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進攻與防守』
《哥布林殺手》 · 蝸牛くも · 2.2萬 字
「話說回來,齧切丸啊,你拖得還真久。」
礦人道士含笑的聲音,參雜在車輪沿着石板路上的車軌行駛的喀啦喀啦聲中。
哥布林殺手坐在馬車車棚下,默默拿出東西做事,鐵盔晃了下。
他簡短「呣」了一聲,思考過後,用一如往常的平淡語氣回應。
「那是必要的。」
他的回答相當簡潔。無法判斷當事者理解了多少對方那句話的意思。
礦人道士在車棚外面斜眼看着向後流逝的景色,拿起掛在腰上的葫蘆大口喝酒,打了個嗝。
「我還以爲聽見小鬼的女兒這種傳聞,你會直接殺過去。」
「她只是體內流有褐膚人的血。」
哥布林殺手斷言道。
鐵盔主動轉向,被面罩遮住的雙眼,看着礦人道士蓄有鬍鬚的臉孔。
「還有,委託人是酒商的兒子。不是哥布林。」
聽見這句話,礦人道士滿意地大笑,坐在旁邊的女神官微微揚起嘴角。
妖精弓手看到他們倆這樣,故意表現出無奈的態度聳肩。
「結果又是一如往常的剿滅哥布林。跟歐爾克博格在一起,真的不會無聊耶。」
「是嗎。」
「我是在挖苦你。」
「……是嗎。」
哥布林殺手咕噥道,手停了一下,又立刻開始動作。
他像個鍊金術士般,在用研鉢磨碎黑色的物體。
之前也有和大家分頭行動過,沒什麼稀奇的。
「通常不是問我吧。」
女神官納悶地歪過頭,代替她追問的人,是蜥蜴僧侶。
「欸,我看到了,是那棟房子嗎?」
之前立刻回他「這還用說嗎」或是「那當然囉」的人,不曉得是誰。
鐵盔伸到車棚外的陽光下,轉頭望向前進方向。
她探出身子,哥布林殺手立刻移動到她旁邊。
原來如此,酒商似乎賺了不少錢。是棟豪華嶄新的宅邸。
妖精弓手錶現出「懷疑啊」的態度,理所當然地挺起平坦的胸膛。
「當然不能說全部。」
此刻他的心情,就有如森人站在遭到濫墾濫伐的森林前那樣。
──原來如此,是那個嗎。
因此,她沒有立刻理解突如其來的問題,重複了一遍。
最後她選擇跟駕駛座的人說了聲「不好意思」,藉此跳出談話。
「妳怎麼看。」
「才終於輪到我們出場。」
他晃動長尾,伸出舌頭,把臉湊向哥布林殺手的鐵盔:
無論如何都沒有太大的意義。不管白天黑夜,他們照樣會殺過來。小鬼就是這樣。
「明明是棟好房子,扔在這太可惜了。」
妖精弓手瞥了正在看地圖的他一眼,隨即輕盈地鑽回馬車。
──該說是,有種回來的感覺嗎。
「是當分城。」
「……傷腦筋。」
大家熱熱鬧鬧的,自己則一臉困擾地身在其中。
哥布林會因此大意,還是加倍警戒──哥布林殺手陷入沉思,搖搖頭。
可是……嗯,用「回來了」形容,肯定最貼切。
原來如此,東邊確實有條河。
「爲啥?你想把這棟房子當要塞?」
到處都看得見建材及骨架,重新塗裝的牆壁也只漆到一半。
之後只要親眼見證,當場想辦法即可,沒什麼要在事前考慮的事。
「這個嘛,哥布林很矮,應該沒什麼意義吧?」
「是啊。」
「河川?」
沿途流經水之都,疑似是之前造訪森人村落時南下的那條河的支流。
晚上也就算了,白天實在沒什麼用。然後,對小鬼而言,夜晚是白天。
傢俱被移開,扔在角落的地上,只有用防塵布蓋着。
下了馬車,迎接團隊的是先回來的酒商之子。
「……不能用火。」
「西邊是葡萄園。然後是房子。從房子下到河堤,東邊是河川……」
「真的是這樣……嗎?」
「結論經常是『只能殺進去了!』」
「這裏……在施工嗎?」
「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說礦人和蜥蜴人腦袋的螺絲鬆了……」
接着咕噥道「噢,要衝啊」,不曉得到底有沒有聽懂,點頭。
「唔,此乃防衛戰的基本戰術吶。」
庭院整理得很細心,小徑前方是一扇厚重的
樫木門
。
哥布林殺手「呣」了一聲,在雜物袋裏摸索,取出地圖。
哥布林殺手停下腳步,旁邊的礦人道士忍不住說道。
一如往常,回話的是以奇怪手勢合掌的蜥蜴僧侶。
「唔……」
在此之前仔細地鋪路、將問題劃分,走到這一步──
他像條蜷起來的蛇,緩緩盤腿而坐,抬起脖子。礦人道士點頭:
「棍棒嗎?」
「從古至今,最後解決問題都是靠痛打一頓喏。」
「萬物創生後,無法用暴力解決的問題纔是少數吶。」
妳別介意喔。妖精弓手對女神官說,豎耳傾聽車棚外的聲音。
這讓她覺得非常自在,女神官像要幫自己找臺階下似的輕聲說道,以掩飾害羞。
不過,爲什麼呢。連這樣的對話,都讓她心情有點雀躍。
該說是施工途中呢,還是即將崩塌的廢墟?女神官無法判斷。
平常會湊過去觀察的妖精弓手動了下鼻子,不悅地皺眉。
站在各處的人影異常引人注目。以爲是守衛或傭人,結果不是。
哥布林殺手,伸手碰觸臨時搭建的牆壁,滿足於它的薄度。
「是嗎……」
是沒關係啦。妖精弓手定睛凝視車棚外,晃動長耳。
「哎,到頭來冒險者就是棍棒。」
「敢問原因爲何?」
礦人道士捻着鬍鬚,回答女神官的問題。
「然而,收集情報、召開軍議,歷經一番討論過後──」
礦人道士睜大眼睛,半是傻眼,半是開玩笑地說。「不,」哥布林殺手搖頭回答:
蜥蜴僧侶點頭贊同,女神官避免像在質疑他本人,露出僵硬的笑容:
哥布林殺手將這個疑惑從腦海驅除,瞪着隨馬車前進而流動的景色。
礦人與蜥蜴人面面相覷,愉悅地大笑。
「因爲有水聲嘛。」
§
「但,這樣正好。」
她一副沒興趣的樣子甩甩手,礦人道士拿她當下酒菜,喝了口酒。
葡萄樹幹很細,加上爲了方便耕作,種植時中間有特地空出間隔。
仔細算起來,離上次跟他們一起冒險,也沒過多少天吧。
在整個團隊中,他是最擅長軍事的種族,一旦像現在這樣牽扯到戰爭,話就會多起來。
他們的笑聲震動車棚,女神官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總之,要來的話八成是從西邊。」
提到木材及石材,而非樹木及原石,那就是礦人的領域了。他皺眉罵道。
「要衝?」
「不好意思,真的很感謝各位願意過來……!」
「把牆壁打掉。敵人數量多,要以此爲據點,最好暢通內部的行進路線。」
哥布林殺手沉吟了一會兒,仰望那棟房子,低聲說道:
表示就這名森人來看,做這種事並非自己的職責吧。
茂密的矮木羣對面,有棟聳立於高地上,彷彿在俯瞰這裏的房屋。
「葡萄園是否會成爲要衝。」
酒商之子說「雖說也顧不得面子了,起碼外觀要撐一下」,回答她猶豫過後提出的疑問。
「父親之前委託工人翻修,結果人都跑光了。」
而且主動發動攻勢的那些傢伙,絲毫不覺得自己會輸。
跟梳子一樣──哥布林殺手心想。
手拿武器、帶着鐵盔的那些物體,似乎是趕工製成的稻草人。
「噢……這還真是……」
蜥蜴僧侶用符合僧人之職的深奧語氣,給予合理的答案。
然而,
一行人
在他的帶領下穿過大門,映入眼簾的卻是出乎意料的景象。
若是經過整備的道路,哥布林會傻傻地直線衝過來,嗎?
