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仲夏夜之夢』

「那麼雙方請宣誓。」

年長卻仍洋溢青春氣息的森人長老，朝着主座，恭恭敬敬地低頭行禮。

螢火蟲之類的夜光蟲帶着磷光交錯飛舞下，森人與冒險者們聚集到了大廳。

衆人席地而坐，以葉爲盤，裝滿料理與水果，酒杯裏放着巨大的果實。

主座位於大幅突出的樹根上，可以睥睨坐滿的來賓。

其中可以看見以剔透的絲絹與繁花，以及蝴蝶與蜻蜓翅膀妝點的新郎新娘。

他們兩人略帶緬靦的視線交互對望，輕輕執起了彼此的手。

「烏撒米阿基託歐托克　利伊諾摩丁內伊艾　伊諾尤倫阿何奧　奇希歐諾卡希沙塔瓦！」

「烏撒米阿基託歐托克　歐西羅尤伊納奧托　伊索托託奧　奇何諾卡希沙塔瓦。」

戴閃亮頭盔的森人說得抬頭挺胸，戴花冠的森林公主說得遮起微微泛紅的臉頰。

聽到兩人歌唱般的誓言，夜間伸展枝葉的大樹，大大擺動樹枝回應。

樹葉婆娑作響。森林在歡笑。森林在歌唱。願他們兩人的生命得到祝福，願他們兩人的生涯得到幸福。

「兩位可聽見了森林的祝詞？」

司祭靜靜上前，問出這句話，這對男女幸福地互相使了個眼色，同時點頭。

「唔。」

「聽見了。」

「那麼兩位請答禮。」

司祭捧着大弓與箭，遞給兩人。

是爲了這一天而準備的赤柏松木弓與樹芽箭頭的箭。

戴閃亮頭盔的森人執起弓，戴花冠的森林公主拿起箭。

侍立在一旁的司祭高聲宣言。

所以就像心血來潮似的忽然提起。

大概是絲絹吧。

「你一直沒回故鄉吧？」

哥布林殺手心想，壁花這個說法，還真是其來有自。

「喂～長鱗片的！好歹來幫點忙啊！」

「是嗎。」

「……是妳的故鄉吧。」

他靠在遠離宴席的牆上，說出短短一句話。

「妳不過去，沒關係嗎。」

哪怕爲少女效勞的騎士　遲早會落入死亡深淵

她拿着裝了葡萄酒的杯子，眯起眼睛，任由夜風吹拂頭髮，整個人輕飄飄的。

這回答讓妖精弓手揚起一邊眉毛，用白嫩的指尖在空中畫圓。

她用小口啜飲着的葡萄酒沾溼嘴脣，搖了搖手。

養蠶也是和蟲打交道，這方面森人才是老手。

豈能輕言擺脫？　然而

「……我是個不成材的弟弟。」

這場名爲活着的冒險　將持續到命數終止

「諸位莫怪，貧僧雖非草食，但也不是什麼都──喔，術師兄，怎麼啦？」

箭從奏出豎琴般繞樑音色的弓弦射出。

這又有何可懼？

仔細一看，構成大廳屋頂的枝葉讓出了一條路，開啓了天窗。

就連以空龍爲友的王子　也將留下心上人而逝

「誓約於此成就！」

司祭深深一鞠躬退下，兩人便相擁似的依偎在一起，舉起了弓。

即使精神已經老成、達觀，拿來當慶典口實的紀念日仍然很多。

「唔、唔呣。就我和長耳丫……更正，我是說和那邊那位公主，這個嘛，往毒氣孔……」

「我倒是覺得你做得很好耶？再說，你好歹也是銀等級吧？」

略顯年長的森人舉起手這麼一說，蜥蜴僧侶的眼珠子就大大轉了一圈：

「啊啊，我知道！我見過他。」

「呣。不，那個該怎麼說……可怕是可怕啦，叫聲也怪得很。」

說起來這傢伙老是在打哥布林，每天都只在牧場、公會與洞窟之間往返。

森人的酒對礦人而言本來就已經太淡，這樣實在喝不醉。

腦海中閃過的，是以前的水之都。

產下王子的蛋後　姬妾「黑鹿（赫哈卡•薩巴）」有了身孕

遭棄的命運之子　從碎裂的殼中爬出

「既然如此，各位森人朋友啊。要不要聽聽我蜥蜴人一族的強者黑鱗•暴風呼喚者的故事？」

是戀是愛　孰生孰死

「實在不覺得對方會讀。」

樹芽箭頭的箭有如倒行的流星，竄向夜空遠方，不見落下。

