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破滅的預感』
《哥布林殺手》 · 蝸牛くも · 1.3萬 字
污濁的液體,於茫茫白雪中濺出。
「GOROBOGO!?」
模糊的慘叫──並非人聲。醜陋又扭曲,是小鬼的聲音。
哥布林在狂風中揮動雙手掙扎,寒冷如冰的白刃劃過空中。
一聲哀號傳來,然後就再也聽不見任何動靜。
──不。
一道人影踩着大剌剌的步伐,自冰雪做成的帷幕後走出。
是冒險者。
穿戴廉價鐵盔、骯髒皮甲,手上綁着一面小圓盾,拿着一把不長不短的劍的冒險者。
全身被鮮血與白雪染成紅白斑紋,前一刻才奪走一條性命的男子,若無其事地說了。
「五。」
殘忍、冷酷又美麗的冰雪舞者──精靈們,已經將所有的屍體掩埋住。
不,對她們來說,唯有純白纔是美麗,或許她們只不過是在覆寫這個世界。
無論如何,新制造出來的屍體,不久後也會被雪之面紗蓋過吧。
何況,還活着也就罷了,死掉的哥布林對他而言根本不足掛心。
他悄悄戒備着周遭,無聲地走在雪地中,用依然低沉的嗓音開口:
「走了。」
「嗯、嗯…………」
回答他的聲音既微弱又震顫,宛如砸在地上的皮球起起伏伏。
少女臉色蒼白,在雪中拚命追上他的背影。
礦人道士邊說邊把湯盛進碗裏,「喏」地遞給女神官。
這裏曾經有座村莊。在很久以前。
妖精弓手的語氣彷彿在說「真是夠了」,女神官害羞地紅着臉低下頭。
女神官憂鬱地皺眉。
有這份閒情逸致開玩笑,可見身體應該比剛纔暖和多了。
「沒、沒事吧…………?」
他點點頭,彎下腰謹慎地邁步而出,她急忙跟在後頭。
「森人不是會嗑蒲公英嗎?我看你們是亂食者啦。」
「不是起司,但這東西同樣是『甘露!』吧。」
不忍心看蜥蜴僧侶受寒──說是這麼說,其實乍看與平常慵懶的模樣並無二異──的魔女,用手指點燃一團火焰。
少女
巫術師
勤快地拿來熱葡萄酒,女騎士順手接過。
「沒問題。」
「哎呀,那我們算哪一種?」
鍋裏滿滿都是高麗菜、馬鈴薯、香腸、培根,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並非他與她生活過的小村。
「喫點肉吧,喫肉。否則不管活幾百年都一樣是鐵砧。」
「喔喔,感激不盡……!」
「貧僧離衆神的領域還遠吶。」
「今年還是很冷。好像很多人感冒……」
「……礦人則負責調味。喏,開飯囉開飯囉。」
即便當事人毫無疑問地心想「這很正常」也一樣。
看到蜥蜴僧侶恢復平常的狀態,妖精弓手笑着輕戳他的背:
§
「這世上明明還有
金剛石龍
這種生物存在!」
「獸人負責煮,
圃人
負責備料!」
畢竟這位粗獷的蜥蜴人來到邊境之鎮,已經過了將近兩年。
那座村落如今已成空地,蓋起了訓練場。
礦人道士
從廚房探出頭,妖精弓手「呣嘰!」氣得長耳倒豎。
往廚房一看,獸人女侍邊說「是本小姐特製的!」邊用力揮着手,豎起大拇指。
「呣……」
「那個,哥布林殺手先生呢……?」
今年冬天特別冷。
蜥蜴僧侶則黏在暖爐旁邊不肯離開。
是一名身材豐滿的紅髮少女。她之所以在發抖,不全是因爲寒冷。
不斷來回觀察四周的舉動,反映出她內心的恐懼。
冒險者公會的窗戶,逐漸被抹成白色。
少年少女互相對視,下一刻便撲向那道正在冒煙的料理。
「種族差異大還真麻煩。」
因此──事到如今,她終於理解踏進小鬼的領域是怎麼一回事。
脫口而出的是無半分虛假的真心話。滲入身體深處的暖意,帶來難以言喻的幸福感。
──加了胡椒嗎?
