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殺小鬼的專家』
《哥布林殺手》 · 蝸牛くも · 2.4萬 字
混濁的空氣、錯綜複雜的通道、溼滑鋪路石之間的苔癬、刺鼻的腐臭味。
可恨的是,這個環境他比什麼都還要熟悉,沒有任何令他遲疑的因素。
他壓低身子,半點聲音都沒發出,果斷地在遺蹟中前進,即使感覺到前方的氣息,仍然沒有停下腳步。
他並未拔出腰間的劍,而是從甲冑縫隙間抽出一條粗繩。
「GOOROGGBB……B、B!?」
接着從背後一口氣勒住搞不清楚狀況,卻毫無同情餘地的小鬼的脖子。
他拉緊綁住脖子的粗繩,把小鬼扛在肩上絞死他。
本來是對付凡人(Hume)的手法,不過拿來用在哥布林身上的話,可以把哥布林本身的體重也拿來利用,藉此縮短時間。
再加上目標不是令敵人窒息,而是阻斷脖子的血流使其失去意識。速度很快。
「好。」
論體格及臂力,凡人和一般的小鬼本來就有着天壤之別。抵抗也只是徒勞。
過沒多久,那隻小鬼放鬆下來,哥布林殺手又勒了幾秒,確保他徹底斷氣。
他很清楚不發出聲音殺掉哥布林的方法。
「……呣。」
因此,問題在於更多的情報。
哥布林腦袋裏裝的東西沒什麼大不了。他想知道他們肚子裏裝了些什麼。
他仔細調查倒在迷宮暗處的哥布林屍體。
之所以刻意用勒死的,也是因爲這樣能快點看到屍體排出的穢物。
他拔出用小鬼的纏腰布夾住的短劍,攪動那灘排泄物。
量很多。有充分的糧食。不過沒看見毛髮和牙齒。
他搜着掛在肩膀上的腰包,是櫃檯小姐借他的。
看得見於黑暗中透出的輪廓線的另一側,黑暗的對面有一間墓室。
現在沒人會跟他說話。既然他決定隻身前來,這是正常的。
跟他剛纔殺掉的第一隻小鬼用的劍……十分相似。
哥布林殺手直接滾向前,從發出無力發射聲的箭矢下方穿過去。
「GROGBBGB!!」
然後在站起來的同時踩碎頸椎,右手的劍也已經揮下。
「GGBG……!GOROGB!」
他忽然想起以前告訴他這件事的魔法師。羣體的規模,以及小鬼的大小。
哥布林的數量不明,巢穴規模不明,他只有一個人。
「先一隻……!」
「好。」
「那麼……」
有辦法做出好幾把相似度這麼高的武器嗎?
哥布林殺手眨了幾次眼。
「三……!」
因爲他們只對掠奪、享樂、騎在別人頭上有興趣。
重戰士的驚呼聲,混入祭典熱鬧的聲音中。
「GOROOBBG!」
「GOG!GORGBB!?」
其他小鬼應該會覺得他放着工作不做,在這邊打瞌睡。
「什麼?哥布林殺手在單獨行動(Solo)?」
──沒錯,非得避免被察覺到,不能浪費裝備。
──劍二,弓一!
哥布林發出如同笛聲的聲音,噴着血倒地。他在跟屍體擦身而過時,將手撐在石地板上。
哥布林殺手像在勸戒自己似地咕噥道,搜索腳邊的小鬼屍體。
「…………呣。」
「不該有『若是平常』這種想法嗎?」
他屏住氣息。只要停止呼吸,身體難以控制的動作多少也會停下。消除聲音。儘可能地。
哥布林殺手立刻抓住腳邊的小石頭,用力扔出去,筆直射向前方。
他打開頭盔的面罩,沒有拿掉塞了棉花的頭套,往雙眼滴了幾滴。
他明白光是這樣告訴自己,就代表他處於亢奮狀態,正因如此,他才喃喃說道:
能獨當一面的戰士暫且不提,對哥布林殺手而言是慣用的武器,他沒有不滿。
小石子飛過那羣哥布林頭上。發出來的聲音令哥布林大喫一驚,同時面向那邊。
而站在前方的小鬼,會先責備後面的同伴沒射中。實在愚蠢。
哥布林殺手扶起小鬼屍體,讓他坐在牆邊。
「GOROGB!?」
一如往常。思及此,他發現很久沒經歷過那個「往常」了。
「要冷靜。」
──要冷靜。
地上留有疑似剛留下的足跡的痕跡,不過在溼掉的石板路上根本無法辨識。
若是平常──用不着女神官使出聖光,他就會在妖精弓手弓箭的支援下殺進敵陣。
戰鬥結束後,多少會放鬆一些吧。裝備也不用煩惱要怎麼回收。
前方傳來微弱的小鬼叫聲,哥布林殺手再度停下腳步。
哥布林殺手深深吐氣,迅速搜索周圍的敵人。
沒有火把,在黑暗中就看不見──一般凡人的話。
然後豎耳傾聽──爲了他得到的情報籲出一口氣。狀況很單純。
裝飾及刀刃的狀態就先不說了。既然是大量製造的武器,一模一樣很正常──沒這回事。
說小鬼的視野和凡人不同的,也是那位魔法師。
只要有蜥蜴僧侶(Lizardman)和他在,就不會太費事。礦人道士(Dwarf)跟女神官則負責戒備周遭。
「二……!!」
這是過去妖精弓手(Elf)想到的手段,的確,不想被發現時就要用這招。
雖然他並不確定用不慣的那東西里面裝了什麼──
他覺得自己不久前看過跟這把短劍一模一樣的武器。
在這個狀態下照到陽光,反而會覺得自己被關在黑暗中。
哥布林很笨。聚集成羣會造成威脅。既然如此,只要扔飼料給哥布林集團,就控制得了。
不足的東西太多了,時間、體力,更遑論用來思考的餘力。
時間經常是他的敵人。無論是在什麼樣的地點剿滅小鬼。
他無法分辨這是好是壞。
──很好。
要做的事很多,該做的事很多,手牌很少。
「…………」
「GOORGB!」
而要做的事多如牛毛,迷宮讓人覺得巨大得超乎想像。
那個小瓶子的內容物及用途,他很清楚。
他注意到的是用腰帶夾住的破爛短劍。
「美女花(Belladonna)的眼藥。」
在其中蠢動的──哥布林,八成是在講一些無意義的事。
對哥布林而言──除非是圃人(Rare)或礦人(Dwarf)──敵人經常是巨兵。瞄準的位置必然會偏高。
──一樣,嗎?
「GORGB!!」
「GOOROGGBB!?」
可是,現在不同。
他小心翼翼收好跟別人借來的眼藥,再度於通道上狂奔。
「GROGB……?」
在鮮血積成血泊前,採取下一個動作。
「…………!」
緊要關頭時──噢,不。
重要的是,其中是否參雜興奮的情緒。是否有人類的──女人的聲音。
用來監視的眼睛及耳朵,目前都只有一人份。角度及精準度有限。
右手已經拔出短劍,比手忙腳亂地拿出自己的武器的小鬼更快。
不過──
「………………搞不懂。」
「GBBGRG!?」
有股奇妙的異樣感。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將那把短劍收進腰間的劍鞘。
──有辦法正常進食的小鬼嗎?
他直線衝向他們。
過沒多久,兩眼的焦點便模糊起來,慢慢能看清漆黑物體的輪廓。
他的身體倒向後方,兩手的弓箭散落一地。
然而,小鬼的體格沒什麼變化。該留意,但無須擔憂。
哥布林殺手伸長皮護手底下的手指,仔細檢查那把短劍的劍刃。
他沒有停止動作,迅速伸出向前邁步的那隻腳,踢飛小鬼矮小的身軀。
哥布林殺手留下一句自言自語,獨自奔往黑暗之中。
殺完一隻小鬼,哥布林殺手吐出一口氣。
不重要。小鬼有自己的語言,有開玩笑這個文化。但沒有意義。
因此他現在的視野應該跟小鬼不同,不過能在意想不到的狀況下體驗這種感覺,是件好事。
奇怪歸奇怪,他卻沒有再花時間思考。
「……走了。」
何況連劍刃缺口的位置、纏在劍柄上的皮革的破損程度都相同。
§
他瞄準離他最近的不幸小鬼,從肩膀砍到喉嚨,取其性命。
慢吞吞地架起第二支箭的哥布林,額頭被劍刺中也只能乖乖倒下。
落荒而逃的人、好不容易突破重圍的人、想聽他們的經驗的人。
無論如何都值得慶祝。是冬天前的好日子。人們當然都想聽愉快的話題。
身穿便服,帶着一把劍的重戰士,在林立的攤販後面皺起眉頭。
「對呀。」
回答他的是脖子掛着至高神聖印的監督官。
「好像是。」
半森人(Half Elf)劍士在旁邊點頭,他不久前還在迷宮內待命。
身爲團隊(Party)成員,主動接下傳令任務的他,身上的裝備是皮甲及刺劍。
就算他要隨時待命,以免緊急狀況發生,會在街上一直穿着鎧甲的,只有性格乖僻之人。
──不過應聲蟲森人(Elf)就是個怪人。
重戰士想起古老的冒險故事之一,陷入沉默。
「總之裏面會由我們負責,想請各位協助處理外面的情況。」
「哎,那個人應該不會出什麼意外啦。」
「是啊。」
重戰士神情嚴肅地點頭。
儘管不知道那個怪傢伙考慮得有多仔細,這個決定還不錯。
要是不小心釀成大騷動,這場迷宮探險競技的目的會一口氣付諸流水。
就因爲區區哥布林──沒錯,區區哥布林。
贏不了那種怪物的冒險者不是冒險者,爲此手足無措成何體統。
但對於狡猾的人來說,大概並非如此。
「給我一根。」
食慾旺盛到這個地步,也是挺厲害的。
回想起年幼時期──自己又如何呢?
