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齧切丸，前往南海』

「哇、噗……！？」

水花濺起，把站在船上的女神官噴得滿身溼。

帶着鹽味的水流進眼睛，她死命抓着船舷，以免被浪捲走。

連船舷都被海水濺溼，滑溜溜的，她纔剛心想「啊」，手指便滑了開來。

女神官的腳底從甲板上滑開，飄到空中。在她即將落海的瞬間──

「還好嗎。」

「啊，嗯……」

堅固又粗糙的皮護手握住她的小手，力道大得足以令她感覺疼痛。

「有穿煉甲吧。」

廉價的鐵盔、骯髒的皮甲，手上綁着一面小圓盾，腰間掛着一把不長不短的劍。

男人用細心整備過的鞋子踩在甲板上，牢牢撐住她。

「掉下去會溺死。踩穩。」

「……是。」

女神官頻頻點頭，回應哥布林殺手。

她被哥布林殺手一把拉起，重新握好綁在船舷上的繩索。

他們遭遇了暴風雨。

烏雲籠罩灰濛濛的天空，雨水化爲石塊砸在臉上，風割過肌膚，海面浪濤洶湧。

在這樣子的狂風暴雨中，女神官將蠢蠢欲動的巨大影子看在眼裏。

「MMUUUUUANNDDDAAAAA！」

扭動着身軀露出利牙的，是以幽深海底的黃金爲鱗的大海蛇（Sea Serpent）。

可畏的龍之末裔，肌肉發達的蜥蜴人（Lizardman）的蠻力。

大海蛇慘叫着扭動身軀。

「哈哈哈，時間所剩無幾吶。」

「MUUUUUNNND！」

不如說，光是要讓裝滿觸媒的行囊不掉下去，就得耗盡心神。

以超出一般投擲水準破空飛去的魚叉，刺進大海蛇的外皮。

不過，她的另一隻手絕對不會放開錫杖，瞪着金色的大海蛇吶喊：

「沒事吧？」

「咿啊啊！終究不過是鰻魚的同類……！」

慈悲爲懷的地母神的手指，伸到了海上。

「妳身爲森人的矜持到哪去了！？廢話少說，給我多射幾箭，分散牠的注意力！」

蜥蜴僧侶用尾巴纏着船桅，撐住身體，轉頭瞪向船首。

「那我呢──！？」

見她弄得滿身溼卻堅定回應，礦人道士也笑了。

女神官被巨浪與劇烈搖晃的船晃得頭暈目眩，努力思考自己能做到的事。

「石彈」和「恐懼」也不知道能對那隻大海蛇造成多少傷害……

「然而，螞蟻只消多咬幾下，也足以形成致命一擊（Critical Hit）。」

哥布林殺手詢問對面的女神官與礦人道士。

「沒、事。我還抓得住……！」

她跑過蜥蜴僧侶旁邊，輕快地衝上船桅，把繩索纏在手上，維持姿勢。

魚叉命中又粗又長的身體，刺得比剛纔那一擊更深，撕裂大海蛇的肉。

是神蹟。

第二次的神蹟。

無法傷及敵人分毫，令妖精弓手氣得咬牙切齒。

「只是這樣下去，船遲早會沉啊！」

哥布林殺手下達指示。礦人道士立即應聲。

閃過水花，跳到空中，彎曲身體射出三支箭。

「對。」哥布林殺手點了下頭。「那是魚？是蛇？」

妖精弓手晃着長耳怒吼回去，稍遠處的礦人道士（Dwarf）也抓着船舷。

「拜託了。」

「我也……還能用一、兩次。」

她在難以站穩的甲板上靜下心，彷彿在尋求依靠般舉起錫杖。

「來囉！」

被晾在一旁的妖精弓手對哥布林殺手大喊：

「我知道！你才該想辦法做些什麼吧！」

他身爲施法者，種族卻是礦人（Dwarf），然而在這個狀況下，連身強體健的他都無計可施。

「我根本沒機會出場，剩得可多咧。」

「交給我吧！」

「我呢！？」

哥布林殺手迅速說明作戰計劃，女神官沒有意見。

神聖的力場靜靜顯現，將大海蛇從船身上彈開。

「上！」

蜥蜴僧侶的魚叉緊接着襲來。

「好。」哥布林殺手點頭。「等那傢伙下次出來就動手。」

「喂，歐爾克博格！這要怎麼辦啦！？」

一旦掉進浪濤洶湧的海中，就再也回不到陸地。會成爲亡者的同伴。

