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洗去鮮血』

升降梯發出低沉的驅動聲，載着這羣冒險者不斷往上。

整個團隊連速度是快是慢也不知道，受到一種被往地上壓的感覺侵襲。

狹小的箱子裏，他們各自找了位子站好，拿着自己的裝備，神情緊張。

因爲即使身在這升降梯之中，也未必就不會受到那些小鬼的奇襲。

「……嗚？」

妖精弓手忽然間接連發出「嗯？」或「嗯嗯？」之類納悶的聲音，手按耳朵。

她扭扭捏捏，毛躁地一直碰着長耳朵，不舒服地皺起眉頭。

「……怎麼？是聽見那些小鬼的腳步聲了嗎？」

「嗯，不是這樣……啊啊，真是的……！」

妖精弓手也不反駁礦人道士，忿忿地擺動長耳朵。

「吞口水。」

哥布林殺手在升降梯的角落檢查雜物袋裏裝的東西，這時小聲說了這句話。

妖精弓手狐疑地歪了歪頭。

「口水？」

「耳朵會舒服點。」

真的？妖精弓手懷疑歸懷疑，仍乖乖吞了一口口水。

「……啊，真的耶。」

結果似乎是有空氣從耳朵泄出，她轉而笑逐顏開，上下動了動長耳。

女神官見狀，也吞了吞口水，然後驚奇地眨了眨眼睛。

「嗯，耳朵會變舒服呢。」

妖精弓手放鬆了肩膀的力道，笑逐顏開。

哥布林殺手從劍鞘拔出劍，手腕一轉，重新握好。

「要是在途中停住，該怎麼辦？」

兩名神職人員點點頭，各自結起聖印，向自己的神祈禱，祈求神蹟降臨。

由於是施法者，身上並未穿着鎧甲，表現出來的風格倒也像是個獨當一面的戰士。

「好、好的！」

面對面向人道謝，就是會令人難爲情。

「只要聽到有哥布林，哥布林殺手先生絕對會插翅趕去。」

「只要沒全軍覆沒，就有得是方法。」

「雖然實際上我們只認識一年出頭，但真的好濃厚啊。」

「這樣可妥當？小鬼殺手兄前鋒，貧僧與術師兄兩翼，神官小姐站獵兵小姐身後。」

「……真是的。」

「這可是樞紐。」

連一瞬間的猶豫都沒有，搶先這麼回答的人，是礦人道士。

「『伶盜龍的鉤翼呀，撕裂、飛天，完成狩獵吧』。」

好。妖精弓手用力在雙頰上一拍，重新振奮起精神。

「好的！」

「咱們不是夥伴嗎？」

女神官緊閉嘴脣，神情緊張，蜥蜴僧侶對她點點頭這麼說。

令人厭煩的幾秒空檔。一段每個人都不說話，就只是爲了因應接下來要應付的事態而神馳物外的時間。

「最好是能一口氣突破。」

大概是感覺到整個團隊的視線都彙集到自己身上，她扭捏了一會兒。

「可是，」女神官以纖細的手指按在嘴脣上。

看到妖精弓手瞪大眼睛，蜥蜴僧侶喉頭一響，重重點頭。

他刻意用力翻找裝觸媒的袋子，對妖精弓手看也不看一眼。

「好。」哥布林殺手點點頭。「別動用法術，只用神蹟。」

「哈哈哈哈哈，貧僧等蜥蜴人可一族都是戰士喔？」

「……真沒辦法。那我會努力避免。」

「說冒險時別忘了帶上，的確是名言金句啊。」

他以飽含幽默感的愉悅動作，轉了轉眼珠子。

「這點小事乃舉手之勞。」

「那，我只要盯緊四面八方支援你們就行了吧？」

礦人道士一邊發牢騷，一邊把裝觸媒的袋子牢牢背在肩上，拔出短斧拿好。

這句忽然間小聲傳來的話，是發自妖精弓手的嘴脣。

「礦人也真傻。」

「施法者呢？」妖精弓手一邊檢查弓弦鬆緊，一邊輕聲問道。「大概會有，不是嗎？」

「這種時候，就用傳統的手法上吧。」

蜥蜴僧侶手按升降梯內牆，做出像是要估算位置的動作。

「……也對。」

「萬一全軍覆沒……」女神官嗓音發顫，鐵盔盯着她看。

「哥布林，就得殺個乾淨纔行。」

