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星野阿姨出去了，你把她安全送到家。」母親大人走後，小光對着手機命令道。

「多謝了，小光。」

「我喜歡星野阿姨，星野阿姨也喜歡我。我擔心她關你什麼事？」小光沒好氣地說道。

「抱歉…」

「看在你叫我小光和承認喜歡我的份上，原諒你。」

「你不生氣嗎？」我問。

「你覺得我生沒生氣？」

「超生氣。」

「既然如此你還廢話什麼？」

「抱歉……」

「你能不能別道歉了？很煩啊。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是星野阿姨和你父親把你逼的太緊了，但因爲你沒錯就可以對我做這樣的事……」

說到一半，小光的憤怒戛然而止。

瞭解她的我知道，那是她意識到了，自己也是將我逼至死角的罪魁禍首之一。

「小光，你什麼都沒做錯。一切都是我心理承受能力太差導致的結果。」我趕忙安慰道。

「不…不……不是這樣的……可是，那個時候我還……」小光拼命搖頭，似是想將什麼東西從頭腦中甩出一樣。

恐懼，從她的表情中，我第一次讀到了這樣的情緒。

我望向一旁的小翼，她點了點頭。

我走下牀，握住小光的手，柔聲問道：

「小光，“那個時候”，是什麼意思？小光不是一直都開朗、元氣、充滿熱情地陪在我身邊嗎？」

「輝君…是什麼時候開始討厭我的？」小光問。

抓住我愣神的空隙，小翼說道：

「爲什麼…爲什麼要和我分手呢，輝君，告訴我好嗎？」

「悲劇…」小光喃喃道。

我不曾做錯過什麼，小光也不曾做錯過什麼。

「輝君，是不相信我嗎？」小翼問。

這個時候，星野君依然在練着鋼琴嗎？星野君每天都睡得很晚，如果不來學校的話，會不會睡得早一些呢？我時常在想，如果我能有一雙翅膀就好了，因爲這樣我就可以飛到星野君的房間外面，趁星野阿姨不在的時候偷偷溜進去——聽上去很刺激很有趣對不對？」

「星野君，今天外面是一個晴天。雖然已經進入秋季，但天氣依然很熱。開學的第一天，大家都沒什麼上學的氛圍，課間都在談論着暑假相關的話題。

睜開了緊閉的雙眼，我的眼前不再是漆黑一片。

整個過程中，小翼一直在擔當着一個旁觀者的角色。

觀衆們不曾做錯過什麼，他們只是在把自己的想法坦率說了出來而已，在這個廣泛承認“言論自由”的年代，這本就無可非議。

是的，小光什麼都沒有做錯。

「對小光而言，和我相遇，是否讓你的世界變得更美好了呢？」我選了個狡猾的問題，問道。

如果小光是從音樂中感受到我對她的喜歡的話，那麼過去這五年對她而言，一定會是無比幸福的回憶。

我本希望能從她的表情中逃離出來，但不知爲何，即便閉上眼睛，我還是能一絲不差地感受到小翼的音容笑貌。

不想回應這個問題的我閉上了眼睛。

閉上眼睛、堵住耳朵——都沒有關係。因爲我對她的愛，已經刻在了靈魂深處。

「輝君，在你眼中，我對你的愛，只是飄忽即逝的程度嗎？」說到最後，小翼的嗓音已經開始變得有些沙啞，

「吶，輝君，回答我一個問題。」小翼輕聲說道，像是命令，又像是懇求。

自始至終，誰都沒有做錯，是命運，造就瞭如今的這個結果。

「我…是爲了報復你，因爲你搶走了我的冠軍，所以我才…在那些比賽中全力想要擊潰你。雖然那個時候我覺得你很無聊，但自始至終我的曲子都是彈給你一個人聽的，因爲我覺得只有你一個人能聽懂我的曲子。可是…我實在沒想到星野阿姨會將你逼得那麼緊，不，那時我連你的事情都完全不知道。」