妖精弓手如同一隻被雨淋溼的狗，搖頭把水甩掉。

「叫什麼來着，那──」

可惜，三支箭都因爲覆蓋在鱗片上的黏液滑開。

看來覆蓋在體表鱗片上的黏液雖然能彈開箭矢，防禦力卻不怎麼樣。

妖精弓手嘴上雖然在抱怨「真是的」，還是乖乖聽從哥布林殺手簡短的指示。

木頭髮出劈里啪啦的聲音碎裂，一行人搭乘的小船迅速被拖向大海。

牠再度沉入海中，尾巴拍打海面掀起大浪，襲向一行人。

巨浪晃得女神官差點飛出甲板，她壓着帽子，趴在地上。

既然如此──女神官咬緊下脣，一口氣從搖搖晃晃的甲板上站起來。

「閉嘴！我正在想！」

噗咻一聲，大海蛇的側腹噴出鮮血。

「『慈悲爲懷的地母神呀，請將神聖的光輝，賜予在黑暗中迷途的我等』！」

她將那支箭架在蛛絲弓弦上，射向天際，劃破風雨的笛聲響徹四方。

「『慈悲爲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大地之力，保護脆弱的我等』！」

蜥蜴僧侶立刻將他的力量發揮得淋漓盡致。

但大海蛇也不是簡單角色。不可能因爲這點傷而喪命。

「她都這麼說了，我不爭氣點回句『包在我身上』怎行呢。」

他隔着鐵盔看着骯髒的黃色體液噴出，與水花一同混入海中。

「趁、現在！」

回答他的蜥蜴僧侶泰然自若，轉了轉眼珠子，彷彿在享受這個狀況。

專心傾聽箭矢破空聲的蜥蜴僧侶，愉悅地回答哥布林殺手：

「怎麼看？」

「大海蛇。」

哥布林殺手將腳邊的魚叉踢給蜥蜴僧侶（Lizardman），自己也拿起一根扔出去。

她能做到的只有一件事。除了祈禱再無其他。

「MUANNDDAAADA！？！？」

他無視抗議自己沒被關心的妖精弓手，咕噥道：

絕對不容大意，也沒那種心思，但眼下好不容易有時間喘息片刻。不能浪費。

沒有哥布林殺手那般的技術，純粹是憑蠻力使出的一擊。

「啊……可、惡……！」

大海蛇承受不住海底看不見的光芒，放聲慘叫。

船晃得很厲害，唯有處理掉大海蛇纔可能得救。

海水仍持續從被咬得不留原形的船首灌入，不過。

不出所料，大海蛇被引出來了。

「……咬痕未帶毒液。若是如此，那傢伙只有外型與蛇相似罷了。是魚吧。」

「射響箭。引出那傢伙。」

牠大概是想刺破船底吧，黑影從船的正下方浮現，頭部自海面露出。

企圖擾亂海中秩序的混沌勢力──不祈禱者（Non-Prayer）！

更重要的是，海水毫不留情地從被咬碎的船首灌入。

女神官在暴風雨中舉起的錫杖，綻放如同太陽的耀眼白光。

哥布林殺手瞬間擬定計劃，在傾向一邊的甲板上飛奔而出。

傾斜不穩的甲板，對上森人（High Elf）而言與身在隨風搖晃的樹上無異。

然後從箭桶裏抽出箭，咬住箭頭，在樹芽上咬出缺口。

「要說是貧僧的親戚，很遺憾……」

「明白，明白。所謂戰事就該如此。」

「骰出來的數字有夠爛……！我要不要也買鐵箭來用？」

他用尾巴支撐身體，腳上的爪子抓住甲板，肩膀的肌肉隆起，擲出魚叉。

「哇、唔、啊……！」

「討厭！」

「法術和神蹟剩幾次。」

樹芽箭頭做的箭各自在空中描繪出魔法般的軌跡，襲向大海蛇。

牠發出尖銳的鳴叫聲，大嘴用力咬住船首。

他抓緊繩子，礦人道士撐住他的身體，被他由下往上注視的女神官連忙壓住衣服下襬。

「那傢伙一出現就扔魚叉。」

「呣。」

「喔喔！渡河的海龍（Mosasaurus）啊，懇請明鑑！」

他一隻手扶着溼掉的木板，以免摔倒，滑到女神官與礦人道士身旁。

妖精弓手（Elf）以凡人（Hume）無法企及的敏捷輕盈動作跳來跳去，射出箭矢。

「那麼，武器達不到的效果就靠法術解決吧。」