當然是廣範圍的地圖。必須重新調查詳細地形,加以確認──
礦人道士神情極度憂鬱,語氣中蘊含對無法盡到職責、被人棄置於此的建築物的強烈同情。
不過──對衆多冒險者來說亦然。
「哇……真沒良心啊。」
大廳
──卻空蕩蕩的。
「儘管不清楚混沌勢力目的爲何,不可能只是單純的制裁、報復。」
「哥布林有聰明到會考慮除此之外的事嗎。」
「小鬼沒有,但主使者有。如此一來,他們的目標想必也能預測。」
「唔。」哥布林殺手陷入沉思。這裏有的東西。「葡萄與酒。以及建築物。」
「是想靠掠奪補給物資吧。然而,補給這行爲必然伴隨着目的。」
「水之都……是所謂的橋頭堡嗎。」
「恐怕。但那也絕非主要目的,這可是多方面作戰吶。既然如此──」
兩位智囊熟練地討論著戰術。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女神官費盡心力才能勉強跟上。
她會感到卻步,而身爲還無法獨當一面的人,光聽他們討論也能學到許多。
──不過,該講的事就該講清楚,對吧。
「那個。」
女神官可愛地清了下嗓子,兩人的視線刺在她纖瘦的身軀上。
受到注目的女神官紅着臉,戰戰兢兢舉起一隻手。
「這些事,不是該先跟委託人確認後再談會比較好嗎……?」
「……唔。」
「誠然。」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蜥蜴僧侶眼珠子轉了一圈。
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漫不經心地在旁聽着的妖精弓手,此時喉間發出銀鈴般的笑聲,忍着笑意。
真的是──該怎麼說呢,跟平常一樣的對話。女神官也微微揚起嘴角。
「身爲年長者,得讓
那孩子
看看我帥氣的一面纔行。」
哥布林殺手點頭,接着立刻在腦中制定計劃。
過去想必美麗又滋潤的容貌,如今變得消瘦,歷經歲月風霜。
當然不可能得到答案。不過,這樣就夠了,一定。
工具聲於空蕩蕩的屋內迴盪,彷彿稍微增添了一些活力。
妖精弓手錶情瞬間一變,語氣相當輕鬆。反正我只負責射箭。
「好吧,爲此要做的各種準備,就交給歐爾克博格他們吧。」
「我再問一次,老闆,你意下如何?」
一如往常的鬥嘴,感覺也很久沒聽見了。
面對這種狀況,她還能堅定意志的原因,想必就在於此。
手持武器,穿戴鐵盔及鎧甲,瞪着小鬼與害鳥,稻草做成的勇者。
「長耳朵的,妳說什麼蠢話啊。人手不足,就算是鐵砧也沒空晾在一旁。」
「好。我立刻召他來。」
剛纔她出現時,肯定也是用這種沒發出半點腳步聲的走路方式。
「那就決定了。」
「住嘴。」
哼。他悶哼一聲,從雜物袋中取出在馬車裏裝好的袋子。
「是嗎。」
假如只是遠遠看過來──會不會以爲他們開始配置大軍了?
「恐怕是。」
女神官旁邊的妖精弓手輕笑出聲,話中蘊含些許的敬意。
「河堤?」
有父親,有母親,有小孩,有朋友,有工作,度過每一天。
商人叫自己拿出與報酬相符的成果。對他們來說,這句話同時也是信賴的證明吧。
「老爺和夫人還願意給咱工作做。不報恩枉爲男人啊。」
所以,千萬不能在人家面前出糗──女神官心想。
「知道了。人數雖然不多,他們都是願意留下的人。十分可靠。」
「……我還想看看河川。」
「那是小鬼的探子。那些傢伙覺得遭到妨礙,火大了,最後還是會殺過來。」
他花在剿滅小鬼上的時間,是一般人無可比擬的。
妖精弓手、蜥蜴僧侶、礦人道士、女神官,都在爲達成自己的任務而賣力。
音色宛如繃緊的弓弦的說話者,是一名老婦人。
「好喔。但我剛纔也說過,人手不足。」
酒商之子那些許的自虐語氣中透露出驕傲,斬釘截鐵地斷言──然後笑了。
他說「咱被那羣惡魔的魔法擊中」,敲敲用木頭做的義肢,長滿皺紋的臉浮現笑容。
「對。」
隔着鐵盔面罩,他計算着小鬼的足跡數量,忽然想起兩年前的春天。
廚師、農奴亦然,留下來的人不分職業、不分上下關係,都在拚命履行職責。
「要打掉哪面牆、留哪面牆,交給你判斷。弄得方便通行一點。」
「我們這個家系,絕無一蹶不振的道理。」
雖然對女神官來說,她還只能稍微理解這個概念。
對小鬼而言,其他人被自己侵略搶奪,可謂理所當然。
──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之後經過一番溝通,哥布林殺手開始行動。
「該說是堤防吧。這裏是好幾代前的領主,沿河川堆起來的土石上面。」
「那當然。」
女神官還在思考該如何勸架,哥布林殺手則點了下頭:
「但,你建議找冒險者來。」
是嗎。哥布林殺手點頭,隨即開始移動。
「腳印每天都有嗎。」
「母親……」
女神官倒抽一口氣,挺直背脊。就連這個舉動,老婦人都視之當然地接受了。
酒商之子還沒開口,大廳的樓梯上方便傳來回應。
「這個家剩下的名譽已是碩果僅存,既然如此,其餘統統無關緊要吧。」
語氣嚴厲的這句話,明明是出自一名老婦之口,卻非常有力道。
女神官捫心自問──或許是在問天上的地母神。
村人努力蒐集來的舊貨幣,以及商人從金庫取出的金幣,價值是一樣的。
「
凡人
真的很有趣耶。」
──他說得沒錯。
看着
一行人
的礦人道士也無奈地嘆息,轉頭面向委託人:
「這就是咱說的腳印。」
若是混沌軍勢的先鋒部隊,肯定有接受援助。
§
時間短、人手少、敵人多,該守護的東西也很多,而且不能輸。
大家都在。口袋裏有計策。他深深感覺到這有多麼可貴。
「請便。」
但她絲毫不以爲恥,氣勢十足地走下樓梯的動作,纔是她現在的美。
她身穿優雅但不華美,顏色沉穩的服裝,灰色髮絲高高盤起。
她想起不久前,在流浪者的巢穴聽見的話。
「好。從後門出去,走下河堤,前面就是河了。」
銳利的眼神掃過冒險者,彷彿在打量他們。
若不去思考原因,對這個家來說應該是值得高興的事。
「做生意和戰鬥都一樣……諸位冒險者,期待你們能拿出與報酬相符的成果。」
有的就一個鐵砧,礦人道士語帶諷刺地說。妖精弓手掄起拳頭大罵:「怎樣啦!」
──沒消除腳印,表示包含頭目在內都是哥布林,不過。
「事情就是這樣……老闆,你不介意吧?」
條件差勁。但,哥布林殺手冷靜思考着。
「雖然對我而言,對方完全是位長輩。」
他穿過林木間,從天而降的陽光帶了點紅色,像血雨似的照在身上。
老婦人優雅行了一禮,以俐落的動作走上二樓。
「請好好使喚包含我在內的人。你是專家對吧?」
哥布林殺手起身,站在開始西斜的陽光彼側,望向稻草人。
「那麼,把看見小鬼足跡的人找來。我也想親眼確認。」
矮木枝葉像蓋子般罩在頭上,投射出黑影,但他依然看得見那可恨的足跡。
必須假設他們八成會有動作,做好準備。
「母親允許了。」酒商之子面露苦笑。「我沒意見。」
哥布林殺手點頭。小鬼殺手。他被人這樣稱呼,也已經過了五年、六年、七年了吧。
妖精弓手「咦咦──!」出聲抗議。礦人道士予以無視,詢問酒商之子:
雖然師父罵過他又笨又蠢運氣又差,給我不停思考、行動。
一旦有人妨礙,他們勢必會覺得這些人未免太囂張,擅自燃起怒火。
也就是說,跟他一開始預料的一樣,哥布林確定會來襲。毫無改變。
哥布林殺手簡短回應,蹲在年邁傭人指向的地面上。
一直以來都是如此,不是嗎?
爲哥布林殺手帶路的是一名年邁家丁,拿生鏽的長槍代替柺杖。
「不,只有剛開始。立稻草人後,小鬼就沒再靠近。」
──這就是所謂的
人生態度
嗎?