因飢餓及寒冷縮成一團的新手戰士和見習聖女,帶着渴望的表情接近。
礦人道士傻眼地捻着鬍鬚,將一隻大鍋搬到酒館中央的桌上。
礦人道士將碗遞給戰戰兢兢地走過來的兩人。
「還好嗎?」
在
森人
眼中,這幅景象想必有如一羣冰雪少女正翩翩起舞。
滅村這種事十分常見。不管是因爲哥布林,還是疾病,抑或是龍。
「……真好喝。」
「可以喫嗎?」
她被腳邊的木材絆到,嚇得身子一抖。
「希望不是
黑死病
或西方的感冒喔。」
「唔呣。」
妖精弓手
撐着臉頰晃動長耳,凝視窗外,高興地揚起嘴角:
身爲侍奉地母神之人就該接受它,不生氣也不怨嘆,只能默默採取應對措施,然而……
「我回來了……!」
女騎士將公會的門整個推開,大步走進來,表情興奮得如同一隻剛在雪中奔跑過的狗。
他說完後思考了一下,接着像突然想起似的補充道:
「雪耶。」
「我也是,周圍也是。」
「歡迎回來──」妖精弓手輕輕揮手。「神殿那邊的狀況如何?」
其餘冒險者多半帶着體諒的表情遠眺着他。這也是理所當然。
「哈哈哈哈哈,再怎麼說貧僧也是個肉食者,嚼樹葉畢竟有違本性。」
纖細嬌小的身軀從外頭衝入公會,模樣宛如一隻跌進窩裏的小狗。
「怎麼?我看你是缺乏鍛鍊喔!」
背後是一臉疲憊的重戰士,以及少年
斥候
與
半森人
劍士。
「呼、哇……!」
「妳第一個擔心的就是歐爾克博格呀。」
「喂礦人,你那叫種族歧視!」
蜥蜴僧侶彷彿在膜拜女神,以奇怪的手勢合掌,輕笑聲自魔女的喉間傳出。
蜥蜴僧侶感慨地籲出一口氣,將身體靠向暖爐。
女神官點點頭,又喝了一口,接着突然環顧四周,目光遊移起來。
「這可稱不上炫耀啊。」
舌頭麻麻的,應該,肯定沒錯。
「少瞧不起人了!」妖精弓手憤慨地挺起平坦的胸膛。「是兩千年!」
「冬天果然就是要這樣。雖然又冷又冰,風也大得要命。」
「貧僧倒是覺得,此等寒意足以斷我族香火吶。」
看見溫暖的料理,女神官不由得眯起眼,說了句「謝謝」用雙手接過喝了一口。
「這樣、啊……」
與平日掛在臉上的笑容沒有一分相似的笑法。
她輕輕將火球扔進暖爐,火勢便瞬間增強。
「……怎麼不可以?」
眼下的狀況根本不容放心,但她硬是揚了揚僵硬的臉頰。
「要……提升,溫度……嗎?」
女神官抖了抖身體,拍掉長袍上的雪。
「嗯,還好…………我沒事。」
白雪底下到處都是朽木。以及石頭。恐怕還有人骨。
她對凍僵的雙手哈氣,因溫暖的空氣而鬆了口氣。
拿去──長槍手遞來滿滿一大杯
蜂蜜酒
。
「你舌頭有點被養刁了。挑食可不好喔。」
儘管終於可以不用再接除鼠委託,現在的他們還沒辦法維持生計。
「風味不同吶……」
她突然招了下手,長槍手便大方地坐到身旁──雖然他應該不是聽她的話才坐下的。
這時──……
如果只是冰雪精靈太有活力,尚且仍屬自然現象。
他知道。她也知道。
看他們身上到處沾滿雪花,想必是被迫陪女騎士練武。
連已經離開神殿的女神官都被叫去照顧病倒的人,這種情況實在不常見。
「喔,多喫點,儘量喫啊。」
礦人道士放下的大鍋,冒着溫暖的蒸氣。
那些目瞪口呆的傢伙,全是最近纔剛登記的新人。
蜥蜴僧侶將杯中物一飲而盡,像在沉思般吐了口氣。
即便他已理解,她卻還沒有實感。
小鬼們下流的笑聲,參雜在帶來暴風雪的風聲中迴盪。
「哥布林殺手先生今天不在唷。」
女神官想知道的答案,並非從酒館裏,而是從公會的辦公區傳來。
櫃檯小姐值完今天的班正準備離開,一面穿上高級外套,一面走出來。
「是去工作嗎?」
「是的。所以今天我也比較早收工。」
長槍手聞言起身,卻被魔女逼着坐回椅子上,櫃檯小姐假裝沒看見地輕笑着:
「天氣這麼冷,有座村莊無法度過這個冬天。他協助運送糧食到該地去。」
「意思是……和牧場的人一起?」
女神官腦中浮現與哥布林殺手同居的那位開朗少女。
縱使她很憧憬魔女和劍之聖女那類型的年長女性,但也認爲牧牛妹值得敬佩。
要能像她那樣自然大方地與人互動,並不是件簡單的事。
「是的。因爲距離有點遠,我想要過個幾天纔會回來。」
「這樣呀……」
聽見櫃檯小姐略顯寂寞的這句話,女神官下意識望向窗外。
雪白的黑暗濃度漸增。
一想到這層帷幕的另一側有他,而自己身處於他看不見的地方,就覺得──……
──不行不行。得振作一點。
不安與寂寞之類的情緒閃過腦海,女神官搖搖頭。
今天沒有再回寺院一趟的心情。看這天氣,應該也沒辦法在戶外練習投石。
──總之,先把能做的事做好吧。
「怎、怎麼了?」
「是……」
爲了避免肩膀受寒,牧牛妹邊跑邊穿上外套,迅速戴上兜帽:
「怎麼樣?」
「方便的話,能再向妳借閱一下
怪物辭典
嗎?」
「啊,便當呢……?」
「那就好。」
「哎呀,真用功。」櫃檯小姐微笑着說。「好的,請您稍待片刻。」
侄女垂頭喪氣地回到房間。
要護衛貨物、馬匹,還有她。倘若遇到小鬼,該如何應對?
