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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着通往光輝之翼》 · 星雨翼 · 3758 字
「小光,你有沒有感覺我的演奏差了些什麼?」不到兩天,我已經將這首曲子所需的技術掌握的無比純熟。但音樂性的表達上,卻好似總是欠缺了什麼,讓我無處下手。
「那是當然的啦,因爲沒有觀衆嘛。」將杯子裏的水一飲而盡後,小光說道。
「觀衆?」
「演奏家是詮釋者,因爲他在解讀作曲家的曲子。但同時,演奏家也是作者,當演奏的同時,他還在向觀衆們表達自身……輝君覺得自己的《恰空》和《兒時情景》會這麼有魅力?」在話語的最後,小光問道。
「因爲在這兩首中,我對每一個音符都有如宗教一般地虔誠。其他的曲子,更多僅僅是當成一種待審查的客體。也就是欠缺了Herbert大師所說的意志。」
「在人生最後的演奏中,輝君想傳達的意志是什麼?」小光問。
「我想告訴我的媽媽,就算我們沒法改變歧視的現狀,但這並不妨礙我們去努力將自己的人生做得最好;我想告訴Krystian,他的曲子和他在頒獎典禮時說的話真的很令我感動;我還想告訴小翼,我現在的生活很幸福,以及,我希望她今後也能自由地活下去。更重要地,我還想在這首曲子中,和小光你徹底融爲一體……」
「還有呢?」感應到我一瞬間的遲疑,小光問道。
「我還想,得到我父親的認可。」
「輝君果然是Elvira。」聽到預想中的答案,小光笑了。
「是啊……即便被拋棄,也仍在心底的某處愛着對方。小光你覺得,這是卑賤嗎?」
「不是哦。因爲輝君深深愛着的、憧憬着的,是他的才能而非人品,沒錯吧?」
「第一次和父親見面的時候,他用盡了無數的語言嘲諷我、輕蔑我。但不知怎的,好像有一種魔力一般,我還是坐在觀衆席,聽完了他指揮的整首《第九交響曲》。在那之後,我在威逼利誘下和父親的經紀人達成了一個約定:成年前,每月我會得到他資助的1萬美元,但條件是再也不要出現在他身邊。」凝視着眼前的黑白鍵,我嘆道。
「輝君有沒有想過他爲什麼要給你這些錢呢?你看,只要他不認你不就可以了嗎?更何況他也可能知道你家根本就不缺錢,不是嗎?」
「我不知道,一直以來我都避免去想他的事情。」
「我猜呀,他是被你的行爲感動了。」
「感動?」
「即便如此,依然會去聽他指揮的音樂…什麼的?經紀人特地找到你,就意味着你父親有在關注你的行蹤去向,沒錯吧?」
「這倒是。不過就這麼直接推測爲感動是不是有些武斷了?」
「你忘了我的聯覺能力了?我聽過他的音樂。雖然他是一個人渣,但他對音樂的態度始終是崇敬的——」
「可既然如此,就不該淘汰我啊?」
「媽媽說,你的心靈充滿了神性和直覺,而我的身上則包含着更多的理性層面。我想在一部鋼琴協奏曲中,將理性形式和浪漫心靈完美地結合起來……因爲,我最想在這首曲子中做的,是和小光你徹底融爲一體啊。」
「我出去一趟。」
「你身體還好嗎?」出於擔心,我連忙問道。
「所以你纔會盡力避開記者等人?」
「話說你還沒回答我,你爲什麼會有那兩首曲子的錄像?」
巴倫博伊姆在自傳中的這句話,如今我終於清楚了。
“但你不太喜歡勃拉姆斯,我說的沒錯吧?”
那時的小光之所以會在話語中顯示出落寞,是因爲她透過勃拉姆斯,看到了我。
「不知道。輝君你看過《Landscape with the Fall of Icarus》這幅畫嗎?」
「用心去想、用頭腦去感覺。」小光總結道。
忽然,這秀麗如畫的海島邊,隱約傳來水花飛濺的聲音,在剛剛駛入港灣的白帆船附近,伊卡洛斯兩條細腿徒勞地撲騰着(若不刻意尋找,甚至注意不到這兩條腿),過不了幾秒鐘他就將徹底墜入海中,最後的漣漪平復後,伊卡利亞島依舊春光如故,耕作的農人、悠閒的牧者甚至連警覺敏感的綿羊也意識不到,在他們身邊一條生命正在消亡。
「爲我…?」
「小光……」
「換一首?」小光不解。
「你該不會是讓他來參加我們的音樂會吧?」捕捉到了小光的意圖,我問道。
「在我練華彩段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那天和媽媽的對話。之所以我沒有去寫一首自己的華彩,是因爲這就是我的風格。那麼,我們說到底爲什麼要練這首《第三鋼琴協奏曲呢》?因爲它公認最難?因爲它在結尾走出了人生的黑暗?」
“倒也沒有不喜歡啦。”
「其實我也有話想和你說。」
「沒錯。」
說完,小光站了起來。
「是啊,因爲記憶的殘酷性在於它留存了本來應該忘卻的東西。輝君,在你看來我是被神愛着的孩子,是天才,是amadeus,但我的生活方式也深深地爲這種才能限制住了。在我腦中有着各式各樣的回憶,但我卻唯獨無法徹底體會你前段時間所說的名爲“瞬間”的魅力。」