競技參加者們尖叫着四處跑動。
「說得也對。」
「所以纔會這麼瘦。」
這次既然上頭還沒叫他們行動,也沒叫他們前去支援,他們的工作就是守好後方。
「我食量小。」
──那種事超麻煩的。
女騎士雙手蠢蠢欲動,彷彿巴不得立刻衝進去,殺出一片血海。
他乾脆地下達結論。
「十隻二十隻哥布林,連餘興節目都稱不上。」
而在凡人眼中──這樣似乎有點不太客觀。
「那邊那個認錯了!」
他不記得有被家人好好稱讚過,也不記得家人擔心過他的安全。
重戰士瞥向旁邊,監督官也在點頭,看起來鬆了口氣。
「嗯,我想想。」
仔細一看,從黑布縫隙間露出的眼睛,是跟貓一樣的金眸。
那名少女會更加註意周遭,不可能無視別人。
「這可不是小鬼頭的戰爭遊戲。」
事實上,就她看來那點數量的確算不了什麼,所以不能怪她。
「咦、啊、唔。靜、靜止不動的東西,看不清楚……」
「搞不好有一百隻。」
「我們留在這。守住這裏是我們的任務。」
這個想法不是沒道理,畢竟主戰場容易引人注目。
儘管如此,不如說理所當然,迷宮裏也沒有太多的變化。
至於得意地抓住放在地上的斧頭的少年,他正在被會自己行動的那把斧頭甩得團團轉。
「一名黑髮少女。」
她不在迷宮裏太奇怪了,不如說,他一直覺得她固定會跟着那個男人。
她跟其他冒險者聊得有說有笑,瞬間再度消失在人潮中。
「等等再賠妳。先填飽肚子,把裝備穿上。警戒度提高一階。」
──好吧,我也知道這叫過度保護。
「哇啊啊!停、停下……就叫你……停下啦!?」
不如說,那個人的體型和表情都跟她似是而非──應該是和她長得很像的其他人。大概。
團隊(Party)成員通通只會聽他的話可不行。即使是再正常不過的決定,也隨時需要有人提出異議。
穿着不習慣的裙子,看起來行動不太方便的女騎士一臉得意。
「這樣好嗎?」
感覺隨時會拔出掛在腰間──和她身上的洋裝一點都不搭!──的劍。
女騎士的意見是「我們不能對他們負責,所以大可嚴格點」,不過這可不行。
看來他們逛祭典逛得很開心,尚未理解突如其來的意外狀況。
他將貓肉扔給女騎士,她抱怨着「油會噴到衣服上」伸手接住。
過沒多久,養狗人放出來處理廚餘的狗,應該就會把骨頭撿去啃。
「嗯,可以確定的有──」
最後那句話是出自女騎士口中。她舔掉手指上的油,轉眼間就喫完一根。
「數量多的話找起來也很花時間,萬一情報不小心外泄,害其他人不安,事情會變得更麻煩。」
多稱讚他們,多關心他們,讓他們慢慢前進,又有何妨?
然而,身穿地母神神官服的少女看都不看這邊一眼。
不過──在一旁守望他們的競技監督官,倒是靜不下心來。
被少年斥候(Scout)這麼一逗,少女巫術師紅着臉再度大喊。
「目前……有幾個人?」
這座城市的冒險者公會,以及更有權勢的國家,重戰士都給予正面評價。
重戰士瞄了服裝跟平常不一樣的她一眼,簡短說道:
「啊!」
和手持聖劍狩獵死靈的勇者不同,砍中了手臂也不會斷。
「纔不貪心!」
「我們要怎麼做?」
她──從那尖銳的聲音判斷──像只貓似的,被人從錯誤的道路拎出來。
女騎士兩手拿着貓肉慢慢嚼着,重戰士接着望向半森人劍士,他搖頭回答「不用了」。
旁邊是抱着大量攤販賣的食物當午餐的少年少女二人組。
重戰士邊想邊又咬了一、兩口肉,忽然抬起頭。
重戰士咬下最後一口肉,將骨頭扔進旁邊的草叢。
她隨便用一隻手拉開兩位正在吵架的小孩,瞄了羣衆一眼。
「不需要省在這種地方吧。」
「我說妳啊,那是其他參加者吧?看仔細一點。」
然後張嘴咬下,朝路上的酒販扔了枚硬幣購買麥酒,一飲而盡。
「呀啊啊!?這是什麼……!?」
重戰士無視少女巫術師(Druid)的抗議,拿走一根她的貓肉。
能夠迅速並確實地攝取食物,或許是戰士的才能之一。
半森人劍士微笑着對重戰士聳肩,一副明知故問的態度。
拚了老命的只有當事人。
而冒險者是要有名氣才做得下去的職業。然而──
他知道四方世界中,自己沒看見的地方比看見的地方更加遼闊。
小孩子能當小孩的時間,多長都嫌不夠。
重戰士趁兩人在鬥嘴之時,又拿了一根貓肉。
──不對,認錯人了嗎?
若不在引人注目的地方大顯身手,大多數的人不會把你放在眼裏,也不會承認你的表現。
面對團隊(Party)會計的疑問,重戰士嚼着肉撫摸下巴。
半森人劍士和監督官翻閱着腦中的名單,點頭說道。
「嗯,喂!」
「……是啊。有多少?」
§
──既然那傢伙會殺去處理哥布林……
分不清是森人王子還是公主的美麗年輕人,身體被不曉得是蛇還是舌的柔軟物體勒住。
身穿黑衣的參加者被突然從暗處伸出的纖細手臂抓住脖子,驚呼出聲。
這是冒險者公會交代的工作。不認真做事,會砸了銀等級的招牌。
看這情況搞不好會砍斷自己的手臂,但這是迷宮探險競技。
大概是斥候之類的職業。用黑布覆蓋住全身的忍者,不應顯露如此醜態。
因爲他們肯定會小題大作,議論紛紛,擺出一副自以爲是的態度。
情義、人情、信賴、報酬,以及性命。要考慮的因素很多。必須視狀況決定。
「妳那麼貪心,買了一堆,給人家喫一根不會怎樣吧?」
若無其事地插嘴的人,當然是女騎士。
雖然他滿腦子只想着要當上國王的時期,想都沒想過。
森人也會在全身骨頭碎裂前放走,情況並沒有那麼慘烈。
盡情揮劍就能解決的事情,比想像中還少。
「而且就算妳是因爲在認真瞄準好了,明明有拉繩子,爲什麼會走錯方向?」
「呣,呣,呣……」
他遠遠地──在人流對面看見熟悉的金髮。
對圃人而言,這點量大概跟點心沒兩樣。
事情發生在那人躡手躡腳地於迷宮中前進,準備對前方人影射出藏在掌心的小刀的瞬間。
「啊……」
「嗚!?」
「那你是想大家一起吆喝着衝進去囉?」
「問題是下落不明的參加者數量。」
看見少女失落地垂下肩膀,妖精弓手笑着說:
「沒關係啦。來,給妳。仔細收好,別弄掉喔。」
她扔給她的是通過迷宮探險競技關卡的證明,金剛石(Diamond)的碎塊。
似乎是在剛纔那場騷動中掉出來的。忍者連忙接過,妖精弓手點頭接着說道:
「好,還有很長一段路,小心不要把其他人誤認成怪物撲過去喔?」
「是……」
上森人(High Elf)拍了下垂頭喪氣的她的背。
黑衣少女嚇得繃緊身子,無力地向前走了幾步,停下腳步檢查行囊。
拿來當水壺的木筒。用幹樹葉包住的乾糧。裝藥膏的瓶子。金剛石碎塊。
可能是肚子餓了,她狼狽地按着肚子蹲下來。
不過下一刻,她──忍者便做好覺悟,邁步而出。
當然,這點小事只是微不足道的意外,意即不會只發生一次。
──看這情況,難怪沒辦法調人搜索……
在治療區來回奔波的女神官,聽見偶爾傳入耳中的報告,不得不下達這個結論。
競技光是正常進行就這樣了。萬一參加者知道小鬼的存在,不曉得會有多慘。
肯定得費一番心力才能把所有人帶到外面,安撫他們……
也許還會有擅自跑去剿滅哥布林,想要引人注目的人。
或是在那邊鑽牛角尖,胡亂猜測,散播謠言的人。
因此釀成的騷動,又可能再引出地下的小鬼。
所以他纔會……
所以女神官用繃帶纏住傷患撞傷的部位,牢牢固定,判斷這樣便足矣。
──這個人又如何呢?
