一副有聽沒有懂的模樣，蜥蜴僧侶說：

來吧決鬥吧。分出高下吧。

喝完飯後茶，女神官清了清喉嚨，開口說道。

「嗯，這個嘛，剛纔也說過，深山的雪男對我們來說早就見怪不怪。」

不知爲何，一離開他，內心就焦慮不安。

「嘿咿，嘿咿。到了，各位。就在那裏。」

──真是的。

聲音也流暢地發了出來，實在很有效。

她幫忙盛好第二碗湯，方纔還在客氣的妖精弓手見狀，也樂得笑逐顏開。

和凡人、森人都不一樣，那是兔人們的部落。

打出魔法的卡牌吧。

「那裏……？」

「哎呀，真是抱歉。因爲外子不在……」

「神明大人因此認可我們的心意，教會了我們祈禱。」

會毫不介意，又獨自一人出發去剿滅哥布林嗎？

白兔太太笑咪咪地說。

是根長滿鏽斑的古杖。

白兔獵兵用毛茸茸的雙手拿杯子，晃着腿說。

「村子的，正中央……！」

女神官連忙低頭道歉，白兔獵兵甩手回答「沒關係啦」。

「……比起那個，這樣好嗎？」

「媽媽，媽媽，快點躲進糧倉裏。」

冬天到了。冬天到了。我們的季節來臨啦。

冬天到了。冬天到囉。我們的季節來臨啦！

「不過交談跟腳步聲有三道。敵人總共三隻吧。」

妖精弓手硬是轉變話題，皺着眉頭問。

儘管味道喫不太習慣，光喝上一口湯，身體就整個暖和起來。

「食物不是也會被搶走？還讓我們喫這麼多……」

「我之前就在想今年冬天好長、好難熬喔。結果不出所料──……」

就在這時。

「不過是真的唷。」白兔太太愉悅地眯起眼睛。「大家儘量喫。」

「喔喔。」礦人道士以紅蘿蔔汁代酒暢飲，點了下頭。

「什、什麼聲音呀……！？」

「然後，那個……關於冰之魔女。」

屍人之夏已成過往。

但那也是因爲，兔人用的碗小得不得了就是了──……

「爲了旅人，不惜投身於火中的那個故事嗎？」

冰之魔女所言甚是。

聽見見習聖女的驚呼聲，女神官疑惑地問：「怎麼了嗎？」

山脊與山脊的縫隙間，宛如一道裂痕的峽谷之間，鑿着數個小巢穴。

我們的武器是智慧及力量。

使出法術。大聲地唱。

「意即，蜥蜴人有蜥蜴人的神話，森人有森人的神話，兔人有兔人的神話。」

衆人享用着料理時，蜥蜴僧侶愧疚地說。

美中不足的是，忙碌地在路上往來的兔人表情──那對長耳──有點無精打采。

來，喫吧喫吧。「輪得到你來說？」妖精弓手斜眼瞪着慫恿衆人多喫一點的礦人道士。

直達腹部深處的聲響，令妖精弓手和女神官下意識身子一抖。

又不是小孩子。

「看、看，那個……那裏！」

女神官發現自己此刻莫名想見到他，深深嘆息。

至高神的加護、救贖，確實存在於此。

「喂，媽媽！我帶至高神的使者來了──！」

由倒過來的劍與天秤組合而成──看得出歲月痕跡的古杖。

冒險者們──除了新手、見習那兩位──將視線從兩人身上移開，衝向窗邊。

「所以啊，推辭兔人的招待才失禮咧。」