這麼說是因爲新郎始終牽着新娘的手，讓她連耳朵都紅了，低頭不語。

「姐姐也說等忙到告一段落，會寫信給我。」

「待貧僧瞧瞧。」

森人之民紛紛拿出豎琴與大鼓排好，大家熱鬧地唱着歌。

「紅雲」王與「甜風（馬卡•瓦塔）」締結良緣

而此刻被酒精染紅臉頰的她，狐疑歪頭的模樣裏，已經絲毫看不出當時的激昂。

「不、不會，那倒不至於。喏，她的眼睛很利……」

他似乎微微笑了。鐵盔緩緩左右搖動。

正巧就在告知雨季來臨的一滴　落在樹葉上的這天

森人這個民族本來就懂得欣賞音樂舞蹈，喜歡令人愉快的活動。

總不好意思打擾他們新婚吧？妖精弓手挺起平坦的胸部，說得十分自豪。

丈夫舉起弓，妻子搭上箭，兩人一起拉緊絲絃。

每個人都特別，今晚很特別，百年後的今晚肯定也很特別。這些都將永遠持續下去。

何況還是冒險者！

愛是命運　命運即死

她白皙而苗條的身軀，裹在閃閃發光又通透的白布禮服中。

愛是命運　命運即死

至於他叫到的蜥蜴僧侶，則坐在宴會廳角落，喫得嘖嘖讚歎。

「我一個人根本應付不來這些傢伙！」

即使知道彼此祖先代代不和，他們大多不曾親眼見過礦人。

他們的壽命長得無法單調度日。

蜥蜴僧侶終於起身，慢條斯理地從森人間穿梭而過，趕去救援。

倘若愛上聖女的傭兵　壯志未酬即葬身沙場

話聲一落，森人們盛大地鼓掌。

「是嗎。」

「那，中了小鬼的圈套時，是怎樣脫困的？」

終於咬斷魔王的咽喉　他就是威名遠播的「暴風呼喚者（艾赫納烏諾爾）」──……

這場婚禮已經在森人、森林與衆神之間，得到了肯定，得到了祝福。

「相信這一夜，將會成爲傳頌千古的『彩虹出現的月夜』！」

哥布林殺手一邊回想小時候聽過的童話故事裏所出現的妖精，一邊淡淡地說下去：

「啊啊，沒事沒事。」

瞄向有着雙月與繁星閃閃發光的夜空。

英勇事蹟的落幕　並非人生尾聲　因此

「說到難以名狀的眼球怪物，想必非常可怕吧！」

「你啊，要不要寫封信回去看看？」

「哈哈哈哈。那麼就請各位慢慢品味一千一百年前的事實與傳說之間，有些什麼樣的差異吧。」

一回到村子，她馬上就跑去逼問長老們：「爲什麼之前不告訴我！」

他終於發出哀號，高高舉起粗短的雙手。

若說繁星是衆人的眼睛，那麼這四方世界裏，又還有哪裏能夠得到如此多的祝福呢？

「會嗎？」

蜥蜴人特有的這種在喉頭深處低吼似的吟唱，讓森人們「喔喔」一聲驚呼，豎起了長耳朵。

「看姐姐那樣子，是真的在害羞耶。」

「嗯嗯？」

妖精弓手在吹得到夜風的樹節旁哈哈大笑。

坐在高位的新郎新娘雖然也不例外，但不同於其他人，總有些心浮氣躁。

「我們公主老是給各位添麻煩，實在過意不去……」

礦人道士四面八方都被森人包圍，追問各種冒險事蹟，讓他說話都變得吞吞吐吐。

他用自己高大的身軀，往森人與礦人圍坐的圈子裏重重一坐，張開雙顎說了聲「好吧」。

擁有影鱗之人　而後噴出青色火焰　連兄龍亦加以屠戮的　命運之子

──說到這個。

也不知道這句話裏蘊含的意義，妖精弓手聽懂了幾成。

哥布林殺手又說了一次，點了點頭。

瞄向天空。

年輕森人結婚是不用說，只要「什麼都沒發生的日子」減少，他們都會盛大地慶祝。

妖精弓手模模糊糊地想起他曾寫過信。

「反正對他們來說，感覺就像凡人（Hume）離開兩三天就跑回來了。」

就連礦人道士，也被年輕──說年輕，卻也比他年長──的森人們團團圍住。

把蒸蟲子啃個精光，大口喝着葡萄酒，抓起柳橙果實一口吞下。

那麼愛上巫女的國王　亦改變不了別離之時

張開大顎的豪邁喫相，讓幾名森人婦女驚訝得睜圓了眼。

