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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着通往光輝之翼》 · 星雨翼 · 5657 字
兩個月後。
癌細胞已轉移至大腦的我坐着輪椅,媽媽推着這樣的我,朝教堂的前方走去。
「星野輝先生,你是否願意娶櫻井翼小姐爲妻,互敬互愛,同甘共苦共渡此生?」神父問道。
「我願意。」
「櫻井翼小姐,你是否願意嫁予星野輝先生爲妻,互敬互愛,同甘共苦共渡此生?」
「我願意。」
「雙方願意結爲夫妻,請手拉手面對面站好,宣誓。」
「我願意娶你爲我的合法妻子,照顧你,愛護你,無論貧窮還是富有,疾病還是健康,相愛相敬,不離不棄,永遠在一起。」
「我願意嫁給你讓你成爲我的合法丈夫,照顧你,愛護你,無論貧窮還是富有,疾病還是健康,相愛相敬,不離不棄,永遠在一起。」
在交換戒指過後,司儀說道:
「你們已經在家人朋友面前交換誓詞,交換戒指,願意成爲夫妻,我現在宣佈你們正式結爲合法夫婦,新郎可以親吻新娘了。」
因爲癌細胞轉移至腦部的原因,我已無法保持長久站立。
但此刻,我卻還是拒絕了媽媽伸出的手,拼儘自己的全力,站了起來,朝小翼的嘴脣吻了過去。
和以往不同,這次的親吻要遠比以往拙劣。
但我和小翼灌注在其中的心情,以及它承載的回憶,卻遠非過去的那些親吻所能比及。
「雨森爺爺,這些菜餚您還滿意嗎?」推着輪椅的小翼和我一起,向雨森爺爺打起了招呼。
「新婚快樂啊,輝。」雨森爺爺舉杯祝賀道。
「謝謝爺爺。」
雖然知道見證我和小翼的婚禮對小光而言會是無比殘酷的事,但我還是因爲沒見到她的身影而有些遺憾。
這不是出於任何的陰暗心理,僅僅是因爲,我想將自己最幸福的一面展示給小光罷了。
音樂會。
像是在一個冷清的秋夜中,即將死去的患者默默躺在病牀上。
僅僅是來這裏的路上,我們就聽到了無數對小光的質疑聲。
第三樂章 間奏曲 溫和的快板
1913年,普羅科菲耶夫還在聖彼得堡音樂學院學習的時候,他的同班好友斯密特霍夫因抑鬱自殺,這對普氏造成了深重的打擊。
曲目
然而,就和柴可夫斯基、勃拉姆斯、梵高等人一樣,歷史永遠會站在天才這邊。因爲天才站在時代的最前沿,只有少數人才擁有發現他們的慧眼。
這首曲子甚至要求奏者在一秒之內彈奏十多個音且要求絕對的清晰度和獨立性,普氏自己將其形象地形容爲“顆粒性”。
指揮:Charles
鋼琴演奏者:星雨 光(Hoshiame Hikari)
…
「輝,雖然小光沒來,但她前幾天託我務必將這個帶給你們夫妻……說是,到你踐行自己約定的時候了。」
「我一定會去的。」望着“星雨 光”這個名字,我久久不能自已。
“3個月,你一定要無事活到那個時候。輝君你給我記住,你對我做了很過分的事情。如果你不活到那個時候,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對死神即將帶走我這件事,你一定曾無比憤怒吧。
我和小翼共同坐在高處的看臺,下面是爆滿的人海。
在這之後,儘管死神的低語和嘲諷還在持續,但鋼琴中流淌出的,卻是整首樂曲中最爲優美的主題。
行禮——調試座椅——深呼吸
「是啊,她一直以來都在遵從自己的心意生活着。」
親友,在暗暗焦急。
不僅如此,小光的演奏速度還遠比常人要快,這並不是她在刻意炫技,而只是,她的悲傷真的如洪水一般。
「星雨…光。」望着身着一襲全黑長裙的她,我喃喃道。
「沒關係,那傢伙不會在乎這些人的。雖然普羅科菲耶夫的這首曲子對手的大小和力量要求都很高,但我相信那傢伙不會爲我的想象所束縛住——這點對他們而言也是一樣,一聽到那傢伙的音樂,他們就會明白剛纔的自己是多麼淺薄。」
而古典樂界更是譏諷這首曲子“比一隻發情的雄貓在鍵盤上亂蹦所發出的聲音還要難聽。”
在第二主題的呈示結束後,普氏既沒有對它反覆,也沒有直接進入展開部,而是又將第一主題重新呈示了一遍。
在一種神經質般的沮喪與壓抑中,普氏完成了這首曲子的創作,大量不協和音程的運用表達了普氏對自身憤懣和抑鬱的發泄。
就算鋼琴被稱作樂器之王,在小光的手中,它也只是一個奴隸罷了——望着將華彩演奏得無比震撼的小光,我不禁如此認爲。
你在鍵盤上的連續敲擊,是不是也代表你在那天回家後曾砸毀過無數東西,並藉此瘋狂宣泄呢?