「明明是邀你們參加姐姐的婚禮，卻莫名其妙弄成這樣。」

「『慈悲爲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大地之力，保護脆弱的我等』。」

隨後門開啓──

「啊……」

「唔。」

她拿起弓，檢查弓弦，從箭筒抽出樹芽箭頭的箭，緩緩搭上弓。

「一發現就最優先處理。」哥布林殺手說了。「沒別的辦法。」

礦人道士說着呵呵大笑，女神官面帶笑容回答：「對呀！」

「還有，謝謝。呃……大家。」

「由我來講這句話也不太對，但這種對手實在麻煩啊。」

當然並不是說這樣就能明白掌握位置，但既然耳朵會覺得不舒服，答案就只有一個。

女神官深深吸氣，吐氣。她手按平坦的胸口，又一次深呼吸。

哥布林殺手說得斬釘截鐵。

女神官覺得他這毫不猶豫答出的答案不出所料，朝妖精弓手使了個眼色，笑逐顏開。

既然已經身在高處，相信也不會太費工夫。

妖精弓手嘻嘻笑了幾聲。她豎起細長的手指，在空中划着圈。

「我哪有可能忘記嘛。」

「門一開就快跑。準備好。」

「但我很仰仗你。」

過了一會兒，哥布林殺手緩緩點動他那廉價的鐵盔。

「啊，好的。」

「這個位置最不會受到敵人攻擊，所以別擔心。」

「畢竟從外面看來，這城池相當高啊。」

只聽得升降梯的低鳴聲一重又一重地迴盪，和腳下傳來的水流聲參雜在一起。

「真是的，我好歹也是魔法師啊。」

蜥蜴僧侶一瞬間閉目思索，然後唔的一聲點了點頭，做完了盤算。

女神官注意到這隔着鐵盔看向自己的視線。

「至少一百年內別忘了喔？」

這句強人所難的話，讓女神官不由得瞪大雙眼。

對話就此中斷。

「我知道，我知道。我會讓大家見識見識礦人的男子漢都很能打。」

然後瞪向天上，長耳朵頻頻擺動，以正經的表情說：

哥布林殺手簡短地說完，面向前方。不用看也知道同伴們都點了點頭。

「到時候就打開門，爬這垂直坑道上去。」

過了一會兒，咚噹一聲響後，升降梯停住了。

女神官連連搖頭，想揮開腦海中閃現的光景。

「行嗎？」

「……對不起。」

妖精弓手臉頰微微泛紅，緬靦地微笑。

「總覺得這次冒險者套組好活躍。」

「……沒事，我可以。」

女神官心急地慌了手腳，連連點了好幾次頭。

「……！」

「而且，妳也知道。」

「你怎麼看。」

然後眉宇漸緩，嘻嘻幾聲笑了出來。雖然也許是強顏歡笑。

警戒和緊張不一樣。衝勁和衝動不一樣。

「我要借妳的繩子用。」

──隊伍最後面。

「這哪有什麼大不了的。」

「畢竟一直以來都多虧獵兵小姐幫忙吶。」

「能做人情給森人的村子，實在爽快。況且怎麼說呢……」

「要避免。」

「我當然知道」妖精弓手挺起平坦的胸部回答。

哥布林殺手若無其事地說了：

男人們輕鬆地相視而笑，兩位女性沒轍地對看一眼。

「唔。」哥布林殺手沉吟一聲，她則爽朗地對他笑着說：「我沒說錯吧？」

女神官雙手交疊，柔和地微笑。

「就算被施展異常狀態法術，只要有一人沒事，就由這個人開始重整旗鼓。」

「風聲、腳步聲、交頭接耳。大概是天台或天井。有一大堆。」

礦人道士用力拉了拉自己的白鬍須，更加粗魯地丟下這句話。

哥布林從背後出現。人被拉倒。嚷嚷。掙扎。腹部被短劍一插。

哥布林殺手鐵盔轉過去一瞥，簡短地小聲說：

「這就證明我們正順利上升。善哉善哉。」

「我們上！」

他們飛奔而出。

§

哥布林薩滿看着聚集在天台上的這羣睡眼惺忪的屬下，心滿意足地點頭。

他們每個都穿戴亮晶晶的胸甲，拿着槍或劍，武裝十分精良。