沒有當時那麼多。
女僕四處奔波,男傭跑來跑去。
「想跟你借還留着的傭人、建材及工具。費用可從報酬里扣。」
小鬼在黑暗中也看得見,距離一拉近,八成會發現那其實是稻草人,不過,他們的視力有多好?
位置是宅邸前的葡萄園,從樹木間延伸而出的道路末端。
問題在於──那些稻草人。
年邁傭人用力繃緊往日想必十分精悍的面容。
「這是我準備的東西。能麻煩你在所有農道,大約中間區域各設置一個嗎。」
他將東西遞給傭人後,思考片刻,補充道「找其他人也可以」。
「放心,這點小事咱一個人就做得來。交給咱吧。」
老人咧嘴一笑,拎着袋子輕快地邁步而出。
然而過沒多久,「對咧」他停下腳步問:
「那些稻草人要怎麼處理?清掉麼?」
「不。」哥布林殺手想了一下,搖搖頭。「留着。」
「明白。」
哥布林殺手目送老人離開後,轉過頭。
到頭來──從整個四方世界的角度來看,這僅僅是場微不足道的戰役。
圍繞連棋盤上的一格都不到的領域而展開的,無關緊要的小糾紛。
敵方是混沌的先鋒部隊,我方則是平凡的冒險者。
天上的棋手,恐怕正在爲更加重大的意圖擲骰。
無論他們是輸是贏,都是隻能讓天秤產生些微晃動的小事。
「──管他的。」
那又有什麼問題?哥布林殺手完全想不通。
§
「辛、辛苦了!」
女神官一面不停說道,一面在屋內來回奔走。
她不懂木工,也不擅長做粗活。
要戒備周遭的話,交給妖精弓手即可,至於房子的事,傭人比她更瞭解。
她非常高興。光是有所貢獻,就能激勵自己。
「我知道。」他點頭。動作一如往常。「準備好了嗎。」
幫忙搬運木材的蜥蜴僧侶樂得轉動眼珠子,一口吞掉夾了起司的三明治。
女神官想了一下該說什麼,最後只回道「是的」。
「不過……你剛說戰鬥、嗎?」
她不想淪爲無恥之徒,故意去指出自尊心高的人想掩飾的感情。
「母親……」
「那個貴族很勤快,從來沒去享樂過。這應該很適合在工作時喫吧。」
老婦人始終沒有在女神官面前拿起三明治,但她在最後慰勞了她。
「噢,愛賭博的貴族喜歡喫的那個嗎。」
說是武器,除了從倉庫裏翻出來的劍和長槍,他們手握的僅僅是投石索和狩獵用小弓。
「以防萬一先寫好的遺書。倖存下來時該採用的戰略。戰鬥前也有許多該做的事。」
哥布林殺手不知道其中有多少差距。
妖精弓手拿起長弓,哥布林殺手輕拍她的肩膀,俐落地往旁邊移動。
「行。咱們都認識兩年了。」
無論何時,無論是誰,都有能做的事。
櫃檯小姐說過,因爲他是銀等級冒險者。銀等級冒險者又是什麼?
他一面想着掛在脖子上搖晃的識別牌,一面簡短定義自己。
女神官像被震懾住似的,環視周遭,靜靜踏入房間。
三明治並非貴族或商人會喫的食物,不曉得合不合他們胃口,可是──
「我們這邊目前一切順利。不好意思,可能會有點吵……」
緊要關頭時,應該還能躲到後面避開箭矢。以臨時盾牌來說還算不錯。
這句話同時也是在勸告他的母親吧。「我當然明白」老婦人不悅地回答:
她屏住氣息。深呼吸。平坦的胸部上下起伏,吐出空氣,敲門。
──這樣的話。
她自己也一樣,他們也一樣。理所當然地做着理所當然的事。
剛纔那名老兵也在這羣傭人中,哥布林殺手輕輕向他點頭。
傭人們、其他女侍、行動不便的老人,也都對她表達謝意。
「數量挺多的。只有哥布林──的樣子,武器碰撞聲好吵。」
雙月及繁星俯視着的地平線另一端,傳出毛骨悚然的隆隆鼓聲。
「哥布林殺手先生!」
自己是否有表現得臨危不亂,他非常沒自信。
他那輕鬆的態度,很符合兵卒的身分。老兵輕快地靠到垛孔前,緊盯着河川的方向。
隔開每間房間及走廊的門,如今也拆掉了,靠在牆上。
因此不能慌張、不能着急。不能膽怯。不能興奮。
在女神官眼中,自己看起來是什麼模樣?其他夥伴又如何?
「麻煩開戰就配合我。時機交給你決定。」
想必正在逼近的黑影也躲在葡萄矮樹後面,從宅邸二樓看不見。
酒商之子從籃子裏取出三明治,邊喫邊笑着說「噢,真美味」。
他起身走向女神官,對她道謝。
該稱之爲書齋吧。
「因爲戰勝和生存兩者並無直接關係……辛苦了。」
房門關上,她站在走廊喘了口氣。
「哎呀,這真的很美味……母親要不要也嚐嚐?」
下到玄關時,迎接他的是女神官從廚房跑出來的腳步聲。
畢竟傾盡全力後若能取勝自然最好,但因此力竭而亡就本末倒置了。
酒商之子坐在大書桌前振筆疾書,老婦人則坐在椅子上看書。
「如何。」
「可是,這是最適合在工作途中喫的東西……!」
燉菜之類的料理,不用想就知道不適合在工作時停下來喫。
她向在一旁幫忙的女侍們低頭道謝,單手提着一個個籃子分配三明治。
此時此刻,女神官只想得到這個,也確實是這樣沒錯。
「謝謝妳。我們也得和諸多事務戰鬥,得對補給物資心懷謝意纔行。」
酒商之子擱筆。
§
裏面的書架,擺滿她這輩子從來沒看過的大量書籍。
「找些人看守河川,以防萬一。」
既然如此,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下達這些指示的,是同樣蹲在垛孔前的礦人道士。
身爲團隊的頭目或軍隊的指揮官,必須思考該如何讓同伴安心。
妖精弓手單腳踩在拆掉窗框做出的垛孔上,晃動長耳。
女神官歪過頭,「是指之後的事。」酒商之子解釋。
畢竟準備可以讓許多人享用的料理,是她在寺院時就一直做的事。
她拿乾麪包代替盤子,放滿剩下的食材,夾起來,切成好幾塊。
幸好有許多食材。應該足夠餵飽現在在這棟房子裏的人。
「以前也是這麼做的。咱早就習慣囉。」
既然如此,這就是剿滅哥布林。照那樣做就對了。他很擅長。
在屋頂上的妖精弓手輕盈地跳下來,說着「謝謝」接過三明治,然後又爬了回去。
卸除牆壁的屋子便於通行,拆掉的建材也都集中在一個地方,避免妨礙行動。
「進來。」
之後、更之後,非得考慮之後的事情再行動,等同於商人的習性。
他大口喝酒,用指尖擦掉沾到鬍鬚的酒,跟平常一樣頂着一張紅通通的臉露出笑容。
她用擦手巾綁起頭髮,穿上圍裙,把手洗淨,拿着菜刀站在廚房。
「如我所料。」
女神官逐漸接近,老婦人視線甚至沒有從書頁上移開,語氣尖銳地說:
「哥布林來了……!」
凜然的嗓音傳來,女神官說了句「打、打擾了」,推開門。
每個人,無論是誰,都在做自己做得到的事。
儘管她纔剛得出答案,現在的她忍不住想笑,自己之前在爲多麼無聊的事煩惱啊。
然後,那一刻到來了。
她把脫下來的圍裙掛在旁邊,解開拿來綁頭髮的擦手巾,戴好帽子,握緊錫杖。
──不過,我是哥布林殺手。
這行爲雖然有點粗俗,卻不會讓人反感,看起來莫名適合他。
──等哥布林殺手先生巡視完屋外,也帶去給他喫吧。
「戰事在即,這也沒辦法。」
她邊想邊跑,轉眼間太陽就下山了,夜晚降臨。
哥布林殺手掃了包括他在內的傭人一眼,迅速衝下樓。
──親眼見證、事先確認,是非常重要的。
對凡人而言的兩年。對礦人而言的兩年。對森人、蜥蜴人而言的兩年。
「真希望你沒料中。」
「嘿,齧切丸。你也要小心別出錯啊。」
要是發展成他們得打白刃戰的事態,一切就結束了──該仰賴的反而是射擊吧。
她一下跑到那邊的房間,一下跑到這邊的房間,最後抵達的是──最深處的房間。
傭人們拿着雜七雜八的武器,面色緊繃,站在放在走廊上的門旁邊。
「是啊。」
女神官笑着回應「不,怎麼會呢!」彬彬有禮地低下頭,離開房間。
他從來沒有這麼感謝這頂鐵盔過。
他一語不發,礦人道士哈哈大笑。哥布林殺手被他的笑聲送出房間。
這是老師教他的,還是他在冒險途中學到的,抑或是重戰士告訴他的?
