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乘着通往光輝之翼》 · 星雨翼 · 3199 字
「輝君,你這個演奏法可不行哦?」
第二次和雨森練習時,我剛彈沒幾個小節就被雨森打斷了。
「哪裏不行…?」
「這個主題要奏得更溫暖、更明亮一些,像清晨的陽光一般。」
「這樣呢?」我按照雨森說的方法試着彈了一下,問道。
然而,這依然沒有得到雨森的通過。
「還是不行,我看到的依然是灰色。輝君要在我眼前奏出彩虹一般靚麗的顏色纔可以。」
「可是我聽着無論是強弱還是速度都和那些有名的錄音版本差不多啊,當然,是在排除掉鋼琴和小提琴音色差別的基礎上。」
聽了一遍自己剛纔演奏的錄音後,我說道。
「確實…是這樣,但是,輝君的演奏就是灰色的,那些錄音的演奏就不是!」
儘管我真不覺得自己和雨森的演奏、和那些知名錄音版本存在什麼本質上的差異,但雨森依然固執己見。
這是我和雨森配合時痛苦的地方之一。
雨森是聯覺者,她看到的世界和我有根本性的不同。
就好像對一個盲人極儘可能描述綠色一樣,說得再多,都不如直接體驗般明晰。
「輝君一點都不瞭解自己,明明只要將自己的本心展示出來就好了的。」見我還是無法理解她的話,雨森嘆了口氣,說道。
「將我自己的本心展示出來?」
「對啊,輝君是一個非常溫柔的人。將這份溫柔代入到曲子中不久好了嗎?」
「我哪是什麼溫柔——」
「輝君,你爲什麼寧願在畢業前一直待在家裏,也要和櫻井一起完成這場文化祭?」雨森一針見血地問道。
「那是因爲,輝君在櫻井的身上見到了自己的影子。在那時的輝君看來,既然自己無法逃離母親的束縛,那麼幹脆讓有類似經歷的她人脫離苦海——即便自己會離開學校,重回那個讓你討厭的家。」見我沒有回應,雨森說道。
「每架鋼琴都是一個人。」似是再度看穿了我的所思所想,雨森說道。
「我知道了…我試着跟上你吧。」我嘆了口氣,對雨森的天才認輸道。
「有是有,但沒注意過啊。而且雖然前後的音符一樣,但它們是不同的精靈,是不同的生命啊。」
但雨森不同,就算我在這裏和她達成同調,到了明天,她往往又會換一個彈奏方法。
我也不打算讓雨森這樣做,因爲那會抹殺雨森光這個人本身的天才之處。
然而,見到雨森後,我發現事實並不是這樣。
「我說啊,我們是在合奏沒錯吧?這是你自己改編的樂譜沒錯吧?你自己都不按照樂譜來,那我怎麼能準確把握你的意圖呢?我又沒有你的聯覺能力。」
因爲她真的能從樂譜裏感受到躍動的生命。
對於這樣的我,你真的能期待從我手中發散出陽光一般的旋律嗎?
以一般的視角觀之,自然是先有鋼琴技術,將這些技術掌握到爐火純青的人才稱得上鋼琴家。
這是我和雨森配合時痛苦的地方之三。
但我不一樣……實際上,我現在已經噁心到想吐的邊緣了。
「是啊。輝君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家?我爺爺最近總唸叨你,說好久不見都有些想你了。」
「好吧…」我再次作出了妥協。
所以,噁心也好痛苦也好,終究還是需要我一個人來面對。
「還怎麼了……你在樂譜上的這裏標註的是漸強吧,怎麼讓你彈成漸弱了。還有你的分句,和樂譜上寫的完全不一樣不是嗎?」
這是我和雨森配合時痛苦的地方之四。
這讓我不禁想起了拉赫瑪尼諾夫和霍洛維茨。
鋼琴家也是如此。用涅高茲的話來說,雨森是鋼琴家,她用聲音揭示了音樂的意義和詩意的內容。
「這裏我之後再試着按你說的改進一下吧,先練下面吧。」我提案道。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但我現在的心情改變了啊?所以就彈成漸弱了。至於分句的事情,作曲家不按照自己的分句來演奏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嘛?輝君就別大驚小怪了。」
我是那麼地討厭鋼琴,那麼地討厭練習曲子,將自己的“溫柔”代入到曲子中就意味着,我要愛上眼前的這架散發腐臭的金屬屍體。
即便是在平日裏的練習,雨森也總能以最積極的姿態面對,甚至經常一副笑嘻嘻的樣子。
雨森點了點頭。於是,我們的合奏再度開始。
