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乘着通往光輝之翼》 · 星雨翼 · 4929 字
風聲,猛烈的風聲在我耳邊呼嘯而過。
無視重力規則的我正在天空中漂浮,我腳底的空氣很重、很緊,擰成一團,似是在託着我不讓我墜落一般。
我的身體在上升着,不由自主。
似是要將我隨時掀翻的狂風也漸漸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湛藍的天空、靜謐的白雲……以及,足以令全身凍僵的低溫和稀薄無比的空氣。
即便如此,上升依然持續着,它甚至無視了我的生存本能,我只是,一點一點在向更加高遠的天空前進、飛翔。
穿過罕見的雲朵過後,我忽然發現,在我的後背處展開了一雙翅膀。
來自腳底的推力不見了,翅膀自顧自地扇了起來,訴說着它們對更高更遠的渴望。
我的身體快要被高空低溫所凝固,但我感覺我的靈魂卻掙脫了物理規則的束縛。
極寒和酷暑,兩種完全矛盾的溫度分別侵襲着我的體內和體外——讓我感覺自己馬上就要爆裂開來。
我拼盡全力,睜開了緊閉許久的雙眼——但強烈的陽光在一瞬間就掠奪了我的全部視線。
我現在,是什麼樣子呢?
雙目失明,皮膚也應該已經被紫外線侵襲得不成人形……
但即便如此,我背後的那雙翅膀依然沒有絲毫停歇的意志,它們只是心無旁騖地扇動,就好似向高空飛翔是它們的本能和全部存在意義一般。
除了思考和感受,我什麼都做不到。
低溫停止了,但內心的熱度卻從未停歇。
不僅如此,就連大氣…也漸漸燥熱起來。
我,快要飛到宇宙了嗎?
那是空無一人、空無一物的寂靜,彷彿這個世界只有我一人一般。
我伸出雙手,朝身前的虛無環繞過去。
一時間,我有一種感覺,宇宙包裹住了我,而我,也擁抱了整個宇宙。
因爲,我曾擁抱過這世間最爲浩瀚的宇宙。
「輝,你……」
樹木剛剛舒展開稚嫩的新葉,勤勞的農人在田地耕作,雲朵般潔白的綿羊在明媚春光中啃着新鮮的嫩草,牧羊人悠閒地抬頭循着鳥兒啁啾找它的身影,遠天祥和安寧,海面波瀾不驚。
「貧血的話哪會因爲胃疼而暈倒?告訴我,我到底得了什麼病?」
「我剛纔做了個噩夢,夢見自己要殺死一個名叫“小光”的女孩子。」我撒謊道。
「那個……」
「謝謝你。」用盡全身的力氣,我對小護士道出了感謝的話語。
「小光,是誰呢?」眼前的小護士問道,同時,她還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在我面前搖晃了起來。
雨森家自始至終就沒有操控我的想法,他們並不希望我成爲雨森的支持者,相反,作爲家長,他們只希望我和小光能夠要好、幸福。
「該說是一見鍾情呢…還是怎麼樣呢。第一次見到小光的時候,我驚歎這世間竟然會有這麼美的女孩子。那天的她在我眼中就好像上帝派到凡間的天使一樣。肉體與心靈、技巧與感情……好似藝術品一般的勻稱、比例、適度、和諧全都呈現在這個小女孩兒身上。不,不能說是藝術品,因爲藝術品只能接近美,而小光卻是美這個概念本身。」
不舒服這點,一直都有啊。雖然近幾個月來變本加厲。但這在我小的時候……
「如果你敢騙我的話,我會派人一年365天不間斷地投訴你,你可要想好了哦?」見她還是支支吾吾,我威脅道。
身體上,我已時日無多。
「那個,你的女朋友應該過一陣子就會來看你的。她在這裏守了你好久。但最後被她的父母強行拉走了,說她乾等在這裏也沒用,作爲準考生還是先回去學習,等你醒了再來什麼的。」
也真是神奇,在得知自己要死的一瞬間,以往那些混沌粘稠的情緒反而變得開闊清晰起來。
小的時候就是經常……
「來合奏吧!如果是我們兩人的話,一定會被稱爲golden pair的。」
景色依舊春光如故,耕作的農人、悠閒的牧者甚至連警覺敏感的綿羊也意識不到,在他們身邊一條生命正在消亡。
「那個…你還好嗎?」沒有回應我的道歉,小護士試探地問道。
小光…是誰呢?我爲什麼,會在無意識中將雨森稱作小光呢。
小護士的語氣有些顫顫巍巍的,她不僅稍稍別過頭去,而且雙臉漲得通紅,就連手也不自覺地撓起了脖子。
再也承受不住高溫的炙烤,這個本該在我身上不存在的部位開始漸漸溶解,我就這樣,一頭栽落下去,好像那個神話中曾嚮往太陽的伊卡洛斯一樣。
眼前所見,是潔白的天花板。
“我喜歡你,輝君。請以結婚爲前提和我交往。”
是胃潰瘍一類的嗎?因爲我最近一直在嘔吐的原因。
「你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沉默許久,我說道。
小護士離開後,我逃避似地閉上了雙眼。那份在我暈倒前充斥全身的罪惡感又蔓延了起來,無情地將我包圍。
真是…莫名其妙。
「小光那孩子的性格你也知道,如果她取得優勝過後,就很難和你再有交集……出於希望你們兩個能成爲好朋友的考慮,我才讓小光一直以來都只是亞軍。」雨森爺爺解釋道。
自我墜落之後,誰會發現我呢?誰又會在意我呢?