“二元論,也就是事物的矛盾本質正是音樂的根本。基於二元論的奏鳴曲式會成爲最完美的藝術表現形式,並不是巧合。一首貝多芬的古典奏鳴曲或交響曲的結構,是以這種二元化的原則爲基礎的。它揭示出音樂的戲劇性因素,這並不是強弱或快慢之分,因爲音樂本身就是戲劇性的,甚至,連巴赫作品中比較大規模的形式也是如此。第一主題可能較具英雄氣質,而第二主題在性質上比較抒情;正是這兩種相對立的因素並存,才賦予音樂緊張與興奮的感覺。”
「爲什麼,要這麼做?」
「怎麼樣?看你這麼晚回來,他竟然真的還在日本?」我迫不及待地問道。
「說些開心的事吧。輝君練習的怎麼樣了?」小光落寞地笑了笑,說道。
「因爲要保留我和輝君的回憶啊。」小光坦然地說。
「對,就是勃拉姆斯。」見小光理解了我的意思,我笑着回應道。
《Landscape with the Fall of Icarus》是勃魯蓋爾的一幅畫,其中,伊卡利亞島上樹木剛剛舒展開稚嫩的新葉,勤勞的農人在田地耕作,雲朵般潔白的綿羊在明媚春光中啃着新鮮的嫩草,牧羊人悠閒地抬頭循着鳥兒啁啾找它的身影,遠天祥和安寧,海面波瀾不驚,海岸邊漁夫在撒網捕魚。
「因爲這間房裏的一切都在錄像啊。」小光說完,指了指頭頂。
「我先去試試看嘍。那輝君就先在這裏練琴。」
「就像富特文格勒一樣呢。」我笑道。
有得必有失,就像印象派在諸多方面超越了古典繪畫卻又喪失了色彩的精度和擬真度一樣,就像現代繪畫超越了物理規則卻又失去了可理解性一樣……圖像式記憶力的背後,是喪失了“忘記事情”的權利。
「是啊,他到底爲什麼要淘汰輝君呢?又到底要爲什麼當衆辱罵輝君呢?就算他討厭你,也犯不上當着媒體的面冒天下之大不韙啊。」
《有伊卡洛斯墜落的風景》是勃魯蓋爾唯一一幅以神話爲題材的風景作品。在他眼中,真實的世界不會去聽個人的哀嚎,它的法則不向個體意願妥協,不會爲消亡而泛起波瀾,甚至對世界來說個體悲劇就像一滴水一樣,只會毫無聲息地融入大海。
晚上。
“只是…我覺得勃拉姆斯明明有一顆比誰都要浪漫的心靈,卻非要建造形式的城牆來當作抵擋自己波濤洶湧心流的堤壩。你還記得他的第一交響曲嗎?像是將已經結痂的傷口再度撕裂一般的主題……光是聽着,就很令人心疼。”
「聽了小光剛纔的話後,我更加堅信了這點。我們不可能不倚靠自己的天賦,否則便會匠氣太重、一事無成;但我們也不應全倚靠自己的天賦,因爲那樣的我們並不自由,而只不過是天賦的奴隸。過去的我有成爲前者的傾向,而小光,你則是正相反……如果我們能相互結合,並相互超越,就或許會一起達到一種全新的境界。」
「然後我就走了唄。他那個傲慢的態度實在令人不爽。如果他聽了這兩首曲子還不來,那就只能說明他鑑賞水平低下。」小光氣哼哼地說道。
「可你不是有圖像式記憶力嗎?」我疑惑。
「其實我當時只是想借着這個“公認最難”的名號讓輝君打起精神來。」小光點了點頭,看來她也意識到了這首曲子其實和我們並非最相襯。
「我們能不能,換一首曲子?」我試探道。
我和小光分別代表了兩個極端,我曾僅將樂譜視爲一個客體,單純站在作品外去憑藉理性來分析;而小光則是將音符視爲一個個生命,它們自然地流淌出來,小光實際上只是它們的奴隸。
「你想演奏的是,勃拉姆斯?」
「但,能成功嗎?」這時我發現,自己的內心正因爲期待和忐忑而瘋狂地跳動着。
「然後呢?話說你怎麼會有這兩首的錄像?」
「放心啦,昨晚也沒怎麼疼不是嗎?」
「是什麼?」
「是啊,輝君不也想借這首曲子得到父親的認可嗎?」
「你想通過攝像的方式把我們的回憶留存下來,因爲你害怕自己有一天會失去這些天賦?」意識到小光這樣做的理由,我確認道。
「我先是把你的近況說給他聽,他說你的死就像《Landscape with the Fall of Icarus》中的伊卡洛斯一樣,不會有人在意。我說輝君會在這次演奏中真正超越自己,他不信。於是我就把你的《恰空》和《兒時情景》的錄像給他了。」見我點頭,小光攤了攤手,說道。
「好吧…」內心有些失落,我說道。
「勃拉姆斯是內省的作曲家,他的身上有一種深思熟慮的品質。小光,這首曲子不僅是爲我,同時也是爲你。」
我的生命已經爲時不多,我的身體和運動能力也在漸漸衰弱,但即便如此,我也有想要換一首曲子的理由。
說完,小光離開了琴房。
她不願我像勃拉姆斯一樣剋制,她希望我能將自己內心的情緒全部抒發出來。
「可我什麼都看不到……是有一個微型攝像頭?」
「將軍怕遲暮、美人畏白頭。天才,又何嘗不在恐懼這不知從何而起的天賦在一夜間消失呢?」
神性與人性、天賦與才能——這兩者的結合,或許纔會是音樂的理想形式吧。
「輝君你知道嗎?過目不忘的能力雖然很好,但也有弊端。它就像是一塊海綿,不論經過多少年,每個細節都還會停留在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