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都城的冒險』
《哥布林殺手》 · 蝸牛くも · 1.7萬 字
穿過設置在城內的三道巨大閘門後,眼前景象熱鬧得令人頭暈目眩。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田園風景,大概是城牆蓋好前就存在的。
這裏頂多只有用來送水的水道橋,長長延伸出去,與冒煙的巨大建築物連接在一起。
然而與悠閒的景緻成反比,大部分的地方人都挺多的。
腳下的街道很快就變成石板地,被歷史悠久的街景吞沒。
人們如洪水似的走在路上。
交談聲、涼鞋踩在石板地上的聲音,有如樂團演奏般迴盪着。
「真、真的沒在辦祭典嗎……?」
瞬息萬變的景色與行人,看得女神官目瞪口呆。
「普遍都是這種情況吧?」
妖精弓手笑着搖晃長耳。
「凡人(Hume)的城市都很熱鬧,在這種意義上,我早就習慣了。」
她不自在地扭動了一下身體。
「我反而覺得……這裏比其他城市還要狹窄。」
實際上確實如此。
城門前自不用說,城內的人也多到數不清。
行人在路上互相推擠,由於他們穿着符合時尚潮流的服裝,人流看起來像一條有顏色的河。
聳立於石板路兩側的,是勉強在自古以來的建築物上不斷加蓋、改建的房子。
雖說沒有天花板,但硬擠進城牆內的無數街道,讓人聯想到迷宮。
這座城市的歷史長達數千年,跟遺蹟或許也沒有太大的區別。
「無所謂。」哥布林殺手簡短回答,又說:「沒理由反對。」
「人已平安送達……旅館該如何是好?」
「這個嘛。」馬車裏的劍之聖女慢慢歪頭。
一行人圍在沿車轍行駛的馬車旁,悠哉地走在路上。
侍祭聽見馬車的聲音,跑出神殿迎接。
甚至給人一種感覺,假如在暗處迷路,就再也出不來了。
「晚上不會影響我們視物。」
嚮導眨眨眼睛,望向森人、礦人、蜥蜴人,笑道:
老人們用眼角餘光目送他們跑走,咧嘴一笑,繼續下一局遊戲。
她在平坦的胸中對地母神獻上祈禱與聖句,踏着輕快步伐走向神殿。
「那麼,可不可以照我說的路線前進?」
劍之聖女微微握緊天秤劍。
按照紙牌上的數字移動石頭,不時傳來「國王陛下萬歲──!」的呼聲,似乎是遊戲規則規定每一輪要喊一次。
她四處張望的眼睛,停在某一點上。
「大主教大人,您不需要親自做這種事……」
饒富興致看着他們交談的礦人道士立刻想到答案。
劍之聖女急忙開口,在他說到「有書庫之類」的時候。
居民一副這裏是自己家的態度──雖然這也是當然的──旅人們也沒空顧慮其他人。
少年少女侍祭的雙眼閃耀光芒,儼然是看見英雄的孩童。
「謝謝。」
妖精弓手注視着他的背影說。
「其他人恐怕也未曾造訪此處。」
「我馬上爲您帶路。神殿的書庫可以靠我的權限……」
就算無法融入,肯定也不會討厭。
女官已經俐落地將行李卸下馬車,重得直喘氣。
「贊成。又不是請我們住什麼高級旅館(Royal Suite),應該沒關係吧。」
男人們喊着夜晚纔剛開始,聚在一起飲酒作樂,他的鐵盔也隨之移動。
「呦,幾位小哥。需要帶路嗎?」
「比起那個,先把東西放了然後去喫飯吧,喫飯。」
「畢竟水之都纔是我的定居地。」
蜥蜴僧侶轉動眼珠,愉快地抬起下巴。
「因爲王都雖然每條街道都有名字,卻沒有路標嘛。根本沒爲旅人着想。」
老翁露出諂媚的笑,一步步走進黑暗。
蜥蜴僧侶操縱馬車,在數千年間於石板地留下的車轍上行駛,轉動長脖子。
「但,有些事想調查。有書庫之類的設施嗎。」
「跟圃人(Rare)比起來,我喫得還算少咧。」
「有的。」
礦人道士晃着短手指,直接打斷她說話。
「……」
女神官正在向侍祭打招呼。妖精弓手輕盈地跳下馬車:
劍之聖女語帶興奮,坐在旁邊的女官開口勸戒她。
生平第一次來到的城市。
「我想也是,失禮了。若有需要,歡迎隨時吩咐……」
「歡迎蒞臨,您辛苦了!」
女神官眨了眨眼,咬住嘴脣,默默加快腳步跟上其他人。
比邊境的地母神寺院莊嚴許多,但遜於水之都的神殿。
喜歡午後到太陽完全下山這段短暫期間的味道。
此外,還有商人在叫賣遠見水晶球,說是從異國帶回來的商品。
車門開啓,劍之聖女讓女官牽着手,踩到石板地上。
天剛黑就喝起酒來的老人們,隨便找了張屋檐下的折凳坐,開啓一局較量。
「裏頭有好幾間客房,請務必在此留宿。」
「那麼,大主教閣下。今後有何計劃?」
輕笑聲自劍之聖女的喉間傳來。