我緩緩坐起身,打量着周圍的場景。
「小光!」一聲近乎本能的呼喊過後,我終於從睡夢中清醒了過來。
「請進。」我坐起身來,說道。
「原來,是這樣啊。」我抬起頭,凝視着那片一塵不染的潔白,長嘆了一口氣,說道。
“不過最重要的,還是現在呢。”
“我想說啊…即便我們和劇中的角色有一些相似之處,但考慮到我們和他們不同的地方,我們的未來也會不可避免地因此而大幅更改。”
“來吧,輝君。到專屬於我們兩個人的,快樂的音樂時間了。”
就在這時,病房外響起了一陣敲門聲。
「原來…您知道啊。」
“我會讓在場的所有人明白,你和櫻井的表演只配作爲我們合奏的前菜。輝君眼中最具魅力的女孩子,永遠只會有我一人。”
“輝君,別鬧了,好嗎?待這場比賽結束之後,我們就結婚。我會用盡自己的全力保護你的。不管是星野阿姨還是Charles,我都會讓你遠離他們的束縛的。”
我這是…被送到了醫院?
“我會永遠做你的夥伴的,過去是,未來也是。所以如果輝君感到孤獨的話,多依賴我一些也沒關係。就像我現在正把自己的全身交給你一樣,我也希望輝君可以把自己的全部都交給我。”
這是我,在墜落前藉由心靈,看到的最後情景。
“既然一切都是真的,你爲什麼不敢正視我!”
她這是在,騙我?
「胃…」
我還好嗎?
「具體的情況各有不同,但…應該是4-6個月。」
壓抑感情壓抑慣了,竟然連這種時候我都能沉着應對。
「輝。」
胃癌晚期?
「所以,我得了什麼病?」見她勉強接受了我的說辭後,我問道。
心靈上,我已千瘡百孔。
我明白了。
就這樣,我在海中漸漸下沉,但無論多久,我始終都能看見那道明媚的陽光。
“輝君,我想…成爲你的克拉拉。”
「我知道。」雨森爺爺溫柔地笑了笑,說道。
「花心?」我不解。
「你最近,胃部有什麼不舒服的症狀嗎?」護士小心翼翼問道。
「啊!你醒啦。」
「胃癌…而且是晚期,癌細胞已經擴散到全身沒有割除可能……那個,我只是負責病房打掃的新人,瞞着你也不是我下的決定,你千萬不要怪到我身上啊……」
「小光……」我喃喃自語,憶起往昔。
雨森爺爺穿着純黑的衣服,手捧一束蘭花。他的表情充滿哀傷,不再是一直以來的爽朗模樣。
「什麼問題都沒有哦?只不過是因爲太過勞累…因爲太過勞累而…而有些貧血罷了。」
我一定是錯把因胃癌導致的噁心歸結到了鋼琴身上。
“是彩虹色的。因爲,在最後的迴旋曲中,我和輝君共同搭建起了一架通往阿斯加德的彩虹橋。”
我纔不到18歲,怎麼可能,會得胃癌?
「或許…只有我曾這麼認爲吧。臺下的觀衆們認爲存在黑幕,他們眼裏的我是一個爲了冠軍不擇手段的小人。每參加一場比賽,我的母親大人就對我愈發嚴厲和不講理,無時無刻不念叨着女不如男的話語。就連評委們,也只不過是受制於您的權力。」
「可是在那之後,母親大人一直在拿我和小光比較。我彈得比小光好的地方,她覺得理所應當。我彈得不如小光的地方,即便我是冠軍,她也從不原諒。可是……我只是一個平凡人啊,又怎麼可能勝過那個被神愛着的小光呢?」
「怎麼只有這麼少的時間?」抑制住內心的驚濤駭浪,我問道。
「花心可不行哦?」小護士面色凝重,叮囑道。
是啊。
「我明白了,謝謝你。剛纔兇你十分抱歉,因爲你騙了我,想要得知實情,我不得不這樣做。」我說道。
「其實,在十年前,我就愛上小光了。」以這樣的一句話爲開頭,我對雨森爺爺開始了訴說。
“回答我啊!輝君!”
雙目已經失明,但曾抵達宇宙的我此時只感覺心靈纔是賦予自己光明的眼睛。
“吶,輝君,告訴我,你是在開玩笑,好嗎?”
