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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着通往光輝之翼》 · 星雨翼 · 4401 字
孤身一人漫步在街道上,不知爲何,深冬晚風竟讓我只覺微涼。
我的周圍,儼然一派聖誕節前的繁華景象。
其樂融融的家人、纏綿悱惻的情侶……還有剛剛結束一天工作的上班族。
大家都在笑着,都對即將到來的聖誕和新年充滿希望,就連偶爾遇到的單身者,也在和朋友們幻想着與漂亮女伴共度的春宵時光。
這讓我不禁想起特拉克爾的《冬夜》:
“
雪花在窗外輕輕拂揚
晚禱的鐘聲悠悠鳴響
屋子已準備完好
餐桌上爲衆人擺下盛筵
只有少量漫遊者
從幽暗路徑走向大門
金光閃爍的恩惠之樹
吮吸着大地中的寒露
漫遊者靜靜地跨進
痛苦已把門檻化成石頭
在清澄光華的照映中
是桌上的麪包和美酒”
我就這樣彷徨在東京的街頭,不知不覺間已走了許久。
「夜總會…嗎?」
落座後,服務員端來了兩瓶香檳,以及一個搭配豐富的點心果籃。
「當然了,好歹我也是鋼琴科的學生。」
「現在你明白了吧?我已經活不到你畢業的那天了。」
說完,她又白了我一眼。
「貝多芬不也受魯道夫大公資助很多嗎?安心收下,不用想太多。這筆錢留在你手裏的效用明顯比我要好。」
不止我本人,她的演奏還收穫了相當多觀衆的駐足和掌聲。我不知道來夜店的這些人能否聽懂貝多芬的晚期奏鳴曲,但如若他們聽不懂,這反而更加凸顯貝多芬的偉大。
「這個姿勢久坐的話很傷腰。話說你是因爲要賺錢,所以不得不穿這麼短的衣服?」我問。
這是貝多芬的最後一首鋼琴奏鳴曲,作於1819-1822年間。
父親那時的話語又浮現在了腦海。
「小哥,一個人來這裏喝酒嗎?」不久,一位陪酒女郎坐在了我的身旁。
「你覺得是黑幕?」我問。
「是,是……你把你的銀行卡號給我,我手機給你轉過去。」
「手機號。」半晌,咲低聲說道。
「你不反駁我嗎?辛苦演奏了半個小時,卻一上來就被不是老師的外人挑毛病。」
第二樂章 極爲樸素的如歌慢板 C大調
「你說的是對的,我挑毛病幹嘛。不過該給我的小費可是一釐都不能少哦?」
“肖斯塔科維奇曾說,‘對於一首音樂作品的新的處理方式總是被那些對生活的其他方面、對總的人生有新的態度的人所得到。’在這一點上,你和無法體驗生活美的星野完全不同,你是藝術的天才,而星野只是一個卑賤的木偶。我很期待你在決賽的表現。”
反正還有不到2個月就成年了……反正還有不到4個月就要死了。
「隨意。」凝視着眼前那杯淡黃色的香檳,我說道。
「不過在轉賬之前,我還想問你一個問題。」
「和阿巴多一樣,我得了胃癌。不過我的癌細胞已經擴散到了全身,只剩不到半年可活了。」
第二主題則是有如湍急的小溪一般激烈且清澈。
但反正我都要死了。就這樣疼死,也無所謂…吧?