下場就是落得掀起裙子、淚眼汪汪跑回家的狼狽樣。
例如龍、巨人或吸血鬼之類的。
首先讀完哥布林的部分後,她才意識到自己一打開就反射性翻到這頁──……
「是喔。」
§
他的語氣低沉短促,又冷淡。牧牛妹一面玩手指一面思考。
馬匹高聲鳴叫,向前邁步。車輪喀啦喀啦地轉動,開始在雪上留下痕跡。
牧牛妹的──以少女來說有點大、有點厚實的手,疊在皮護手之上。
開始愛漂亮了嗎──這念頭瞬間閃過腦海,牧場主人卻沒有責備的意思。
哥布林殺手默默握緊那隻手,將她拽到駕駛座。
「下面。」他發現牧牛妹的穿着與剛纔不同,簡短地問:「那樣就可以了嗎?」
同樣偏大的臀部落在他旁邊,牧牛妹「欸嘿嘿」笑出聲來。
「畢竟啊,」牧場主人的語氣,像在斥責幹了蠢事的女兒。
露出一大片肩膀,用蕾絲裝飾的襯衫。
女神官如此心想,「那個──」出聲叫住櫃檯小姐,語氣客氣卻清晰:
「啊,嗯。」
連哥布林殺手都這麼認爲。
「啊啊,討厭!」
牧場主人的心情,只能用無奈兩字形容。
轉頭一看,牧牛妹氣喘吁吁地吐着白煙跑來。
──要叫同伴來嗎?
他對於自己將他們視爲同伴一事,已經不覺得有那麼奇怪。
──那就不必了吧。
哥布林殺手盯着靜靜落下的雪。
從那裸露出的肩膀,能窺見在寒冷天氣中燃燒着的血色。
「裙子──可能比較重,而且腳大概會有點冷。」
雪下個不停。
總覺得相當難爲情,她躲躲藏藏地翻閱起櫃檯小姐借給她的辭典。
從鐵盔縫隙呼出的氣息化爲白煙,飄向淡灰色的雲。

牧牛妹噘着嘴說出的這句話,並不具備足以肯定現狀的說服力。
她屈指算着,原來如此,確實是女神官也聽過的怪物。
「……」
「帶了。」
§
以束腹勒緊腰部,突顯胸部的紅色褶子長裙。
「可、可是我難得買新衣服……」
「上來。」
然而,這仍是段一如往常──毫無變化、極其平凡的行程。
他當下所想的,是雪中行軍的難度、危險性,以及哥布林。
牧牛妹無力地反駁,難得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女神官目送櫃檯小姐像只陀螺鼠般啪噠啪噠地跑進裏面,鬆了口氣。
只是要去送貨。僅此而已。
「……我不太懂。」
他對雪有什麼特別的回憶──並非如此。
牧牛妹得意地挺起豐滿的胸部,輕拍哥布林殺手的手臂。
怪物跋扈橫行於世,盜賊也遍佈各地,沒有旅程是安全的。
「新衣服……總是會想穿穿看嘛?」
──那個對象。
鐵盔微微上下搖晃,繮繩啪一聲揮下。
然而,這次的案件並非正式委託,比較接近自己人的請求。
「下半身別穿裙子,換成馬褲吧。上面再加件外套。」
這孩子之前根本不會關心這種事。
她纔剛意氣風發地踏出家門就冷到發抖,提着裙襬掉頭……
明亮的聲音突然在雪中響起。
「不會冷就好。」
「久等了!」
跟工作服和祭典時穿的禮服都不同,毫無疑問是外出服。
「現在是冬天,外頭還在下雪喔。」
看見侄女如自己所料,哀號着跑進屋內,牧場主人一副不意外的態度點了下頭。
隨後瞄向笑咪咪地看着自己的妖精弓手。
我認爲不是。女神官困擾地嘀咕道,
上森人
卻毫不在意。
牧場主人輕輕嘆息,以免被侄女發現自己在想什麼。
「哪個好。」
「這是所謂『溫暖的目光』。」
他非常贊成侄女嘗試些打扮、治裝這種年輕女孩會做的事。問題在於──……
哥布林殺手輕輕一躍,跳上駕駛座。
「像我就沒辦法。我不愛看那種東西。就算要看,也一定只會看有名的傢伙吧。」
所以她什麼都沒再說,靜靜等待櫃檯小姐回來。
他用右手抓好繮繩,空着的左手則伸向牧牛妹。
他將貨物堆成一座小山,在難得繫着馬匹的馬車旁仰望天空……
離鬧糧荒的村莊,只需要幾天的路程。
「噢,你說長褲?……嗯。」牧牛妹點頭。「還是你覺得要穿裙子?」
並非冒險。只是一般的送貨任務。
牧場主人關上門,瞥見窗外有個穿鎧甲的人影站在雪中,又嘆了口氣。
「可是,不覺得穿裙子比較可愛嗎?」
「妳做的那個嗎。」
「就叫妳別穿成那樣了。」
「穿新衣卻害自己感冒,不就沒意義了?」
哥布林殺手問,牧牛妹點頭回答「嗯」。
「那就長褲吧。」
她在哥布林殺手面前轉了一圈,展示身上的衣服,不曉得在開心什麼。
好冷,穿裙子腿涼颼颼的,裙襬感覺也會被雪和泥巴弄髒,而且好冷。
在雪山向師父學習的過程,要當成回憶未免太過刺激。
「可是……」