可以說他的這些際遇，完全出於幸運。

他碰巧得到了魔法的力量，站上率領族羣的立場，還得到了城池。

他用法術讓龍意識朦朧（沒料到龍並未睡着），還成功地驅使他去對付那些森人。

他深信這一切都是靠自己的實力贏得，但其實是運氣好。

「GORBB！GOBOROBBRBOGB！」

看着這些愚昧又糊塗的同胞，對自己拜伏在地的模樣，是多麼令他暢快？

大放厥詞說我會帶領大家去到新天地，又是多麼令他有優越感？

現在他甚至覺得感受得到在遙遠下方轟隆流過的水流。

「GORROB！GOROOROOB！」

黎明的昏暗，開始從地平線的另一頭，漸漸轉變爲淡淡的紫色。

樹海吹來的那潮溼溫熱的風，讓這些哥布林極爲舒暢。

「GBBORB！」

哥布林薩滿嚷嚷着說準備已經完成。

說要讓那些高傲看不起人老是一臉風涼又只會喫蟲子的傢伙，知道我們的厲害。

是段絕口不提他們自己也喫蟲的熱烈演說。

「GORB！」

地母神神聖的的光輝照耀下，長相醜陋的小鬼們痛苦難熬，發出慘叫。

不僅如此，由女神官的祈禱所帶來的神聖屏障，更擋開了小鬼的攻擊。

──什麼聲音？

他所構思（他認定是如此，對這個靈感沒有任何疑問）的詛咒完成了。

他毆打跟不上狀況而嚷嚷的小鬼，把他往左卸開，接着朝進逼到眼前的哥布林咽喉揮出劍。

她已經不再青澀，不至於連這都不懂。

她雙手用力握緊錫杖，高高舉起，對天上的神明獻上由衷的祈禱。

「……！」

她同時射出三枝箭，解決了三隻，接着更頻頻動着長耳朵，毫不怠忽搜敵。

女神官拚命奔跑跟上，卻又覺得這一切怎麼看都不像現實。

筆直衝向大羣敵人之中。刀劍交擊聲在四面八方響個不停。哀號。慘叫。鮮血與內臟的臭氣。

「GOROBOOBGR！？」

「薩滿嗎。」

雪山堡壘那一次，是不斷奔跑後退，並不是正面硬闖。

下一秒，埋沒在牆內的一扇打不開的門，應聲開啓──

女神官氣喘吁吁地拚命調整呼吸，跟在衆人身後，發現到這件事而當場愕然。

箭在妖精弓手卓越的功力之下射了出去。

他搶走柴刀，揮了揮。不壞。

哥布林殺手一邊拔劍，一邊踢倒小鬼的屍體。

有的小鬼遮着臉想逃走，卻從天台摔下去，也有的小鬼被同伴踩死。

哥布林薩滿舉起杖，高喊出徵。

「七。瞄得到嗎。」

慘叫聲在女神官腦海中迴盪。牙關咬得格格作響。

圓盤狀的天台上，看似有上百隻哥布林。是錯覺嗎？但至少有幾十只。

這羣冒險者就像射出的箭，朝大批哥布林正中央衝了進去。

「闊步在白堊之園的偉大聖羊啊，請賜予永世流傳的鬥爭功勳之一端！」

相較之下，右方則有礦人道士，手中短斧一次又一次地砍出，確實了斷沒殺乾淨的小鬼。

因此他打從心底下定決心。

§

不會忘記十年前和他們敵對，打倒了魔神的劍之聖女。

至於說她森人的眼睛捕捉到了什麼，就是偷偷摸摸彎腰躲在羣體最裏頭的一隻。

「很難！」妖精弓手大喊一聲，已經搭箭拉弓。「我會試試看就是！」

哥布林薩滿看着這些嚷嚷着說沒錯沒錯的傻子，舉起手上的杖。

「有個傢伙拿杖！品味很差！」

左方有着蜥蜴僧侶在刺耳的怪鳥聲中，大肆揮舞雙手的「龍牙刀（Sharp Claw）」。

「GOOBR！？GOBOGR？」

哥布林殺手對他後仰倒斃的模樣看也不看一眼，手放到準備一腳踹開的屍體腰帶上。

那些森人，還有更下游的那些凡人，都在喝自己同胞的血和糞尿。

「咿咿咿咿咿呀啊啊！」

光芒成了逆光，從冒險者們的背後灑落，不會阻礙他們行動。

「GOROBOOGOBOR！」

「真是，我只覺得看了一輩子份的哥布林，長鱗片的卻砍得這麼開心。」