他從裝觸媒的行囊裏取出白粉，撒向大海蛇。

粉末一碰到水便冒出白色泡沫──無疑是肥皂粉。

「『跳舞吧跳舞吧，水精（Nymph）和風精（Sylph），小心別在陸與海的境界摔交了』！」

下一刻，異變發生。

試圖再度潛入水中的大海蛇，頭部彷彿撞到地面似的被水面彈開。

不僅如此，海中又粗又長的身軀一口氣浮了出來。

「MUAAANNADA！？！？」

大海蛇嘴部一開一合，身體砸向水面掙扎着，看似喘不過氣。

用鰓呼吸的生物中了水步（Water Walk），最終只能窒息而亡。

「哇……」

妖精弓手忍不住仰望天空，哥布林殺手卻毫不遲疑地下令：

「快死了。牠想靠近就射箭。瞄準眼睛。」

「好好好。」

妖精弓手嘆着氣，拉弓瞄準在海上掙扎的大海蛇。

看牠這麼痛苦，讓牠繼續活下去反而是殘酷之舉吧。

森人並不具備會嘲笑牠「明明不可能得救，還在那抵抗」的殘忍心靈。

她拉緊弓弦一射，精準射中眼窩，傷及更深處的腦部。

這一箭成了致命一擊。

大海蛇終於倒下，法術的效果也消失了，與白色泡沫一同沉入海底。

沒有人阻止，剩下的泡沫也被浪衝得一乾二淨。

「纔不是咧！你這是歧視！」

「對呀，當然知道。就是因爲這樣我才討厭鄉下漁村的傢伙！」

妖精弓手收起愁眉苦臉的表情，低聲沉吟。

本來還在擔心該怎麼辦，總之這樣就告一段落了。

「那麼，貧僧等人聽聞漁獲減少的原因出自諸位身上，究竟是？」

無論如何，冒險一帆風順是件好事。大家都活着。委託也順利達成。

「哥布林嗎？」

「那麼，請問您知道漁獲爲什麼減少嗎？」

一如往常的對話，令女神官輕笑出來。

──那麼……

「所以果然是從魚身長出肺與手足，爬出水面的人種……？」

「只要不超出能力範圍……我想我們可以幫各位洗刷罪名。」

時節進入秋季。

「受不了！跟我們沒關係啦，討厭──！」

「哦，魚類人（Piscesan）嗎？」

「……我聽說漁場遭到海哥布林襲擊。」

聽說有剿滅哥布林的委託而進入洞窟，卻在最深處被殺氣騰騰的鰓人包圍。

哥布林殺手不知道鰓人（Gillman）爲何被叫做印斯茅斯。

「或是烏賊啦。」

「章魚。」

一對長耳上下顫抖，妖精弓手搔搔溼掉的頭髮。

會擔心是正常的。

「要說原因啊，就是大海蛇（Sea Serp）囉。」

別在這爆發啊。蜥蜴僧侶深深嘆了口氣。

我們怎麼可能沒事跑去漁場搗亂！鰓人的手鰭拍了好幾下水。

哥布林殺手慢慢搖頭。

不能置之不理。否則村人與鰓人會起爭執。

「我還以爲這一帶的海中沒有咧。」

還一開口就罵人歧視──女神官不太理解這個概念。

「啊──唔……」

「妳也給我來幫忙。鐵砧沒附浮袋，會沉到海底喔？」

§

「……怎麼，不滿意？」

「如果哥布林也能處理得這麼輕鬆就好了。」

倒是聽說過有些凡人領主會因爲討厭森人、礦人，而對他們課徵長耳稅。

──但真要說起來，一天到晚都在剿滅哥布林也非神官該有的經驗……

順風（Tailwind）揚起船帆，女神官壓住被海風吹拂的頭髮。

魚臉人們從洞窟最深處的海水池裏一個個探出頭。

真讓人捏把冷汗，雖說數小時前提議要接下這件委託的，就是她自己……

有人推測是從深潛者（Deep One）演變而來，但沒有確切證據。

「是嗎。」哥布林殺手點頭。「無論如何，不是哥布林。」

我們現在這樣就已經很完美了！面對這位怒吼的女性，男子點了下頭。

不久後，哥布林殺手應該是判斷大海蛇死了，開口說道。

女神官站在遠處傾聽這段類似交涉的對話，雙手握緊錫杖。

「是嗎？」

「呦，妳怕啦……森人的膽子真小。不對，真平。」