§
異於往常的不只有表情,還有她身上的衣服。
逐漸被抹成一片蒼白的世界中,只聽得見車輪轉動的聲音。
聲音的源頭,來自滲入白色世界的一點黑影──馬車上。
哥布林殺手默默甩動繮繩,她坐在旁邊,什麼也沒說。
──不如說是不曉得該說什麼……
仔細想想,這還是第一次──儘管只有短短几天──和他一起旅行。
跟之前去妖精弓手故鄉玩的那次不同。
也跟平日每天都要做的送貨工作不同。
──真不可思議。
牧牛妹下意識抱住雙膝,調整坐姿,吐出一口氣。
明明平常待在鎮上的時候,她甚至會有兩人總是在一起的感覺。
到頭來,她始終一語不發,只是盯着他的鐵盔。
鐵盔也跟平常一樣,僅僅是頂看不出表情的鐵盔……
──不知道他現在帶着什麼樣的表情……?
「喂。」
「唔咦!?」
沉思時突然有人向她說話,導致牧牛妹肩膀抖了一下。
「怎、怎麼了!?」
「會不會冷。」
「咦,喔、喔……還、還好……不冷。」
「是嗎。」
玩遊戲時骰出的點數是好是壞。每天的天氣及農作物、牧場的家畜。
牧牛妹扭扭捏捏地,在豐滿的胸部前擺弄手指。
他忿忿地罵道,下一刻。
「會死掉喔……?」
「平、平常,你們都聊些什麼呢……?」
馬車嘰一聲停下。
飛來飛去的小石子、哥布林的咆哮、長槍、屍體。不曉得這聲驚呼是因何者而發出的。
「──不妙。」
「……這樣呀。」
哥布林殺手瞥向身後,只見她一臉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牧牛妹臉上卻綻放出笑容。
「平常。」
「我有跟櫃檯小姐她們一起玩喔。那個,是叫桌上演習的遊戲……」
雪積在兜帽上,感覺到陣陣刺骨的寒意。
他的視線越過牧牛妹,望向更後面,積雪的方向。
這樣呀。牧牛妹嘀咕道,然後低下頭。
「我不擅長,主動開啓話題。」
牧牛妹倒在雪地上,身體卻沒有受到多大的衝擊,她對此感到疑惑。
她的語氣,彷彿在向住在隔壁的少年炫耀。
自己選擇如此行動的原因很明顯,答案就在手中。沒必要多想。
「嗯。」
然而,他給予的答案只有短短一句話。
「GROORBB!」
「………………我不擅長。」
他不在的期間鎮上發生的事。其他冒險者的狀況。
我知道。牧牛妹點頭。以前的他不曉得如何,不過,現在是這樣沒錯。她很清楚。
這段期間,又是隻有車軸和車輪摩擦的喀啦喀啦聲於道路上回蕩。
醜陋的臉因慾望而扭曲,手持各種武器的怪物。
可是,即便如此……
「哥……哥布林……!?」
「啊,對了。快中午了,要喫便當的話,找個地方停下──」
「……沒什麼。」
「GOR!GOBG!」
「咦?什、什麼東西……怎麼了……!?」
白雪像從地面噴上來似的,濺到空中。
牧牛妹點了點頭,對話到此中斷。
「去冒險的時候,之類的……那個,跟大家?」
「GBBGR!」
不,答案一目瞭然。她發現自己被他抱在懷裏,繃緊身軀。
「嗯。」
「那個……?」
腦中浮現令人害臊的想法,牧牛妹搖搖頭。
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他握緊牧牛妹的手,如一支箭矢般飛奔而出。
趁小鬼還沒反應過來,拔劍往胸口一刺。
空氣依然很冷,牧牛妹卻已經完全不放在心上。
呼出來的氣息化爲白煙,參雜在其中浮向上空。
聲音短促又低沉。
「所以」他停頓了一會。「所以……都是聽大家說話,再回應。」
正在被生吞活剝的馬匹的哀號,於雪中迴盪。
左手的盾不能用。背後也很危險。保持警戒、突破重圍。機率不知有多少。
「嗯。」
「GGOORBG!?」
接着,鐵盔迅速轉向右邊、左邊。
「欸、欸,那孩子……!」
牧牛妹瞪大眼睛,身體被拽向一旁。
他聽見頭上傳來擲骰的聲響。「宿命」及「偶然」都去喫屎吧。
「嗚!?」
「GROBR!」
吸氣,吐氣。要是放過這個機會,肯定會一直維持這個狀態。
「……嗯。」
「那、那個。」
「一!」
「……那──」
是在看自己嗎?不,不對。
──失敗了。
「我可以……跟你說話嗎?那個……說什麼都好。」
兩句一模一樣的答覆。
「放棄吧。」
她牽着他的手,聲音在打顫。
「──哇!?」
就算要走雪道,離村莊也不會遠到哪去。
哥布林殺手整個人朝包圍他們的其中一隻哥布林撞上去。
他只能繼續向前奔跑,別無他法。
──是槍……!?