雖說他本身對肉搏戰並不拿手，多少仍有些餘力。

敵人數目很多，冒險者實在太少。

這是願望，是夢想，只不過是任由慾望橫流。

然而，哥布林除了慾望還能有什麼？除了仇恨、自保，還能有什麼？

這杖上嵌有他以前所殺的冒險者頭蓋骨，讓他非常中意。那女的有個好頭。

忽然間下半身傳來溫熱的潮溼感，讓女神官用力咬緊了嘴脣。

眼前有如潮水般湧來的哥布林。閃電般閃爍的記憶。

因此纔會鬧着說，現在他們能夠擊潰森人，姦淫擄掠一番，滅了他們。

哥布林薩滿深信自己的詛咒已經成功。

「另一頭！」

畢竟哥布林殺手用盾牌卸過來的小鬼，全由他一手包辦。

地獄般的慘狀讓女神官倒抽一口氣，但她仍拚命舉起「聖光」。

與哥布林王之戰。當時，她和哥布林殺手一起去攻擊敵人的首領。

「二。」

只要這些雜碎不扯後腿，一切想必都會順利。

我曾經直接對上這麼大羣的敵人嗎……？

「GBBRO！」

連並非直接身受其害，只是透過傳聞聽到的也都恨上了。

或許是因爲祈禱中斷，導致聖壁的效果逐漸轉弱。

石彈擦過女神官的臉頰，將她的臉頰微微割開。

──……殺，呃……我。

爪、爪、牙、尾。

這光輝宛如爆炸的太陽。

完全不去想自己的所作所爲就只是不斷地憎恨別人。

「GOBBRG！？」

畢竟要對上的哥布林數目，已經先被哥布林殺手的劍削減過。

要蹂躪、虐殺那些森人，把他們那位漂亮的公主抓起來，在她丈夫的首級前把她當孕母玩弄。

無論商人、獵人，還是冒險者，全都被我們喫掉了。活該。

臉頰上竄過火熱與疼痛。流出的血黏呼呼的。

哥布林殺手順着拔劍的動作，回身砍斷了附近一隻哥布林的脖子。

──快、逃。

還要攻陷水之都，燒殺擄掠，把劍之聖女凌虐得再也振作不起來。

哥布林薩滿，實實在在是隻哥布林。

不會忘了從他們祖先的時代，森人就一直看不起他們。

「嗚、啊……！？」

哥布林絕不會忘記仇恨。

「好，得手了……！」

哥布林噴出血糊而無法動彈，就這麼溺死在自己的血泊中。

他正揮着斧頭努力頂住防線，就聽到妖精弓手出聲呼喝。

「GOBOGBO！？」

這些事情明明已經反覆做了一次又一次，但莫名地雙腿就是會發軟，一口氣就是喘不過來。

如果不行也無所謂──一定是因爲這些同胞太蠢害的。

哥布林殺手一邊把柴刀劈進第六隻的天靈蓋，一邊回答背後的妖精弓手。

這時一道突兀的輕快聲響傳來，彷彿在祝福他的戰嚎（War Cry）。

「GOROB！？」

「先是，一……！」

「『慈悲爲懷的地母神呀，請將神聖的光輝，賜予在黑暗中迷途的我等』！」

──不曾。

衆人期待她什麼？

──就是剿滅哥布林！

「GROOB！？」

接着將高舉的劍，擲向在後方拖泥帶水地想拿起投石索（Sling）瞄準的小鬼。

爲什麼自己站在最後面？

對並非專業前鋒的礦人道士而言，這些支援非常可貴。

哥布林殺手衝出升降梯，先用盾牌往小鬼身上一撞。

他放開柴刀，任由小鬼軟倒，從他的腰帶抓起劍，搶了過來。

收穫祭上受到襲擊時，哥布林分得很散，一次要對付的數目本身很少。

「GOOBRGGOG！」

這枝箭就像有生命似的，從羣體縫隙間穿梭而過，插在小鬼施法者的肩上。

「GORBBBR……！」

幾乎就在同時。

哥布林薩滿躲在大羣同伴裏伸出的杖，迸發了法術。

「ODUUUAAAARUKKKKUPIRUUUUS！」

飄着甜香的淡紫色煙霧猛然噴出，瀰漫在整個天台上。

「……！不妙……！？」