女神官一口、兩口喝着湯，開口詢問。

「噢，貧僧就免了。」

更重要的是，白兔太太的款待有多麼周到，自然不必多言。

白兔獵兵將山刀斜斜插進腰間。

「是平常會來的那三個。今天我一定要砍下他們的頭……！」

女神官豎起白皙美麗的手指抵脣，「嗯……」陷入沉思。

敵人來襲。必須迎擊。無須猶豫。

──換作是哥布林殺手先生的話。

然而，那個人的確不會煩惱，卻會在思考過後纔行動。

歌。巨人。魔女。

「……我們也去吧。」

女神官果斷地說。

「畢竟我們，就是爲此而來的！」

冒險者們立刻點頭回應。

這一次，新手戰士跟見習聖女也跟上了。

§

「好了，要跟咱們決鬥的是誰呀啊？」

「是我！」

聽見在山谷間迴盪的嘶啞吆喝，勇敢的野兔少年從巢穴裏跳出來。

又矮又胖的

雪男

，是擁有白色毛皮的人形異獸。

比祖先──原初的巨人瘦小許多，乍看之下還有點像大型猿猴。

但他們的身高輕易超過了十英尺（約三公尺），渾身長滿肌肉。

在嬌小的兔人眼中，儼然是足以佇立於大地的巨大之人，字面意義上的巨人。

「喔，是你呀啊。」

「……走吧。」

雪男第一腳就踩爛了他。

「分量太少果然有點空虛。」

這讓他們覺得很愉快，雪男的大笑聲在峽谷間傳得更開了。

「啊……嗚……咿、嘰……」

總比直接發狂攻擊，把大家殺光來得好──……

雪男發出「啪哩啪哩」、「喀滋喀滋」的咀嚼聲，咬碎骨頭悠哉地聊天。

是凡人。身穿神官服，手握錫杖。是冒險者。

嬌小瘦弱的少女，自兔人村落深處的小屋後面走出。

感覺全身的骨頭都錯亂了。

至少她不會說那一天、那個時候，潛入小鬼巢穴的夥伴做了錯誤的抉擇。

唯有自己絕不能這麼說。理應如此。

「我有計策。」

仔細一看，是名彷彿從地面上緩緩長出、與雪男相比顯得十分渺小的蜥蜴人。

起初連疼痛都感覺不到，只有令人窒息的衝擊。

行動敏捷又機靈，因此他雖不認爲自己會贏，也完全不打算輸。

不知道。大可無視。乾脆喫掉算了。

──那個人也一直都是這樣嗎？

「嗯……頭好像比凡人還小，大概跟猴子差不多。」

在她旁邊皺起眉頭的礦人道士，不悅地持續灌酒。

所以雪男說，跟我們比賽，贏了就放過你們。

那個蜥蜴人是混沌的眷屬嗎？

莊嚴的聲音，突然接在少女顫抖着的嗓音後響起。

儘管稱不上全村第一，但他腳程很快，也熟知村裏的地形。

「那麼，神官小姐有何打算？」

躲在建築物後面的女神官雙手握緊錫杖，咬緊牙關。

「妳誰呀啊。嗯？想從頭開始被咱喫掉嗎啊？」

他們可不想之後被臭罵一頓。

女神官豎起纖細好看的食指，抵着嘴脣「嗯」思考着。

然而現在，野兔少年已經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俗話說頭腦簡單，四肢什麼來着的。這麼說倒也沒錯……」