女神官下達結論,放下幫傷患治療的手,拭去額頭的汗水。
畢竟他們一直過得那麼慘,這是應有的權利。
扒手與偷竊──女神官絕對無法容許,但這也是社會的一個面相吧。
跟滿頭大汗,喘着氣努力工作的自己截然不同。
「光是等待,就是重要的任務。『只能等待』這種說法是不對的。」
她穿着工作服,卻給人一種乾淨俐落的感覺,抬頭挺胸,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還散發出香水的香氣。
是這樣嗎?他會想這麼多嗎?女神官不知道。
哥布林殺手這個綽號,應該是源自他總是單獨與哥布林對峙。
她看着妖術師和女森人一同移動,點了下頭。
然而,儘管這種狀況對她來說絕對不是第一次,倒也稱不上熟悉。
是櫃檯小姐。
然而,那隻哥布林和其他同伴──他沒把他們當成同伴就是──不一樣。
用神蹟的話應該會更輕鬆,可是正因爲這樣,纔不該使用神蹟。
女神官在昏暗的迷宮中,仰望她被篝火照亮的身影。
「那個……」
若是男人就喫掉。若是女人,喫掉前有很多享受的方法。
女神官接過水袋,客氣地拿起來喝,是加了檸檬和蜂蜜的水,她籲出一口氣。
基於奇妙緣分而得知他們的存在的那個盜賊集團,說不定也會有動作。
這只是她自己的感覺,實際上說不定更多,她也不清楚。
在那之前先對搶到的獵物爲所欲爲一番,做爲慶祝。
不對──女神官搖搖頭──這個想法未免太厚顏無恥。
治療區有許多參加者和負責監督的冒險者在跑來跑去。
櫃檯小姐豎起手指,用符合員工身分的禮貌語氣說道,輕笑出聲。
那些傢伙好像死了,應該的。
喫好喫的東西,玩得不亦樂乎,擁有漂亮或豪華的東西。
不小心跑進怪地方的傢伙們,好不容易找到孕母,卻當場把人弄死了。
「您在說什麼呀,沒這回事!」
女神官愣了下,櫃檯小姐呵呵笑着,邀請她移動到墓室的角落,以免妨礙其他人。
女神官不會笑他糊塗,不會笑他愚蠢。
「……嗯。」
我和他們不一樣──那隻哥布林心想。
櫃檯小姐看準女神官放鬆下來的時機,開啓話題。
「是的,很辛苦。」
從遇見他的時候開始計算,不曉得是第幾次。再多也不會超過十次──的樣子。
「舉辦迷宮探險競技……對吧?」
所以,沒錯。
這樣一想,到頭來是她自己的問題。
不是他單獨離去。
「不會辛苦的。我從小就在寺院幫忙治療傷患。」
他不記得這樣的生活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也沒想過會持續到何時。
每個傢伙都不懂。
女神官緊張地點頭。是跟剛纔那名少年類似的細微動作。
因爲保護、治癒、拯救,是構成她本質的信仰。
神蹟是神力所致,即使誠心祈求,也不知道會不會發生。
她的回應令人意想不到。
哥布林當然無法理解權利這麼艱澀的詞彙,不過總之就是這樣。
「辛苦了?」
那就是他的全部、他的世界,他對這一切燃起熊熊的怒火。
櫃檯小姐笑着回答,以優雅的動作起身,拍掉衣服上的髒污。
他──哥布林殺手很少放着她,一個人去剿滅小鬼。
「請儘量不要動。這只是應急手段而已。」
無法饒恕。怎麼可以允許這種事發生。那些人太過分了!
確認少年安分地待着後,女神官站起來。那麼,下一個是……?
「這個嘛,妳覺得我們現在在做什麼?」
那些傢伙就努力奔跑,讓獵物的體力消耗殆盡吧。
「那休息的時機妳應該也掌握得很清楚囉。」
她不習慣的是被留下來等待。
前去冒險時,冒險歸來時。女神官沒看過介於兩者之間的她。
每天都要待在地洞,每天都要喫同樣的肉。每天都要看同樣的臉。
女神官向她一鞠躬,跑回治療區。
櫃檯小姐──她同樣一直在四處奔波,卻完全看不出疲態。
之後他再偷偷埋伏,殺掉他們。
他沒有遇到哥布林,也沒中陷阱。僅僅是踩到溼掉的苔蘚滑倒罷了。
他們那麼蠢,死了也不奇怪,還想獨佔女人,活該。
好的。少年點頭小聲地說。果然是爲了當冒險者才從村裏過來的嗎?
腦中忽然閃過這個疑惑,她們總是在公會的櫃檯前見面。
「好辛苦。」
應該要把那些人拖進地洞,搶走一切,蹂躪他們,當成玩具。
外面的攤販還會跟客人起爭執。說到這個,觀衆應該也會吵架。
該做的事,不得不做的事,還有很多。
不是信仰的代價。不能用來圖方便。那就沒意義了。
§
忽然有人跟自己搭話,女神官急忙轉過身,微笑着點頭致意。
兩人靠着牆壁坐到地上,櫃檯小姐遞給她散發淡淡甜味的水袋。
「管理參加者、掌握活動的進行程度。隨時準備應對意外狀況,還要確實傳遞訊息……」
女神官目光遊移。她不可能不知道。當然的。
剛纔──對小鬼來說,討厭的事情、令人羨慕的事情,一直都是發生在「剛纔」──也一樣。
「只能等待……果然很煎熬呢。」
對哥布林而言,什麼事都看不順眼。
然而就算有言外之意,她也猜不到,女神官東張西望,尋找答案。
例如,沒錯。現在在上面狂歡的那些人。
不是因爲認真。認真的哥布林不可能存在於四方世界。
然後──跟礦人道士一樣──灌了一大口水袋裏的水,一口氣站起來。
我可是被關在這種髒地方,一直在忍耐!
他認爲自己並不愚蠢,認爲自己與夥伴不同。
──單獨行動(Solo)……
被問到答案顯而易見的問題,自然會困惑,更遑論會去猜測是否有什麼言外之意。
換成自己肯定也會滑倒。只是因爲骰子的點數好,她才倖免於難。
女神官道着謝遞出水袋。櫃檯小姐接過它。
因爲理論及感情,不是能輕易分割開來的東西。
雖然不想聽從高高在上地揮動法杖的傢伙的命令,這話倒是講得有道理。
即使會擔心──再怎麼擔心,必須做的事也不會消失。
到時他還要巧妙地把那個拿着手杖自以爲是的傢伙拽下來。
是她之後才踏進他的人生。
因此她纔會忍不住想問問看。
「啊,是……!」
跟白癡一樣大叫着追在人類後面,這種蠢事他纔不幹。
其他哥布林八成會抗議,無所謂,又強又聰明的是他。
在其他哥布林嚷嚷着追趕跑進來的人類時,他依然待在自己的崗位。
「是的,沒錯。」
「我也會……再努力一下……!」
夥伴們不曉得能把他們逼到什麼地步。他們那麼無能,肯定不會多順利。
獵物有活力的話,折磨起來也很愉快,但太有精神不就沒意義了?
哥布林找了塊大小適中的石頭坐下,抱着粗糙的短槍碎碎念。
同伴們失誤與自己幫他們擦屁股的模樣,填滿他的腦袋。
而這又帶來了焦躁、憤怒。自我中心、不合邏輯、單方面的憤怒。
小鬼發自內心覺得這是正當的怒氣,因此做出了「獵物該落到自己手中」這個結論。
他擅自妄想,燃起慾望,喜孜孜地爲將來的成功及榮光流着口水。
然後因爲情緒亢奮的關係沒發現有一把刀射過來,意識沉入黑暗,就此斷絕。
§
「這不叫遺蹟,而是洞窟。」
扔出去的短劍連同小鬼的頭蓋骨一起墜入黑暗,哥物林殺手看都不看那邊一眼。
周圍已經看不出迷宮的模樣,胡亂挖通巖壁開拓出來的區域一直延續下去。
若要稱之爲蟻窩,通道太寬太亂了,可是範圍又大到不像自然形成的。
哥布林殺手突然想到潛伏在地底的巨大怪物的逸事。
不曉得是幾年前的事,礦工們不小心挖到怪物的巢穴,釀成騷動。
還是說那是黏菌?當時他應該對其他人講的話沒什麼興趣。
──無論如何,在這邊的是哥布林。
哥布林殺手乾脆地將模糊不清的回憶拋到腦後。
他不認爲會在巖壁中挖洞的怪物,能與哥布林共存。
若背後有着和混沌勢力結夥的不祈禱者,小鬼的行動未免太雜亂無章。
這裏無疑是哥布林的領域,也就是哥布林殺手的領域。
就算發現了,搞不好也會覺得他是不小心滑下去的蠢貨。
沒錯,衝過去。
──是小鬼。
不過,只是類似而已。
「──六!」
「GOROGB!?」
既然如此,就發動奇襲。顛覆敵我的戰力差距。就這麼簡單。
哥布林殺手投身於香水霧中,一口氣衝過去。
從迷宮踏進祕密通道的深處後,究竟過了多少時間?