妖精弓手身體一歪，膝蓋尚未落地，被牽連進去的小鬼已經先倒成一片。

「這，是眠雲（Sleep）啊……！」

「呶……務必保持清醒！」

捂住嘴的礦人道士，以及試圖叫醒妖精弓手的蜥蜴僧侶，動作也都明顯變得遲鈍。

──簡直像身在水中。

女神官眼瞼沉重，拄着錫杖勉力支撐身體，腦子昏昏沉沉地想着這樣的念頭。

旅途中，和大家一起洗澡的時候好開心。

搖來搖去，世界左搖右晃，站也站不穩。

──已經，無所謂了吧。

她覺得意識有過一瞬間的中斷。就在這一瞬間，「聖壁（Protecion）」完全消失了。

在逐漸變得好暗好暗的視野中，她看見單膝落地的妖精弓手後頭，有個背影。

待在法術範圍外的一羣哥布林一擁而上，試圖拉倒他。

「啊……」

「GOBOGGBOGOBOOGOGOBOGOOG！？！？！？」

哥布林殺手抓住就要癱軟在地的女神官手臂。

但他從頭盔的縫隙間，以紅色的眼睛直視着她。

而一旦恢復神智，蜥蜴僧侶的膂力就是舉世無雙。

像個孩子般號啕大哭的她，耳裏聽見了這句話。

「啊啊……！」

「喔、喔！」

哥布林殺手的肩膀上插着劍。

靈魂被當頭棒喝似的衝擊，從根基動搖了她的精神。

試圖從鎧甲縫隙穿破煉甲刺入的短劍。毆打的痕跡。

神蹟果然發生了。

蜥蜴僧侶袖口在染上小鬼鮮血的下顎上用力一抹，咻一聲吐氣。

然而。

還沒結束。哥布林還很多。戰鬥離結束還遠得很。

「……！嗚！」

「咦、啊、啊……！？」

回身一記左手盾，擊殺了撲倒妖精弓手的小鬼。

「『受傷反增美麗的蛇發女怪龍（Gorgos）呀，將妳的治癒賦予我手』。」

要知道是慈悲爲懷的地母神、那位接受她靈魂相連的天神──

「幹得好。」

「……！」

聽他再度說出這句話，女神官用力擦掉眼角的淚水，撿起在亂戰中掉落的帽子和錫杖。

他抓住手持利刃想刺進他脖子的小鬼頭部，強行往地上一砸。

「『慈悲爲懷的地母神啊，請以您的御手，潔淨我等的污穢』！」

「……！是、是……！」

「這個好啊，齧切丸！」

內臟被人用力翻攪似的痛楚，讓哥布林薩滿發出慘叫。

「二十一。站起來！」

錫杖喀噹一聲，滾落到天台地面上。

「啊……」

但還活着。

「GROBO！？」

喉頭迸出連自己都想不到的驚人音量。

──污穢。

棍棒揮向礦人道士的肩膀。斧頭從他鬆軟的手中脫落，在地上彈開。

絕對不是來自地母神的天啓。

「！啊……歐爾克博格……？」

用一句話來形容哥布林殺手，就是遍體鱗傷。

對她的行爲，以嚴厲的聲音發出了告誡。

有血。

哥布林殺手隨手朝一隻小鬼的咽喉揮劍，也當作是檢查傷勢癒合的情形。

因爲這一瞬間，哥布林薩滿的血液已經化爲純水。

是一名年僅十六歲的少女，和哥布林殺手這位冒險者一同走過的經驗，所得出的答案。

「幹得好。」

身上染血、受傷，被小鬼的腦漿潑到，衣服也被撕開。

她舉起錫杖。

從箭傷沿着手臂滴落的血，啪一聲混入哥布林薩滿的腳步聲中。

他拔出肩上的短劍，看到上面塗着一層黏液，啐了一聲。

小鬼撲到蜥蜴僧侶脖子上，正以手上的短劍想從鱗片的縫隙間刺進去。

蜥蜴僧侶的祈禱，在一團溫暖的光芒中讓整支團隊恢復了活力。

這就夠了。

其間爪、爪、牙、尾繼續呼嘯生風，打得好幾只小鬼離了地。

這句低語細如蚊蚋。然而，這樣就夠了。

女神官茫然按住胸口，這才注意到自己正熱淚盈眶。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僅僅這麼一句話，她那隨時都會軟倒的雙腿就有了力量。

