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一塊麪包與小刀、油燈』

或許是數年後的事，也有可能是緊接着發生的事。

「哇噗……！」

一名少女在雪地上摔了個倒栽蔥，發出模糊的叫聲。

被積在山脊的雪絆倒的她，伴隨委屈的呻吟聲爬起來。

她不知道自己絆到的是人稱雪檐的部分。

不知道運氣不好的話──骰子骰出來的點數不好的話──自己會直接滾落山麓。

不知道一旦摔下去，硬如鋼鐵的冰和銳利的岩石會割破肌膚，把她的肉削得跟肉末一樣。

然而──並未發生這種事。

少女僅僅是詛咒自己的笨手笨腳和惡劣的雪，癟起嘴站起來。

她甩甩頭，頭巾底下那頭茂密的黑髮於空中飄揚，沾到上面的雪紛紛落下。

這副模樣如同一隻等不及春天到來就跑出洞穴的兔子，事實上也差不了多少。

──叫我不要往壑走是真的。

出發前，前輩們給了她這樣的忠告。就算迷路也別往壑走，要沿山脊往上爬。

其實她並不知道原因。

她至今依然在想「可是往下走不就能到達村莊了嗎」。

再說，少女原本連壑是什麼都不知道。

她隱約覺得，大概是有河川流經的地方。

實際上，壑指的就是山谷，她之前不小心迷路跑下去過，喫了很大的苦頭。

那裏既寒冷，太陽又照不到，還只看得見下方，又有積雪，走路會滑……嗯。

──下次迷路就沿着山脊爬吧。

因爲懷抱在少女胸前的，只有這份心情、激情，以及黑色縞瑪瑙（Black Onyx）的護符。

不出所料──北方人男子注意到她了。

揹包裏裝了些什麼？

這裏並非北方的盡頭。還有位於更北方的世界。遙遠的前方。

「那個，不好意思……」

會不會罵我？

拚命于山路上前進，攀着懸崖，越過高山，總算抵達這裏。

她已經快要忘得一乾二淨的村民看到，八成會指着她大笑。

聲音細若蚊鳴，這可是她試圖提高音量，竭盡全力擠出的聲音。

──裝飾在那個房間的怪物牙齒，好壯觀喔……

少女裝模作樣地試圖用凍僵的手指打響指，儘管沒發出聲音，仍然很滿足。

往旁邊一看，空無一物。

骯髒狹窄的房子。兩眼無神的父親。居民全部冷血無情的村莊。縮在角落的自己。

少女看見走下山路的前方有座風格獨特的城市，及海洋。

「我是冒險者！」

「從，那邊……來的……」

短短几句話就忽然開始不安的少女，扭扭捏捏地杵在原地。

男子像在打量她似地緊盯着少女，過沒多久點了下頭。

少女展露太陽般的微笑，用力點頭，黑髮隨之舞動。

「打哪來滴！？」

穿着高級羊毛衣，腰部用腰帶束緊，帶着粗糙斧頭的魁梧男子。

自以爲是的人可能會高談闊論，不過──除此之外究竟還需要什麼？

「……呼，呼……！」

在不知道自己只是靠着骰子的點數度過生死關頭的情況下，往山下走去。

「喔喔，沒見過滴小姑娘哩！」

但這與她無關，她儘可能抬頭挺胸，勇敢向前邁步。

想促使揹負着始原（Propator）大渦的她採取行動，這樣就夠了。

總有一天，自己也會和那樣的怪物戰鬥嗎？能和那樣的怪物戰鬥嗎？

不知爲何，光這個事實就令她發自內心感到喜悅。

說到兔人村莊……

海上的小──卻讓人覺得很大──船在往更北方航行。

萬一他攻擊我怎麼辦？

她籲出一口氣，慢吞吞地收好行李，背起揹包，緩緩起身。

他的聲音及笑容和體型一樣大。

留着茂密鬍鬚的臉與礦人（Dwarf）類似，體格卻截然不同。

想像起來有點可怕，也有點興奮。

──從來沒來過這種地方。

少女僅僅是連滾帶爬地跑下這座雪山罷了。

「喔，妳素冒險者？」

然後大口喝着，毫不在意殘量，把酒倒進空空如也的肚子。

──沒戴有角的頭盔耶。

少女揮動如同一根小樹枝的纖細手臂，指向自己剛爬下來的山峯。

少女搖搖晃晃放下行囊，從整理得還不是很熟練的行李中拿出水袋。

每當她在雪地上奔跑，背上的揹包都會發出啪噠啪噠的聲音。臉頰發燙，眼前是一片耀眼的白色。

看見白色雪景另一端的黑點，黑髮少女驚呼出聲。

「啊……！」

水袋裏應該還有摻水的葡萄酒。

這個人會不會生氣？

小小的胸膛懷着滿滿的驕傲，她精力十足地朝四方世界踏出一步。

腰間的劍重得讓人看了心驚膽顫，在雪地上多刻下一道足跡以外的線條。

「……啊，對了……！」

刺眼的雪光令她眨了好幾下眼，終於看清那是人──住在城市的人。

她略感遺憾，然後深吸一口氣，大概還是有點害怕。

她將手放在甚至可以說是沒有肉的平坦腹部上，咬緊癟成「ㄟ」字形的嘴脣。

這副德行能看嗎？

「……！是的！」

──這裏不是盡頭。

在途中經過的兔人村莊收到的大面包，早就喫光了。

當然不是因爲聲音，搞不好是拜影子所賜。對少女來說都無所謂。

嗯。少女打起幹勁，肚子在同時發出無力的咕嚕聲。

過去的自己無法想像的場所──世界的盡頭……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