──不對,是叫那女孩使用。
「GOROGBB!!」
儘管不確定誤入這裏的參加者有幾個人──應該還不會有事。
這樣就好辦了。
現在的他是專殺小鬼之人。
不像剛纔那樣只有一隻。不只一隻。是以爲只有自己有能力埋伏的傢伙。
就算在洞窟裏面,只要持續移動,不讓他們掌握正確位置,穿牆也不足爲懼。
哥布林殺手在模糊的視野中掌握地形,忽然想到。
正因如此,此時此刻他之所以有辦法察覺到那東西,並不是因爲骰子擲出了好點數。
剛纔那些僅存的思慮──前提是那稱得上思慮──已經煙消雲散。
「GOROOG!!」
要儘快,但不該操之過急。
自己有辦法識別的情報就是一切,一旦疏忽便足以致命。
美人花眼藥賦予他的夜視能力,效果雖然不突出,確實幫上了忙。
自己的腳比誰都還要快,跟其他蠢貨不一樣。眼前這個白癡累得快跌倒了。
哥布林噴着血,因自己的血窒息而亡,倒向前方,後面的同伴則直接踩過去。
至少對哥布林而言,稱得上光榮的處刑(Glory Kill)。
「GOOROGB!?」
只要把上顎連同舌頭跟腦袋釘在一起,那張髒嘴就不會再張開。
「GOOOOBBGBB!!!!!」
若不第一個追上他撂倒他,戰利品會被其他哥布林拿光。
顯而易見。不過該如何是好?哥布林殺手並不煩惱。
單純是巨大的石筍因爲某種原因倒下,正好架在裂縫上。
武器隨時都能從他們身上取得,無須擔憂。
如今只剩滿腦子想着將眼前的獵物納入掌中,與野獸無異的小鬼。
哥布林殺手並未減緩速度,而是每次都對追上自己的敵人送上一擊。
至少不管是男是女,只要不在戰鬥中喪命,這時間都還活着。
「三……!!」
沒錯,不是由他自己使用,而是讓女神官支援,因此不能常用。
凡人自不用說,蜥蜴人(Lizardman)踩上去大概也不會垮──小鬼當然也包含在內。
那條道路並非橋樑這麼高級的東西。
「GGB!?!?」
「GBBG!!」
「GOROGB!!」
「GOROGBBGB!?!?」
──之後得教她怎麼做。
十隻?二十隻?在那之上。沒有到百,但可以確定寡不敵衆。
然後──哥布林們咆哮着把手中的東西全扔了,紛紛追向他。
當時的他是被追捕的那一方,是撤退的那一方,是被盯上的那一方。
用「迅如飛箭」來形容他,或許會引來森人的嘲笑,入侵者像一陣有顏色的風,朝前方突擊。
「七!」
鮮血飛濺,慘叫聲四起,亡骸倒在地上,減緩後面的小鬼的行進速度。
因此,他慎重躲進石筍的縫隙間,窺探前方。
因爲哥布林們相信,至少自己不會掉下去。
之後的過程──不需要描述得太詳細。
「GOROGGBB!?!?」
──之後要賠償她。
然而……
他當成碎石扔出去的小瓶子,連着小鬼的腦袋一同粉碎,裏面的液體灑了出來。
即使如此,也夠看清黑暗中地上的斷崖,以及通往對面的狹窄道路了。
興奮、混亂、憤怒造成致命的漏洞,哥布林殺手通行無阻。
將氧氣吸入肺部,把氧氣輸送至大腦,多餘的思緒便消失得一乾二淨。
「GRGB!?GGOBOOBBRU!?」
混雜在血與腦漿,骨頭和玻璃碎片中朝四周擴散的,是突兀的甜美香氣。
──變草率了。
未經思考就殺入敵陣,會遭到圍毆。
哥布林殺手看都不看開了個洞的腦袋,撿起掉在腳邊的棍棒。
好幾個影子蠕動着,自以爲躲在黑暗中。有辦法辨識,卻因爲混在黑暗中的關係看不出數量。
女人的香味。迅速從眼前衝過的獵物。
「GBBGROOGB!?」
跟之前在雪山,或是前往偏遠村落的那一次,與青梅竹馬一同遇難時的戰況類似。
「四、五……!」
哥布林殺手趁機衝進亂七八糟的石筍間,調整呼吸。
他們通通沒發現不久前有隻同伴掉下去了。
「二!」
能得到一切的,理應只有自己一個。小鬼們握着武器不停揮舞,緊追在後。
就算喉嚨不是致命傷,骨頭和內臟都被踩爛,一樣活不了命。
但這與剿滅小鬼無關。他瞬間將這件事驅趕到腦海一角,拔足狂奔。
他抓住流着眼淚及唾液,從石筍後面探出頭的小鬼的腦袋,將他的下巴砸向巖刺。
「GGB!」
他聽着小鬼們痛苦不堪的哀號,突然想到女神官。
因此,看見眼前的獵物背影逐漸接近,哥布林也不覺得奇怪。
「──八……!」
武器要多少有多少。從死掉的小鬼身上搶來,折斷石筍,將他們砸在岩石、地面上。
遮蔽物經常是戰友,榴彈(Grenade)是凡人的朋友。
他隨手將收拾掉好幾只小鬼、沾滿血脂的劍射向後方,飛奔而出。
跟彷彿事隔多年的那場發生在小村落的戰鬥不同,這裏是洞窟內。
「……」
凡人與小鬼體型不同,速度和持久力也有所差異。前提是撇除掉裝備過多這一點。
──簡單地說,只要做好覺悟再殺入敵陣即可。
「GOROOGB!?」
他從在腦中計算的數字推估出大略的時間,判斷過不了多久。
哥布林殺手奔跑着,所經之處堆滿一座座小鬼屍骸。
哥布林厲害在奇襲跟數量,剿滅小鬼時該考慮到的是這兩點。
注意四面八方的只有他一個人。沒有支援他的箭矢、法術、碎石。思考前進方向的也只有他一個。
跟森人和礦人的視覺差不了多少,再加上他常把光源用在鎮壓敵人上──
「GOOGB!!GOROGGBB!!!!!」
以爲自己是偷襲的那一方,卻被殺了個措手不及的小鬼們,愚蠢地捨棄他們的優勢大叫起來。
數量遠遠不及在那座暗黑之塔對付的哥布林。
他指的是戰鬥方式。
光憑一個動作就將輕率得拉近距離的小鬼殺掉,距離稍遠的小鬼則扔出武器殺掉。
儘管他的脖子在獵物轉身的瞬間被一刀砍斷,這樣的妄想依然沒有消失。
哥布林殺手從雜物袋中取出催淚彈,隨手往石筍後面一扔。
因爲,他躲在岩石後面,調整呼吸的那一瞬間。
物體劃過空氣的聲音從認知範圍外傳入耳中時,他立刻扭轉身軀。
「呣……!」
腰間的雜物袋發出令人心寒的劈里聲裂開,裏頭的東西紛紛掉落。
裝備都掉進洞窟裏深不見底的斷崖底部了,他卻毫不在意,衝進附近的巖場。
飛來物是明顯做工粗糙的箭,至於來源──
「原來如此,弓兵嗎……」
由倒下來的巨石搭成通道的懸崖對岸,數只小鬼拿着弓站在後方。
其中一隻正在被拿杖的小鬼痛毆,恐怕是因爲他太急着射箭了。
想要隨心所欲操控小鬼,連小鬼都很難辦到。
「GOOROGBB!GOOROGGBBB!!!!」
「呣……!」
然而,哥布林殺手從石頭後面觀察狀況的瞬間,刺眼的閃光撕裂黑暗。
拜眼藥水所賜,他什麼都看不見;不過發生了什麼事,他聽接下來的聲音就明白了。
他清楚聽見某個東西伴隨巨響碎裂,喀啦喀啦地掉下來。
──原來如此,把橋弄掉了嗎?
不知道是不是料到他沒有遠距離的攻擊手段。去揣摩哥布林的思考模式,只是浪費時間。
十之八九是覺得自己有弓,而敵人沒有吧。
哥布林殺手享受着視野被閃光──真奇妙──抹黑的感覺。
儘管他不覺得那些傢伙也會跟着失去視力,他確實因此有了些思考的時間。
該怎麼做顯而易見。必須採取行動。要是那傢伙又用法術就糟了。
這樣的話──單純是自己速度最慢嗎?
香水已經用掉了。美人花的眼藥用掉了。緞帶。筆記本和金屬製的尖筆。糖果。諸如此類。
棍棒、短劍。奇怪的紅色粉末(摸了會刺刺的)、不知道是什麼的藥瓶、卷軸。
那東西看起來沒在注意她,卻又一副已經發現她的樣子。
因爲,如果這條路是錯的,那些跟路標一樣散落於地面的東西,不是很奇怪嗎?