是治療（Refresh）的神蹟。噢噢，多虧有可怕的龍所賜予的庇佑。

她犯下了要不得的禁忌。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哥布林、殺手……先生。」

妖精弓手被拖倒在地。衣服被撕開。她昏昏沉沉，緩慢無力地揮手。

沒有回答。

「唔……！」

「好。」

礦人道士踢倒肚破腸流的小鬼，大聲呼喊，朝下一隻哥布林揮劍。

就像被衝往深淵一般，當場血色盡失。

鐵盔破裂，皮甲損毀，血腥味也很重。

「哥布林殺手先生！」

哥布林殺手左手朝她扔出藥水，右手將劍拋給礦人道士！

就只是一句話。

女神官咬緊牙關，拚命維持意識，視野中看見了遠方一隻蠢蠢欲動的小鬼。

「哥布林殺手先生。」

「GOBORO！？」

「GOOBOG！？」

沒有人答話。

看見他舉着杖，肩膀滴血，但仍一臉嘲弄的模樣。

這隻可能是直覺。

哥布林的脖子歪往異樣的方向，頻頻痙攣地斷了氣。

緊接着，聲音，以及整個世界，都回到了耳裏。

「大家……！哥布林、殺手、先生……！」

接着將空瓶隨手往附近一隻小鬼頭上用力砸去。

因爲她聽見噗一聲線被切斷似的聲響，和天上的聯繫就此斷絕。

「……是、是……！」

「GOBOGOOBOG！？」

儘管右手癱軟地下垂，戰意卻很充足。左手劍又宰了一隻小鬼。

她吸氣。總之就是吸氣。小小的胸口吸足了氣，再呼出來。

接着從腰間的雜物袋裏拔出綁了細繩的瓶子，一口氣喝掉。他接連喝了兩瓶。

自己能做什麼？又該做什麼纔好？

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讓女神官有種靈魂被撼動似的感覺，突然回過神來。

「GORB！？」

女神官茫然看着他的身影。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模樣十分悽慘。

「拜託了。」

礦人道士反手接劍，舉起，劈下，一劍割開了小鬼的肚子。

「啊、啊……！？」

──方纔的「淨化（Purify）」神蹟，再也不準這樣使用。

「小鬼殺手兄，我們要重整旗鼓！」

就只是這樣。

即使發現異狀，也已經太遲。

是賦活劑（Elixir）和解毒劑（Antidote）。

「喝掉──拿去用！」

「……嗚。」

「GOROBORO！？」

「二十又二。我們得前進，跑起來……跑得動嗎？」

「沒事……倒是這玩意，好苦啊。」

哥布林殺手踹倒口噴血糊掙扎的小鬼，妖精弓手朝他發起牢騷。

她拉緊被撕開的胸口衣服，啐一聲拋開空瓶，對女神官眯起一隻眼睛。

「好了，我們上吧！」

「好的！我也……可以……我們走！」

女神官拚命扯起嗓子回話。對於從後方逼近的小鬼，她猛力揮動錫杖牽制。

「術師兄，準備好了嗎？」

「當然好了。畢竟就是爲了這個，我們才辛辛苦苦扣着法術不用！」

蜥蜴僧侶與礦人道士之間也有了對答，團隊繼續往前邁進──不。

「GOROB！」

「GRO！GRB！」

或許應該說，他們終於被逼退到高塔天台的邊緣。

只要再退幾步，就是一整片斷崖峭壁般的空間，能從遙遠的高處將樹海盡收眼底。

這些從「淨化（Purify）」造成的混亂中恢復過來的小鬼，露出滿臉下流的笑容，步步進逼。

被那個森人跑了，就再把她撲倒強暴。把那個耍花樣的小姑娘撕爛。

男人殺了，女人上過再殺。死掉的同胞都是些傻子，但還是要讓他們受到該有的報應。

對這些小鬼而言，同胞的死也不過是用來肯定自身慾望的理由。