不少房屋都飄出炊煙,以及晚餐的香味。
駝背的老翁手拿老舊的油燈走過來。
傍晚,天空染上淡紫色,街上擠得水泄不通。
「呣。貧僧認爲該接受這份心意,各位意下如何?」
劍之聖女嘴角揚起豔麗的微笑。
雖說有天秤劍代替柺杖,但她的動作沒有一絲不穩,實在很厲害。
「因爲在王都裏,這只不過是衆多神殿其中之一。」
§
先贏五局就能讓對方請喝酒,自然不能輸。
女神官不知爲何覺得有點高興,眯起眼睛。
將金屬製劍士棋子放到直線排列的格子上,洗牌,一下拉近距離,一下拉開距離。
「所以我可以幫忙帶路,這沒什麼不好的。」
「都這時間了,其他旅館八成一堆人唄。」
「我想請幾位載我到神殿,不過各位來過王都嗎?」
「喂,你不是一直在喫喫喝喝嗎?」
即使如此,豪華度依然比不過其他神殿,是因爲裝飾品一類都被徹底去除了吧。
他們因爲有馬車,可以走在石板路的正中央,若非如此,八成會被壓扁。
發現的人只有女官,她半是無奈,半是覺得有趣地嘆了口氣。
「這樣要怎麼做生意?」
「這種時候,大概會換成帶客人觀光唄。」
「請各位住在神殿吧。」
蜥蜴僧侶從她手中拎過行李,輕輕放下。
儘管有魔法學徒幫忙點燃街燈,依然有許多小巷照不到光。
「說來慚愧,貧僧乃初來乍到。」
街區被城牆與建築物包圍住,導致空氣有點混濁,陽光照不進巷子。
礦人道士摸着長長的鬍鬚,望向下沉的太陽。
披着黑色斗篷的學徒們,正在用手杖爲街燈點火。
蜥蜴僧侶把繮繩交給激動不已的侍祭們,從駕駛座下來。
可惜時間到了。聽見母親的呼喚,孩子們便嚷嚷着跑回家。
女神官還沒開口,哥布林殺手就先回答了。
收工跑去酒館或歡場的男人。以他們爲目標拉客的女人。
白石圓柱聳立、三角屋頂上掛着天秤劍的聖印……僅此而已的建築物。
劍之聖女說,妖精弓手咕噥道:
劍之聖女微笑着輕聲道謝。
「是這樣嗎?我還以爲英雄大人的神肯定會被伺候得好好的。」
好聽點是樸實無華,說白了就是不起眼又無趣。
然而──……
望向一旁,孩子們也在路邊嬉笑着玩紙牌。
無論是村莊、小鎮或都城,想必都不會改變。
建築物很大,訪客也多,就連現在都有許多人爲司法而來。
「當成報酬的一部分囉。我也覺得可以,齧切丸?」
女官「哎呀」張大眼,接着眯起眼睛道謝。
「凡人(Hume)真不方便。他們看不見暗處對吧?」
是大都市會有的嚮導。
在失明的劍之聖女引導下,他們迷路的機率微乎其微。
拿畫格子的圓陣當鬥技場,用小石頭代替戰車比賽。
神殿──主宰律法與秩序的至高神的聖堂,與其他諸神的神殿位在同一區塊。
她喜歡這種日常生活的味道。
「就算晚上看得見,在不熟的地方還是會迷路。」
「大主教大人!」
礦人道士毫不在意妖精弓手的吐槽,聳聳肩膀。
「怎麼樣?長鱗片的。」
「貧僧也差不多到了對鮮肉感到畏懼的時辰。」
蜥蜴僧侶揚起大顎,長鱗片的大手得意地摸着肚子。
「若再加上乳酪就更可怕了。」
「無所謂。」哥布林殺手簡短回答,又說:「沒理由反對。」
劍之聖女微微握緊天秤劍。
發現的人只有女官,她半是無奈,半是覺得有趣地嘆了口氣。
「……那麼,就等回來後再去書庫。」
就這麼辦。嗯,就這麼辦吧。她像在確認似的反覆說道。
哥布林殺手只扔下一句「有勞」,鐵盔轉向女神官。
「妳沒問題嗎?」
「啊,那個……」
女神官與年齡相近的侍祭交談完,雙手握住錫杖,目光遊移。
「我、我有個地方想去……」
「哦,真難得。」
礦人道士睜大眼睛。
這名稚氣尚存卻認真的少女,難得會這樣。
「知道怎麼去嗎?」
「啊,是的。我知道位置……也跟人問了要怎麼走。」
應該是在慶祝成功討伐惡魔與冒險平安歸來。
是名看似吟遊詩人或演奏家的男子,手上拿着絃樂器,笑咪咪站在那裏。
埋在暖爐的熱灰裏做成的水煮蛋,淋上蛋黃、油、檸檬做的醬汁。
其名永世輝煌
「嘿,老兄,你們打哪來的?」
──這傢伙到底幾歲啊。
──這樣的話,店主和那位大主教大人關係應該不錯。
懂得法術也就算了,若非如此,他只會整天一事無成吧。
穿過店門,比外面的人潮更混亂的喧囂聲便迎面襲來。
無論如何,他們並不存在於神話傳說裏面,而是歷史上的英傑,這是不會改變的。
真聰明。蜥蜴僧侶喃喃自語,將硬幣放在桌上,好拿給遲早會到他們這一桌來的演奏家。
人稱「黃金騎士亭」的酒館,是冒險者公會設立前就存在的老店。
另一邊有位疑似新人的青年術士,夥伴們則圍在旁邊,一面喝酒一面調侃他。
是所謂的餐前儀式,還是想先用眼睛和鼻子享受料理?