「話說不是叫咱們抓活的回去？」

見習聖女帶着無法下定決心、不知所措的表情咕噥，「這還用說！」白兔獵兵於是叫道。

「這位少女名爲

沒有人

。」

但這樣有什麼好玩？

一道聲音凜然響起，雪男們不停眨眼。

雪男們無視連忙對蜥蜴人鞠躬的少女，納悶地歪過頭。

蜥蜴僧侶轉動眼珠子，一副覺得很有趣的模樣。

速度緩慢。但可以靠體格彌補。智商──無從判斷。

「比起喫，拿來當玩具也不錯哦喔。」

「別這樣，別這樣，會裂開來肚破腸流的。」

敵人有三隻。體型巨大，具有怪力。一如新手戰士所言。

終於抵達現場的女神官一行人在旁邊看着，爲之戰慄。

女神官有種意圖被看穿的感覺，垂下視線。臉好燙。

直到最後都沒那個心思。

「比力氣的話，肯定是咱們贏嘛啊。」

只要大鬧一場他們就會贏，顯而易見。這種小村落根本不被放在眼裏。

帶着愚蠢笑容的他們，正是這個部落的威脅之一。

「可是，這地方不適合開打啊。」

妖精弓手盯着雪男看，藉由豎起大拇指目測尺寸。

兔人們當然不得不答應。

「下一個換我去！」

「我、我……」

「你這傢伙，是怎樣？明明什麼都喫，還要裝美食家？」

幸好新手戰士力氣似乎比較大，女神官暫時將注意力拉回，確認現況。

「怎麼辦咧咿。」

「怎、怎麼辦……」

「──！？！？」

「畢竟這裏可是大街上。那羣傢伙鬧起來就麻煩囉。」

野兔少年幹勁十足地擺好架式，在雪男大喊「開始！」的瞬間飛奔而出。

「太遲了……！」

──就算提早趕到，也不覺得能做些什麼。

聽見那低俗的──儘管對方並不這麼認爲──笑聲，少女僵住身子。

──呃…………

一隻雪男這麼說，指向村外的熊果叢。

但萬一他是混沌的眷屬？是冰之魔女的朋友？

女神官拚命否定浮現內心的喪氣話，瞪向雪男。

彷彿被雷劈中──他連這麼想的力氣都沒有。

她最討厭這種想法。

「因此，貧僧認爲堂堂正正答應決鬥，直取先機方爲上策。」

語畢，蜥蜴僧侶做了個總結。

「這個嘛……」

「啥……！？」新手戰士大喊。「住手，沒看到他們那麼大隻嗎！？」

雪人們對視着，咧嘴一笑。

「重要的是腦袋相對於身體的比例。單純的智慧指的是這個。」

「我來當你們的對手！」

蜥蜴僧侶用鉤爪敲敲自己的頭。

他急忙按住白兔獵兵，只見他「放、開、我──！」地掙扎着。

她心想，動手去做吧。

§

「最先拿到那邊的果實的人贏。可以吧啊？」

相對的，輸掉的傢伙要任憑他們處置。看是要喫，還是當成玩具。

思及此，她微微揚起嘴角。心情變輕鬆了一些。

時間不多。手段也有限。必須整理思緒。必須動腦。

──換作是哥布林殺手先生……

「嗯唔──小兔子，碎骨頭這麼多肉卻很少，不好喫。」

「好，那來賽跑唄咿。」

「你……怎麼看？」

一行人的視線集中在女神官身上。連被新手戰士制住的白兔獵兵都看着她。

決鬥──如此提議的，當然也是這羣雪男。

「好！」

而且還有三隻。

雪男跨出第二步拉近距離，在第三步將熊果叢連根拔起。

「哈哈，是咱贏囉喔。」

他發不出慘叫聲，待在巢穴觀察情況的居民們，代替他尖叫出來。

「賭上父祖之名，要與諸位一決雌雄。不是其他人，正是這位無名的小姑娘。」

女神官在腦中想像他平常的行爲，然後照做。

「才喫一隻而已，不會被發現啦啊。」

想必他連自己被雪男抓住耳朵拎起來、整隻扔進嘴裏，都沒能發現吧。

他痛得在地上掙扎，痛楚增強爲數倍、數十倍，竄過全身。

再說，那傢伙看起來很難喫。要喫的話還是小女孩比較好。

那麼就決定了。

「好呀啊，沒問題。」

其中一隻雪男，用對本人來說寬容又偉大的態度點頭。

「所以，要比什麼？」

「呃，那就……」

雪男們打從心底爲無名少女左顧右盼、陷入沉思的模樣感到愉悅。

沒啥大不了──這是場一開始就知道會贏的比賽。

不可能輸。所以愉悅。

是混沌的眷屬、不祈禱者特有的，傲慢且駭人的思考模式。

「那就，那棵樹。」

不久後，少女指向村外的一棵樹。

「最先讓那棵樹的樹葉落下的人贏……怎麼樣？」

「咱無所謂。」

「還有……」

少女略顯不安地用顫抖的聲音補充。

「規則是不可以碰觸對手的身體……」

「行，行。」

雪男咧嘴笑着答應。對在背後等待的兩位同胞使了個眼色，點頭。

「不過如果妳輸掉，就要送給咱們當紀念品。可以吧啊？」