這些怪物各自拿起武器，下體鼓起，眼睛燃燒着慾望。

「告白？認真的？」

他想到的不是因爲有人回應而欣喜，而是爲了有人不理他而氣憤。

「那還用說。」

黎明的光開始從地平線另一頭升起，朝天空、朝樹海，朝衆人投射光線。

可以清楚看見哥布林指着他們嚷嚷。

「要你管！」這句話讓妖精弓手吼了回去。

一如往常的吵吵鬧鬧，迴盪在滿天朝霞之下，讓蜥蜴僧侶愉悅地眼珠子一轉。

妖精弓手看着他的目光，像是在看着令她難以置信的事物，但礦人道士絲毫不放在心上。

這點權利他有。

要是建造這座遺蹟的人，知道事情如此落幕，必然會爲這些不祈禱者的末路而欣喜。

哥布林殺手重重呼出一口氣說道：

「雖然途中還以爲大勢已去了。」

「GROROBOROGBORO！？！？！？」

妖精弓手搖頭甩去濺溼的頭髮上沾到的水，有點不解地問。

礦人道士得意洋洋，眯起眼睛看着妖精弓手笑咪咪的表情，從腰間掏出酒瓶，喝了一口。

這樣的下場正適合他。

「累了嗎？」

他呼吸困難，視野昏暗，氣喘吁吁，拄着杖才總算站起。

哥布林殺手往上看去，說道：

「誰曉得呢。不等到千年後，實在頗難斷言吶。」

「對、對不起……！」

更不會想到水會因爲水壓，從最下層衝到最上層來。

哥布林殺手答得十分淡然。

「計劃順利成功了吶。」

蜥蜴僧侶歷經千辛萬苦似的讓全身鬆弛，呈大字形飄在空中說着。

原因在於一部分血液變成水，讓氣無法在體內運行，但他不會懂。

「GORB！GROBOOGOBOGR！」

風輕柔地掀起衣服下襬，讓女神官急忙伸手想按住。

團隊就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掌托住，輕飄飄地從半空緩緩降落。

「GROROB……？」

這些哥布林肯定無從想像，水竟然可以從低處往高處流。

「跳！」

只是話說回來……這水聲，是怎麼回事？

定睛一看，同胞們正從天台邊緣往下望，大聲嚷嚷。

她就像找到了新玩具似的，笑吟吟地眯起了貓一般的眼睛。

他覺得河水聲格外地響，懷疑是自己耳鳴，搖了搖頭。

但再這樣下去，衆人顯然遲早會被重力拖引重重摔向地面，成爲一團慘不忍睹的肉泥。

§

哥布林薩滿也不想想自己剛纔纔拿他們當擋箭牌，暗自咒罵。

妖精弓手和她交握的手已經分開，沒有人牽她。

「妳還好嗎？」

而且看來還讓那些冒險者給跑了。這些傢伙真不中用。

「GBBGROB！？」

正因爲施工滴水不漏，在水積得足夠而噴出來前，都沒有任何人發現。

──剿滅哥布林這種事果然很那個。

妖精弓手輕巧地伸出手，緊緊握住女神官的手。

冒險者們接連往虛空縱身一躍。

「妳都不打算結婚嗎？」

雨水般的水花灑下，被陽光照得閃閃發光。

就在這些低頭俯瞰的哥布林高聲嘲弄的情勢下，礦人道士露出剽悍的笑容。

「GROGGB！GORRBGROB！」

等捉到那個森人或凡人女子，又或者是在森人之村捉到他們的公主，就要把羣體都換成自己的孩子。

這些傢伙太不像話了。難道就沒有一點要來幫助領導者，尊敬領導者的心思嗎？

而女神官茫然看着三名同伴的這些互動。

不時可以看見有被衝出來的哥布林摔落，從這高度看來，勢必無法活命。

哥布林薩滿的意識，就是在這個時候清醒。

「『土精（Gnome）唷土精，甩桶成圈，一甩再甩，甩夠放手』！」

而哥布林薩滿掙扎着下墜，撞得腦漿濺滿地面而死。

被這大羣怪物包圍，哥布林殺手淡然地開口：

「哇、哇、哇……！」