酒吧、客棧、大衆食堂、料理店。
礦人難以從外表判斷年齡,不過蜥蜴人也差不到哪去。
§
以凡人武僧爲中心,加上獸人戰士、圃人術士、美麗獵兵的團隊。
達到目的的只有六人。有人稱他們爲六英雄(All Stars)……
然而,他的願望不會實現。
追求冒險的人一味增加,這裏卻一直是邂逅與離別的場所。
「那我也一起去。兩個人就沒問題了吧?」
「原來如此。吟唱鄉里之歌賺旅客的錢嗎。」
「單獨行動(Solo)很危險。」
偕六黃金 胼手奮戰 矢志誅討魔神
哥布林殺手看看抬起視線、凝視自己的女神官,又看看挺起平坦胸部的妖精弓手。
女神官瞄了已經離去的侍祭剛纔在的地方,聲音愈來愈小。
「決定好的點數,連神明都改變不了。」
「不過當時,這裏的店主曾一度將店遷到王都北方。」
這時,突然有人向他們搭話。
蜥蜴僧侶用舌頭舔掉鼻尖上的食物。
「侍奉交易之神者,則會使用『幸運(Luck)』之術改變點數。」
劍之聖女微微握緊天秤劍。
「決定了。齧切丸,這樣行嗎?」
傻眼的礦人道士搓着雙手,狡黠一笑。
受至高靈祇所愛 劍之聖女……
「哈,那是外行人耍的小伎倆。」
與老人、小孩在路旁玩的遊戲不同,是賭上金錢的對決。
手握 正義天平 威武寶劍
獵兵少女與裝備厚重鎧甲的戰士正在交談,東洋風劍士與女盜賊在一旁看着。
「有各種眉角啊。是說圃人連玩個骰子都在幹這種事。」
她舉起手,得意地搖晃長耳,蜥蜴僧侶點點頭:
無論如何,他都得自己有所作爲。
「……意思是,那場戰鬥告一段落後,這家店也遷回來囉。」
大量的高麗菜、培根、奶油,用大鍋燉成的濃湯。
微胖的魔法師與女治療士坐在同一桌,遲來的鐵盔騎士及女劍士舉起酒杯……
他摩擦厚實的手掌,對送到眼前的料理深吸一口氣。
「原來如此,西方嗎。好的好的。」
「齧切丸,你在煩惱什麼?」
──樂器彈奏出的壯闊旋律,穿透嘈雜人聲傳來。
他的眼睛釘在山羊奶制的乳酪上,長鱗片的友人的動作,令礦人道士哈哈大笑:
此情此景,恐怕在四方世界出現人稱冒險者的存在後,從未改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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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的話也沒關係。」
角落那桌坐着疑似新手冒險者的少年,臉上洋溢期待、興奮與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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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尊稱爲老師的女魔法師,以及疑似徒弟的冒險者們也在享用晚餐。
蜥蜴僧侶緩緩點頭,晃着長脖子,彷彿在追憶往昔。
蜥蜴僧侶像在檢查武器似的拿起乳酪塊,正經地說。
「高手會用水銀,可以自由自在控制骰子的點數。」
主菜是鯛魚魚露及內臟混在一起做的粥。
另一邊的角落放着臺子,小混混們在那邊擲骰,一喜一憂。
冒險者公會設立後,依然走過一段漫長曆史的這裏,儼然是屬於冒險者的店。
用來清嘴巴的是搭配蜂蜜的葡萄、李子、蘋果……
雖說都叫酒館,在王都也分成各種類型。
礦人道士好奇地往那邊瞥了一眼,打出充滿酒臭味的嗝。
「正是。」
他想必懷着命運的邂逅、傳說中的冒險之類的夢想。
許多老手聚集在北方城塞,挑戰迷宮,被迷宮吞沒,消失在其中。
「無所謂。」哥布林殺手簡短回答,又說:「沒理由反對。」
「你這句話都說幾次啦。」
演奏家一副瞭然於心的模樣,消失在人潮中,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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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情被鐵盔徹底遮住的他,低聲說道:
其中特別熱鬧的就是這間客棧。
嶄新的鎧甲與劍、沒戴頭盔的模樣,一眼就看得出是新手。
那是十年前,與自北方襲來的「死」之狂嵐對抗的冒險者們的故事。
「然而終究只是少數。連宿命及偶然,都無法干涉已經擲出的骰子。」
「西方的邊境。」
眼尖的礦人道士找到暖爐旁的舒適座位,眯起眼睛:
簡直像在迷宮裏會說的話,妖精弓手無奈地聳肩:
做不到這一點,即使當上冒險者也活不久。
「話說回來,那位大主教閣下竟然介紹了這種店。」
故其祈禱 引發神之奇蹟
他好像並不害怕蜥蜴人,蜥蜴僧侶以奇妙的手勢合掌。
「哦。」礦人道士捻着鬍鬚說。「那就是,大約十年前嗎。」
「聽說她過去是冒險者。」
要嘛放棄等待邀請主動去找人,要嘛決定單獨行動(Solo)……
碎掉的骰子被釘在旁邊的牆壁上,彷彿要斬首示衆。
礦人道士的視線輕快地在桌上飄動。每道菜都吸引住他的目光。
礦人道士向那邊舉杯,爲他們的冒險幹了一杯。
其名永世輝煌
六黃金 一聖女
「那麼就分成兩組行動。」
她的視線落在哥布林殺手粗糙、骯髒的鐵盔上。
牆上貼滿想成立新隊伍、或是在徵求隊友填補空缺的告示。
裏面似乎放了鉛塊,是在警告其他人不要作弊吧。
補師、咒術師、聖騎士、盜賊四人舉起酒杯。
還有一道烤鵝肉,同樣淋滿蛋黃、油、檸檬做的醬汁。
「大主教閣下啊,有沒有推薦的好店?」
這樣的話,他是否連十年前的戰爭都知情呢──……
「……」
哥布林殺手沒有馬上回答。
他盛了滿滿一盤燉菜,用湯匙攪拌,從鐵盔縫隙間送入口中。
奶油燉煮的高麗菜與培根。哥布林殺手歪過頭。
跟在家裏喫到的燉菜味道不同。
「看得出來嗎。」
「廢話。」
礦人道士哼着氣說,拿起葡萄酒倒滿杯子。
「我們組了一年的隊。凡人的人生用五十年計算,就是五十分之一。挺久的喔。」
礦人道士又喝了一口酒。
他擦掉沾到鬍子上的酒露,撕下一隻鵝腿咬下。
哥布林殺手盯着他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模樣。
「……最近,沒辦法專心剿滅哥布林。」
「確實。海邊的冒險、護衛任務──雖說途中有過迎擊戰吶。」
蜥蜴僧侶點頭說着「然也,然也」,手雀躍地伸向乳酪。
礦人道士笑着擺手,因此他沒有將乳酪切塊,而是整個拿過去。
他張開大嘴一咬,用尾巴拍着地板大喊「甘露」。
礦人道士也吸吮骨頭,舔乾淨手指,擦拭嘴邊的鬍鬚,伸手拿肉。
「很愉快。」
兩人瞬間愣住。
「呣,這問題可真難。」
「……對不起。」
「是啊。」
慢慢加熱的乳酪塊有點變軟,可是還不夠。
『這樣就能浮起來!給我一直跳!否則會沒命喔!』
知識神神官依循嚴密的數祕術劃分出的區域,的深處。
然後緩緩開口,發出明快的笑聲。
那麼,代表這接近真實吧。
「……不。」哥布林殺手思考片刻後搖頭。「不知道。」
「……是嗎。」
否則自己現在就不會在這裏了。
蜥蜴僧侶盯着店員用火鉗攪動木柴,直到他離去。
上面的圖案是海洋抑或星辰?無論如何,都活得比人的一生還要久。
「柔劍雖然靈活,卻不適合對砍;剛劍雖然銳利,卻容易斷。所謂的好劍究竟是什麼?」
礦人道士張開短小卻厚實的手,彎下短指慢慢計算。
如同浮島似的,排在不知爲何,怎麼掃都還是會吹進來的落葉海中。
石板整齊地排在那裏。
「鋼鐵的祕密很深奧、複雜的。」
「職責嗎。」
「用火燒,用鐵錘敲,冷卻,再用火燒。」

他一飲而盡,發出喘息般的聲音。
染上酒、血、煙的黑色天花板,究竟是從幾百年前開始就存在於那裏的?