「因爲算是近海吧。牠們會在遠一點的地區襲擊開去遠洋的船，船沉入海底，船員統統喪命，情報才傳不回來。」

女神官將迷惘的心情壓抑在平坦的胸部中，輕輕點了下頭。

女神官纖細的手指抵在脣上，陷入沉思。

妖精弓手氣得豎起長耳，礦人道士無視她，張開收攏的船帆。

「你這是歧視！」

他舔了下手指，把指尖沾溼感受風的流動，捕捉其末端。

蜥蜴僧侶不曉得在碎念什麼，最後點點頭，一副想通了的態度。

「沒有。」

尖銳的說話聲中參雜氣泡破掉般的呼吸聲，在積水的洞窟中迴盪。

妖精弓手晃着長耳歪過頭，礦人道士點頭回答「是啊」。

「……！──！」

女神官鬆了口氣。

既然如此，結論只有一個。

「那是礦人的工作。」

怎麼辦呢？其他三名夥伴從三個方向圍住女神官，彷彿要保護好煩惱不已的她。

「好了，得趕快把船修好。雖然這裏離陸地不遠，小心大家都得游泳回去唷？」

一目瞭然的魚臉女（Innsmouth）焦躁地揮着鰭。

「等、等等，歐爾克博格。別激怒人家……！」

「好像是從不知道哪個地方跑過來的。真的好討厭喔，星星的動向也被打亂了。」

「聽好囉，我們的祖先可是由星海降臨的偉大的章魚神大人！」

妖精弓手的臉繃成有趣的神情，輕戳礦人道士的側腹。

──我會覺得大海蛇比哥布林更好應付，是不是被他傳染了呢。

暴風雨在不知不覺間平息，天空轉爲湛藍，海上吹着平穩的風。

不如說，他根本沒有興趣。因爲他們不是哥布林。

不管怎樣，這無疑是一般神官不會習慣的經驗。

又大又圓的眼睛不帶感情，嘴巴不停開合的模樣只能以可怕形容。

「不無可能……那些傢伙擁有足以看穿烏賊幹是同族屍體的智商……」

礦人道士下意識驚呼。

「……不是剿滅哥布林的委託……該回去嗎。」

──是、是不是有點危險……？

被水花濺到臉的女神官微微皺眉，一臉疑惑。

她很想回嘴，卻只有嘴巴朝着礦人道士一開一合，或許是因爲現在這個狀況不適合吵架。

「海哥布林？沒禮貌！至少叫我們擬似魚類人（Homo-Piscesan）吧！」

「大海蛇？」

「是嗎。」他點頭。「……是嗎。」

「如何？」

搞不懂他們在想什麼，不過從那幾根露出水面的三叉槍槍尖看來……

經礦人道士這麼一說，挺合理的。

女神官與妖精弓手輕輕按住眉間，然後使了個眼色。

一行人大嘆一口氣。

不對，已經演變成爭執了。現在的情況就是最好的證據。

可惜上下搖動的長耳，比任何事物都還要能體現她的情緒。

聽女神官這麼說，女鰓人眨了下瞬膜。

「六──」她發出緊繃的聲音。「六十分。」

裝備廉價的鐵盔、骯髒的皮甲，腰間掛着一把不長不短的劍，手上綁着一面小圓盾的男子。

「『風的少女（Sylph）啊少女，請妳接個吻。爲了我等船隻的幸運』。」

「是嗎。」

似乎是相當難纏的對手，女鰓人靠在石頭上，煩惱得扭動身軀。

這算正常的冒險嗎？不過他沒用炸藥沒用水攻也沒搞到洞穴崩塌。確實沒有。可是──

「呣嘰──！」

不愧是水棲種族，很擅長潑人冷水。

「哦……哎呀討厭，這孩子挺乖的嘛。」

女神官卷起衣服下襬，露出雙腿，用力擰乾。

「再說，凡人叫我們半魚人也太過分了吧！一半的魚是怎樣啊！」

「哎呀，真野蠻。」

「沒用火，沒用水，也沒用爆炸。」

蜥蜴僧侶立刻插嘴，興味盎然地將鼻子朝向鰓人。

啊啊，這個人真的是。

「不能放著有難的人不管……那就我們幾個去好了。」

「對呀。雖然沒有前鋒感覺會很危險。」

「呣……」

哥布林殺手抱着胳膊沉吟。

問題是望着彼此笑道「對不對──？」的她們倆，看起來實在很樂在其中。

「罷了罷了，齧切丸。無論你說什麼，長耳丫頭都聽不進去。」