「你知道嗎?輝君。雖然我們這兩架鋼琴看上去很相似,但它們的區別絕不只是音色這些表面上的東西。就像世界上沒有同樣的兩片樹葉一樣,世界上也沒有同樣的兩架鋼琴。每棵樹都是不同的,所以,每塊共鳴板的振動也不同……在撫摸每架鋼琴的時候,我都能感受到它們的脈動、它們的呼吸,以及,它們渴望被奏出美妙音樂的渴望……」
「怎麼了,輝君?」
「那麼,明天見啦,輝君。」
我想起了維特根斯坦的話。
“天才是那種使我們忘記大師的才能的東西。”
這是我和雨森配合時痛苦的地方之二。
「雨森…你既然在前面是這個彈法,那麼到了再現的部分也應該保持一致纔對吧?」我終止了演奏,扶額道。
又過了一陣子。
不按樂譜演奏、隨意改變強弱和速度、從不注意樂曲的結構……每一點,都足以對雨森的演奏造成毀滅性的打擊。
「就算輝君這麼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啊?一個個音符在我眼前就好像小精靈一般,它們是自己有生命的,我只不過是按照它們的要求將它們呈現在世上。就好像輝君每天都會對星野阿姨說“我回來了”,儘管每天都說,但視輝君的語氣、當時的氣氛、當天發生在星野阿姨身上的事情、星野阿姨的心情等等要素而言,聽起來還會有很大不同的,沒錯吧?」
平常,對於演奏雙鋼琴作品的鋼琴家們而言,即使在演奏時變更樂譜,那也是他們提前達成一致的結果。
「也是呢。」
“樂譜不是聖經。我不怕去嘗試。我自由地演奏偉大的作曲家,因爲音樂隱藏在音符的後面。”霍洛維茨曾如是說。
「和輝君一起練了好久,真開心啊~~~~」雨森一邊感慨,一邊絲毫不顧自己大小姐形象,抻了個懶腰。
這讓我想起了一個古老的問題:是先有鋼琴技術,還是先有鋼琴家?
「誒?是嗎?」然而,雨森大小姐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這兩個地方在前後是一致的。
「我不否認自己有時候會明白你的心意,但一首曲子裏有無數個細微的地方,讓我在每個地方都能體會你的心情,也太強人所難了吧?」
「Stop Stop。」雖然沒過幾個小節,但這次是我對雨森的演奏不滿意了。
這對我而言,是沒辦法的事情。
但雨森並不打算這樣做,因爲她知道自己在呈現的,就是此時此刻最完美的音樂。
「這不是你寫的樂譜嘛…而且你還有圖像式的記憶力。」
可是啊,雨森,我又何嘗不明白這點呢?
就連現在,我也是在強忍着噁心和雨森你一起練習。
「所以,輝君只要把自己的這份溫柔分一些到曲子中就好了啊。」
而我,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鋼琴匠罷了。
將每架鋼琴都視爲一個獨立的人,而非屍體來看待…嗎?
雨森淡淡地訴說着,我能明白她寄託於這些話中的意志。
「嗯……那就靠輝君和我的心意相通,怎麼樣?」
「家裏人來接你?」我問道。
而雨森,她只是憑藉着自己的直覺、憑藉着自己的樂感來“隨心所欲”地發揮。
但我不敢對櫻井抱有過多期待……因爲文化祭結束後,我們很可能就會面臨分別。
平時和雨森的合奏只是出於興致,然而一旦變爲正式的練習,那麼整件事情在一瞬間就會變得不一樣起來。
「還是不了吧,我還有幾首曲子要複習一下。」
櫻井,會在隔壁的第二音樂室自習嗎?我有些沒出息地想。
「我時常感覺自己在你面前是全裸的。」我攤了攤手,認輸道。
但是,我和雨森都清楚,如果將它們全部改正,雨森的演奏反而會泯然衆人。
每當彈奏一首曲子時,我會認真研究它的結構、框架,並依據自己的設計進行演奏。
但是,我就是做不到啊。
違背樂譜、無視結構……但是,雨森有着遠遠凌駕於其上的天才。它如此耀眼,以至於聽者從不會注意那些“大師的才能”。
肖邦曾被稱爲“鋼琴詩人”,但肖邦沒有作過一首詩。
雨森從來都不會完全按照樂譜來彈奏,這讓我根本就無從配合。
“天才是那種阻礙我們認識大師的才能的東西。”
這麼想着,我又彈奏起了那首久違的《恰空》。
維特根斯坦的這句話,在雨森的身上得到了完美的體現。
夜幕降臨,我和雨森的合奏練習至此結束。
他不是因爲作詩而被稱爲詩人,毋寧說正相反,他是詩人,所以他揭露出的、他譜寫出的一切,都是詩。
所謂合奏,就如同任何的團體合作一般。每個成員一定要相互包容、並做出微妙的妥協,這樣奏出的音樂纔不會淪爲各說各話。
「明天見,我就不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