「照你說的放好了。放心吧!」
「是!」
女神官開朗活潑地回應,跟前幾天判若兩人。
即將和小鬼交戰的緊張感當然還是看得出來,但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
──真拿她沒辦法。
「……?怎麼了嗎?」
「沒事。」
哥布林殺手搖了下頭,走向大門。
「記得流程吧?」
「是的,沒問題!」
「那就好。」
宅邸內的門和窗框都拆了,只有這扇大門還留着。
假設這棟房子是分城,這裏就是城門。緊要關頭時,可能會插上門閂。
蜥蜴僧侶抱着胳膊,在做爲關鍵防線的樫木門旁邊等待,一副滿心期待的樣子。
「那麼,小鬼殺手兄。面對這場大戰,先要投多少兵力?」
「人手不足,但我想把法術留着。」
「明白,明白。」
蜥蜴僧侶上下搖動長脖子,彎曲雙手的鉤爪,放鬆身體。
仔細一想,最近要不是上雪山,就是與亡者交戰,他還沒在平地大開殺戒過。
哥布林殺手並不清楚,這對蜥蜴人來說有多麼痛苦就是了。
「你怎麼看?」
之前鋪的路,就是爲了讓狀況發展至此。
窗戶旁邊的樹枝輕輕一顫,彷彿很舒服的樣子,朝她伸過去。
自己做不來的部分,他交給其他人
處理
了。
他們對它吐口水,將稻草人拔出來扔在地上,跳到上面踐踏。
他有種天旋地轉的感覺,走路搖搖晃晃,直接昏倒。
對了。等等抓到人就把他們串起來,跟這東西一樣立在森林入口。
所以就算被打、被折磨、被蹂躪、被殺、被侵犯,他們也沒資格抱怨。
哥布林們尖聲嘲笑,踹倒立在葡萄園入口的稻草人。
「GOROGB!?」
因爲住在這裏的人,違背了跟他們的契約。那些愛擺架子的傢伙是這麼說的。
意識會在踏進田間小徑的瞬間變得模糊,一旦倒地,就輪到妖精弓手的箭雨伺候。
因此,那隻哥布林沒發現周圍的同伴也一個個倒下。
委託人可是酒行的老闆,願意提供所有物資。
因此,一切都一如往常──剿滅哥布林的過程照常進行着。
「聽說是混合乾燥的狼糞、硫磺、草木灰、松葉、稻草做成的煙霧彈。」
到頭來,跟潛入洞窟一樣。跟迎擊襲擊村莊的小鬼一樣。
怎麼用都用不完,妖精弓手似乎非常高興。
「喂,鐵砧。」
「GOORGB!GBBOORGBB!」
女神官回答「是」。聲音比想像中還緊張,令她紅着臉捂住嘴。
如此一來,凡人也會知道這些葡萄樹和所有的東西,都屬於哥布林吧。
§
「『喝吧歌唱吧
酒的精靈
,讓人作個唱歌跳舞睡覺喝酒的好夢吧』。」
「GOGB!」
然而,哥布林殺手還是明確地說出口。
蜥蜴僧侶用頗有老兵風範的冷靜嚴肅聲音說道,以奇怪的手勢對兩人合掌。
被煙霧籠罩,被箭雨射中,哥布林們驚慌失措,退出那條道路。
要衝進剩下的道路,還是夾着尾巴逃走,大部分的小鬼都會選擇前者。
他覺得他很清楚自己是什麼人。
絕不原諒這麼垃圾的人。
「GOOROGB!」
「幹麼啦。」
妖精弓手笑着不停從箭筒抽出箭,毫不客氣地架在弓上,拉緊弓弦。
礦人道士百無聊賴地哼了一聲,妖精弓手說道「我是在挖苦你」,射出箭矢。
礦人道士意氣風發地呼喚四方精靈,確立自身的法術。
對她而言,只要感應得到氣息,避着眼睛都射得中目標。
不知爲何,她的樹芽箭多到綁成好幾束,放在腳邊。
「我照你說的點燃它了。那個煙是什麼?」
「GRRB!OOBOGRR!」
「GOROOGBB!GOBR……?」
耍那些小手段,讓稻草人拿着槍站在那裏,實在太過愚蠢。
「GOOROGGOORG!」
然而,對於在遠處旁觀的哥布林來說,就不是這樣了。
──是魔法!是魔法!
至少描繪出異樣軌道靜靜射中目標的箭雨,可以說慈悲爲懷。
「這麼多的箭,妳從哪弄來的?」
然後在不知不覺間,腦髓被遠方射來的箭刺中,恍惚地結束一生。
他們又瘦又飢渴。
畢竟──他們又沒直接受害,也還不覺得自己會死。
「雖然很難。」哥布林殺手咕噥道。「我沒打算放他們活着回去。」
「是嗎。」
接着,他朝樫木門伸出雙手。大門發出摩擦地面的聲響,隆重地敞開。
事到如今他才發現,原來如此,確實如礦人道士所說,他拖得還真久。
「GBOOOGGB!」
不管他們怎麼哭怎麼道歉,都不需要原諒,如果出了人命,代表他們不夠耐操。
「哥布林,就該殺光。」
「那不就代表歐爾克博格的煙霧彈跟你的法術同等級?」
重點在於,這名巨漢是團隊中最擅長軍略的。
妖精弓手從二樓的垛孔不停射出綁着火種的箭,碎碎念道。
不過,高度熟練的
技術
與
魔法
是很難區分的。
哥布林拿着棍棒、斧頭等武器,湧向無煙的那條道路。
四方世界當然沒有變化,是小鬼自己站不穩,倒在地上。
「這個嘛。」蜥蜴僧侶轉動眼珠子。「若一切照計劃進行,戰況當與平常無異。」
§
「比起殺敵,請兩位以生還爲重。如此一來自然能立下戰果。」
「然而,戰場上總會發生出人意料之事……」
「就當成妳在誇獎我唄。」
礦人道士對她投以懷疑的目光,妖精弓手不服地噘起嘴。
實在很不符合冒險者的作風。也不像
流浪者
。
「真是,歐爾克博格真會動歪腦筋。」
雙月照亮的暮色中,他的話語如同一把短劍,猛然射出。
不痛也不難受,對哥布林而言,是非常幸運的死法。
她晃動長耳,偵測風向,乘着氣流射出的箭矢,精準命中田間小徑的末端。
只要明白這一點,用不着身分證明,也足以將性命交付於他。
要打碎他全身的骨頭,抓住他的頭髮,把那人拖在地上,拿長槍從屁股刺穿他示衆。
他們深信只有這塊土地,能滿足宛如疾病的飢餓感。
她從垛孔裏伸出手,吟誦只有上森人知道的古老言語。
彷彿吹過地底、谷底的冷風。
哥布林立刻騷動起來,覺得「那羣人怎麼這麼卑鄙」,完全忘了自己是什麼德行。
沒什麼。是被幹掉的傢伙自己太笨。只要走別條路──
到處都是魔法煙霧。但他們學乖了。別被煙霧困住就好。
「與其說弄來的,我只是拜託了一下附近的孩子呀。喏。」
「哼哼,這次箭要多少有多少。可以射個盡興,真爽快!」
一隻腦袋裝滿無謂妄想的小鬼,身體晃了一下。
「GOR!?GOOGB!?」
那些人好像以爲這一帶的葡萄樹是自己的,這怎麼行!