她猶豫着往右邊移動一步。蛇扭動身體爬向右邊。那就換左邊。蛇爬向左邊。
──沒有。沒走錯……我覺得。
不過箭矢射中周圍的岩石及地面時會彈起來,所以也不能大意。
確認裂開來的袋子中幾乎沒剩多少東西,吐出一口氣。
膽小到可笑的地步,慎重到可悲的地步。
他回想起記憶中,邊跑邊記在腦海的地形。
──加油吧……!
有點奇怪。不是浪費,她覺得不該這樣做。
如果有一捆繩子就好了,可惜沒有。尖筆不錯,他用盾牌的束帶夾住尖筆。
少女停下腳步。蛇也停止動作,用那對發光的眼睛瞪着她。
雖說眼睛已經逐漸習慣黑暗,還是完全無法看到上面。
「JJJJJ……!」
她不想再被笑。
那東西以不規則的動作緩慢移動。
無論是要跳過去,還是扔武器解決他們,肯定都有難度。
右手拿着長劍──好重──左手拿着那把武器,靜靜上前。
§
──雖然他們八成沒想過殺掉我後該怎麼辦。
接着用袖子擦拭眼睛,提心吊膽地在山谷間的道路邁步而出。
──……什麼東西?
記得蛇這種生物會把獵物整個吞下去,壓碎全身的骨頭。
哭了也不會有人來救她。她必須自己想辦法。
──最後被一口吞掉。
再怎麼豎起耳朵、定睛凝視,仍然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看不見。
之所以沒大聲呼叫其他人,是出於膽小、不安、羞愧。
失敗了。
「GOOROGB!!GOOROGGBB!!!!」
平坦的臀部一接觸到地面,冰冷的溫度就滲入體內,她五官都皺了起來。
「噢、噢……嘿咻……」
「JJJJ……」
從洞窟的裂痕寬度來判斷,原來如此,有段距離。
無法確定是基於她的本事抑或幸運,但從結果上來說,這救了她一命。
他不覺得可惜。裝備就是拿來用的,是會失去的東西。
「GOBBBGRGB!!」
掛在其上的好幾個袋子裏面,同樣裝着裝備。
手掌被砂礫及小石子磨得又麻又痛。是不是該買手套?
她毫無把握。
這樣肯定會被咬,或是被纏住。
少女的小揹包,現在裝滿她在地上到處撿來的道具。
──不過……
哥布林殺手拉開面罩,隨手將他找到的一顆糖果扔進口中。
掛在腰間的提燈(Lantern)不知何時也沒油了,黑暗撲面而來,她十分不安。
──要用卷軸嗎?
爬上去有困難,但她又不敢滑下去。
她認爲砍得進去。砍得進去,但她完全不覺得一次就能乾脆地打倒牠。
──是蛇(Serpent)。
儘管不想承認,把橋弄掉再用弓箭攻擊,是正確的戰略。
話說回來──
這大概也是競技,是測試,肯定有辦法……應該。
事到如今後悔也沒用,可是抬頭一看,離頂端有漫長的距離,這裏又很高。
少女終於下到底部,再次仰望陡峭的懸崖。
但她不敢喝不知道有什麼效果的藥。所以藥也不是正確答案。就當成不是吧。
她萬萬沒想到迷宮深處有這樣的洞窟。
他接着拿起櫃檯小姐給他的斜掛在肩上的腰帶。
那陣笑聲帶來的痛楚,足以令她忍不住停下腳步,少女搖搖頭。
──我有辦法打倒牠嗎……
拔劍並不代表什麼,但這爲她帶來了一絲安心感。
感覺不到其他人的氣息,難道走錯路了?
這樣的話……
「哇、哇、哇、哇……」
少女非常後悔要想起這種知識,爲自己想像出來的下場不寒而慄,癱坐在地。
──可惜了那把飛刀。
一定,大概,不會有錯。村裏那位少年尖銳的嘲笑聲忽然浮現腦海。
那東西擁有銳利的牙齒,感覺會用身體衝撞她,或是勒緊她。
裏面的東西沒仔細整理過,簡直像塞滿垃圾。
那東西將近八呎長。
少女嚥下一口唾液。偏土色的褐色,暗褐色的蛇。
香醇的香草氣味及滋味瞬間於口中擴散開來,他眉頭一皺,放下面罩。
黑髮少女勉強拿手腳當支撐,就這樣慢慢從坡道上滑下去。
想當冒險者的人,肯定不會做那種事──
少女緊盯着黑暗深處。不,不只是看,而是仔細觀察(Look)。
不時從上方掉下來的小石頭,令少女頻頻眨眼。
如果牠有毒,一定又痛又難受。身體被勒住也又痛又難受。
少女拚了老命──所謂的「怕到想死」是什麼樣的感覺?肯定就是現在──集中精神。
少女低頭望向手邊,視線移動到劍尖,然後重新望向蛇。
少女兩眼泛淚,拍掉埋在掌心的小石頭,忍受着刺痛感。
即使如此,她依然沒哭出來──也差不多了──是因爲她明白。
這段期間,她還不忘偷瞄那條蛇,蛇仍舊只是緊盯着她。
──怎麼辦……
──思考吧。
競技監督官肯定在等她,因此她急忙將視線移回行李上。
事實上,從空中射下的箭雨連他用來藏身的石頭都很少射中。
她隱約有種懸崖會從兩側倒下的感覺。
少女逐漸滑落坡道,一臉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少女杵在原地,現在纔想起腰間那把劍的重量,慢吞吞地拔出來。
──那麼,該如何是好。
少女偷偷觀察蛇的模樣,放下揹包,檢查內容物。
她靜靜上前。蛇向前爬行。她悄悄退後。蛇向前爬行。
少女握住用途不明,散發強烈陰森氣息,恐怕是武器的東西。
哥布林殺手等待着雙眼再度習慣黑暗,把手伸進腰間的雜物袋。
沒時間想這些了。
可是──不能回去上面。因爲這是場競技,不得不繼續前進。
知道用途的道具,感覺都派不上用場。那麼,是否該使用用途不明的道具?
「它嗎……?」
少女先將卷軸放到旁邊,沉吟着一個個檢查行李。
因爲多虧如此,聽見從前方傳來的細微聲音時,她纔會嚇得停下腳步。
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蛇馬上做出反應,抬起脖子,發出銳利的嘶嘶聲吐出舌頭低鳴。
牠的威嚇使少女差點嚇跑。她雙膝一軟,顫抖不已。
這樣沒問題嗎?她感到不安。失敗、犯錯、一事無成。遭到責備,遭到嘲笑。
不過,少女因爲掛在腰上的袋子些微的重量,重新站穩腳步。
好不容易來到這裏,費盡千辛萬苦收集到的寶石碎塊,推了她一把。
「嘿、啊……!」
跟撲過來的蛇的速度比起來,她的步伐實在太軟弱無力,太過遲緩。
那絕對是無心之舉,但拜其所賜,少女看見了大蛇張大的嘴巴。
她反射性拿左手的武器,刺向佔滿視線範圍的大嘴。
「JJJJJJJJJJJJJJJJJJJJJJ!!!!!!」
「嗚……!?」
不會痛。
令人發麻的衝擊伴隨喀一聲傳來,被蛇撞飛的少女一屁股跌坐在地。
眼前是嘴裏卡着陰森的短劍,困惑地扭動脖子的蛇。
由於那形狀獨特的劍刃,牠無法把劍吐出來,也吞不下去,而是卡在嘴巴里面。
「好機會」、「破綻」──少女沒想那麼多。
猶豫過後,她拚命鼓起勇氣,小步衝上前。
「喝、啊……!」
然後像只小兔子般加快速度,從蛇身上跳過去。
「JJJJJJ!!!!」
那個愚蠢的冒險者再怎麼努力,都不可能隔着斷崖對他們發動攻擊。
猜得沒錯。
不過,能一面跑跳一面將弓箭運用自如的,也只有森人了。
──果然不該從那條蛇面前逃跑。
「哦,竟然有人能抵達這裏,說實話,我挺驚訝的。」
他穿着連少女都看得出質料高級的外套,手拿以鋼編成的駭人鞭子。
哥布林們肯定想不到它的功用。
小鬼的屍體飛向後方,還一併將同伴牽連進去,不停抽搐,他看都不看一眼。
他憑藉自身的感覺──朝瞄準過無數次的小鬼頭部的高度,扔出石頭。
不會讓他逃到洞窟外面,要在那之前用箭雨和這個魔法將他虐殺。
快要哭出來的她,哭喪着臉狼狽地走近石棺。
哥布林什麼都沒考慮,站在懸崖邊光明正大地朝他射箭。
「GBBOB!」
因此凡人知道,父親也知道,姐姐也知道。他是這樣學到的。
每當哥布林揮動手杖,灼燒視野的閃光就會貫穿黑暗的洞窟。
就在她心想「原本應該裝着法杖之類的東西吧」的下一刻──
「三!……四!」
本來就看不見。閃個不停的白光,灼燒着滴了美人花葯水的雙眼。
然而,這點小事根本不成問題。
「GROGBB!GOOROOGBB!!」
卑鄙。他耍詐。肯定是用了某種狡猾、耍小聰明的奇怪手段!