「我是,哥布林殺手。」
礦人道士與蜥蜴僧侶都放下食物,面面相覷。
「統統得照做。多哪個步驟少哪個步驟都不行。」
「假如」。
「……我來遲了。」
「活下去,最終迎接死亡即包含在其中。而這並非易事。」
他轉動鐵串。乳酪還是硬的,維持原本的形狀。
「用愈久劍刃會磨損得愈厲害。打磨愈多次劍身會變得愈薄。總有一天成爲歷史。所謂的好劍究竟是什麼?」
女神官微弱的聲音顫抖着,毫不介意弄髒衣服,跪到地上。手掌輕輕撫上墓碑。
演奏不知不覺轉爲邊境勇士小鬼殺手在雪山的冒險故事。
「代表這接近真實。」
假如那個時候沒有去剿滅哥布林,而是接除鼠的委託,會怎麼樣呢?
蜥蜴僧侶拿起鐵串,咬下熱呼呼的乳酪。
墓碑上刻着令人懷念,但自己只有那天聽過的名字。
「行,我告訴你。」
「真費工吶。」
「嗯。」
大家會活着嗎?自己也會跟他和她一起冒險嗎?
「就是這樣。」
「呵呵,術師兄這番話猶如出自僧侶之口吶。」
哥布林殺手重複一次。
過沒多久,乳酪開始融化。是時候了。
暖爐裏的火花發出劈啪聲,混雜在酒館的人聲中。
但她統統失去了。
測好正確的尺寸再切割而成的石板,很符合她的行事作風,雖然每塊石板其實都長得一樣。
會成爲好朋友嗎?還會知道對方喜歡的東西、討厭的東西、興趣之類的嗎?
「沒錯。」
「……」
他們看着對方點頭,同時望向被暖爐裏的火照亮的廉價鐵盔。
即使如此,那名女魔法師對她來說,依舊是最初的同伴。
「不知道。」
「……用火燒,用鐵錘敲,冷卻,再用火燒。」
『沉下去!然後用力跳!』
是墓地。
木柴垮掉的聲音響起,機靈的店員立刻跑過來。
「那這位真正的僧侶,對迷惘的齧切丸有什麼建議?」
因此,他接下來說出口的話坦率得令人驚訝。
礦人道士雙臂環胸。
然後叉起用指甲削塊的乳酪,悠哉地拿到暖爐旁邊烤。
不久後,礦人道士像要解釋魔法的原理般,咧嘴一笑。
「呣。」
在紅與黃的海中行走,只能照路標上的數字前進的空間。
礦人道士從蜥蜴僧侶口中得到理想的回應,滿足地加深笑意。
與讚頌父祖時的語氣一樣。他眯起眼睛,大聲歡呼。
圃人老翁揮動閃爍寒光的短劍,尖聲大叫。
奇妙的靜寂降臨,彷彿在一幅畫中,只有他們那塊被截取出來。
礦人道士附和。
哥布林殺手將高麗菜與培根送入口中。
哥布林殺手拿起裝葡萄酒的杯子。
「你知道劍是怎麼鍛造的嗎?」
他像在唸咒般嘀咕着,聲音卻清晰可聞,舔了口酒弄溼嘴脣。
閉上眼睛浮現於腦海的面容,已逐漸模糊。
「連野獸都無法隨心所欲過活,遑論有言語者。」
蜥蜴僧侶點頭。
暖爐裏的火花又炸開響亮的劈啪聲。
「既然如此,那些就不是我的職責。」
看起來像孩童坐在暖爐旁邊,聽祖父講故事。
礦人道士哼了一聲,剛纔收回來的手再度伸向鵝肉。
§
哥布林殺手突然想到,以前也聽過同樣的說法。
「正是。」
雙手都被綁着,被踹進寒冷的冰河──字面上的意思──時發生的事。
「跟我講得差不多。」
哥布林殺手默默聽着。
「誰會知道啊。就是不知道地活着纔有意思。」
「對衆生而言,不得不爲之事其實不多。」
「喔喔,甘露!」
女神官站在嶄新──話雖如此,其實也過了一年的墓碑前。
味道不壞。
哥布林殺手對礦人道士點頭。
「但,每次總會瞥見哥布林的蹤影。」
「對吧?」
礦人道士眯起眼睛,又粗又短的手指在肚子上交握。
「儘管煩惱、迷惘吧。依貧僧所見,這正是所謂的人生。」
蜥蜴僧侶轉動眼珠子,拿起鐵串。
礦人道士捻鬚瞪着天花板。
正是如此。

全被奪走了。
理應存在於未來的漫長時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此時此刻,身在此處的女神官。
與妖精弓手、礦人道士、蜥蜴僧侶,以及那個人一同冒險的自己。
女神官不認爲自己幸運。
同時也不認爲自己不幸。
她明白幸福與不幸並非不可分,而是像加入茶裏的牛奶那樣混合在一起。
「我還在剿滅哥布林喔。」
女神官微微揚起嘴角。
「跟當初被妳罵的時候一樣,提心吊膽的。」
是啊。
在充滿幹勁、全神貫注的她眼中,自己看起來是多麼愚蠢啊。
她八成會橫眉豎目地對自己大吼──她的身影與聲音浮現腦海。
除此之外,那個人應該還有各式各樣的表情纔對,她卻直到最後都沒能看見。
「我還見到妳弟弟囉……不小心變成指導他的那個人。」
妳別生氣。女神官喃喃說道。我的經驗還不足,但我盡力了。
結果,女神官沒有帶花,沒有帶水果,什麼該帶的東西都沒準備。
因爲不知道她喜歡什麼、討厭什麼。
她只知道,隨便選會惹她生氣。
因此女神官留下一句「我會再來的」,靜靜起身。
「……誰的墓?」
旁邊的牌子上刻着「獻給浴槽神的捐款」,像存錢筒似的開了一個口。
或許就是如此。女神官半是寂寞,半是安心。