相信箭落地之處，又會有新的樹木生長、繁茂，成爲森林中新的一分子。

「……是嗎。」

「傷腦筋，歐爾克博格真的只會講『是嗎』。」

妖精弓手發出宛如鈴鐺滾動的笑聲，踩着跳舞般的腳步留下他，離開了窗邊。

「要過去了嗎。」

「女孩子有女孩子的樂趣喔。」

「妳的，」哥布林殺手低聲說道。

妖精弓手正要走開，聽到這句話後停下腳步。

她歪了歪頭轉身一看，哥布林殺手獨自呆立不動，不發一語。

妖精弓手決定等一等。森人有得是時間。

過了一會兒，纔好不容易掌握到了要說的話。

「妳的姐姐能成婚，我覺得很好。」

這是一句不值一提、毫無趣味、平凡得無以復加的祝詞。

但妖精弓手維持停下腳步的姿勢，瞪大了眼睛，長耳朵一晃。

「……謝謝你。」

她莫名感到難爲情，快步走進宴席的喧囂之中。

她沒想到歐爾克博格會說那樣的話。沒想到他說得出口。

她的腳步就像浮在半空中，犀利的目光卻不會放過獵物。

她以森人特有的俐落動作伸出手，抓住的是一條比她更細的手臂。

「啊……」

呆呆站在牆邊的女神官的手臂。

相較於牧牛妹難爲情地搔着臉頰，櫃檯小姐則顯得若無其事。

「啊，那我就知道。」

「那麼──好了，我們走吧！」

「難得有機會拿到，不去搶就太喫虧了吧？」

當然她看不出森人的年齡，但外表都和妖精弓手差不了多少。

「吶，有什麼要開始了嗎？」

「請、請問有什麼事嗎？」

女神官咬得嘴脣出血，雙手緊抓着錫杖跪下。

「祈禱、是嗎？」

「啊，好、好的！」

她那與天上衆神相連的靈魂，被又大又溫暖的手掌充滿慈愛地籠罩住。

──我誓言以此人爲夫婿　永久相依。

這正是女神官痛苦的根源。

據說將締結戀與愛的這頂花冠，是幸福的新娘所送的禮物。

在祈禱中擲出的花冠，乘着夜風高高飛起。

「和那些男人沒太大關係……不對，大概有關。都好啦，反正看了妳們就會知道。」

──我……

「這種時候，最好還是別客氣。」

所以地母神纔會發怒、斥責她。

是小鬼。

「啊嗚。」

沒多久，戴花冠的森林公主──不，此刻已經成爲森林皇后的這名女性，緩緩站起。

「我沒什麼事喔？」

最後再看看杵在遠處的牆邊，穿着突兀盔甲的他。

女神官按住熱辣辣的鼻尖，眨了眨微微滲出淚水的眼睛。

其他森人也邀她換上禮服或其他服裝，但她以自己的神官服就是正裝爲由拒絕，依舊是平日的打扮。

「呼，總覺得就是會緊張呢，這是我第一次參加這樣的宴會……」

「哼～？」妖精弓手發出這麼一聲，接着牽起櫃檯小姐與牧牛妹的手。

「哦──」櫃檯小姐心領神會地點頭。「是新娘送的禮物，對嗎？」

這樣一看，明明穿着同樣的服裝，她們的肢體卻硬是比妖精弓手豐滿許多。

兩人都穿着森人準備的薄紗禮服，大概是因爲酒精，臉頰都泛紅了。

──我誓言以此人爲伴侶　永不分離。

「呃……」

妖精弓手笑着說「也沒什麼大不了」。

牧牛妹輕輕聳肩。

就只有一瞬間。這一剎那比懇求神蹟的時間還短，但絕對不是錯覺。

她閉上眼睛，獻上祈禱。

總覺得離自己很遙遠，又好像不太遠。

「對，向地母神祈禱。祂和森人也不是那麼無緣吧？」

也不知道她在這熱鬧的喧囂中是如何辨識出來的，但她就是找到了盛裝打扮的櫃檯小姐與牧牛妹的身影。

妖精弓手立刻用食指在女神官鼻尖上一彈。

爲了在場朋友的幸福，爲了朋友姐姐的幸福，爲了她伴侶的幸福，還請垂聽。

「只要抬頭挺胸就可以了，抬頭挺胸。」

「咦、啊、哇……！」

自幼開始就絕對不停止祈禱，在與小鬼的戰鬥中也勉強支撐住了。