「呵呵，畢竟小鬼殺手兄的個性早已被摸透了吶。」

接着是竊笑着追擊的礦人道士與蜥蜴僧侶，同樣樂在其中的樣子。

結果如何──自不用說。

§

「那個，剿滅海哥布林的委託……」

「不是哥布林。」

「似乎是因爲這樣稱呼會比較好懂……」

「不是哥布林。」

「那個，委託……」

「不是哥布林。」

「……取消是吧，我明白了。」

「因爲不是哥布林。」

冒險者公會一如往常充滿活力，到處都是交談聲。

櫃檯小姐看着哥布林殺手骯髒的鐵盔，笑容微微僵住。

礦人道士大略算好財寶價值，將其放回袋中，旁邊的妖精弓手露出傻眼的表情。

重戰士揚起嘴角，用粗糙的手掌拍了下哥布林殺手的肩膀，邁步而出。

妖精弓手以手撐頰，無奈地嘆息。

「不是好像，就是有。」

帶着要靠之後的應對方式洗刷污名，挽回名譽，否則就嫁不出去的決心。

哥布林殺手突然現身，妖精弓手揮手回道「沒什麼」。

每每像這樣與他一問一答、尋找他說的怪物是件苦差事，但也算樂趣之一。

稱不上鉅款，但也足夠供他們享樂一段時間。

就是這種態度。

儘管並非金幣，這可是鰓人們誠心誠意的報酬。

「──就該這個樣子。」

魔女用她叼着的煙管指向櫃檯。

帶着美麗條紋花紋的那物品，看起來像是用寶石製成的野獸頭骨。

「呵、呵……因爲男生，就是喜歡，這種東西，嘛？」

櫃檯小姐打開使用已久的怪物辭典（Monster Manual），翻閱書頁。

重戰士面帶苦笑，魔女似乎一點都不在意，雙脣吐出甘甜的煙霧。

魔女也扭動着豐滿的身軀，從椅子上站起。

「我看你光處理那些就忙不過來，也覺得那樣就夠了吧。」

女神官一面問她「還好嗎？」一面聞自己頭髮的味道，大概是會在意。

「啊啊──真是，礦人就是因爲這樣纔會被罵貪婪……」

從旁邊探出頭的是魔女與長槍手──不對，是重戰士。

「賺得了錢就是運氣好。沒什麼好抱怨的。」

「可以請您詳細描述一下那隻怪物的外型嗎？」

「齧切丸或許該學學他，表現得更討人喜歡點。」

「總覺得這味道會黏在身上一陣子……不如說，都是這東西害的。」

「囉嗦，囉嗦。是長耳丫頭看不出這些東西的好！對吧？長鱗片的。」

在孤立無援的狀態下，櫃檯小姐採取的戰略是貫徹初衷。

「不，只是在等人。」

哥布林殺手正準備肯定，又立刻搖頭。

「很長。」他想了一下，補充道：「是魚。」

「哎呀，真稀奇。」

「要選牛人嗎？九頭蛇也不錯……不對，還是蠍獅吧……」

礦人道士一屁股坐在散發強烈腥味的袋子前，露出燦爛笑容。

「然也，然也。此乃經過漫長歲月，化爲瑪瑙石的可畏的龍之顎。」

「對，呀。」

「咦咦──？不要啦，我纔不想看見帶着陽光笑容跟人打招呼的歐爾克博格。」

──我之前是不是說過這種話？

「分報酬。」

沒能掌握不同地區或不同種族特有的別稱，這種情況也是會有的。並非任何人的錯。

「確實……有點不習慣。」

「這是寶石……對吧？」

「再見，囉……」

也就是不再解釋，把工作做好。

「……好像還有海水味。」

「是嗎。」

「對呀對呀。歐爾克博格他啊──……」

跟着想像起那畫面的女神官也忍不住呵呵笑了出來。

妖精弓手視線落在桌子中央的大袋子上。

──嗚。

「……不。驅逐了某隻怪物。」

「我怎麼了。」

不能怪女神官驚訝得頻頻眨眼。

圍在旁邊的少年斥候（Scout）等人催促她「快點決定啦」。

付完跟漁村借來的船的賠償費後，還剩下這麼多。

蜥蜴僧侶輕輕豎起尾巴，叫來獸人女侍，點了乳酪跟酒。

對敏感的森人來說，果然很痛苦吧。

「打發時間，還有跟你們打個招呼。」

妖精弓手疲憊地垂下長耳抱怨。