女神官見狀,忍不住笑出來。
通往更衣室的道路、洗手間、運動場──浴池大概在更衣室後面吧。
直至前一刻還壓在小小胸部上的重壓,減輕了一半。
「哦~……」
「再玩下去會沒時間洗澡……錢也會用光。」
許多身穿寬鬆服裝的人在裏面走動、休息。
然而森人的長耳沒有聽不見的聲音。妖精弓手搖晃那對耳朵:
「那個……」
「那個,差不多該走了吧?」
「不,有一個人。只不過──……」
畢竟。妖精弓手說。又不是妳一個人的錯。
──她似乎很滿意。
「……我沒有勇氣去見她。」
莫名得意,根本稱不上說明的說明。妖精弓手已經打開錢包。
「……我開不了口,說是大家的錯。」
但被人這樣注視總覺得不太舒服,女神官默默站到妖精弓手旁邊,拉她的手肘。
兼具開放感與清涼感,天花板挑高的寬敞大廳。
「……好,那我們來做點不正經的事吧!」
夜晚的涼風吹過,捲起樹葉,她按住帽子及頭髮。
「嗯──?等我一下,再一次就好……!」
「……是怎樣的人呢。」
以前的她──一年前以上的她,肯定不會注意到這股氣息。
她抬起臉聞風的氣味,露出纖細白皙的喉嚨。
聲音來自妖精弓手。
不對,有個例外。
「欸,這要怎麼玩?」
──聽說人沒辦法維持同一種情緒長達一小時。
「全部包含在入浴費裏面。請兩位慢慢享受。」
§
不可亂花不必要的錢。女神官着急地問,職員笑着回答:
接着她立刻理解,尷尬地苦笑道:
拂過臉頰的涼風,令妖精弓手舒服得眯細眼睛。
「都不在了嗎?」
視線來源是坐在長椅上,看起來像士兵的人。
女神官連忙對裹着乾淨白布的她道歉。
神奇的是,沒看見暖爐之類的設施,這麼大的空間卻暖洋洋的。
女神官思考着,纖細白皙的手指抵在下巴,突然察覺到異狀,眨眨眼睛。
「我倒覺得不需要那麼在意。」
「啊,費用──……」
「因爲連了解她的時間都沒有。」
角落是將紙牌放在桌面,與遊戲盤中的黑死病對決的人們。
女神官心想「真拿妳沒辦法」,懷着跟對那個人感到的無奈似是而非的情緒,揚起嘴角。
森人洗澡都是用淋浴,不習慣特地燒熱水泡澡。
女神官露出困擾的笑容,妖精弓手哼了一聲,一副覺得無趣的態度。
把女神官拖到這裏的妖精弓手,好奇地搖晃長耳。
因此她纔有那個餘裕,發自內心笑出來。
她們走進具備雙性特徵的浴槽神女性面孔朝向的那條路,很快便抵達女用更衣室。
那人身上有點髒,推測是剛下班,看得出爲何要來浴場。
她付了數枚銅幣,再次環顧室內,原來如此,帶錢包的人確實很少。
總覺得能明白她之所以崇拜「哥布林殺手先生」的理由了。
女神官望向在水瓶前面嚷嚷的妖精弓手,悄悄移動視線。
她抱着胳膊,靠在不遠處的樹上,長耳動了一下。
「哇……」
──有人在看我?
「妳怎麼這麼正經八百。」
「把錢投進去,蓋子就會打開噴水出來!」
她豎起長耳、兩眼發光,速度快得像是要奔入森林似的,衝到神像前。
「聽說這裏是浴場,不過看上去不只能洗澡呢。」
這位和自己年紀差距甚大的友人照理也是如此,但某次體驗過溫泉後,她就喜歡上泡澡了。
角落刻着劇場名及日期,推測是戲劇的宣傳畫。
雖然妖精弓手不知道那是好是壞,也不會想知道。
妖精弓手覺得泡澡比在墓地憂鬱有意義得多,看來她的決定是正確的。
「不過?」
結果,妖精弓手又玩了三次,兩人才前往更衣室。
大概連十歲都不到的少年,對比自己年長兩千歲的森人說。
來到王都後,女神官動不動就在喫驚,她有太多未曾見過的事物。
來到王都,或者是進入浴場後,她應該沒做什麼會被士兵盯上的事纔對。
「因爲緣分是奇怪的東西。有的短,有的長。」
「……是啊。」
女神官悠哉地觀察周遭環境,打算等妖精弓手玩膩。
其他同伴在等她回去,因此不能玩太久,不過晚餐先在這裏喫好了。
「這樣呀。」妖精弓手踏着輕盈步伐走近,問她:「是怎樣的人?」
女神官聲音愈來愈小,消失在枯葉摩擦的窸窣聲中。
繁星與雙月的光芒從天窗照進,加上蠟燭的火焰,室內相當明亮。
──可是,我做了什麼嗎……?
王都真是不得了的地方。女神官懷着這樣的感想,頻頻點頭。
「……呵呵。」
「不、不好意思。因爲太稀奇了……」
女神官露出難以捉摸的表情,給出籠統的回答。
也有人在觀賞未曾見過的鎧戰士的壁畫,下面寫着一行文字:魔法船(Spelljammer)。
「──好厲害!」
銳利的目光刺在自己身上。
想必全是因爲有在前面拉着自己的夥伴們。
「什麼嘛,大姐姐妳不知道喔!」
飛奔過去的,當然是妖精弓手。
有人坐在長椅上看書,有人拿着重石做運動,有人在喝飲料……
「牆壁裏埋着輸送溫暖空氣的管子。」
「是的。這裏有運動場,還有提供按摩服務,也有輕食跟飲料喔。」
孩子們歡呼着投入硬幣,每投一枚水瓶就溢出水來。
──……是士兵先生嗎?