看見迅速從岩石後面跳出來的寒酸戰士,小鬼想必會嘲笑他。
起初,她覺得那是巨大的石造祭壇。
少女也看出來了,更正確地說是石棺。
§
低吼着的鞭子,蒸騰的熱氣。令肌膚火辣辣地發疼的魄力。
少女當然動彈不得,不敢開口,也不敢逃跑。
跑到一半,她在峽谷的黑暗深處看見奇怪的物體。
跟射鴨子一樣。哥布林殺手每甩一次右手,就有一隻哥布林的腦袋碎裂。
那無疑是石棺──刻在上面的文字她當然看不懂──裏面卻是空的。
他們應該要親身體會一下,光拿着一條當場做出來的投石索(Sling)的凡人,會構成多大的威脅。
恐怕在這個瞬間,他們依然無法理解。
──所以是杖嗎?
不行的話,競技監督官應該會出面叮嚀。既然沒有,就是沒問題了,吧。
「GOOROGB!?」
這裏是終點嗎?還是前面還有路?希望是終點。好想出去。
蓋子可以撬開,棺材中只有一個細長的凹洞。
八成是因爲獲得了能射出魔法的杖和弓箭。他們肯定想不到。
四方世界之中,只有凡人將投擲物品做爲武器。
哥布林在一波又一波的熱線中埋頭射箭。位置不言自明。
有史以來,沒有種族比凡人更努力鑽研如何將碎石扔得又快又遠。
跟嚇得跑出來的野兔──小鬼沒看過野兔──一樣弱不禁風。
會去依賴手指的人,把父祖的臉都忘了──記得是這麼說的嗎?
那東西如同熊熊燃燒的火焰,憑空出現。
榴彈(Grenade)是凡人的朋友。
──不用打倒牠也可以……嗎?
「GOOROOGOROGROG!!」
他在從天而降的箭雨中狂奔,迅速用左手撿起腳邊的小石頭。
「GOOROGBB!?」
然而隨着距離拉近,模糊的輪廓變得清晰,是石櫃……不。
「看來對妳這樣的人來說,這種程度的封印不算什麼。」
他們有的急忙試圖逃跑,有的想拿同伴當盾牌,左右亂竄。
──儼然是炎之小鬼。
哥布林殺手右手拿着櫃檯小姐的緞帶。
雖然這一點也能套用在他身上,只要投擲幾百顆、幾千顆出去即可。
他不懂法術,不過區區小鬼術師,不可能有能耐用這麼多次法術。
少女來到石棺前面,發現一件奇妙的事。
「GOORGB!?」
棲息在這座迷宮或遺蹟或洞窟的哥布林不傻,卻愚蠢。
閃爍的亮光刺進哥布林殺手眼中,但他沒有因此驚慌失措。
哥布林殺手置身於融化礦石散發的異臭中,選擇放棄躲藏。
結果被那名部下飛濺的腦漿噴了滿臉。
在她眼中,那名男子怎麼看都是可怕的火焰魔人。
──只要有一條繩子,這點距離根本算不了什麼。
被目露兇光的雙眼瞪着,少女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向後退去。
拿杖的小鬼,也就是炎之小鬼踢飛沒用的部下,斥責他──
再怎麼說,拿小鬼和她比較──對那名少女未免太失禮。
「GOROOGBB!!」
只要找出其所在位置,堅持不離開狙擊地點的射手,威脅性就會減半。
「GORG!?GBB!?」
一名肥胖的男子迅速膨脹。
好幾道閃電、火柱或熱線,化爲魔力奔流將對岸的岩石燒得焦黑。
「那麼……第幾只了。」
難怪同一團隊(Party)的上森人少女,經常在戰場上邊跑邊射箭。
接着把它綁在繩子上,無聲地甩動右手。
發生什麼事?他做了什麼?
哥布林殺手隔着斷崖和炎之小鬼並行,抓起下一顆石頭。
──中了。
碎石瞬間射出,以驚人的速度飛翔,又砸爛一隻小鬼的腦袋。
這樣就算不去看他們,也很難打不中。
在空中亂飛的熱線、箭矢、碎石接連交錯,那道白光浮現於黑暗中。
──森人的弓呀……
都這個時候了,小鬼們才總算發現這樣下去,自己會被殺掉。
──管他的。
她看都不看旁邊一眼,全神貫注地狂奔。雖然背後的低吼聲令她萬分恐懼。
「總之,二!」
少女爲之顫慄。
不曉得是不是因爲剛纔想到了他,妖精弓手經常掛在嘴邊的話浮現腦海。
或許。少女差點跌倒,遲緩地奔跑,絞盡腦汁。
炎之小鬼勃然大怒,用珍貴的一回合肅清部下後,揮着手杖飛奔而出。
幸好敵我之間沒什麼高低差,他知道隔了多少距離。
哀號聲響起,接着又是一陣閃光。他撲向前方,於地面翻滾。
她不知道停下來了多久,後方傳來蛇的爬行聲。
他忍不住踹倒頭部碎裂的屍骸,吐掉噴到口中的穢物,趴在地上。
ZAP!ZAP!ZAPPA!!
無論敵人發射幾十發法術,沒打中就不成問題。
──子彈要多少有多少。
聽見有東西燒焦的聲音,散發異臭。不會痛。他果斷衝上前,撿起石頭。
§
──既然發射地點不會移動,不用看都知道弓兵的位置。
「不看技術,而是靠魂魄擊發嗎?」
她的雙腿瑟瑟發抖,心臟狂跳,甚至連氣都喘不過來,劍好重。
看她都快站不住了,火炎魔神發出像在嘲諷她的笑聲。
「那麼,這位小姐。可否告訴我妳的名字?」
「那、個…………」
少女咕噥着說出自己的名字。名字被魔法師知道,說不定會遭到詛咒。
這名看似魔法師的肥胖男子卻好奇地眯細眼睛,盯着少女的臉。
「哦,這名字像暴風雨(Arashi)。是個與始源大渦相連的威猛名字。」
沒這回事。少女搖搖頭,動作細微得幾乎看不出來。
「那麼,妳爲何來到此處?所求爲何?財寶嗎?地位嗎?功績嗎?」
──這一定是最後的考驗。
少女拚命試圖說出正確的答案。她不知道什麼是正確的答案。
然而,在她扭扭捏捏沉思的期間,仍然刺在身上的視線令她恐懼不已。
「想……」她喃喃說道。「……想,成爲……冒險者。」
好不容易擠出來的回答過於無趣,少女沮喪地低下頭。
不過,一旦開了口,接下來的話語便斷斷續續脫口而出。
當傭兵的父親只會喝酒、發怒、睡覺。她連母親的臉都沒看過。
沒有朋友。也沒有管道加入職業公會。這樣下去,一輩子都會過着這種生活。
住在骯髒的家中。和父親兩個人一起。村民對她冷眼相看。這就是自己的世界。
她完全無法忍受。可是,若想改善情況。
除了當冒險者,還有其他路可以走嗎?
「啊……!?」
──有點生氣。
男子默默聽完,把手撐在石棺上託着腮說道。
被蛇嚇得手忙腳亂的人,還有臉高高在上地講這些話?明明跟我一樣。
「呣!小丫頭,妳在那裏嗎!準備迎接死──」
所有人都說妳最好一輩子在地上爬,連參加競技的資格都沒有。
「……好了。雖然我簡單結束了這個話題,看來我的舌頭並未因爲剛睡醒就轉不過來。」
少女啞口無言。喉嚨發出「啊」、「嗚」之類的無助聲音。
無知的少女發出可笑的尖銳吆喝聲,解開卷軸的封印。
少女趁這段期間按着陣陣發麻的手指,衝進掉在斷崖的岩石後面。
──……果然,是這個……吧。
火炎魔神的表情,乃確信勝利之人。
少女拚命思考。該砍過去嗎?用劍打得倒他嗎?她實在不覺得。
她輕輕睜開眼睛,眼前──空無一物。
「和得花上這麼多時間敘述的壯闊人生比起來,我的人生真是不足爲道。」
記憶中的那些討厭的表情和他重疊在一起,少女默默揮動手臂。
「JJJJJJJJJ……!?」
「那就是我力量的證明。連諸神都無法奪去。那些傢伙嫉妒我的力量──」
男子似乎跟丟了她,按着臉甩動鞭子。
憑藉意志的力量,打開通往時空彼方的窮極之門的「轉移(Gate)」。
「嗯?怎麼,想求饒?哈哈哈,是要給我毛皮長靴嗎?」
「……!?」
有的話就該聽。不過……她覺得沒意義。
「那個……」少女絞盡腦汁。「……寶石……嗎……?」
所以她很努力。試圖努力。都努力過了,結果還是這樣。她知道。
大蛇被男子揮下的鋼之鞭擊中,在空中瞬間被火焰籠罩。
生前累積的龐大法術知識,無意義地於他的腦內展開。
這丫頭知道那是什麼嗎?她想威脅他嗎?不。怎麼可能。
就算眼前這位競技監督官是在演戲,她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據聞,四方世界的禁忌、禁術雖多,能夠扭曲次元的只有三種。
「…………」
非得拿到寶石。都走到這裏了。要想辦法。一定要。
「我觸犯了禁忌。肉身被奪走,只剩下靈魂,淪落至這副模樣。但這雙手握有力量的證明。」
「唔喔……!?該死的長蟲……!!」
少女緊咬下脣,閉着眼睛從遮蔽物後面跑出來。
這個瞬間,從背後跳出來的大蛇搖着尾巴,朝男子露出利牙。
她感覺到落進腹部的寒意沸騰起來。
「小丫頭,妳說目標是我的寶石對吧。是不是覺得我是被區區小鬼偷走法杖的蠢貨?嗯?」
「…………?」
──那種東西,連我都殺得掉。
眼前的男人笑着親切地與她交談,對少女來說卻毫無意義。
──這個故事有意義嗎?