「GBB!GOROB!」
有樣東西劃過她頭部上一秒所在的位置附近,發出沉悶聲響刺中駕駛座。
牧牛妹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仰望天空。
白雪從天上的灰色烏雲中輕輕飄下,落在兩人身上。
聽見背後傳來恐懼的驚呼聲,哥布林殺手將她的手握得更加用力。
「什麼事。」
「呃……」
明亮的聲音躍於白雪之上,混在車輪聲中緩緩消失。
體型、智慧、力氣與小孩子同等級,四方世界最弱的不祈禱者。
雖然她明白這是他平常的聲音,還是瞬間感到畏縮。
毫無重點的閒聊。沒有特別之處。
本來應該要無視攻擊,策馬狂奔,甩掉那羣小鬼。
話語卡在喉嚨,她閉上嘴巴,重新開口:
他低聲沉吟,沒有馬上回答。大概是在思考如何表達。一直都是這樣。
拜其所賜──不,他立刻中斷思考。
──真希望這段時間能持續久一點。
他屏息直盯着前方。
一道道影子、影子、影子、影子,扔掉蓋在身上的布,接連從雪地中站起。
沒有回答。
還有人在等他們。所以不能無緣無故遲到。
「馬、馬和貨物呢……!?」
以身體構造來說足以致命的部位被劍刺穿,哥布林一口氣都來不及吐,就一命嗚呼。
好冷。
「那、那,呃……!之前的休假啊!」
哥布林殺手踹開屍體抽出劍,並未停下腳步,繼續奔跑。
「──過來!」
含糊不清的叫聲,是再清楚不過的回答。
牧牛妹抬頭仰望着天際,眨眨眼,斜眼瞄向他:
「……?咦,要在這邊喫嗎?」
「咦。」
他突然低聲說,牧牛妹眨了下眼睛。
哥布林殺手一語不發,沒有停下腳步。
並非不說話。是說不出話。
也不敢看她的臉。
幸虧那羣哥布林專注在爭食馬匹──……
這種話,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對她說?就算戴着鐵盔又如何?
她應該也不會希望自己──不對,希望他代替馬匹,遭遇不測吧。
誰有辦法指手畫腳,擺出高高在上的態度否定這行爲?
「GOOROBG!」
因此,他將一切發泄在面前的小鬼身上。
一隻哥布林不願落後給同伴──自己也想撈點好處,衝向兩人。
哥布林殺手甫一察覺,隨即扔出手中的劍。
「!?」
頭頂長出一把劍的小鬼,連發生什麼事都搞不清楚,就倒在地上斷了氣。
「二!」
哥布林殺手邊跑邊撿起小鬼插在腰帶上的棍棒。
是骨頭做的。恐怕是大腿骨──而且是
凡人
的。
「唔……嗚唔……!」
牧牛妹將湧上喉嚨的東西壓回去,用空着的那隻手捂住嘴。
沒時間給她蹲下來嘔吐。
取而代之地,她緊緊握住他的手。
她被腳邊的木材絆到,嚇得身子一抖。
況且雪下得這麼大。
因此──事到如今,她終於理解踏進小鬼的領域是怎麼一回事。
「這樣、啊……」
照理說他不可能沒發現,卻沒有多說什麼。
她有種會被拋下的感覺,基於寒冷之外的理由發起抖來。
牧牛妹將這句話,連同唾液一起吞下去。
她無法想像自己會放開這雙手。
他踩爛屍體的手,搶走劍,調整呼吸。
剩下的哥布林見狀,笑得更開心了。
「!?」
「怎、怎麼辦……?」
牧牛妹用細若蚊鳴的聲音點頭回答「嗯」,重新握好他的手。
模糊的慘叫──並非人聲。醜陋又扭曲,是小鬼的聲音。
他也就算了,自己實在不可能走回鎮上。路只有一條。
驚悚的叫聲再度響徹四周。他八成早就察覺到了。
「!?」
屍體很快被暴風雪覆蓋住,倒在地上。
「我也是,周圍也是。」
──不。
他點點頭,彎下腰謹慎地邁步而出,她急忙跟在後頭。
──大概,是他的貼心之舉。
哥布林還未將這一大段距離拉近,就被擊碎頭部,腦漿四濺。
一聲哀號傳來,然後就再也聽不見任何動靜。
這副模樣在牧牛妹眼中顯得相當駭人,足以嚇得她驚叫出聲。
──如果是那孩子。
肯定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是這樣。
哥布林在狂風中揮動雙手掙扎,寒冷如冰的白刃劃過空中。
哥布林像被揍了一拳般,向後翻了個筋斗,倒在雪地上不斷抽搐。
即便他已理解,她卻還沒有實感。
「還好嗎?」
大概是看對手只有一名冒險者和一名少女,認爲自己贏定了。
要是這隻手放開了──儘管他絕對不會做這種事──自己會面臨什麼樣的下場?