可是,如此心想的哥布林們眼前,是接連在路上擴散開來的煙。
「據齧切丸所言,他們在黑暗中看得見,卻看不穿熱煙。」
「我是跟他講過別用火攻啦……」
礦人道士在傻眼的妖精弓手旁邊大口喝酒,一邊回答。
哥布林們氣得不得了。
憑
上森人
的眼力,輕而易舉就能看見那裏冒出短短一截的導火線。
急忙逃出來的小鬼左顧右盼,發現其他道路也在冒出煙霧,選項有限。
既然這樣,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根本不必確認。
他使用的「
酩酊
」,化爲真正意義上的戰爭迷霧(注4)迷惑小鬼。
小小的腦袋裏裝的只有憤怒及憎惡,也就是說,一如往常。
「GGBB!?」
她憑手感得知,咻一聲撕裂黑暗的箭頭射中了遠方的小鬼。
先不論施法的力氣,現在完全不愁沒有可以當成觸媒的酒,只要有酒,礦人就是無敵的。
連妖精弓手都看不穿煙霧。
「哥布林的腦袋,無法分辨我的法術和煙幕有何差別。」
伸長的樹枝瞬間冒出又硬又銳利的樹芽,結出如假包換的箭矢。
妖精弓手輕聲道謝,拔下樹枝做成的樹芽箭,架在弓上。
「看?」
「噢…………」
礦人道士感慨地深深嘆息,講出鮮少對她說的話。
「妳只有這種時候會派上用場。」
「沒禮貌!我無論何時都很有用!」
妖精弓手驕傲地豎起長耳,釋放弓弦上的三枝箭。
§
「殺了幾隻。」
「剛纔那是第三隻吶。」
剩下那條道路前面,有哥布林殺手
一行人
在等待小鬼。
他們腳邊放着好幾盞燈籠,女神官蹲在一旁。
她喀喀喀地用金屬敲擊打火石,迸出火花,過沒多久,燈籠就亮了起來。
「準備好了。」
「好。」
女神官抬起頭,雙手緊握錫杖,開始戒備。
她神情緊張,卻擁有勾起嘴角、露出笑容的堅強心靈。
兩年前的春天,初遇她的時候又是如何?哥布林殺手心想,搖搖頭。
他曾因爲她的表現而撿回一條命。從那個時候開始,這名纖瘦的少女就是可靠的存在。
女神官大概是感覺到了鐵盔後的視線,眼神因困惑而遊移不定。
怎麼能落後。哪能讓前面的傢伙獨佔獵物。統統是我的。
然後順勢從下巴處往上砍,把哥布林的臉削下來。
「但,麻煩直接掩護我。一個人忙不過來。」
小鬼向後仰去。哥布林殺手撞上斷氣的屍體,在屍體飛出去的同時抓住劍,拔出。
發出肉與骨頭被咬爛的怪聲。
「二!」
接着直接揮下──
他舉起盾牌毆打吐着血沫的小鬼,撿起從小鬼手中掉下來的斧頭。
──很好。
其他小鬼因爲不想被他們超前,導致搶來的東西遭獨佔,纔會追在後面。
「GBROGB!?」
「GGBB!?」
還沒搞清楚狀況,就先死了一隻。哥布林被可畏的龍之末裔屠殺。
無論如何,結果都不會改變。
「GOOBOG!?」
哥布林殺手點頭,在自己的崗位擺好架勢。
回答這個問題的,是勇猛的原初怪鳥聲。
雖然她早已習慣驚慌失措,因而覺得自己也沒好到哪去。
然後就這樣舉着盾牌撞上去,將武器及鎧甲的重量壓在下一隻獵物身上。
不如說,對他們而言他只是阻礙,目標是那個小丫頭。
後面跟着數只哥布林,更後面又有好幾只。
「六──怎麼樣!?」
「GOROOGB──」
直覺敏銳的哥布林立刻面向他,隨後看見在黑暗中緊逼而來的那號人物。
過去不好的回憶,在長鱗片的種族的豪傑面前毫無意義。
「GROG!?」
「GOOROG!」
拔出劍,起身,一口氣將劍扔向背後。
哥布林的退路突然被截斷,彷彿神蹟顯現。
也就是說,他們的大腦沒有立刻想到前方還有另一個阻礙。
其中一隻哥布林立刻耍起小聰明,拿愚蠢同胞的屍體當墊腳石撲過來。
「哈哈哈。是時候剝掉蛋殼了吧?」
他甩掉斧頭上的血,自言自語。
「GOBOR!GOOGOBRBG!」
經歷一場激戰,蜥蜴僧侶依然若無其事,女神官面露苦笑。
「GOOROG!?」
女神官驅散突然浮現腦海的雜念,調整呼吸,讓情緒逐漸高亢起來。
鱗片輕易彈開朝他刺來的刀刃,利牙咬碎得意洋洋的小鬼頭部。
──武器的品質果然不錯。
帶頭的必然是走得快、思慮不周的小鬼,而非勇敢的小鬼。
「GOROOGOBB!」
哥布林──尤其是留在障壁另一側的哥布林,八成無法理解。
「一……!」
「哎呀,貧僧也越來越接近父祖的領域了!只差一個吐息──噢。」
混戰狀態下,自然會有幾隻漏網之魚。
接着在萬物和自己融爲一體,界線變得模糊不清時──
敵人會自己送武器過來。除了麻煩以外,還有什麼問題?
世界、自己、衆神。她聽見骰子滾動的聲音。吸氣,吐氣。
從哥布林殺手身旁跑過去的小鬼們,對上後面的蜥蜴僧侶。
爲了集中精神,她像要尋求依靠般,雙手滑過錫杖。
儘管不明白蜥蜴人的思考模式,他們的力量已無須多言。
忙不過來,借他人之手便是。蜥蜴僧侶說道,巨大的身軀擺好架勢。
女神官拚命點頭,已用不着對她下達瑣碎的指示。
「貧僧一族則有爪、爪、牙、尾,足以攻擊四次,戰時可無後顧之憂。」
不久後,數道雜亂無章的腳步聲逐漸逼近。
哥布林殺手扔出去的劍,將小鬼張大的嘴巴連同舌頭貫穿。
廉價的鐵盔與骯髒的皮甲。拿着不長不短的劍,手上綁着一面小圓盾,怪模怪樣的冒險者。
哥布林覺得自己有辦法巧妙地避開那名蜥蜴人,將小丫頭納入囊中,向前飛奔。
「GOOBBOGOB!」
「那、那個……?」
「哎呀,驚險驚險。神官小姐尚未獲賜解毒神蹟對吧?」
「這樣就,五!」
手中的短劍發出詭異的光,顯然帶着邪毒。
哥布林殺手用盾牌擋住噴出來的腦漿及鮮血,退後一步。
「交、交給我……吧!」
「明白,明白。畢竟靈長類大多僅生四肢,一半做臂已是行情。」
蜥蜴僧侶見狀,愉悅地轉動眼珠子。哥布林殺手簡短回答「或許」。
仔細一聞,還有其他年輕女性的味道。甚至參雜着森人的香味。
「GOOBGR!?」
就算是小鬼,每隻的走路速度多少會有差異。
蜥蜴僧侶並未咀嚼,吐出肉塊,將仍在抽搐的小鬼身體砸在地上。
哥布林面容扭曲,露出下流的笑容,不曉得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但還要加上一句「以哥布林來說」。儘管如此,他們肯定是混沌的軍勢。
「GBBBG!?」
「沒什麼。」哥布林殺手回答。「照計劃行事。」
「唔,毒刃!」
──瞬間,哥布林殺手從旁衝來。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
是「這是我的東西」、「有女人」,還是「大家跟上」,抑或只是單純的吶喊聲?
當然,哥布林也不會將所有的兵力,投入在這名寒酸的冒險者身上。
「四……!」
哥布林連哀號的時間都沒有,就被鉤爪撕裂,牙齒將如同破布的身體咬碎。
話雖如此,就算他是高階的神職好了,真的該學習他嗎?