一陣瘋狂的爆炸過後,小光和死神都筋疲力盡了。
第二樂章是託卡塔式的敲擊性演奏,由將近一千五百個連續的十六分音符組成,鋼琴聲部全是均勻的連續音符,沒有一個空拍,就像是飛速旋轉的永動機一般。
「那傢伙,果然沒有來嗎?」
聽到小光彈奏出的旋律,我瞬間熱淚盈眶。
這首曲子的開始,是絃樂撥奏和單簧管2小節的序奏,隨後,鋼琴左手彈分散和絃,右手出現充滿憂愁的第一主題。
第四樂章 暴風雨般的快板 G小調 自由的奏鳴曲式
死神,來了。
這是我的死亡一天天臨近之後,小光你藉由這首曲子看到的景色嗎?
第一樂章 小行板,G小調,奏鳴曲型的自由形式。
普羅科菲耶夫《第二鋼琴協奏曲》
她現在在哪裏呢?她還好嗎?這段時間,她抱有的是什麼心情呢?
死亡,在漸漸迫近。
第一首:普羅科菲耶夫《第二鋼琴協奏曲》,G小調,OP.16
似是哭喊、嚎叫後的短暫休息一般,在重複了第一主題後,這一樂章在寂靜中結束了。
在音色方面,快速的音型通過敲擊性演奏,加上重音的突出,顆粒性極強的乾硬音色,更能表現出緊張刺激的窒息感。
他們不知道這位演奏者就是在“西澤創”大賽上最爲耀眼的“雨森光”。
“該不會她長得很漂亮?在牀上睡服了大師?”
說完,他們一起猥瑣地笑了。
然而,小光呈示的第一主題,不再是孤寂的死亡…更蘊含了生者的嘆息和悲傷。
不協和和聲的逐漸堆積着,情緒也隨之一步步推進,銅管的嗚咽使得本就悲憤的情緒更加淒厲,就這樣,父親指揮的樂隊和小光一起,將第一樂章推向了最高潮。
………
“畢竟演奏普二對‘技巧’的要求很高超呢。”
……
「可是…怎麼能容許有人這麼侮辱雨森同學!」
雨森是被神愛着的孩子,我幾乎從未見到過她眼中世界的樣子。
然而,就像肖邦《第三鋼琴奏鳴曲》那時一樣,透過她對主題的演奏…我看到了,死亡。
只有兩隻手,卻要彈奏出三個聲部——這並非三聲部賦格那般簡單,小光通過僅僅一架鋼琴營造出的,是堪比整個交響樂團的效果。
低音提琴拉出的聲音猶如成羣巨象的腳步一般沉重,
批評家卡拉蒂吉稱:“我確信10年後,聽衆會給這位年輕作曲家的天賦,報以相當的掌聲來爲昨日冒失的嘲笑贖罪。”
邪惡的他站在巨象首領頭上,舒展四肢,跳出諧謔的舞蹈,並藉此嘲諷着他即將帶走的死者和愛着他的那些未亡人。
小光沒有爲“普二”譜寫華彩的才華——我不相信這點。
在父親的指揮下,小光開始了演奏。
狂風暴雨一般的旋律,寓意着你對死神的反抗嗎?
這一次的她,選擇完全遵照普氏的樂譜來演奏長達5分鐘的華彩段落。
那是兩張音樂會的VIP門票,然而令我震驚的不是這個。
約定…嗎?