──有這麼多哥布林。
牧牛妹從半是逃避的想法回到現實。
何況,還活着也就罷了,死掉的哥布林對他而言根本不足掛心。
銳利的骨頭碎片,把脆弱的眼窩骨連同柔軟的眼球一起刺穿,攪動哥布林的大腦。
「要來了!」
並非他與她生活過的小村。
那座村落如今已成空地,蓋起了訓練場。
全身被鮮血與白雪染成紅白斑紋,前一刻才奪走一條性命的他,若無其事地說了。
「GOROBOGO!?」
無論如何,新制造出來的屍體,不久後也會被雪之面紗蓋過吧。
他的回答淡漠且簡短。
在他大喊的同時,隔着暴風雪傳來兩聲模糊的吼叫。
如果是跟她共同行動的女神官,會怎麼做?
這裏曾經有座村莊。在很久以前。
殘忍、冷酷又美麗的冰雪舞者──精靈們,已經將所有的屍體掩埋住。
那座村莊安全嗎?
不斷來回觀察四周的舉動,反映出她內心的恐懼。
「動得了嗎?」
「GOROGB!」
與平日掛在臉上的笑容沒有一分相似的笑法。
「沒問題。」
「三!」
牧牛妹用控制不住震顫的聲音問。
「嗯、嗯!」
「城鎮在……那個方向喔?」
他說完後思考了一下,接着像突然想起似的補充道:
哥布林露出扭曲下流的笑,飢渴地逼近兩人,彷彿再也剋制不住。
「走。」
回答他的聲音既微弱又震顫,宛如砸在地上的皮球起起伏伏。
但他不一樣。
他拉着牧牛妹的手,用力一踏,揮下高高舉起的棍棒。
「嗯、嗯…………」
小鬼們下流的笑聲,參雜在帶來暴風雪的風聲中迴盪。
「GOROBG!」
然而,情況並不如他所想。
做爲代價,哥布林殺手手中的棍棒也碎裂了。骨頭這種東西,脆弱的時候就是不堪一擊。
他知道。她也知道。
污濁的液體,於茫茫白雪中濺出。
滅村這種事十分常見。不管是因爲哥布林,還是疾病,抑或是龍。
哥布林殺手拉着牧牛妹的手衝向前,朝混在雪中逼近他們的小鬼揮劍,沒有半分躊躇。
「GBG!GOOBG!」
──哥布林!
白雪底下到處都是朽木。以及石頭。恐怕還有人骨。
「不能回去。」
「那……」
對手沒有武器。贏了。殺掉這傢伙──不,要當着他的面把這女孩……!
不,對她們來說,唯有純白纔是美麗,或許她們只不過是在覆寫這個世界。
「哥布林在埋伏。」
「GGBBGRO!」
牧牛妹臉色蒼白,在雪中拚命追上他的背影。
「附近應該有村莊。」他說,又補充一句:「以前。」
她非常明白,說出來只會害他感到困擾。
「沒、沒事吧…………?」
當場死亡。
她只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及模樣肯定非常難看。
「五。」
牧牛妹不知道哪裏沒問題。
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地舉起斷骨,將前端捅進小鬼眼中。
「走了。」
眼下的狀況根本不容放心,但她硬是揚了揚僵硬的臉頰。
牧牛妹從來沒想過要當冒險者。
小鬼跟凡人體格是有差距的。手臂和腳的長度,都截然不同。
「嗯,還好…………我沒事。」
他悄悄戒備着周遭,無聲地走在雪地中,用依然低沉的嗓音開口:
穿戴廉價鐵盔、骯髒皮甲,手上綁着一面小圓盾,拿着一把不長不短的劍的冒險者。
她察覺下半身突然流出溫暖的液體,變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沒、問題……大概。」