比起理解這段話,她僅僅是在努力思考該如何是好、該做些什麼。
可是──少女突然一陣心寒。
在縮起身子的少女眼中,長蛇彷彿在空中化爲黑影,消失不見。
……
男子似乎很滿意她的反應,大剌剌地走向少女。
她知道自己窩囊得無藥可救。她知道。這點小事。
「辛苦了。去死吧。」
她害怕,她畏懼。好想快點到外面去。或許參加這場競技是錯誤的決定。
「住手,那是……霧荒星的──!?」
不行。藥瓶發出喀啷一聲碎裂,沒有任何變化。這樣的話……
火炎魔神瞪大眼睛。因爲他看見少女雙手緊握着的卷軸。
只剩下這個了。不行的話就投降,請人家帶她到外面吧。
「正是。」
正因如此,眼前的男子揮下手中的鞭子時,她才反應得過來。
從魔界之核(Demon Core)引出力量的「核擊(Fusion Blast)」。
以少女爲目標的帶有殺意的視線,狠狠刺在這隻沒有智慧的低俗爬蟲類身上。
不用人說也知道。
彷彿巨人用力往懸崖揍了一拳。
所謂的燒成焦炭就是如此。
魔法、神明、靈魂、肉體,跟她講這些她也不可能聽得懂。
的確。
「該死,耍這種雕蟲小技……!」
──怎麼辦。
將大蛇徹底消去,半點味道半點菸霧都沒留下的男子,低頭看着縮起身子的少女笑道:
閃光及巨響,以及隨後呼嘯而過的風,照理說都只發生在短短一瞬間。
「JJJJJ……!」
師父再三囑咐過,他卻揚言以自己的纔能有辦法駕馭,一笑置之的法術。
她立刻向後跳──沒那麼優秀。她倒向旁邊,在地上滾動。
「率領軍隊過來也打不倒我!像妳這種小丫頭又能奈我何!」
是能借由蹂躪無謂的抵抗、可愛的掙扎得到喜悅的人。
「嘿!」
少女不發一語,以緩慢的動作放下揹包,打開蓋子,把手伸進去。
只感覺得到閉上眼睛依然會貫穿眼皮的閃光,以及震耳欲聾的巨響、震動。
或者──少女是否發現了,那正是正確答案?
可以確定是男子咕噥着的咒文導致的。
即使如此。
敵人當然不好對付,可是她贏了。沒道理被人瞧不起。
然而──她無法接受被人指着嘲笑。
「真是無趣的人生。但我要拿妳慚愧的哀號享受一番!」
因此,火炎魔神得意一笑時,她完全無法回嘴。
她先拿出不明的藥瓶,不敢喝所以試着扔出去。
他的話語已經成不了聲。
「嘖,對妳手下留情一些,就給我得寸進尺……!未免太不自量力!」
他都被蛇嚇到了,靈魂什麼的肯定是演技,這東西也能嚇到他吧。
空無一物。
她忍不住蹲下來,捂住兩耳,碎石從她頭上紛紛落下。
──這果然是最後的考驗。
「哦,是嗎?」
妳沒什麼了不起。只要犯下一個失誤,衆人就會幸災樂禍地嘲笑妳。
連少女都沒發現的那個威脅,火炎魔神當然也沒料到。
少女忍不住發起抖來,但她依然努力從岩石後面窺探敵人。
少女的人生──十幾年的歲月,他似乎用這句話就帶過去了。
以及最後一個──
紅色粉末於空中散開,男子慘叫着遮住臉,身體後仰。
等到事態終於平息,她才意識到自己把卷軸扔出去了。
男子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少女嚥下一口唾液。
她不認爲自己贏得了。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
對於企圖搶走獵物之人燃起怒火的大蛇,因爲更加強烈的怒意而燃燒起來。
彷彿太陽墜落於地面。
少女卻得趴在地上承受這波衝擊,感覺起來十分漫長。
少女對於發生了什麼事毫無頭緒。
不對,他剛纔說手杖被偷了。被哥布林……被哥布林!
天空──雖然這裏看不見天空──開始發光,不曉得是不是男人的怒火所致。
沒有巨大的石棺,也沒有火炎魔神。
只有一大片窪地,宛如有個龐然大物從天而降。
「……這樣就……行了……嗎……?」
少女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重新背好揹包,窺探窪地。
然後在窪地另一端──崩塌的牆壁中看見耀眼的光芒,連忙衝上前。
她差點摔交,砂石磨得手掌發疼,但她仍然跑得飛快。
少女臉上卻帶着笑容,她馬上就看出那是什麼東西的光芒。
因爲,那是她從未見過,美麗的──黑色縞瑪瑙(Onyx)。
§
「宿命」與「偶然」的骰子,使這個瞬間突然到來。
「呣……!」
「GOROOGB……!?」
那是哥布林殺手再熟悉不過,小鬼則從未經歷過的,無法預測的震動。
像要將紙上的兩點硬貼在一起似的,扭曲空間,連接位於此地與彼地兩點的衝擊。
然而來自虛空的那東西,即使是哥布林殺手應該也是第一次看見。
巖窟中出現裂痕,伴隨巨響墜落的,是一塊燃燒着的重金屬。
火球──天之火石──不,沒想到會有流星墜落……!
決定性的行動差距,就在此刻發生。
哥布林殺手看見了那道光。思考那是什麼,制定對策。
不,有可能只是不小心看呆了。他自己也不清楚。
但哥布林不一樣。
敵人用盾牌擋住手,鬼鬼祟祟,但他知道那裏什麼都沒有。
等價交換雖然並非世界的原則,可恨的是,她好歹受了這傢伙不少關照?
瞄準目標──沒那麼聰明,跟小孩子揮舞玩具一樣。
他手上沒有石頭,炎之小鬼手上也沒有法杖。
能讓總是鎮定自如的這女人皺眉固然痛快,她可沒力氣高興。
「──」
而在這樣的環境下還又強又聰明的自己,自然該贏得這個資格。
好吧,沒什麼大不了。沒什麼……只不過是一招「徒手(Awkward)」。
向後跳躍,向前翻滾,調整姿勢,擺好架勢,動作一氣呵成。
「……可是,好累……」
「……超不舒服。像一次喝了三杯麥酒。」
真想立刻休息,可惜沒辦法。等等還得收拾、善後、換衣服,才終於能踏上歸途。
拿一堆女人當孕母,用腳踹她們,折磨嚎啕大哭的那些人,喫掉她們。
「有沒有意思試試看技術好的人?」
沾滿汗水的衣服黏在皮膚上,令人不快,胃部發涼,有股反胃感。
炎之小鬼──不,如今只是只普通小鬼的他,拚命將手伸向自己的寶貝(注:梗出自魔戒中咕嚕的臺詞。)。
他站起來,吐了口氣。
小鬼的頭隨着輕輕的「叩」一聲搖晃,眼前是飄在空中的鮮豔緞帶。
「那個由技術差的人來弄會很慘喔。」
站在旁邊的女森人散發出白粉的氣味,板起臉來。
魔力集中在哥布林的手杖上,哥布林殺手嘖了一聲,向後跳躍。
「……呣。」
妖術師把所有事情都拋到腦後,打了個小哈欠。
離尾聲將近的迷宮探索競技的熱鬧聲音離這裏很遠,卻在腦中嗡嗡作響。
「喫螞蟻肉丸都還比較好。」
愚蠢的哥布林很可能犯這種錯,但未免太巧了。
不如說她只是因爲第一次看到這個人低頭拜託別人,纔會不小心答應。
在她碎碎念抱怨之時,女森人愉悅地笑着。
這場騷動不是因任何人而起。是哥布林乾的好事,也是自己的失態。
哥布林殺手停止動作的那瞬間,炎之小鬼喜孜孜地舉起手杖。
可恨的冒險者拿着可笑的小盾,遮住手,單膝跪地。
──不。
把法杖弄掉的小鬼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小鬼殺手毫不在意。
下到懸崖下面,比想像中更輕鬆。
他瞥了周圍一眼,看見一灘融化的蛋白質,以及沉在其中的牙齒殘骸。
哥布林醜陋的臉上浮現卑劣的笑容。
「──十五。」
小鬼確信,這是至今以來都在遭到虐待的自己應得的權利。
他莫名其妙全身無力,四肢用力抽搐,天旋地轉。
他們互相瞪視,眼中只有對方的存在,火石發出的爆炸聲及閃光都已經遠去。
冒險者隔着鐵盔的面罩注視哥布林,右手伸得直直的,彷彿要射穿他。
而他知道自己擁有會燒起來的可怕東西。
無聲殺掉小鬼的方法,還有好幾種。
或者說,跟能與之一同滅亡的那位圃人比起來,他死得還真不幸。
哥布林殺手不屑地哼了聲。
儘管如此,隔着流星對峙的雙方,命運似乎產生了決定性的分歧。
兩位敵人默默對峙。
對方拜託她「我想還他人情,可以幫個忙嗎」,她總不好意思拒絕嘛?