「那麼下一段的戀與愛，就獻給註定將死去的少女們！」

「到哪都有差不多的習俗呢。」

聽她這麼一說，牧牛妹向四周瞥去，發現森人的女子也同樣在往前擠。

「愛是命運，命運即死。」

只要再過個一、兩百年，自己也會變得和姐姐一樣吧──應該，大概。

但在要塞那一戰，她終於不由得以地母神的神蹟，直接傷害了他人。

她知道自己的臉頰自然而然地笑開，莫名覺得怦然心動。

「妳到底是怎麼了？這麼無精打采。」

至今她也間接奪走過許多性命。事到如今，對於不得已的殺生，她並不後悔。

她如歌唱般吟詠詩句，由丈夫牽着手，悄然取下了妝點自己頭髮的花冠。

真的還有資格對地母神祈禱嗎？

三人被她拖走，趕緊端正姿勢，快步跟上。

「因爲老家教養很嚴。況且當公務人員，也會遇到這類場合。」

「地母神，聽進了我的祈禱……」

緊接着她的手臂又被妖精弓手抓住，被對方拖着走。

然後緊緊抱在豐滿的胸前親吻。

當然對手是哥布林。

「妳馬上就會懂了……啊，有在有在。來，妳們兩個也來啦，來嘛。」

「當然，這是指對森人而言的『一直』。」

「就只是承諾以後要一直在一起。」

說着就這麼用力拉着她們一路向前，走向主座。

──然而，那也絕對稱不上公平……

她向前跨了一步，感到不可思議地回頭看過來，牧牛妹就輕輕揮了揮手：

「那……可以告訴我剛剛那兩句祈禱的話，是什麼意思嗎？」

「啊啊，那個？」

妖精弓手一副很懂似的表情這麼一說，擺動長耳朵。

「這樣啊……」

女神官一瞬間低下頭，隨即又強行動起僵硬的臉頰。

「欸，幫他們祈禱一下。」

「……我明白了。」

身邊的女神官雖然有興趣，但就是踏不出那一步，於是她朝她背上推了一把。

她一瞬間嘟起嘴，但立刻又露出爽朗的笑容。

「記得是說，拿到的人就結得了婚……之類的。畢竟我幫忙準備過婚禮。」

女神官一臉茫然，隨即笑逐顏開。

「別撒謊。」

當然她也明白，這樣的祈求未免想得太美……

「哎呀，想不到妳還挺習慣的嘛。」

看看四周其他森人女子們眼神發亮、迫不及待的模樣。

女神官一邊整理好被拉扯而弄亂的衣服，一邊說着。

「算了，沒關係。來，大家一起到前面去吧！」

妖精弓手驚訝地這麼說，櫃檯小姐就「嘻嘻嘻」地露出莫測高深的笑容。

──哪怕我已經不值得被愛……

這一瞬間，女神官微微發出「啊」的一聲。

她說聲失禮囉，直接跨過宴席的料理，女神官一邊低頭道歉一邊跟上。

她落落大方地舉杯喝酒，彷彿在說自己勻稱的身體沒有需要難爲情的地方。

和身旁的櫃檯小姐對看一眼，發現她也有着一樣的表情。

──結婚嗎？

花冠畫出漂亮的軌跡飛向女子們，隨後──

「沒有啦……」

她十分明白要是不打倒對方，會有什麼下場。

凡事都得公平纔行。

牧牛妹眯起眼睛，看向主座上顯得十分幸福的新娘。

「慈悲爲懷的地母神啊，請以您的御手，在他們要走的路上佈滿收穫……」

「好，這下姐姐也沒問題了。」

妖精弓手說完，眯起一隻眼睛，用力拉了拉女神官的袖口。

女神官簡短地回答「是」，然後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角。

「好啦，悶悶不樂的時候不管說什麼都好，總之就是要說話。這可是喜宴啊。」

哇的一聲歡呼響起。

§

繼續享受了三天三夜的盛宴後，冒險者們回到邊境鎮上。

回訪至今已經過了好一陣子，妖精弓手仍未收到姐姐的信。

所以那場宴會，想必到今天都還沒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