只不過此刻,自己不是冒險者這點,令她覺得很不甘心。
假如自己是冒險者……
§
「啊──討厭──要做什麼纔好呢……」
妖精弓手鬧脾氣似的嗓音,於酒館響起。
事實上,她趴在桌上揮動四肢的模樣,怎麼看都只是個小朋友。
「……妳真的兩千歲?」
「對啊,真失禮。」
「我看頂多十三歲左右吧。」
礦人道士發自內心感到傻眼,嘆了口氣,拿起酒杯大口灌下。
太陽已經下山,聚集在酒館的醉醺醺冒險者之間,瀰漫慵懶的氣息。
雪大,風強,天冷。只有缺錢或懷着相應理由之人,會在這樣的夜晚出外冒險。
「哥布林殺手也真夠閒的耶。」
如此這般,不久前還在說他壞話的女騎士,如今也徹底敗給了酒精。
她邊打盹邊流着口水,嘴巴仍不忘碎念,重戰士咕噥着「傷腦筋」,輕輕戳了她一下。
「真是,還像個小孩似的。」
他用肩膀扛起女騎士,一旁並不見少年斥候、少女巫術師、半森人劍士的身影。
重戰士很早就叫那兩個年紀小的上牀睡覺,一直陪着女騎士喝到現在。
「我們先走了。你們也小心別宿醉啊。」
「你這傢伙……抱女生上牀的時候,要像對待公主殿下那樣……」
「哪有妳這種公主……」
肩上的女騎士像在夢囈般抱怨道,重戰士無視她,踩着吱嘎作響的樓梯上樓。
長槍手「喔」地應了一聲,瞄向女神官:
朦朧的光芒亮起,她性感地扭動身軀,深深吸了一口。
「妳還真熱心。」
──我……
她的耳朵和右手筆直豎起,大聲宣言,一口氣從座位上起身。
「那要玩桌上演習嗎?」
女神官有種被看穿的感覺,尷尬地拿起牛奶啜飲。
女神官苦笑着搖頭。這句話是下意識脫口而出的。沒有意義。
至於聖女,外表雖看不出差異,行爲舉止倒是變得沉穩許多。
妖精弓手咯咯笑着,帶着親暱之意損了他一句。
聲音有點走調。她深呼吸一次,像在祈禱般開口說道:
「呃,那個……」
妖精弓手瞥向空無一人的櫃檯。
「……有、有一點?」
「不如來場真正的冒險,各位意下如何?」
愈用愈順手的皮甲及棍棒──稱之爲棍棒有點太細的長杖,以及腰間的劍。
窩在暖爐旁的蜥蜴僧侶,伸長那長脖子左顧右盼。
然而,他們的隊伍只有一名專職前鋒。
女神官睜大眼睛,立刻雙手一拍。
「呵、呵……」
「我們一直都是在城鎮附近行動,從來沒去過雪山。」
「……請問,兩位是不是組隊很久了?」
「既然如此……」
從第十階升上第九階。那她呢?她是因爲在地下跟巨魔戰鬥的那一次……不對。
缺人──說得更具體一點,是缺少前鋒。
接着用彷彿要與人接吻的動作輕啓朱脣,甘甜煙霧化爲菸圈飄向上空。
「少了哥布林殺手先生,果然不太行呢。」
「是的。」女神官撐起沉重的眼皮,眨了眨眼。「因爲,說不定會發生什麼事。」
「你們看起來沒有很開心呢。怎麼了嗎?」
女神官點了點頭,視線落在手邊變涼的牛奶上。
神諭是諸神給予信徒的啓示、預言,同時也是使命。
又或者──等到自己的個性不再彆扭爲止?
「雖然人不夠,沒辦法接着上次的進度。」
「……哥布林嗎?」
「不過,嗯,只是從白瓷升上黑曜而已啦。」
我又如何呢?女神官沒有把這份心情表現出來,對兩人展露微笑。
「小妹妹,還不睡啊?妳今天不是也去神殿工作了?」
櫃檯小姐已經下班,冒着風雪離開,監督官也回家去了。
「啊?」
「恭喜兩位!」
如果嘴硬否認──會不會顯得太幼稚了?
像毛巾那樣將皮製護額掛在肩上,已經可以稱之爲一名戰士。
等到她成爲銀等級冒險者?還是要等到她被獨自留下、也不會覺得不安?