小石子發出嗡嗡聲飛去，從雪男的頭部旁邊擦過，命中樹幹。

「咦。」

咚──白雪如飛沫般噴起，雪男倒地時撞到頭部，失去意識。

「好……厲害。」

──爲什麼呢？

「成功了……！」

肯定。她補上這句後，兩人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

他們的視線實在太令人害羞，女神官靦腆一笑。

白兔獵兵似乎也一樣納悶。他晃動長耳，不安地詢問：

「打倒他們了……」

「唔、喔、喔……！？」

負責壓制住白兔獵兵的新手劍士及見習聖女，不由得目瞪口呆。

不久後前來與其他人會合的妖精弓手聽見這句話，默默仰天長嘆，自是不必多言。

「『

土精

、

水精

，請織出一塊神奇的被褥』！」

就這方面來看，可以說他比兩位兄弟聰明。

做成絞肉烤來喫如何？

自古以來，巨人一向敵不過凡人的投石──……

蜥蜴人言出必行。與秩序抑或混沌無關。

「不過──啊，這不是在抱怨喔。妳是神官對吧？」

他八成跟死去的兄長一樣，滿腦子只想着要抓起女神官捏爛她。

樹葉發出啪沙啪沙的清脆聲響，紛紛飄落。

因此，他完全沒發現礦人道士一直在自己腳邊打轉。

§

踏出一步時，他已經覺得自己贏定了。腦中全是之後要怎麼做。

女神官納悶地心想「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再用另一手的手指戳她肚子或胸部。

「沒有人！沒有人殺了大哥！」

──竟然得碰運氣，真討厭。

蜥蜴僧侶「唔」點了下頭，然而雪男們當然不打算遵守這個判決。

她肯定會哇哇大哭。然後隨意地撕掉她的四肢。

「若要抵抗，下一個就輪到他，最後則會砍下你的首級，要你獻出心臟！」

但嚷嚷着面向女神官的那隻雪男，果然稱不上聰明。

「好的。」女神官點頭。「任憑各位處置。」

隨後伴隨狼狽的慘叫聲及巨響，倒在地上。

甚至根本沒看見無名少女拿繩索繫住小石子，用力一甩。

他瞥了一眼死去的兄弟，瞄了一眼昏倒的兄弟，退縮了。

「換成哥布林殺手先生，肯定會做得更好……」

跟一開始說好的規則一樣。

「獲勝的我，那個……擁有勝者的權利！」

他急忙扛起兄弟，一溜煙逃往深山。

也因此，妖精弓手拿着繩子在身旁繞圈，他同樣想都沒想到。

「只是碰巧罷了……真的是，碰巧。」

碎石擊中額頭的沉悶聲響，是他最後聽見的聲音。

「可是，我確實沒有碰到他呀？」

然而，下一刻他看見的是直直朝自己飛來的小石子。

「大哥！大哥被幹掉了！沒有人殺了大哥！」

「唔、唔唔唔唔……！」

最後一隻雪男，沒有選擇的餘地。

讓他回過神的，是待在後方以備不時之需的那兩人。

雪轉眼間化爲污泥，負責支撐他全身重量的雙腳陷進泥淖，動彈不得。

「呶、哇啊啊啊！？」

被鮮血濺溼的他放聲宣言，音量宛如龍的咆哮。

心臟跳得好快。幸好一切順利。

這時，蜥蜴僧侶撲向被石頭擊中的巨人，按照規矩給予最後一擊。

「啊──討厭！爲什麼我最近都在做這種粗活……！」

女神官手放在平坦的胸部上，鬆了口氣。

之後只要在她真的沒呼吸前不斷捶打她的肉，分量肯定會變多一些。

用不至於捏碎腦袋的力道把她拎起來吧。這個小丫頭八成會像蟲子一樣，甩動雙腳掙扎。

「是的……謝謝你。」

「這樣的安排，神官小姐可滿意否？」

在這種狀態下不可能站得穩，雪男巨大的身軀歪向一邊。

「成功了！」

要是知道自己得受這種折磨，直到斷氣，那女孩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女神官發出打從心底感到意外的聲音。

蜥蜴僧侶心滿意足地點頭，聽着逐漸遠去的腳步聲。

生喫有點膩了，料理一下也不錯。

因此踏出第二步時，他沒有發現。

「那就開始囉喔！」

雪男大吼着轉過身。

他齜牙咧嘴，八成是想說「太卑鄙了」、「剛剛的不算」。

「什、呃……！？」

「那樣不就等於暗算人家嗎？沒問題嗎？」

「決鬥結果揭曉！」

他們激動地用雙手拍打胸脯威嚇，一面大吼：

女神官大聲歡呼，指向發出巨響倒在地上的雪男。

雪男連自己癱臥在地都不曉得，意識便墜入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