更重要的是,那個敵人不曉得用繩子對石頭動了什麼手腳。他不會給他那個時間。
沒看見它被火石的熱度吞沒,逐漸融化的畫面,對那隻小鬼來說應該是幸運。
那傢伙必須撿起石頭,綁在繩子上面,瞄準目標,投擲。太慢了。
妖術師無力地回答。
剎那間,法杖從炎之小鬼手中滑落。
抓住,握緊,舉起,朝向敵人。
「感覺像晃進一家旅館住了一晚,醒來時發現自己被繩子綁在處刑臺上。」
「該從哪裏下去……?」
其他小鬼自不用說,要讓凡人和所有生物都臣服於自己,獻出一切。
以驚人的敏捷度做完這一連串動作的他,看見的是依然低膝跪地的冒險者。
炎之小鬼的視線在地上的法杖及斷崖對面的敵人身上來回移動。
§
──就算這樣,他還真是受到許多人的幫助(注:妖術師用「無手」的法術讓小鬼的法杖飛掉。)。
誰速度較快?勝負由這一點決定。單憑這一點。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炎之小鬼沒有猶豫。快速飛奔而出,撲向自己的法杖。
「好了……」
爲何只是要休息,卻得做這麼多事?太不合理了。
「好討厭的例子,因爲我可以想像。」
「──這樣欠他的人情就算還清了。」
「GOROGG……」
在他心中勝負已定,滿腦子只想着自己稱霸地面的模樣。
法杖從手中滑落,滾向斷崖絕壁。
既然如此,戰鬥尚未結束,只得繼續前進。
總而言之,哥布林就在不知道刺進眉間的東西是尖筆的情況下一命嗚呼。
「是嗎?」
總有一天,真的要在寢室或臥室扒掉她那層皮。她之所以會產生這種想法,是出於疲勞。
妖術師如字面上的意思,像要嘔吐般呻吟道。
而哥布林殺手明白,有一根尖筆即可殺掉小鬼,不發出半點聲音。
妖術師揮手驅散白粉的味道,閉上眼睛,靠到牆壁上。
「是我還的。」
四肢的指頭彷彿被什麼東西抓住般陣陣發麻,眼睛又幹又痛。
唉。真的是。那些人該更尊敬我一點。給我增加買魔法書的預算。我說真的。
「GOROGB……!?」
會燒起來的東西很可怕,僅此而已。
綁上尾部的飛箭能射多遠,大概只有凡人想像得到。
但那種鐵盔鎧甲盾牌,在魔法光芒面前應該通通沒有意義。
只要扒下哥布林的衣服,牢牢綁在一起,再互相纏繞,便能做出一條繩子。
所以不可怕。不如說自己也辦得到──他沒來由得這麼想。
沒有他意。理所當然。
妖術師在迷宮一角深深嘆息,搓揉眉間。
誰叫我們這個團隊(Party)僧侶和斥候都不像樣,頭目(Leader)也包含在內。
諸神在這個瞬間擲出的「宿命」與「偶然」的骰子,決定了一切──
「──GOROGBB?」
撲過去揮杖。光這麼一個動作敵人就會死。肯定會死。這樣就贏了。
說起來,到底是哪個白癡在這種遺蹟裏面用「流星(Meteo Strike)」的?
──隨便啦。快點回家喫飯睡覺吧。
結果要動腦的工作和那方面的麻煩事,都由她一個人擔下,真的是。
§
可是,這個爛攤子也算收拾掉了吧。不,還沒找到失蹤的冒險者。
畢竟她得在腦中創造兩個眼睛,控制兩具身體。並非譬喻。
他將繩子綁緊在堅固的石筍上,沿着懸崖下到地面,揚起一片沙塵。
哥布林殺手謹慎地──眼藥水的效果也快沒了──觀察周圍。
那裏有塊碗狀的窪地,腳邊不知爲何有玻璃碎片。
幸好鞋底的材質他有特別挑過,不用擔心刺到腳。
不過,這裏原來有這樣一個地方?哥布林殺手燃起好奇心──
「呣。」
不出所料,少女就在那裏。
她不知所措地站在懸崖底下,似乎在煩惱該怎麼逃出去。
最後,她下定決心抓住懸崖,伸長四肢尋找可以抓的地方──
「出口在這裏。」
「哇……!?」
少女滑落懸崖,一屁股跌坐在地。
哥布林殺手是因爲覺得這樣太危險,纔開口叫她,不過就算他不出聲,應該也會是類似的結果。
縮在地上,一時之間動都沒動一下的少女,過沒多久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看來她是痛得動不了。少女用袖子擦拭臉龐。
然後小跑步跑向默默等待她的哥布林殺手。
「那、那個……」
首先,她好像沒事。沒受傷,衣服也沒亂掉。
臉和裝備都髒兮兮的,疲憊不堪,頭髮到處亂翹,十分狼狽,不過──
「找、到了。這個……!」
「不適合用在冒險上。」
──喫屎去吧。
話題沒有一致性,有時聊到住在村裏的父親,有時聊到在武器店遇見的冒險者。
「走吧。」
「是的。」
「……是!」
「……是、是的。」少女小聲回答。「可是,油……沒了。」
陷阱很多。
少女應該很累纔對,語氣卻感覺不出疲憊,滔滔不絕地說。
他自己則是憑藉在漫長歲月中鍛煉出的技術爬上懸崖,咕噥道「做得不錯」。
哥布林殺手儘量選擇少女方便行走的路線,於洞窟中前進。
他做的只有剿滅哥布林。
在哥布林殺手眼中,那東西怎麼看都是黑色的石頭,卻在閃閃發光。
她僅僅是走錯路,不小心闖進哥布林的巢穴,到處徘徊。
哥布林殺手緩緩起身。少女急忙站起來,重新背好揹包。
哥布林殺手沉吟着陷入沉默,然後說出一句他該說的話。
少女好奇地在旁邊觀察,朦朧的橘光照亮她的臉。
哥布林殺手看着她的臉,平靜地說。
「是嗎?」
他檢查櫃檯小姐的東西,勉強翻到一小瓶香油。
淡淡的甜香令她露出陶醉的笑容,喃喃說道「好香」。
少女的動作看起來非常驚險,但她依然用強而有力的動作爬到了懸崖上。
跟哥布林交戰了。
面無表情的臉綻放笑容,少女輕聲說道「太好了」。
她並沒有拿出任何參加迷宮探險競技的成果,要將這個事實告訴她很簡單。
少女聽話地慢慢放下揹包,卸除掛在旁邊的提燈遞給他。
「幹得好。」
帽子被抓住。
他在雜物袋中摸索,再次感受到包含火把在內的行李大部分都掉了,低聲沉吟。
哥布林殺手該說的話多如一座山。
他想了一下,詢問少女。
於是,兩人謹慎地踏上通往出口那段既長又短的歸途。
過沒多久,眼藥的效果沒了──他想到少女在黑暗中無法視物。
之所以能脫離困境──無論何時都是多虧她們冒險者的力量。
「借我。」
「……他對我說了很過分的話。」
「可是,心情會平靜下來。」
「謝──」她害羞地小聲說道。「……謝謝。」
少女緊張地凝視哥布林殺手。
然而,事實就這麼簡單。
──她的臉上及手中,亮着燈(Spark)的光輝。
哥布林殺手慎重將香油倒入提燈,以熟練的動作點火。
抓着垂在懸崖邊的繩子往上爬的時候也一樣。
「那位試驗監督官,有點壞。」
她珍惜地握着小小的石頭,彷彿把它當成在跟龍的戰鬥中取得的財寶。
勉強殺掉了他。
影子被照得長長的,大多都是少女在說話。
在那個過程中發生了什麼事,他只知道她所說的那些。
自己通過競技的考驗了,是對於自己完成冒險一事深信不疑的率直眼神。
「提燈還在嗎?」
少女害臊地說「我很會爬樹」,他點頭回答「是嗎」。
他覺得自己不是會從中找到價值的人,因爲他身邊的人就是這樣。
他很清楚,跟少女的冒險比起來,自己知道的真相沒有半點價值。
告知真相,讓這名少女的成功付諸流水,只需要一瞬間。
他在鐵盔底下微微揚起嘴角,背對少女,掛起提燈。
「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