然而,這一次…不一樣。
而伴隨着這種少見的同時,更是鋼琴協奏曲中有史以來最難的“華彩”。
幸運的是,在10年之後,普氏憑藉記憶與錄音復原了此曲的樂譜,並且花費大量時間與精力對此曲進行再修訂。而藉着這次修訂,這首曲子在難度和技巧上也幾乎觸及了人類的極限。
「小翼,你不用在意那些人的閒言碎語的。」
那個心比天高的你,也會懼怕死神嗎?
如果說最初的第二協奏曲是一部發泄憤懣與驚恐抑鬱之作,那麼改編後的版本則完完全全升格爲一首登峯造極、輝煌而瘋狂的炫技神曲。這是一位天才在他生命中低谷的時候所完成的最凝聚其智慧與技術的偉大傑作。
隨後,樂曲就這樣進入展開部,同時,從這裏開始的5分鐘都完全是鋼琴的獨奏——這在鋼琴協奏曲中是極其少見的。
「小光就是這樣的孩子,輝,你也懂吧?」
小光她竟然說動了我的父親,將父親在維也納的整個樂團帶到日本巡演?
我有無數的問題想要傾吐而出,但最終,我只是嘆了口氣,說道:
「星雨…光。」
「小光她說,她要將你的音樂帶到世間。因爲這是她接下來的使命。去聽一聽吧,如果是和她心心相印的你一定會明白,小光這幾個月是怎麼過來的。」雨森爺爺哽咽道。
第二首:Secret
此曲1913年由21歲的普氏主奏並首演。首演時,因爲一直是節奏的激烈敲擊與不協和絃的連續,普氏曾遭許多人退席謾罵。報道直言不諱地說:“這種未來的音樂,送給魔鬼去吧。我們是來享樂的,我家的貓也會彈這種音樂。”
象徵小光的鋼琴和象徵死神的樂團一起,共同釋放出有如毀天滅地般的能量。
自我認識小光以來,她從未採用過作曲家譜寫的華彩段落,那份莫扎特的天才讓她一直都在華彩段落即興作曲。
第二樂章 諧謔曲 活潑地 D小調 三段體
小翼接過了雨森爺爺遞來的信封,打開後,就這樣將裏面的內容物展示到了我的面前。
她只是刻意在這裏將自己過去的隨性和狂妄收斂了起來,因爲,這時的她,不再是“雨森 光”,而是共同揹負了我們二人之名的“星雨 光”。
其後,就連這首曲子的原稿,也不慎被普氏遺失了。
在這一段中,普氏爲右手設計的指法和跑動說是反人類也不爲過,但即便是這種人類技巧極限的曲子,小光依然在華彩中保持了零錯音。就好像神明在爲這首蘊含小光全部心意的曲子暗暗施加了祝福一樣。
得知我快死後,你一定很不甘吧,小光。
“之前從未聽說過這個演奏者,一上來就和大師合演普二,可以嗎?”
“輝君,你可要給我好好活着,沒有我的同意,你就不被允許去死。”
是啊,小光,生老病死,本就是我們無可奈何的事。
那個心比天高的小光,那個執意與死神抗爭的小光,最後還是選擇了和解。
最終,她還是接受了我的死亡。
巴松管、雙簧管吹奏這一主題的擴張,圓號和鋼琴交替,一起編織出這世間最動人的旋律——如同墜入深淵後在柳暗花明處尋得的一朵美麗小花。
小光接受了我的死亡。但在那之後表現的,卻是更進一步的孤獨和哀傷。
小光…難道,你竟曾想過自殺?