在展開部中,貝多芬則運用了對位的手法將第一主題發展成了一段精彩的賦格。
「你呀,爲什麼要這麼在意錢的事情呢?我又不會賴賬。」一邊操作手機,我一邊說道。
……
這樣想着,我端起酒杯,打算啜飲一口酒精的滋味。
「那你一定很討厭我吧…」想起自己被和小光比較的經歷,我說道。
「星野君一看就是從不缺錢的大少爺,但我可不是啊。學音樂要花的錢,星野君完全沒有概念對吧?」
隨後,她將手從我的肩膀上抽了回來,穿着短裙的她兩腿交疊,讓腿部的肌膚快要暴露無遺。
貝多芬《第三十二號鋼琴奏鳴曲》 Op.111
「你就不能對我有些尊重嗎?作爲青春期的男孩子,這個時候要露出色色的眼光纔是啊?」見我的目光依然毫無波瀾,女郎稍稍有些不滿。
大概是因爲時間尚早的關係,此時的夜總會人不算多,我也順利在一個還算清淨的地方開了卡座。
「你還未成年吧,星野君。」趴在我的耳邊,她輕聲說道。但在唸到“君”這個字的時候,她故意拉長了語調,她長長的吐息也因此吹得我耳朵有點癢。
「如果不會破壞總體氛圍的話…倒是可以。」服務生說。
和他衆多的作品一樣,這部依然呈獻給了魯道夫大公。
「別說一個,轉賬之後你想問我多少個問題都行!」女郎挺起她那飽滿的胸脯,似是在炫耀、又似是在引誘。
「我還以爲,你是因爲被黑幕了而想到這裏發泄一下。」就這樣沉默了好久,咲嘟囔道。
「你是我們全系的偶像,肯定沒法和你相比嘍~」
我演出一副夜總會常客的架勢來,大搖大擺走了進去。
即便只活了50多歲,他卻永遠住進了人們心中,他以一種獨特的方式,抵達了永恆。
「白喫白喝的不是你嗎…」
「你鋼琴彈得怎麼樣?」突然有些好奇,我問道。
「因爲,我就要死了啊。」我嘆了口氣,打斷道。
「?」我不解。
不知怎的,此刻的我突然很想聽從這位大學生的手中奏出的音樂。
「抱歉。作爲賠禮,你把這兩瓶都喝了吧。」
「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因爲你彈得比那些決賽選手要好的多啊!」
「這是什麼意思?」見她向我伸出手來,我不解地問。
「可以嗎?」
「沒問題~」
我點了點頭,沒興趣和她多說什麼,但她反而得寸進尺搭上了我的肩膀。
「演奏得很精彩。不過可以再注重一下節奏方面。此外,對於貝多芬的作品而言,保持音(tenuto)必須保持住,當然也要踩踏板。」對着走下臺的她,我說道。
第一樂章 莊嚴肅穆地、朝氣蓬勃而熱烈的快板 c小調 奏鳴曲式
「如你所見嘍~」女郎攤了攤手,說道。
一曲奏罷。
「死…?」一時間,咲沒有反應過來。
「謝謝。」咲的這句話讓我的心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暖暖的。
更爲神奇的是,在這一樂章,甚至可以聽到爵士樂的風格,它代表了200多年前的貝多芬對未來藝術的探索和思考。
「諾,轉過去了。」
「小費啊,真當我白陪着你喝酒啊?」在白了我一眼過後,她又理所當然地叉起了一塊水果。
簡單試了幾個音後,她開始了自己的表演。
聞言,她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我爲什麼要討厭你?我不是說了嘛,你是我們全系的偶像。」
「我很尊敬你,尊敬你深夜來這裏陪酒也要堅持自己的夢想。我很喜歡你的音樂,因爲它顯示出了貝多芬不斷抗爭的感情力量。」
「算了吧。」我說道。
「好吧。不過可是要加錢的哦?」說完,她還用懷疑的眼神盯着我。
「爲了賺學費而來這裏工作嗎?」我問。
「你認識我?」順着女郎的指引,我放下那杯香檳,問道。
莊嚴肅穆的序奏經由一陣激烈的減七和絃而精彩呈現。
「你…你瘋了!怎麼一下子轉了這麼多?」
「你叫什麼名字?我想問這個。」
乾脆進去看看吧。
「誒~星野君,意外地大方呢。」
「……咲(saki)」沉默了一小會,咲低頭說道
「把你手機號給我……這些錢,總有一天我會還你的。」
「你看不起我?還是看不起我的音樂?」咲的雙臉通紅,無功受祿的她只感覺自己受到了侮辱。
說完,我將服務生叫了過來,問能不能讓她在這裏彈一首古典樂。
「好,我會給你小費的。彈首你最拿得出手的作品吧。」
「吶,請我喝一杯,怎麼樣?」她趴在我的耳邊,輕聲說道。
愛、自由……我從未體驗過這些對幸福而言至關重要的事物,但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唯獨金錢,我從未匱乏過。
只從相貌和聲音來看,她的年齡應該不會比我大太多。
……
這一樂章的第一主題是朝氣蓬勃的快板,在一個很大的漸強後,以ff的力度奏出第一主題的動機。後立即加以反覆,第一主題的全貌也得以展現。
「這纔對嘛~」語畢,她舉起了那杯紋絲未動的香檳,輕輕抿了一口。
「去彈點什麼,怎麼樣?」我提案道。
酒似乎會讓人的身體暖和起來,因爲未成年的緣故,我還沒有嘗試過它的滋味。
「偶像?」
「不行哦,boy~」然而,那位女郎卻直接按住了我的手。
「這倒是實話。」
我得的是胃癌,對於這種病而言,飲酒是大忌。
「我說啊,我來這裏是賺錢的對吧?怎麼感覺你好像彈鋼琴彈傻了的樣子……」
「你的…未婚妻呢?她不是爲了你棄賽了嗎?」咲又問。
「……」看到賬戶上的數字,咲驚得說不出話來。
「那你爲什麼還——」
「你不是在爲了學費打工嗎?我覺得將打工的時間全都用在練琴上會更好。你的琴聲很美妙,不應該就這麼在夜店被浪費掉。」我說道。
這一樂章由1個主體和5個變奏組成,如果說第一樂章是暴風驟雨般的激烈與緊縮起來的緊張感二者的結合,那麼第二樂章則是徹底將精神解放,並高揚於無窮無盡的世界中。
「是啊,技術就不說了。僅僅17歲,對樂譜的理解卻遠遠超出了我們所有人,就連我老師都讓我聽你的錄像來學習呢。」
彈傻了…嗎?