他搶走小鬼手中的短劍,用那把劍刺進喉嚨,給予最後一擊。
「三!」
「喔喔,我等血脈相連的父祖啊!還請明鑑子孫的戰鬥!」
刺中一隻從左側接近的小鬼。貫穿延髓,扭動劍刃。
小鬼被甩過來的尾巴掃出去,摔在地上後遭到腳爪蹂躪。
想着千萬不能落後,衝上前,眼前卻突然出現一道光之牆擋住去路。
小鬼們整個身體衝向障壁,用力撞上鼻子,大聲唾罵。
「我想之後神就會授予我了!」
「GOROGB!?」
「這、這個……」
哥布林的事、蜥蜴僧侶的事,以及哥布林殺手的事,如今都在遙遠的地方。
因此,帶頭的小鬼看中了獵物。站在那個塊頭大得莫名其妙的傢伙旁邊的小丫頭。
祈禱時要心平氣和,但想將祈禱傳達至上天,必須把靈魂連接在一起。
然而,身在此處的是以化龍爲目標的蜥蜴人高位武僧。
他拖着步伐尋找適當的位置,準備迎接下一批敵人。
哥布林殺手擲出手斧,砸爛小鬼的腦袋,衝向前方。
「嗯,就是這股氣勢。放心,只要跨越難關,自會開闢出道路……!」
但他們絲毫沒有要去搞清楚狀況的意思,跑在前頭的那些哥布林,則陷入更加致命的危機。
「『慈悲爲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大地之力,保護脆弱的我等』!」
蜥蜴僧侶化爲兇暴的父祖,等同於可畏的龍之化身的存在,盡情揮動四肢。
俐落地將遭到波及的小鬼撕裂的模樣,儼然是
古老的名劍
。
「我……認爲,沒問題!」
拚命獻上祈禱的女神官,代替他說出這句意義重大的話語。
手拿錫杖,向天上祈禱的她,很明白自己是作戰關鍵。
哥布林殺手確認她平安無事,點了下頭。
「動手!」
他從喉嚨插着短劍的小鬼屍體上搶走劍,在頭上轉了一圈。
緊接着,某人的指哨聲響起,一粒粒碎石從宅邸扔過來。
碎石越過
聖壁
,飛向另一側的哥布林,砸得他們哀聲連連。
應該會死個幾隻。但不會全死。無妨。這是用來牽制敵人的。
傭人們本來就沒有戰鬥經驗。讓他們在混戰中扔石頭,萬一砸中我方就糟了。
不過──凡人是四方世界遠投力最爲優秀的種族之一。
只要拿聖壁當基準線,叫他們把石頭扔到對面,就會立刻變得足以構成威脅。
──剛纔的指哨,不曉得有沒有吹好。
女神官心想「不行不行」,將閃過腦海的雜念驅逐出去。
制定作戰計劃時,本來是妖精弓手想接下這個任務。
爭取時間,擾亂敵軍,趁這段期間──
「七、八──九!」
「GGOOROOGB!?」
哥布林最大的力量,在於數量。
事情發生在第二道「聖壁」消失,引來第三波哥布林的時候。
就是現在,衝。宰了那些傢伙。女人就侵犯後再殺掉。以牙還牙。
──沒發生意外的話。
吹響哨子,小碎步衝進房間的老兵,喘着氣大叫。
沒錯,沒發生意外的話。
但用了兩次,大部分的哥布林都解決掉了。
小鬼殺手
哪有會輸的道理?
因此,礦人道士咚咚咚地追上時,她已經在從後門的窗戶瞪着遠方。
和火攻有點類似──考慮到這一點,便覺得不能強求。
儘管不喜歡上森人高傲的態度,連礦人都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
「河川那邊對不對!?」
「不能一箭沉了那艘船?」
「中了嗎?」
妖精弓手卻喃喃說道,從箭筒抽出箭,拉緊弓弦。
瞬間湧上的哥布林們,果然只看得見眼前的事物。
「──糟糕。」
那是他在戰場上聽過無數次的聲響。
不過,女神官總共能用三次法術。以防萬一,這個戰術最多隻能用兩次。
透明化的光牆融進空中,如同夜晚的冰到了白天便會消融。
打破哥布林殺手這個想法的,是從宅邸傳出的哨聲。
藉由河川蕩起水波的噗通聲,這次礦人道士也知道戰果如何。
敵人並非大軍,而是直直衝進洞窟的小鬼。
只要靠第二次的祈禱阻擋援軍,等於失去了這股力量。
「是!」
「關我什麼事,河川可不在我們的管轄範圍內!」
「那我用法術改變河川流向吧。」
──沒錯,陷入致命危機的,是衝到門前的哥布林。
「嘖,就只有數量多……!」
因此問題並不在於哥布林搭乘了交通工具,而是老樣子,他們的數量。
希望不會有機會再聽見的聲音。
沒錯,哥布林的力量在於數量,以及狡猾的個性。
正準備問她「怎麼啦」的礦人道士,也因她凝重的表情陷入沉默。
「那位小哥居然做得到啊」礦人道士的嘟囔聲,被豎琴般的撥絃聲蓋過。
這時傳來一陣彷彿地面被撕裂的巨響,甚至連宅邸裏的人都聽得見。
河裏有船。那麼,陸地不可能沒有任何動作。
「可是,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
妖精弓手的眼睛如同老鷹,眺望遠方,看清在夜晚漆黑的河川上航行的邪惡。
──河川。
──問題在於量太多。既然如此,分散他們,單獨對付就行。
之後再把衝過來無路可逃的小鬼殺光,引來下一波小鬼即可。
由靜到動的速度並不尋常。因爲上森人第一步就能達到最高速。
「哥布林。雖然只是槳手看起來是。」
上森人只要使出全力,便能發揮出凡人的眼睛捕捉不了的速度。
「是戰車……!」
「對,有船正從南方──河川上游駛向這!好幾艘……咱看不清楚!」
雖然還有礦人道士的「
靈壁
」能用──……
「嗯。可以的話,我很想試着殺進去,不過白刃戰有點可怕……呢!」
「GOOGOB!」
調整呼吸。檢查傷勢。沒問題。可是,沒時間休息。
「GBBG!GOOROGB!」
被碎石妨礙。牆壁消失了。同伴被殺了。
這是礦人道士教他的知識,平凡無奇,一直以來都在做的事。
連新手冒險者都知道,數量不多的哥布林不足爲懼。
藉由稻草人吸引注意力,絆住小鬼,再用「酩酊」及煙幕分散他們。
「因爲那些傢伙就只有數量多可取,超討厭──」
先行殺過來的小鬼們,盡數在兩位冒險者手下結束生命。
妖精弓手不耐煩地哼了聲,接連射出箭矢。
「類似的倒聽過。」妖精弓手咕噥道,皺起眉頭。「不過,這是……!」
數量是──二,不對,三艘船。
在他現身前,妖精弓手就已經豎起長耳站了起來。
他知道該做哪些事。他用小鬼的纏腰布,擦掉弄髒劍刃的哥布林血脂。
女神官立刻回應,同時中斷聖壁的祈禱,讓意識迴歸現實。
「牆壁!」
妖精弓手忽然閉上嘴巴。
從後方傳來會令人心安,從前方傳來則會令人雙腿顫抖、不知所措。
腦中只有這個念頭。不管他們覺得自己想的事有多麼高尚。
「不用問也知道吧。」
「喔喔……!」
聽見這句話的瞬間,她抓住大弓,化爲一陣有顏色的風飛奔而出。
那些箭盡皆如同劃過夜空的白色流星,留下些微的閃光,消失於黑暗中。
多於十,少於二十。哥布林殺手氣勢洶洶地站在屍骸上。
與此同時,妖精弓手拔出三支樹芽箭,拉緊弓弦,輕鬆地射出。
──土精靈的力量,好像也是田地的力量。
「啊!」
哥布林殺手殺進蜂擁而至的小鬼羣中。
「
小鬼艦隊
嗎?真是,妳的故鄉在幹麼啊。」
兩人一如往常,吵個不停,其中蘊含緊迫感,卻沒有緊張感。
先不論技術如何,他們會騎以惡魔犬──狼、蜘蛛爲首的生物。
──那個東西,儼然是怪異的
戰鬥機器
。
在場三人中,唯一認得那個聲音的老兵,板起臉呻吟着。
「糟、糕了……!」
沒什麼好驚訝的。想到之前在水之都的戰鬥,小鬼確實會乘船。
意思只有一個。
不曉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哥布林們竊取了騎乘的祕密。
妖精弓手微微抖動長耳,神情依然緊繃,嚴肅地說:
「……有東西要來了。很大──而且,很快……這是什麼?」
「槳手雖然全部解決掉了,船還是會順流而下。要是他們躲進船內,我們也沒辦法出手。」
三枝箭彷彿擁有自己的意志,分別在空出劃出巨大的弧線。
有多少枝箭──能一次貫穿複數獵物的曲射箭則會有更多──就會有多少具小鬼屍體吧。
既然如此,他也該把自己的工作做好。把事情全丟給森人,有辱礦人之名。
「『慈悲爲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大地之力,保護脆弱的我等』!」
──這個鐵砧技術確實了得。
礦人道士看不見它們的落點。能在黑暗中視物和能看見遠方是兩回事。
「怎麼樣?」
宛如從遠方襲捲而來的雷霆或閃電──但來源不是天空,而是經由地面逼近的某種生物。
§
「不好意思喔,我的箭比哥哥無力!」
「是妳沒聽過的聲音?」
在話說完的瞬間射出的箭,再度消滅一隻遠方的哥布林。
濺起泥土衝過來的巨影,伴隨閃電般的聲音出現,令女神官尖叫出聲。
「唔……!」
「情況不妙……!」
兩位歷戰的冒險者分別用盾牌及鱗片擋開碎石,彎下腰穩住身子。
「GBBORB!?」
「GORG!?」
哥布林們慘叫着在他們面前被車輪輾過,淪爲絞肉。
暗紅色的血肉噴向四方,爲冒險者刻下的殺戮痕跡添上新的色彩。
散發臭味的內臟無疑是屬於死者的,還帶有餘溫,甚至在冒出白煙。
沒錯,那是用來殺戮的──粗糙且暴力的兵器。
「GOORGB!GGOOOROGOB!」
紅月照亮的那臺機器上,哥布林頭目得意地笑着。
他駕馭的那輛戰車,原型似乎是前後顛倒的貨車之類的交通工具。
貨架上載着盾牌、長槍、矛、投石機等各種駭人的武器。
無數只哥布林握着橫杆在地上奔跑,像手推車一樣推動戰車前進。
「GOOROGOOROG!」
若要爲其命名,該稱之爲小鬼戰車吧。
疑似憑藉混沌勢力提供的技術支援製成的可怕兵器,露出利牙。
「散開!」
哥布林殺手的指示和戰車的突擊,究竟何者較爲迅速?