「哈哈哈哈哈哈。哎，龍是會囤積財貨的生物，不得不同意啊。」

經他這麼一說，往佈告欄看去，女騎士正在前方碎碎念着審視委託書。

哥布林殺手無法理解重戰士的意思，微微歪過頭。

女神官歪過頭詢問，重戰士聳了下肩膀。

「他，在那裏。」

但他得不出結論，決定不再多想。要做的事很多。

袋子裏面裝的是黑白兩色的珍珠、深紅色珊瑚、透明鱉殼、散發七彩光芒的卷貝、白色螺旋貝殼的一角。

她小心翼翼以指尖觸碰，果然並非獸骨，而是石頭……

「兩位臨時組隊嗎？」

「真是，像個孩子似的……」

「哇……」

「是嗎。」哥布林殺手點頭，簡短回應：「小心點。」

如果能變成像她那樣的女性──像她那樣的冒險者就好了。這是她藏在心底的願望。

鐵盔轉向一旁的重戰士與魔女，底下的表情無人可知。

即使如此，偶爾還是有其他女性職員或女性冒險者找他聊天，長槍手也笑着應對……

長槍手無視其他閒置的櫃檯，排在櫃檯小姐前面的隊伍中。

「他真受歡迎呢。」

看來他跟櫃檯小姐談完了。他並未表現出疑惑，點了下頭：

「因爲……等等，要去，冒險（約會）。」

沒有騙人的意思，也沒有謊報的意思，但這種事就是會發生。

身上卻散發出在欣賞溫馨畫面的氛圍……

煙霧留下甜美的餘香，女神官反射性看着她的背影。

「貧僧沒有意見。」

「各自拿走想要的東西，剩下換成錢平分……可以吧。」

「什麼事。」

他之所以臉頰抽搐，八成是因爲聽見哥布林殺手與櫃檯小姐的對話。

想學會這件事，比習得低階技能更需要經驗。

「嗯。」

「對貧僧而言，最大的收穫是這個。」

「那些長鰓的（Gillman）挺大方的嘛！」

蜥蜴僧侶有如炫耀寶物的少年，舉起頭骨，難得看他如此興奮。

總有一天，她也能變成這樣嗎？就算前路肯定十分漫長……

「那麼與海哥布林……失禮了，與鰓人（Gillman）之間的問題尚未解決囉？」

「我明明衝過澡，衣服也換了……」

哥布林殺手隨便坐到某張椅子上，環視衆人，冷冷說道。

要如何從他低沉無起伏的聲音中，只讀取出字面上的意思？

坐在酒館的女神官遠遠看着這一幕，鼻子湊近袖口，聞了幾下。

他愉快地轉動眼珠子，從袋子裏拿出巨大的某物。

女神官心跳漏了一拍，輕輕按住胸口。

幫幫我！櫃檯小姐用視線向坐在隔壁的同事求救，卻被徹底無視。

魔女憑空取出長煙管，用矇矓的雙眼凝視女神官。

蜥蜴僧侶以奇妙的手勢合掌，鄭重點頭同意。

「貧僧聽聞連海賊都不會爲報酬起爭執，冒險者自然也無此必要。」

「你要選那個顎骨對吧？那我──要這個！」

「喂，長耳朵的，妳手很快喔。」

雪白手指迅速伸向透明的金色結晶──鱉殼。

礦人道士又粗又短的手阻止不了她，妖精弓手「哼哼」得意地挺起平坦的胸部。

「有什麼關係？我不會說先搶先贏啦，可是也沒其他人想要吧？」

「這個嘛……」礦人道士掃了衆人一眼。「……是沒錯，妳拿那玩意兒幹麼？」

「嗯──？我想送給姐姐。海里的東西在我們這邊很稀奇。」

「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聽女神官這麼說，妖精弓手開心地眯起眼睛，晃動長耳。

「謝謝。」

在密林深處舉辦的盛大婚禮，仍記憶猶新。

後悔之情同時浮現腦海。女神官垂下目光，默默伸出手。

「……那麼，我選珍珠。我想用它供奉地母神。」

她不知道該如何贖罪，儘管地母神原諒了她，總不能什麼都不做。

礦人道士看女神官這樣，百無聊賴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大可選些自己喜歡的東西……唉，也罷。」