去泡個澡,泡完後至少想喝個冷飲……
「有時確實會遇到這種事。」
「以前的──」女神官話講到一半,嘴巴一開一合,然後再度開口:「夥伴。」
女神官被她拉住手時錯愕的表情很滑稽,妖精弓手咯咯笑出聲來。
見女神官左顧右盼,職員輕笑着回答。
是尊男女雙面的神像,雙手高高捧着巨大水瓶。
抵達王都後她一直在注意的那棟連接着水道橋的建築物,是大浴場。
女神官一時間聽不懂這個問題的意思,一臉疑惑。
女神官聽着硬幣掉進去的聲音,身體放鬆下來。
中間是小小的冷水浴池,兩側牆邊有當椅子兼置物架的層板。
天已經黑了,因此更衣室有幾個客人,各自換着衣服。
王都果然凡人比較多,不過也有礦人及圃人,看來沒什麼好顧慮的。
不可思議的是──根據職員剛纔的說明,是因爲有暖氣──裏面很溫暖,不用擔心感冒。
「嘿咻……」
女神官也效法她們,將神官服摺好放進空籃。
纖細的身體經過一年以上的冒險者生活,逐漸長出肌肉,但她的身材依然算苗條。
旁邊的妖精弓手一口氣脫光,把衣服扔進籃子。
「不折好會皺掉喔?」
「沒差沒差。」
妖精弓手毫不在意,甩了甩手跟長耳。
「啊,對了。妳有帶精油嗎?」
「有的。之前櫃檯小姐介紹給我,那個、我就買了有點貴的……」
奢侈一下沒關係吧?女神官沒自信地說,妖精弓手笑道:
「無所謂啦。又不是把錢都拿去大玩特玩,神明也不會有意見的。」
「……我倒是覺得,妳應該再注意一點。」
「哇,竟然對我說教。妳不夠尊敬長輩喔。」
「啊!?等一下,討厭,別這樣……!」
妖精弓手手指伸向女神官的身體,兩人小聲嬉戲着。
這時,森人特有的銳利目光,停在女神官的脫衣籃上。
──該說些什麼嗎……?
「裏面有注入法力,或是受到祝福嗎?」
「是!」
仔細一想──當然偶爾會休息──兩年間,她一直在四處奔波。
可是,之後的一切也全是經由「冒險」得到的。
──真的得感謝大家。
煉甲還有仔細上油保養,一眼就看得出主人很珍惜它。
「又不是什麼傳說中的裝備。」
對方的頭髮較有光澤。皮膚較好,身材較爲圓潤。身高也比較高。
「果然。」
她泡在熱水中,伸展四肢,在水裏搖來晃去,籲出一口氣。
是出自於雞婆的心態呢,還是神對她下達的啓示(Handout)?
看着她困惑的眼神,女神官「啊」地驚呼出聲。
「我侍奉地母神。」
──感覺可以直接睡在這邊……
「怎麼了嗎?」
衆神也好,祂們擲出的骰子也好,都不可能好心到連這都告訴她。
女神官不經意地望向妖精弓手衝進去的三溫暖,眯起眼睛。
§
她無法否認,也覺得不能否認。
所以最後,女神官手指抵在脣上,思考片刻,回以曖昧的微笑。
她腦中這麼想,嘴角卻掛着微笑,搖動長耳。
妖精弓手扔下一句「我去看看」,因此現在只有女神官一個人。
女神官嚥下一口唾液,擠出不知爲何在顫抖的聲音,說道:
「妳的職業是?」
即使如此,那也是女神官聽從他的建議,第一次買的裝備。
但她一臉不解,害女神官講不出話。
沒錯,從頭到腳,一眼就看得出對方身分比較高貴。可是跟自己很像。
「妳還在用那個?」
「……那個,如果妳想當冒險者,做點準備──例如採買裝備之類的,會比較好喔?」
她自己也與強壯的戰士相差甚遠,然而這個人怎麼看都不像有鍛鍊過。
裏面是暖氣更強的三溫暖。
她伸長纖細雪白的手臂,看得出長了肌肉,儘管並不多。
──妳被歐爾克博格傳染得太嚴重啦。
「啊,機會難得,我們來幫對方洗吧。」
不能讓她就這樣離去。得告訴她什麼纔行。
「說得也是,採買裝備──很重要呢。」
──可是,要對她說什麼?
「咦?」
女神官覺得怪難爲情的,在浴池裏坐好。這人簡直像自己的高階版。
「咦?什麼東西?」
吐息與蒸氣參雜在一起,升向巨蛋型的天花板。
她的胸口撲通一聲濺起水花,女神官微微低頭。上天真不公平。
妖精弓手眼睛眯起,女神官害羞地搔搔臉頰。
如果她真的想當冒險者。掠過腦海的,是自己經歷過的事件。
還不錯。她碎碎念着,女神官納悶地歪過頭。
「咦?」她一臉錯愕,回答:「噢,不是。我沒有在找隊友。」
語帶肯定的這句話有種高高在上的感覺,雖然對方是站着的,這也是理所當然。
──很像。
魔法師──不,是聖職者嗎?想當冒險者的?
她反射性遮住胸口,轉過頭,是一名瞪大眼睛的少女。
由於她的語氣很失禮,女神官忍不住噘起嘴巴。
她對女神官擺擺手,腦中突然冒出新的想法,眯眼說道:
也看得出皮膚表面有更加白皙的傷痕。
「哇!?」
「咦?」
尚未整理好的感情,在內心深處盤旋、沉下。
「不行嗎?」
微燙的熱水溫暖全身,彷彿會就這樣融化於水中。
她認爲這個推測最有可能。
「欸,我想問妳一下當成參考,妳用什麼裝備?等級呢?」
不過──……
「請問,有什麼事?」
及肩的金髮、藍眼、年紀約十五──不對,十六嗎?
經驗這種東西,或許就是這樣呈現於眼前,不過毫無疑問,這是她一手培養出來的。
「這、這樣啊……」
兩人一面洗澡,一面聊得不亦樂乎,抹上精油,衝乾淨身體,泡進浴池。
她仍然一臉不明白她在講什麼的表情,思考了一下後點點頭。
不明白對方的意圖,會刺激不安與恐懼。
──然而。
閃過腦海的不安與焦躁,在平坦的胸口敲響警鐘。
──事到如今,說這些未免太遲。
再說,剿滅哥布林這件事本身,就對人有不良影響。
「不,只是普通的……真的只是普通的錫杖,和煉甲。」
仔細想想,在那場下水道的戰鬥中,她也是多虧煉甲才撿回一命。
嚴重的損壞處都經過補修,因此顏色有點斑駁。
浴室也因爲有暖氣的關係,相當溫暖,除了大浴池外,另一側還有冷水浴池。
她用熱水潑臉,拭去一切。
「嗯,謝謝妳。值得參考。」
「聖職者(Priest)嗎……」
她「哦──」了一聲。
平常只會透過神殿的水鏡等道具看見的面孔,確實在自己面前。
「啊,是的……因爲它對我來說很重要。」
在她思考之際,忽然從旁邊傳來的聲音,令女神官嚇了一跳。
再怎麼樣,應該都不會在這種地方對自己做什麼,但她可是手無寸鐵之人。
「呃,等級是鋼鐵……裝備嗎?」
「我的話是神官用的法袍、錫杖,還有煉甲。」
女神官重新觀察毫不客氣地──可以這樣形容吧──靠近自己的女性。
女神官遮住胸部,微微繃緊身體。雖然從這人身上感覺不到討厭的氣息……
「……欸。」
女神官眨眨眼睛。
聽見女神官回答「是的」,對方信心十足地點頭,坐下。
──那是要?