拒絕了也不會有什麼好處。不過若是要人一心一意走上小鬼殺手之路,自然另當別論。
那是十分珍貴的經驗,要是沒有身爲前輩的夥伴在,肯定會相當艱苦。
魔女說着,喉間傳出輕笑聲。
──戰士啊。
不是在等他。女神官害羞地搔着臉頰,看見魔女正在竊笑,低下頭來。
「雖然不曉得把那個怪人稱爲『戰士』適不適合啦。」
「我想幫他們的忙。」
女神官握緊雙手,下定決心,喝光牛奶,拿起錫杖。
接着,魔女懷念地眯起眼,露出嬌豔笑容:
女神官手指抵着嘴脣,陷入沉思。
女神官輕輕咳了一聲,回過頭,看見兩位面熟的冒險者。
「冒險是吧!」
「其實,我們下次好像就能升級……」
眼角餘光瞥見魔女點了下頭。她也點頭回應。
「沒什麼……」
可是,咦?女神官納悶地歪過頭。
長槍手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女神官看了蜥蜴僧侶一眼,他絕對不至於靠不住,但──……
「就算在這邊等,他今晚也不會回來喔?」
以現在的實力過去總覺得會死。新手戰士面色凝重地說。
她將纖細的手指抵在脣邊沉思,突然望向長槍手。
是見習聖女和新手劍士──與自己年紀相仿的他們,似乎快要可以把新手的頭銜拿掉了。
「對呀。」
「差不多……呢。」
「妳……感到,好奇……嗎?」
「聽說至高神的試煉大多相當困難……果然如此嗎?」
最先有反應的是妖精弓手。
「有什麼事嗎?」
「妳也、一樣……之後再聊,喔?」
原來如此,去年冬天,他們確實在雪山戰鬥過。
「可以麻煩各位跟我一起來嗎?」
「哎呀。」
否則即使能活着離開那座洞窟,升級速度也不會跟眼前這兩人差多少吧。
新手戰士搔着臉頰,說已經內定了。
「對呀。」
女神官也無法否認,只給予模棱兩可的回應。
沒有意義,卻推了她一把。
「我並不是在……」
「不、不過,光坐在這邊空等……也不太好呢。」
「之後,再聊……吧。」
「因爲,」見習聖女皺起眉頭。「我向神殿報告後,聽見了神諭……」
即使知道自己的心思早就被人看穿,還是會感到羞恥。
魔女愉悅地從胸口取出煙管,喃喃自語,用指尖敲了下前端。
見習聖女點頭,表情有如因迷路而不知所措的孩子。
她試圖打馬虎眼,妖精弓手聳聳肩問:
只剩值夜班的職員一面處理文件,一面喝茶驅散睡意。
「神諭叫我前往北方的頂點。不過……」
她口中的之後,要等到什麼時候?
此時,有人拘謹地向她搭話。
自己第一次升級時,曾欣喜若狂地拿識別牌向他報告,但──……
「!?」
「……是。」
因此,女神官很快就猜到了。
說實話,她也想過乾脆回神殿幫忙,一邊等那個人回來,不過──……
「一樣缺人啊──」
被那雙美麗的眼眸盯着看,令女神官不知所措,目光遊移。
──如果是他會怎麼做?
儘管沒有強制性,鮮少有人會刻意抗拒。
在此之前,女神官是因爲被他拯救,加入現在的團隊,才能迅速升級。
「啊?」長槍手挑起一邊的眉毛回應:「啊……已經五、六年了……吧?」
「……欸,問妳喔?」
小鬼殺手、女神官、妖精弓手、礦人道士、蜥蜴僧侶。
隊伍裏有多達三名施法者,所以他們很清楚,這個陣容沒什麼好挑剔的。
「我去!我要跟歐爾克博格炫耀,我們趁他不在的時候出去冒險!」
「……我可不認爲齧切丸會爲此感到不甘……」
礦人道士按住差點被妖精弓手撞翻的桌子。
他擺出一副嫌浪費的態度,將桌上剩下的料理掃進口中,嚼個不停。
然後配着火酒嚥下,打了個嗝。
「長鱗片的打算怎麼做?」
「受人依賴乃彌足珍貴之事。這種機會絕不多見。」
蜥蜴僧侶依舊靠着暖爐取暖,莊重地說。
「貧僧並無異議。畢竟天冷不代表就會沒食物,無需顧慮。文明萬歲。」
見他一副只要有起司就行的態度,妖精弓手聳了聳肩,跩跩地表示愛莫能助。
「所以?礦人呢?你那麼胖,冷一點也不會怎樣吧?」
「看來得再敲幾下屁股來糾正妳的偏見。」
礦人道士用手抹掉鬍子沾到的髒污,「嘿咻」站起身。
「我也不反對,不過……」
「不過?」
妖精弓手疑惑地晃動長耳。
「報酬怎麼算?」
「啊。」
反射性「啊」了一聲的,不是其他人,正是女神官。
──我都沒想到……!
剛纔鼓起的些許勇氣縮了回去。
幹麼啦──她無視板起臉來的新手戰士,大聲補充。
「平分……吧。」
「……對啊。」
始終默默旁觀的長槍手,無奈地嘆了口氣。
怎麼辦……怎麼辦?
她想不出答案,手足無措地來回踱步。
新手戰士露出燦爛的笑容大叫,見習聖女急忙頂了下他的側腹。
「……明天,等雪勢變小就出發吧。」
「啊,那、那就這樣!」
「相親……相愛,地。」
女神官往旁邊一看,魔女像個淘氣的孩子,眯起一隻眼睛。
「──」
她很高興大家有這份心意。自己的提案被衆人接受了。只不過……
女神官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少年少女也快哭出來了。他們沒有錢。
夥伴們以妖精弓手爲首,興致勃勃地開始討論要做哪些準備。
「嗯。」礦人道士滿意地點頭。「就這麼做唄。」
她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望向手邊的茶杯。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
「只不過,我們需要的物品──神叫我們帶回來的東西除外!」
忽然有人從旁伸出援手。
「像這種組隊探索的時候,通常都是把找到的東西平分。」
夜晚還很漫長,雪也下得愈發猛烈。
這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