礦人道士用粗糙的手抓起一根角，慎重地收入懷中。

「這可以拿來當觸媒，我要這根角。齧切丸打算如何？」

「……是嗎。」

──算了，這樣纔像他。

──反正就算看到他的臉，也搞不清楚他在想什麼。

和侄女兩人勉強經營了十年牧場，自己的年紀或許也差不多了。

──他所期望的普通冒險，肯定就是這樣。

他跟坐在對面的她一起向上天祈禱後，說道「我開動了」。

幸好豬跟雞都長得不錯，牛奶品質很好，作物也沒有歉收。

§

裝備廉價鐵盔與骯髒皮甲的男人，在街道旁停下腳步，向他低頭。

然而。

「……回來啦。」

她制止站起來打算幫忙的他，心情似乎不錯。

最近乳酪賣得很好。牧牛妹開心地說，走向鍋子。

牧場主人將盤踞在心中的情緒，統統壓了回去。

哥布林殺手打開家門，明亮的聲音立刻從裏面傳來。

得把牠們養肥宰掉，否則這個冬天會很難熬。

今天跟平常不同，他說了這句話，因此牧牛妹眨了下眼。

他的語氣聽起來像鬆了口氣，牧牛妹好不容易纔控制住笑意。

牧牛妹輕笑着微微眯起眼睛，以免被他發現。

「不過……」

哥布林殺手。

他聽着啪噠啪噠跑過來的腳步聲，走進餐廳。

接着聞到牛奶加熱後散發的甘甜香氣。

牧場主人判斷是後者，允許豬隻多喫一點。

不久後，她唸了一句：

哪能讓那孩子跟那種傢伙待在一起。

牧場主人至今仍不太瞭解，人稱哥布林殺手的他帶着什麼樣的表情。

冒險、打倒怪物、得到報酬、分配給全員。

「還沒。」

不曉得是因爲知道自己長胖了會被宰來喫，還是在嫌飼料不夠。

畢竟今年的收穫祭快到了，冬天也在加緊腳步接近。

餐桌已經整理好，只要等午餐完成就能開動。

他拉開椅子坐下，發出些微的吱嘎聲，大概是因爲這身鎧甲。

「……唉。」

「……這樣啊。」

哥布林殺手沉默片刻，低聲回問：

「……我是不介意啦？」

照這情況，今年應該也能平安迎來冬天。

「哇……！」

他看起來非常喫驚。鐵盔靜止不動，緊盯着裝財寶的袋子。

牧牛妹很快就說着「做好囉──」，端來用盤子裝的燉菜。

「是……明天，我會留在這幫忙。」

「找到了。」

總而言之，她喜不自禁的原因只有一個。

牧場主人用掛在肩上的布擦拭臉頰，吐出一口氣。身體挺僵硬的。

一如往常──他回家時的用餐時間。

§

「我來幫忙。」

聽見她的回答，哥布林殺手輕輕吐氣。

考慮到可信度，國家透過公會保障其身分的高階冒險者還比較可靠……

「嗯～……」

「別吵，快喫。」

「不用不用。」

「在家裏。」

「好，我馬上準備。還要麪包跟……乳酪？」

「是。我回來了。」

「是……不，是哥布林沒錯，但──」

這樣的話，果然該僱用牧童嗎……

哥布林殺手說道，隨手伸進雜物袋。

連現在都是好不容易纔撐得下去，假如只剩下侄女一人，生活想必會變得更苦。

「又是哥布林嗎？」

哥布林殺手明確地搖頭否定。

他伸出來的手掌上，放着七彩的螺旋貝殼。

「聽說你去了南邊，這次回來得比較早呢。午餐喫了嗎？」

「麻煩妳。」

被即將從天頂落下的日光一照，貝殼閃耀出虹色光芒，宛如寶石燦爛無比。

因爲害他煩惱無比的原因，正踩着大剌剌的步伐接近。

「……別讓她等太久。」