看來和預想中的一樣,或是自發,又或是被雨森家誘導,觀衆們都將小光那天的行爲理解成了對“評委組”的抗議。
「她啊,分手了。我這個樣子,又怎麼可能和她有未來呢?」
「這樣…啊。」
又是許久的沉默。
「我今天…陪你一晚怎麼樣?幾個晚上也可以。」咲說道。
「容我拒絕,我只是喜歡你的音樂。對你本人我沒有任何的想法。拋開這個不談,你的所作所爲又何嘗不是在侮辱我的心意呢?」
「你,還是處,沒錯吧?」沒有理會我的回絕,咲凝視着我的眼睛,問道。
被她這個問題問的有些不好意思,我不自覺偏過頭去,而這,自然不會逃過咲的雙眼。
「既然和未婚妻分手了,乾脆由我帶你來體驗一些你從沒做過的事情,怎樣?我早就說過了吧,你是我的偶像。所以我們是雙贏,你收穫初體驗,我收穫心靈上的滿足感。」
「我還以爲你是原則性更強一些的女孩兒。」我說道。
「後悔贊助我這麼多錢了?」咲對我展露出了一個嫵媚的笑容,問道。
「沒有。你的私生活如何我本來就不感興趣。」
「我迄今爲止只談過兩個男朋友哦?因爲我本來就蠻喜歡你彈鋼琴的樣子的,和你交流後覺得……就這樣一起度過幾個晚上也完全沒有關係。你也總不想死之前還沒和女人做過吧?」說完,不知是不是爲了掩蓋害羞,咲將杯中的香檳一飲而盡。
是啊,我就要死了。
我的人生,接下來也會是一片混沌,沒有任何意義。
之所以不去自殺,我只是,想見證小光到最後一秒罷了。
如果我就這樣答應了咲的請求,得知真相後,小光會傷心的吧。
所以……
「你好大的膽子,敢勾引我的輝君!」就在這時,我的耳邊突然傳來了一陣無比熟悉的聲音。
小光只憑一隻手就拽起了我身旁的咲,隨後她用力一甩,竟直接讓她趔趄起來。
「唔…唔……你怎麼把舌頭也伸進來了。」被口水有些嗆到的我口是心非地抱怨道。
我明白,她是想要通過和我親吻來平息自己的憤怒。
望着這樣的小光,我只感覺自己的心臟在一瞬間停住了。
心領神會的保鏢立刻朝我剛纔待着的卡座跑去,只消片刻,他們便帶回了我的上衣。
「跟我走,輝君。」小光緊緊攥着我的手腕,像是想要將不務正業的弟弟強行拉回正軌的姐姐一般。
我望着小光,小光瞪着我。
「不然我怎麼知道輝君說沒喝酒是不是在騙我?」小光轉過頭去,逞強道。只是,她的臉頰來得遠比剛纔要更紅。
之前我就在疑問了,她到底是從哪裏來的這份怪力…
「輕點…你攥得我疼。」
但是,小光依然沒有理會我的意思,她只是拉着我,快步向前走着。
「我沒有要答應她的意思,全程我甚至連一杯酒都沒喝。」我連忙解釋道。
說完,小光又朝我的嘴脣吻了過來。
「你敢有!」
她眼眶通紅,表情也是充滿悲憤,似是不理解我爲何要做出這種墮落的舉動來。
聞言,小光停止了腳步。
「衣服,我的外衣還在那裏。」我連忙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