我到底……做了什麼啊。
這名小護士對我來說只是陌生人,但,從她剛纔的話語來看,她似乎和我的女朋友小翼有什麼交集。
「但輝,你纔是一直以來的冠軍,不是嗎?」雨森爺爺問道,他還不知曉我早就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雨森爺爺,您知道嗎?當聽到您說“小光的演奏雖然比不過我,但還不錯”的時候,一句話都沒和小光說過的我竟自顧自地和您置氣起來。」
我還真的是……
因爲,它並不存在我的眼中,而是射入了我的心裏。
「雨森…爺爺?」
但不知爲何,我總感覺這沒有關係。
在將花放到牀頭櫃上後,雨森爺爺在我身旁坐了下來。
「都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而且,我就要死了,所以,雨森爺爺不必在意這些的。」我笑了笑,說道。
要是她管不住嘴巴,將那套不存在的“花心說辭”告訴小翼的話,小翼一定會難過的吧。
「不做化療的話,我還能活多久?」我問。
翅膀的扇動,停止了。
「胃什麼?作爲患者,我有對自己身體狀況知情的權利!」
睜開眼睛,眼前只是空無一人的病房,心心念唸的聲音主人並不存在。
這樣的我,又怎麼可能好呢?
“輝君,你在…開玩笑吧。”
我揉了揉太陽穴,試圖讓自己混亂的大腦清醒過來。
「你的女朋友叫翼沒錯吧?但你剛纔在睡夢中,一直不斷喊着的卻是一位叫“小光”的女孩子……明明你女朋友那麼愛你,你心心念唸的卻是其他人!你這個花心大蘿蔔!」小護士叉起腰來,居高臨下訓斥道。
如果我能早一些向雨森爺爺確認的話……或許一切都會變得不同了吧。
但現在的我,已經無法回頭了。
「而且,小凜會拿你和小光比較…其實也是沒辦法的事情。輝,其實你和小光的緣分比你想象中要深得多。」
「沒辦法的事?」
「輝,你知道的吧,你曾有一個未出世的姐姐。」
「嗯,我知道。」
「小凜曾經給她起的名字,就叫“光”。」
原來,母親大人是將小光看成我那個未出世的姐姐了啊…
所以,她纔會迫切地和小光成爲家人,爲了彌補她的缺憾。
所以,她纔會不厭其煩地將我和小光進行比對,因爲她不願承認自己無意義地殘害了一條生命。
「你看上去一點也不喫驚。」雨森爺爺說。
「怎麼會呢…我真的很驚訝。世間竟有如此巧合的事。只是,我現在知道了這些又有什麼用呢?我對小光做了很過分的事情,而且我就要死了,就算每天都向小光道歉一遍,也未必能撫平她的憤怒和創傷。我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小光在未來也依然能綻放出耀眼的光芒。」
如果能在剩下的幾個月中見到這點,我一定會死而無憾的吧。
「八嘎!」
出乎意料的是,雨森爺爺竟無比嚴厲地罵起我來。在我的印象中,他要麼是初遇時的慈祥,要麼是來文化祭看望我和小光時的爽朗,再或者,便是見到我這副模樣露出的哀傷。
如此生氣的雨森爺爺,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就算你還有幾個月可活,也不要給我放棄夢想啊!什麼叫你唯一的希望是小光能綻放光芒?你自己作爲星野輝的人生呢?你就不想一想?」 雨森爺爺狠狠斥責道。
您說的是正論,可夢想什麼的,憑這幾個月,又怎麼可能做到呢?
沒有幾十年的積累,我無法變成母親大人盼望我成爲的大藝術家。
短短几個月的時間,天資平庸的我更是無法追上如莫扎特一般的小光。
「您說的是。」終究,除了應承雨森爺爺一句,我什麼都做不到。
「能煩請您,將我剛纔說的話轉告給小光嗎?如果她還願見這樣的我一面,我會在這裏等着她的。」被雨森爺爺嘆氣傳染了的我也嘆了口氣,說道。
「我會的。」雨森爺爺點了點頭,說道。
「謝謝您,雨森爺爺。」
將死之人能夠成就的所謂夢想,無非是“去哪裏走一圈”這種淺薄程度的心願罷了。
「如果在這裏住不習慣,就回到家裏去吧……小凜還在等着你。醫療人員什麼的我都會爲你安排好的。」
或者說,正因爲是短時間無法做到的事情,纔有資格被稱爲“夢想”,不是嗎?
可想了,又能怎麼辦呢?
「那我就先回去了,輝,你一個人在這裏靜一靜吧。」
「哎……」大概是意識到剛纔那段話對一個將死之人來說太過勉強了吧,雨森爺爺長嘆了口氣。
隨後,捕捉到我潛臺詞的他站起身來,打算離開。
沒有待我回應,又或者是不忍聽我回應,雨森爺爺徑直離開了房間。
我自己的人生,我一直在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