青梅竹馬離開鍋子，穿着圍裙出來迎接他。

他聽着背後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嘆出第三口氣。

「那個，她──……」

不如說，把土產塞進雜物袋裏不太適合吧。

「貝殼。」

對她而言，這是很溫馨的景象，也可以說她僅僅爲了這個瞬間才下廚。

「不過……偶爾也可以跟大家一起喫喔？」

他面向轉過身去的她。因爲那位蜥蜴先生買了很多乳酪，她說。

「……」

牧牛妹手撐着臉頰，面帶笑容，看他用湯匙舀起燉菜，默默喫着。

在裏面搜來搜去的動作很粗魯，怎麼看都不像要送人禮物。

「……我嗎？」

「啊，你回來了──！」

「是什麼？」

「嗯。」

「咦，我真的可以收下嗎？你是去海上工作？」

「帶了土產。」

煮東西發出的咕嘟咕嘟聲。攪拌的動作。她轉頭望向他：

「真的。」

午後的牧場，正在大嚼橡子等飼料的豬隻，發出噗噗聲抱怨。

因爲只有自己的侄女，能望穿頭盔底下的面容。

思及此，牧場主人再度深深嘆息。

牧場主人看着豬隻點頭。

牧牛妹像要掩飾什麼般，攪拌鍋裏的東西。

分報酬的方式五花八門，聽說有些隊伍會讓管帳的人統一管理……

所謂牧童，是指在這塊偏僻的開拓地流浪的人。

也難怪牧牛妹會忍不住驚呼。

「土產？咦，不會吧，真的？」

「……傷腦筋。」

是不同的怪物。他用短短几個字回答，牧場主人很快就放棄看透他的表情。

看不出盯着鍋子的她現在是什麼表情，就像沒人知道他平常是什麼表情。

女神官笑咪咪地看着。

「添麻煩了？」

他隨口應聲，是在回答哪個問題呢？

牧牛妹彷彿在對待易碎物般，戰戰兢兢、慎重地拿起貝殼，放到掌心。

她眯起眼睛欣賞貝殼耀眼的反光，透過光芒看見沉默不語的他。

「有魚。」他思考片刻，補充道：「很長的魚。」

怎麼辦？該問清楚一點嗎？啊啊，不不不，是很令人好奇沒錯，但這個更重要。

「謝謝！我會珍惜它的！」

牧牛妹將貝殼捧在豐滿的胸前，展露微笑。

看到他默默點頭，牧牛妹起身快步走向廚房。

她拿出放在架子最上層的舊盒子，打開盒蓋，裏面全是不值錢的雜物。

牧牛妹卻輕輕放入貝殼，有如要將寶物收進其中，蓋上蓋子。

「這樣就行了……嗯，絕對不會弄丟。」

「是嗎。」

她踮腳把盒子放回架上，像完成一件工作似的，拭去額頭上的汗水。

在小跑步回餐桌途中，還順便倒了杯葡萄酒拿過來。

下午就開始喝酒不太好，但今天應該沒關係吧。嗯。

「明天呢？」

「休息。」

他一把拿起牧牛妹放到桌上的杯子，大口喝酒。

燉菜不知不覺喫完了。牧牛妹問「要再來一盤嗎？」他回答「好」。

看着急急忙忙跑去添菜的背影，他低聲說道：

然而隔天──事情有了變化。

毫無變化的夜晚。跟他回來時一樣，極其平凡的假日。

哥布林殺手是這麼打算的。牧牛妹想必也在期待。

那麼，要做什麼呢？該做哪些工作？舅舅說過有些事要做。那就這樣吧。

「我會去幫忙牧場的工作。」

他們聊着天，太陽下山，舅舅回來了，三個人一起享用晚餐，度過奇妙的家族團聚時間，然後上牀就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