不知怎的,我似乎見到了獨自一人的小光站在冬夜的天台上,冰冷、絕望地俯視着這個世界。
兩個主題融合在了一起,在雪夜中,小光和死神一起,縱情跳起了舞蹈。
最後,小光和死神都安靜了下來。
“要和我一起走嗎?”死神說着,並向小光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然而,小光卻一下把死神的手甩開了。
第四樂章伊始的旋律再度出現,不過那不再是單純的反抗,而是小光堅定了作爲生者對孤身一人活下去的渴望。
這讓我不禁想起了中原中也的《春日狂想》:
「所愛者死去之時,
我必須得自殺。
所愛者死去之時,
除此以外,別無他法。
可即便如此,如仍若罪業深重,
長久活下去的話,
應當懷有,侍奉之心。
在這裏,貝多芬丟掉了所有的對位和賦格限制,如同凱旋版的歌唱讓人不禁感慨,貝多芬在這裏不僅戰勝了疾病和死亡,甚至還戰勝了生命本身。
小光她,跳過了抒情的第一樂章和充滿趣味的第二樂章,直接來到了這首曲子最非凡偉大的第三樂章。
「說起來,指揮家阿巴多得的也是胃癌啊。」在演出的最後一秒前,我對雨森開玩笑道。
充滿了哀傷和嘆息的旋律,是這首奏鳴曲中最動人的部分。
「猜對了,就是安魂曲。」
因爲所愛者,是死去了,
爲了那個人,爲了那個人,
這時,我才理解了“星雨 光”這個名字的真正含義。
安魂曲是爲死人而作的,我和小光雖然經常提及那個看不見的神,但我們都不認爲墳墓裏的死人會有機會聽到人世間的曲子。
更重要的一點是,不同於威爾第等人,莫扎特的安魂曲,並不像意料之中的那麼“安魂”。
“筋疲力盡 失去力量”
鳳凰在飛到一半的途中,崩潰了。
「下一首曲子是什麼呢,雨森同學?」小翼問道。
“主啊,求賜他們永遠的安息;
在向指揮、樂團和觀衆輕輕行禮後,她走下了舞臺。
「我纔沒有死的打算。我要將自己那天在音樂教室門前感受到的音樂傳遞給世人——以“星雨光”之名。」
「小光,你在今後也要好好努力啊,我在天上會看着你的。當然,也千萬別努力過頭了,你看你都瘦了,可不要像我一樣,這麼早就死了啊。」
想到這裏,我說道:
然而,不論是快要死亡的我和貝多芬,都不會如此簡單地就在和疾病的對抗中康復過來。
他們在用自己的掌聲和呼喊聲,渴求着小光的安可曲。
小光的演奏結束了,而她收穫的,是全場無一例外的最熱烈掌聲。
小光安靜地坐了下來,如雷一般的掌聲瞬間停止。
我閉上眼睛,全心聆聽:
但是,在這首滿載嘆息與哀怨的曲子末尾,卻是愈發明亮的賦格。
鬥爭就這樣反覆地持續着,反覆被擊敗,反覆站起來。
在寫作這首曲子之時,貝多芬已經病入膏肓了。
…
在輝煌的fortssimo力度下,小光的安可曲,結束了。
休息時間,對着坐在我旁邊的小光,我將自己的感想以最凝練的方式說了出來。
神愛着小光,所以神把小光愛着的我帶走了,因爲只有這樣,她纔不會停滯在“被寵壞的神童”,而是會和莫扎特等人一起,共同登上人類天才的最高峯。
這個賦格非常具有巴赫的風格,嚴格的對位中帶着些許的自由。
儘管分別許久,但小光的心情我已無需多問,因爲,那全部透過她的演奏傳達出來了。
我笑了笑,沒有說話。
因爲早已經,無任何法可想,
………
……
“筋疲力盡 如此哀傷”
貝多芬 第31鋼琴奏鳴曲 第三樂章
願永恆的光照耀他們……”
這首獻給我的《安魂曲》,會由世界頂級的樂團和合唱團來表演,由我的父親指揮。
「真是很精彩的演奏,讓人感嘆你果然是被神愛着的孩子。」
因爲他確實,是死去了,
「嗯,你一定會的。」面對着一如既往倔強的小光,我微笑着說道。
應當懷有,侍奉之心。
這或許也意味着,在我死後小光的人生吧。
安可不出,掌聲不停。
觀衆們的掌聲,持續了5分鐘還仍未有停止的跡象。
之後,曲子又回到了那首哀嘆之歌。
不知不覺,樂手、演唱家和指揮已經全部就位了。
「其實,輝君你也是被神愛着的孩子。只不過…神太愛你了,所以他想盡早把你帶回天國。」
所以,安魂曲其實,是給活人做的。
必須懷有,侍奉之心。」
「輝君你猜是什麼?」小光問。
貝多芬在樂譜中如是寫道。
「莫扎特的《安魂曲》(Requiem in D minor,K.626),沒錯吧?」望着走上舞臺的合唱團,我說道。
她會這樣奮進下去,並綻放出比今天還要閃耀的光芒。
然而,即便如此,他還是沒有放棄同疾病的鬥爭,在哀嘆的灰燼中,出現瞭如鳳凰一般令人驚歎的賦格。
必須懷有,侍奉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