在女神官無言以對的時候,她一口氣從浴池裏站起來,濺起熱水。
看到女神官輕輕撫上肩膀,對方喃喃說道:「哎,第八階就是用那種貨色吧。」
那個人對這名年幼──在森人眼中──的少女,是不是會造成非常不良的影響?
她在看的是女神官剛從身上脫下的煉甲。
第一次踏上冒險、第一次認識同伴、哥布林的巢穴、死去的同伴,還有他。
有種奇妙的感覺──站在面前的她似乎也有同感。
「那個,如果妳在找隊友,我已經加入團隊了……」
「妳是冒險者對吧?」
「沒有,沒什麼。沒什麼。」
──……是不是阻止她比較好?
她濺起水花,走出浴池,颯爽離去。
女神官看着她的臀部,把嘴巴泡進水裏,咕嘟咕嘟吐出泡沫。
「呼……哎呀,好像有點頭暈。裏面超壯觀的。」
這時,妖精弓手回來了,一邊用手幫紅通通的臉扇風。
森人特有的長耳抖動着,她望向與自己擦身而過的女性。
「剛剛那個人,是誰?」
「這個嘛……」
不知道。女神官只有這麼回答。只能這麼回答。
妖精弓手雖然有點疑惑,還是悠哉地說聲「算了」,泡進浴池。
「妳呢?要去裏面看看嗎?我可以在這休息一下。」
「不……」女神官想了想,緩緩搖頭。「……起來好了。」
§
她回到更衣室,明明有暖氣卻覺得很涼,真不可思議。
她用毛巾擦乾身體,又塗了一次精油抑制出汗後,才走去穿衣服。
「既然要洗澡,早知道帶乾淨的衣服來。」
「沒辦法,我剛剛纔想到的嘛。回去再換不就得了?」
兩人並肩走在一起,發出赤腳踩在地上的腳步聲……
「咦?」
女神官揉揉眼睛。沒看到自己的脫衣籃。
她的脫衣籃放在妖精弓手隨便扔進獵人裝束的籃子旁邊,不可能弄錯地方。
「奇怪。是被誰動過了嗎?」
「我、我第一次,被他……誇獎……!」
「咦?」
「是嗎。」
他詢問事情緣由,妖精弓手愧疚地說「衣服被偷了」。
光源只有蠟燭的昏暗房間內,金屬摩擦聲斷斷續續地響起。
職員立刻回應,以比剛纔更加迅速的速度離去。
她當成錢包用的皮袋。
劍之聖女失明的雙眼,緊盯着默默研磨可怕武器的他的手。
劍之聖女噘起嘴巴,優雅地走到牀邊。
「我知道。」
「別擔心。很快就會找到。」
「……絕對要拿回來。」
牀放在窗邊。坐在其上,穿戴寒酸裝備的男子,就是聲音的來源。
失去煉甲的事實,令女神官徹底崩潰。
鼓着臉頰的她,表情不知爲何放鬆下來,像要喘息般輕啓雙脣。
「明天,要不要去城裏問問看?」
妖精弓手告訴錯愕的職員「這孩子的衣服不見了」。
他停下手,拿燭光照亮劍。指尖沿着劍刃撫摸,點頭。
「哭泣的少女,是會想要人安慰的喔?」
可惜,怎麼找都找不到。
過了一會兒,他停下手,用蠟燭光照亮不長不短的劍刃。
神官的衣服、錫杖、帽子、煉甲。哪可能看錯。
「咦?可是,就是在這裏……」
劍刃是用來劃開皮、切開肉、砍斷骨頭的。否則爲何要製造這種武器?
突然傳來的聲音既性感嬌媚,又像鬧彆扭的孩子般帶着刺。
劍之聖女扭扭捏捏看着自己的手,大腿互相摩擦。
「是。呃,不過……可是……」
「嗯……」
女神官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搖頭。
「…………因爲,我也一樣。」
身穿白衣的職員跑了過來,大概是不忍心坐視不管。
那是拿來刺穿小鬼的喉嚨、挖出心臟、割斷脖子的武器。再無其他用途。
「嗯。」
「對、對不起……!」
這裏跟邊境鎮、水之都不同。是全國最大的都市。人多,壞人也多。
女神官在等待期間依然臉色蒼白,坐立不安地杵在原地,妖精弓手握緊她的手。
哥布林殺手削着飛刀彎曲的刀刃,發出喀嚓喀嚓的噪音。
「冷靜點。妳確定放在這裏沒錯吧?」
女神官啜泣着,宛如一個小女孩,妖精弓手在她旁邊輕聲說道。
何況,要跟她說什麼纔好?