維持這個狀況的是礦人道士。要是一有鬆懈，所有人不免當場摔死。

「那麼，回去就是婚禮囉？」

「這就沒辦法了。」

「GOBOOGB……！」

「你在說什麼呀。」

如此一來，即使落到地面上，相信也將毫髮無傷。

聽到她不經意的吐氣聲，哥布林殺手的鐵盔動了。

哥布林薩滿胡亂揮舞杖大吼，就有幾隻回過頭來。

妖精弓手看到她這樣，也鬆了一口氣。

§

「GBBRB！」

他輕飄飄地身處半空，欣賞朝霞，品味酒精。

他終究無法理解，這座堤防要塞是被「隧道（Tunnel）」穿了個洞。

「我不是說這個。」長耳朵不耐煩地擺動。「是說裏面積的水。」

剛纔那種緊繃得像是隨時都會斷了線一般的表情，不適合她。不希望她這樣。

「啊……」

這是「下降（Falling Control）」的法術──不枉他們省下了法術。

妖精弓手「哼」了一聲不再說話，礦人道士見狀呵呵大笑。

緊接着，墜落的勢頭迅速衰減。

只能在半空中按住帽子與衣服下襬，慢慢往下飄去。

「是啊。」

地位最高的是他，所以他理所當然可以隨意挑選喜歡的女人來當孕母。

妖精弓手的長耳朵，不會漏聽這樣的玩笑話。

「除了晚點再回報森人之村、請他們處理外，別無他法。」

他粗短的手指在空中快如電閃地比劃，結成複雜的法印，朗朗呼喊：

下個瞬間，哥布林薩滿的身體被從升降梯口噴出的洪流給衝上了天。

「沒關係，真的。幹得漂亮啊，礦人！」

他的姿勢看似鬆懈，只有一雙眼睛始終盯着上方的小鬼。

朝陽、朝霞、晨光、風、森林、世界。

「待貧僧變成龍，可否來迎娶妳做龍的新娘？」

他曾存在於此地的痕跡，也立刻被水流洗刷得無影無蹤。

「小心太晚嫁喔。」

「『隧道』很快就會縮小、填平。建築物不會毀壞。」

「G……B……」

「要解決那些哥布林，還是這招最好。」

「一千年內不打算。」

這些傢伙果然不行。

哪裏還會有讓酒喝起來如此美味的景色呢？

他被急流拋向空中，生命最後的幾秒鐘，想必是在一頭霧水中度過。

「這、這不要緊嗎……？」

從下往上流動的空氣吹走了溼氣，冷卻因戰鬥而發燙的身體。

「啊，不會！怎麼會……」

女神官趕緊連連搖手否認。

然而──然而。

她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就只是小小吐露了心聲。

「……但還是，有一點。」

「是嗎。」

那樣，真的好嗎？那樣使用「淨化（Purify）」的神蹟。

──不，絕對，不好……

雖說是對哥布林用，但把用來潔淨水的神蹟，用來奪走他人的生命。

地母神之所以回應她的祈禱，乃是因爲她的祈禱是爲拯救他人的性命而發。

所以慈悲爲懷的地母神，指責了她的行爲。

告訴她，下不爲例。

她就是犯下了這麼大的禁忌。

可是……

──地母神回應祈禱，爲我們引發了神蹟。

這該如何解釋，如何理解纔好呢？

一年前，第一次展開冒險的她，什麼都不懂。

到頭來，她懂的只有兩件事。

一是自己還在繼續當冒險者。

二是哥布林殺手，無疑殺光了哥布林。

「是彩虹。」

泛白的天空。一望無盡的綠色。以及──……

「咦……？」

我值得地母神爲我引發神蹟嗎？

朝陽太刺眼，讓她不由得眨了眨透出淚水的眼睛。

比起一年前，自己可有任何一點長進……？

她不懂。無從懂起。

「妳看。」

忽然間聽到這句輕聲細語，女神官趕緊猛力抬頭。

──我……有資格繼續信仰地母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