面對可怕的威脅,蜥蜴僧侶在地上滾動,閃過攻擊,興奮地用尾巴拍打地面。
從門後踹破門,衝了出來。
在地上疾駛的車體轉了個大彎,改變方向,再度衝向冒險者。
──該怎麼做?
旋轉時會露出來的貨車橫杆──推手們,照理說應該要毫無防備。
「你怎麼看?」
然而,事情沒有那麼簡單──正確地說,是逐漸複雜化。
哥布林殺手如此告誡自己,不斷思考。
「難說。若貧僧使用『
擬龍
』神蹟,約五五波。視肌力及敵我重量、對方的速度而定。」
「該做的事沒變!」
小鬼本來就不可能懂得計算彈道。
那樣應該會看不見前方,不過有駕駛──該稱之爲駕駛嗎?──負責指揮,似乎不成問題。
看見嬌小的凡人少女害怕地抱着錫杖,戰車長舔了下嘴巴。
哥布林殺手點頭。
那麼,獵物在──有了。
小鬼戰車士氣高漲。至少對站在貨架上的頭目而言是這樣。
滿腦子只想着撲向眼前的獵物,如同因爲條件反射而流口水的狗。
自己是不一樣的。自己很聰明。自己跟那些傢伙不同。自己會一帆風順。
「可是,該怎麼做……!」
下一刻,那隻小鬼摔在地上,發出果實砸爛的聲音。
「這個嘛……」
錘子隨着繩子的斷裂聲落下,反作用力導致拋杆發出巨響。
而抱怨現狀,也不能提高勝算。
被巨大身軀覆蓋住的女神官,努力縮起身子,保護自己。
「GGBBRG!?GOOROGGB!?」
「側面是……
槍
嗎。」
堆高的磚塊因衝擊而產生裂痕,崩塌,碎片四散。
「哎呀!」
用不了多久,只要號令一下,改變方向的小鬼戰車又會往這邊衝來吧。
「哥布林殺手先生!」
「『慈悲爲懷的地母神呀,請將神聖的光輝,賜予在黑暗中迷途的我等』!」
有這個可怕、厲害的武器在,絕對不會輸給任何人。
之後只要直接讓這輛戰車撞上去,看要壓死還是輾死他們就行了。
戰車長高興地舉起生鏽的柴刀,一刀砍斷投石機的繩子。
這羣愚蠢的傢伙一邊抱怨,一邊動腳推動貨車。
──沒錯,哥布林就是這種生物。
前幾天他還覺得那些大人物只會擺架子而已,這個想法如今已被他拋到腦後。
女神官拚命擠出的聲音,忽然傳入耳中。
「射將先射馬方爲常規,但那些傢伙背後,似乎有人在出謀劃策。」
「嘖……!」
儘管如此,她還是頂着被泥土弄髒的纖瘦臉蛋及金髮,定睛凝視小鬼戰車。
他們擁有的時間是一步,還是兩步棋?蜥蜴僧侶搖搖頭,回應哥布林殺手:
「哎,世間之理應該無一不能用數字闡明。」
只要多花點時間,方法要多少有多少。不過,這段期間援軍會從背後的河川趕到。
眩目的光灼燒雙眼的瞬間,他們直到最後都不知道殺進視線範圍內的影子是什麼。
就算有妖精弓手的曲射,恐怕也不可能從背後或側面除掉推手。
「無論如何,那都是哥布林。」
「GOOROGOOROOGG!」
四肢扭曲成違反自然法則的角度,不停抽搐的那條生命,在旋轉的車輪底下結束一生。
被車輪輾死,或是被槍尖貫穿,已經算比較好的死法了吧。
「GGOROGB!GGRRROGOBBGORGB!」
頭目嚷嚷着下達命令,負責推車的數只小鬼一面抱怨,一面努力推車。
再怎麼逞強,再怎麼亂來,狀況都不會改變。
從背後傳來的哨聲,告知他河川發生異狀。
就算她累積了不少經驗,有所成長,體能也不可能一下就大幅提升。
不枉他祭出了只有一發子彈的投石機。
「GOOROGB!?」
哥布林戰車長怒罵終於讓戰車轉好方向的愚鈍部下。
「GOOROGB!」
聖衣沾滿泥巴的她從地上站起來,手握錫杖,凝視前方。
從貨架延伸出來的遮蔽物卻覆蓋在小鬼頭上,仔細保護好他們的頭部及背部。
戰車濺起葡萄園柔軟的土壤突進,又捲入了幾隻小鬼。
哥布林拚命甩動四肢,試圖在空中游泳,做着徒勞的努力。
§
更悲慘的是被撞飛的。因爲在落地前的數秒間,死亡的恐怖會折磨他們。
他利用體重,壓下因爲反作用力太大而抬起來的前輪。
因此──
濺到車身上的肉片及粉末,彷彿在宣言「接下來就輪到你們」。
他有計策。無論何時。無論何地。
「不、不好意思。」
「從正面如何。」
真是,這些傢伙動作怎麼這麼慢!萬一獵物逃了怎麼辦?