她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消失殆盡,跪坐在石地板上。
「不好意思……剛纔好像有人穿着地母神的法袍出去。說不定……」
是因爲這把劍本來就是量產品嗎?不,即使是名劍,想必這個男人也不會改變做法。
怎麼辦?怎麼辦?女神官徒勞地望向其他籃子,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啊,嗚,我、我……我的……」
「──……對不起。早知道別說要來這裏。」
「不可以害女生哭喔……」
「被偷了!?」
一眼就看得出是高級貨,這幾顆寶石代表的意思,恐怕不會有錯。
脫衣籃裏的衣服變成骯髒、散發汗味的衣服,疑似士兵的服裝。
更衣室的士兵。在浴池找她聊天的女性。以及採買裝備。
可是──煉甲不見了。

§
事實上,職員的確很快就回來了。面色極爲凝重。
不知所措的妖精弓手垂着長耳,努力安慰她,可惜沒有效果。
「這樣呀。」
理由只有一個。
「我、我、我的……被、拿走了……!」
貴重品放在旅館。換洗衣物也放在旅館。所以,還沒關係。
妖精弓手反射性大叫,女神官立刻想到。
每當燭火搖曳,鐵盔形的影子都會在劍之聖女臉上舞動、晃動。
「她是地母神的神官。我想不太可能有人拿錯……」
女神官開口想說些什麼,話卻講不清楚。
女子靜靜從門口進到房內,哥布林殺手看都不看她一眼。
不出所料,她在籃子裏找到那樣東西。
「是嗎?」
而且,女神官身上的衣服還從神官服變成一點都不適合她、尺寸過大的骯髒士兵裝備。
「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
哥布林殺手收劍入鞘,接着拿出南洋的卍字飛刀。
「咦……咦?」
「……請兩位稍待片刻。我去跟負責看管的人確認。」
放在上面的是──閃閃發光,研磨過的數顆寶石。
「是的。」
哥布林殺手用磨刀石研磨──其實更接近單純的磨平──手上的劍。
什麼都沒說。
它救了自己的命。自己一直很珍惜它,從未疏於修理、保養。
聲音變得愈來愈高、愈來愈慌張,眼角滲出淚水。宛如要踩上搖搖欲墜的梯子。
帽子也好,法袍也罷。識別牌可以再去辦。錫杖雖然也是充滿回憶的裝備,倒還沒關係。
那是融合劍與槍、槌與鎬的萬能武器。
「…………」
哥布林殺手起身回房,做自己的事。
約一小時前,女神官哭着回來。
然而,哥布林殺手的劍並非如此。
是衣服的費用。
第三次還是第四次的冒險時,她用存下來的報酬第一次自己買下的防具,不見了。
妖精弓手默默蹲下,輕撫重要的──兩千年來第一次得到的夥伴的背。
單純是因爲騎士們使用的厚重雙手劍,兼具砍、刺、敲、打的功能。
然後彷彿要跪在男人腳邊似的坐到牀上,柔嫩的肉被壓得變了形狀。
「您不陪在她身邊?」
「那又不是會不小心拿錯的東西……」
不可能是其他人放錯的吧。她左顧右盼,尋找自己的衣服。
她甩掉妖精弓手的手,衝向籃子搜索士兵的衣服。
與巨魔交戰時也穿着。在下水道、雪山、升等測驗、密林時也一樣。
只聽過冒險者的英勇傳奇的人,自作聰明地表示「劍是用來打人的」,這是錯的。
女神官泣不成聲,用力搖頭。
「那、那個,我、我的衣服……!」
蜥蜴僧侶憤怒地用鼻子噴氣,礦人道士板起臉孔。
哥布林殺手語氣十分冷淡粗俗,劍之聖女嚇了一跳。
他無視如果沒有眼帶,想必瞪大著眼睛的劍之聖女,將刀刃放在磨刀石上。
「以前,我學過。」
「……這樣呀。」
劍之聖女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帶了書來。」
因此,她決定乖乖表明自己──表面上──的來意。
她輕輕將與魔神信仰及圖騰有關的書堆在桌上。
「因爲時間太晚,不方便帶您去書庫……」
「是嗎。」
簡短的回應,而且只有這一句。
劍之聖女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接着輕輕吸了下鼻子。
正當她轉身準備離開──
「東西,是會不見的。」
哥布林殺手喃喃說道。
這句話出自平常就不太會大聲說話的男人口中。劍之聖女輕聲回應「是」。
「小時候,本來約好等我長大,要把父親的短劍給我。」
他停止磨刀,把刀刃拿到火光下照亮,用手指滑過。
「是把劍柄有顆鷲頭的好劍。」
哥布林殺手扔掉磨刀石。石頭髮出沉悶的聲音掉在地上。
「是嗎。」
「晚安……祝您有個好夢。」
劍之聖女的豐脣掛起燦爛笑容,急忙起身。
「嗯。」哥布林殺手回答。「妳也是。」
我一開始就說過了呢。劍之聖女標緻的面容上,浮現少女般的微笑。
「是的,請放心交給我。」
諂媚般的甜美呢喃。哥布林殺手點頭回道:
劍之聖女沒有再出聲,踩着彷彿要飄到空中的腳步離去。
雪白美麗的指尖,輕輕碰觸哥布林殺手的膝蓋。
異樣的圖案。看起來像用顏料畫的紅色的「手」。但沒有紀錄。
接着翻開劍之聖女帶來的書,與從雜物袋裏取出的小鬼皮對照。
他很清楚,四方世界沒一個角落沒有哥布林。
「我明天會進城,跟國王陛下開會。」
他猜想,是像哥布林那樣的小偷。也想過說不定是哥布林偷的。
他下達結論,整理裝備直到天亮,在陽光從窗邊照進來時小憩片刻。
「那、那個……」
然後把飛刀扔進雜物袋,陷入沉默。
「我和陛下以前就認識……到時,我去跟他說說看。」
──無論如何,都得先做好準備。
用磨刀石研磨剩下的短劍,檢查道具,整理雜物袋。
他撿起剛纔掉在地上的磨刀石,拿在手中把玩。
「…………」
「嗯。抱歉,麻煩妳。」
哥布林殺手緩緩轉頭,終於望向劍之聖女。
又是一陣沉默過後,他咕噥道「拜託了」。劍之聖女臉上綻放出笑容。
「我會竭盡全力……這樣可以嗎?」
這裏不是牧場。沒必要巡視。不過若小鬼出現,就殺了。
更重要的是,他要遵守約定。
劍之聖女宛如正值青春年華的少女,臉上泛起薔薇色,關上房門。
劍之聖女將產生些許變化的表情,藏在鐵盔的影子下,呢喃道:
「那把劍現在在哪,我不知道。」
「……」他似乎在煩惱措辭,過沒多久才吐出一句「是嗎」。
她用代替柺杖的天秤劍敲了下地板,掛在劍鍔的天秤發出嗡嗡聲。
房門靜靜開啓,她走到房外,從門縫間偷偷看進去。
「──!」
用宛如在對待心愛之人的輕柔動作,稍微撫上他的大腿。
她背對房門,捂住臉坐到地上──哥布林殺手渾然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