「GRGB!?」
女神官因緊張及恐懼繃緊神情,儘管如此,仍然明白地說出口。
哥布林殺手單膝跪地,重整態勢,不屑地說。
女神官的神蹟帶來神聖之光的同時,哥布林殺手拔足狂奔。
她的聲音之所以那麼微弱,想必是在介意自己動作遲緩一事。
印象中這個理論之前也曾聽過。哥布林殺手吐出一口氣。
「哈哈哈,意謂大部分的進攻法,他們都預料到了。」
既然如此──
「喔喔……!」
完全不會考慮到至今爲止有多少同伴被殺,自己說不定會死。
沒錯,這是問題之一。
硬綁在車軸上的長槍伸向側面,以絆倒敵軍。
小鬼戰車刨着土改變行進方向。蜥蜴僧侶面對它,徐徐起身。
問題很多。問題──沒錯,問題分成好幾個,雜亂無章,又有重疊之處。
光是想像那名少女死前會怎麼哭喊求饒,就令他激動不已。
哥布林戰車長懷着興奮的心情跺腳,激勵部下。
四處逃竄後,愚蠢的他們似乎主動跑到無路可退的城門前。
「把問題整理在一起吧!」
用不着把戰利品分給他們。隊長最辛苦,獨佔戰果是應該的。
劃出拋物線的石頭從少女頭上飛過,轟一聲擊中城牆。
「混沌勢力的軍備還真是不賴!」
拋杆的形狀像一根巨大湯匙,放在勺子處的石頭一口氣射向空中。
「就用那招。」
「碰運氣嗎。」哥布林殺手咕噥道。「真不痛快。」
直接用力撞上去,女人男人都會被壓成爛泥,是他們贏了。
§
──嚇嚇他們好了。
「GGORG!GGOOOROOGGB!」
少女「嗚!」怕得癱坐在地,小鬼戰車長見狀,欣喜若狂地鼓掌。
綠色的巨大身軀與他擦身而過,從旁撈走少女纖細的身體。
「『喔喔,高尚而惑人的
雷龍
啊,請賜予我萬人力』!」
藉由「擬龍」加護增強的肌力,關係到身體的瞬間爆發力。
能否阻止戰車得看運氣,但靠速度將她整個人帶離軌道,倒是不成問題。
哥布林殺手則是直線衝向小鬼戰車。
一步、兩步、三步。算準因相對速度而縮短的距離,踩在大地上一躍而起。
「呣……!」
他用力摔在貨架上,戰車幾乎在同一時間穿過門。
哥布林殺手抓住投石機的骨架,以免跌下車,撐起身體。
要在戰車穿過玄關大廳前分出勝負。放在大廳的傢俱逐漸消失在視線範圍外。
「歐爾克博格!?」
「GOOROGBB!?」
妖精弓手的聲音從樓上傳來,但他沒時間回應。以她的視力肯定看得見。
哥布林殺手伸手摸索插在腰間的短劍,襲向甩着頭、試圖驅散烙印在眼中殘光的小鬼。
「GOROG!」
「你就是……!」

要順勢壓制住對方的話,反手拔劍刺下去比較方便。劍刃直接插進喉嚨。
「第二十五隻!」
他和敵人扭打着──雖說是小鬼,這裏畢竟是搖搖晃晃的車上──轉動劍柄,造成
致命傷
。
小鬼連慘叫聲都發不出,被自己的血嗆到,不斷抽搐。
哥布林殺手不敢相信自己會這麼想,在鐵盔底下喃喃自語。
不久後他們就會斷氣、沉入水底吧。哥布林殺手確認後,踢了下底部。
車輪咬碎玄關大廳的大理石,衝向前方,立刻遇到阻礙。
下一刻,戰車的重量及速度宛如巨大的戰錘,自側面敲擊船身。
在船上應付從宅邸射來的箭的哥布林們見狀,不曉得在嚷嚷什麼。
在遮蔽物後的哥布林發現異狀,齊聲哀號,可惜爲時已晚。
「嗚……!」
注4 Fog of War,指遊戲地圖上,因情報不明而被黑幕遮蓋住的區域。
肯定是「那啥!?」或「有東西過來了!?」之類的怒罵。
恐怕從十年前──從第一年,那件守護村莊的剿滅小鬼委託起,就一直是這樣。
無論如何,結局很快就會來臨。
大腦立刻理解自己掉進又重又黏的東西中,反射性揮動四肢。
哥布林殺手的注意力全放在不能把手鬆開,調整呼吸。
「GOOGRBB!?」
「……不過。」
看見系在箭柄上的繩索,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抓住它。
看見一臉滿足的蜥蜴僧侶,他深深籲出一口氣。
「嗯。」他點頭。「不好意思,麻煩了。」
自己做到了什麼?他以爲自己能做到什麼?
「GBBOGB!?GOGGG!?」
「什麼話,眼看朋友快要溺水,要嘛拉上來要嘛一起沉下去,纔是礦人的作風。」
哥布林推手們也一樣,不能放手,只能乖乖被戰車拉過去。
「GGORBBG!?」
他只知道自己緊緊握住的這條繩子的另一端,有夥伴在。
落水瞬間,哥布林殺手只有穿破一層白色物體的錯覺。
哥布林們以爲只要坐在戰車、軍艦上就會贏。
「──……呼!」
儘管燈消失已久,戒指蘊含的魔力依然沒變。沉入水中也無須慌張。
衝擊過後感覺到的是短暫的滯空感。接着是拂過身邊的冰冷夜風。
「唔,呶……」
水精毫不留情地抓住他的腳,將他往下拖,頭上是──沒錯,戰車的殘骸正在覆蓋下來。
何況他的右手,戴着能在水中呼吸的戒指。
成功排除葡萄修女的憂慮了嗎?
好奇發生什麼事而跑到甲板的小鬼,驚慌失措地尖叫着。
兩名夥伴拉着繩子,後面是滿身污泥、正在往這邊跑過來的女神官。
與小鬼的戰鬥會持續到何時?
「GORGB!?」
瞄準好目標的樹芽箭,刺中近在眼前的木板。
連蜥蜴僧侶都「嘿唷!」加入其中,他覺得什麼都不必擔心了。
戰車車輪陷進甲板,在整艘船的正中央開了個大洞,直接貫穿過去。
那裏有着正在往上開的小鬼船團。
徹底變形的船身吱嘎作響,斷成兩截,用力撞上前後的船。
「唔……!」
身體像跌交般用力倒向前方,又像被彈開似的彈回原位。
小鬼們口吐泡沫,拚命敲打貨架,戰車卻不可能因此移動。
「真是。」
哥布林殺手不曉得嘆了第幾口氣,重新握好繩索。
接着思考是否有順利達成。
「喂,拜託不要喔!」
是牆壁。
尚未發現頭目已死的推手們,在遮蔽物下叫着。誰管他們啊。
哥布林殺手全身受到衝擊,彷彿過去被巨大怪物拿戰槌毆打那時。
抓住貨架的手臂發出怪聲,感覺到背在身上的小鬼屍體撞在硬物上。
「GOOOROGBB!?」
戰車因爲下坡的關係加快墜落速度,目的地是夜晚昏暗冰冷的河川。
落地時好一點是摔在地上,慘一點是車輪前,勾到旁邊那些長槍的可能性也很高。
「──不必擔心?」
哥布林將勉強還有呼吸的那隻小鬼舉到自己身上。
他思考着要靠戒指的力量潛入水中躲開,還是要想辦法爬上岸──
「GOOROGB!」
然而──木已成舟。
卻無法逃離。
「GGBG!GGOOROGB!」
下一刻會發生什麼事,只有位在戰車上的他知道得清清楚楚。
哥布林殺手踹了遮蔽物一腳,讓小鬼閉上嘴巴,牢牢抓住貨架邊緣。
掉到──不能稱之爲着地──河堤前的那幾秒,感覺起來特別漫長。
就算跳進河裏──也會撞上船隻殘骸,被夾在中間壓爛吧。
「GBBG!GOORGBB!?」
哥布林殺手亦然。
彷彿被人砸在地上的衝擊,令哥布林殺手的身體用力彈起。
「GOBOO!?!?」
「歐爾克博格,給我看清楚!」
「GGOORGB!?」
想都沒想過「萬一輸了」、「萬一船要沉了」這種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GOOROGGB!」
「剿滅哥布林,遠比這簡單多了。」
他沒騎過悍馬,原來會被甩得這麼厲害嗎?
哥布林殺手頭部冒出水面,鐵盔不停滴水。
沒有一件事是可以確信的。
望向兩側,戰車撞上的好像是三艘船里正中間的那艘。
妖精弓手使勁抱着他的腰,以免這名礦人被拖下河。
他思考着自己在這起事件中的任務。
那──已經不能說是戰車和船。只是等着化爲木屑的廢材。
他像在喘息般,張大嘴巴吸入空氣。是不帶魔力,初夏潮溼的空氣。
連哥布林殺手本人都不清楚,自己現在是什麼樣的姿勢。
「GOGB!?GOORGB!?」
回頭一看,哥布林的船團瓦解、沉入水中的模樣,在黑夜中仍清晰可見。
這樣就達成委託了吧。殺光哥布林了。
「真是,齧切丸還是一樣亂來啊……!」
想不通。
嘹亮的聲音向他伸出援手。
「來,齧切丸!抓緊囉!」
戰車上的投石機被震得垮下來,一面解體、一面撞上宅邸的牆壁,飛到空中。
「撞上船團,不在計算範圍內。」他的聲音,不曉得有沒有傳到大家耳中。
他們爭先恐後地推擠着,想從甲板逃出去,擠成一團。
沒錯,深深下沉,再往水底踢──就算雙手被綁着,一樣能游泳。
自己真的成功守住了宅邸嗎?
末端延伸至岸上──雙腿穩穩踩在地上的礦人道士手中。
即使有幸存下來的,等他們上岸就能清乾淨。這樣就結束了。照理說。
妖精弓手立刻尖叫,女神官苦笑着說「我來幫忙」,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