「對不起…輝君。」

只要我還沒有死亡，它就不會停歇。

「嗯，每次都是。」我回應道。

現在的我，篤信着這點。

大師課的視頻有人傳到網上了哦？彈幕和評論區都在說星野君好厲害，即便是那麼難的曲子也能掌控自如。Herbert大師的授課我雖然聽的不是很懂，但他是不是隱約有想要收你爲徒的意向呢？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太好了……好像對討厭鋼琴的輝君來說，也不能這麼說呢。」

我將小翼抱在懷裏，用盡自身的全部力氣，感受着她的體溫、她的心跳、她的呼吸。

是的，自始至終，這都是一場悲劇。

父親也不曾做錯過什麼，在我小的時候，他不認我這個孩子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而在他濫用職權之時，我早已步入癌症晚期，我的病，我的死亡，和他的行爲也不具備一絲一毫的因果關係。

「沒有可是，如果我得的是慢性病的話，我也絕對不會提分手。我們之間，已經沒有未來了。我們之間不再至多是亞洲和歐洲的距離，而是人間與冥界的關係。」我打斷道。

沉默開始蔓延，小翼低着頭沒有說話，但從她的眼神中我能感受得到，她在慢慢彙集着某種決心，一如她的父親想要守護家人那時一樣。

「因爲愛和責任…不一樣啊。愛是很飄忽不定的東西，儘管今天兩個人可能海誓山盟，但在發生了什麼之後，一個人突然不愛另一個人了，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我換了個角度，逞強道。

「輝君，是覺得我單純被你的外表吸引嗎？」小翼又問。

正因此，那個一直盤踞在我心頭的問題，終於得到了解答。

我閉着眼睛，將小翼在9月份開始發給我的前四封短信全都背了下來。

雨森爺爺不曾做錯過什麼，他只是希望我和小光能夠交好，事實上，我和小光也的確彼此心意相通。

「小光！」我先是低聲吼道，隨後輕輕搖晃起了她的肩膀，希望藉此吸引她的全部注意。

「嗯，我答應你。」

放任這樣下去，小光會崩潰掉。

「星野君，今天是開學的第2天，天氣依然很炎熱。今天數學課上老師趁所有人不備舉辦了一場臨時測驗——星野君猜猜我的成績會是什麼樣呢？

「輝君，是認爲我是那種輕浮的女孩兒嗎？」

「有小光在的世界，和沒有小光在的世界——兩者相比，還是前者更好。在我最怨恨你的時候，我也依然如此堅定地認爲。」

「分…手？」

她曾嘲笑過我、輕蔑過我，但這些負面感情，從來都沒有走進我的心中。

「你別看我，輝君想和你分手可不是因爲他花心的緣故。」感受到了小翼質疑的目光，小光連忙撇清了自己的關係。

「也正是因爲你做的這些事，我們纔會相遇，我也纔會曾在不知不覺中，喜歡上你。」

「我們拼命想去把握住什麼，卻最終一無所得——這樣的情況，不是剛好符合悲劇的特點嗎？所以啊小光，要去責怪的話，就責怪那個愛着你的神明吧。」我開玩笑道。

現在的時間是晚上八點，距離探望時間的界限還有1個小時。

能有現在的成績，也是多虧了星野君呢。星野君在那時接納了走投無路的我，雖然只是在音樂教室裏爲我講題，但在我眼中，星野君卻好似爲我洞開了一個世界一般。

再一次，忍着錐心的疼痛，我說道。

「輝君，你就這麼不清不楚的，她和你又沒有心靈感應，哪能接受呢？」小光提醒道。

對了，昨天說的數學成績下來了哦？我竟然打了100分！話是這麼說啦，但其中的一道填空題我完全不會做……只是看着答案像“4a”就填了上去，沒想到還真讓我猜對了。老師沒問我這道題怎麼解出來的真是太好了…

小光用的是問句，但和我心心相印的她早已有了答案。

「大概是，我們第二次相遇的比賽吧。雖然我知道自己的演奏比不上你，但我也好歹拼命練習過了。明明是冠軍，我不僅沒有得到任何的獎賞，反而還被觀衆們質疑存在黑幕。回家後，我又被母親大人狠狠訓了一通，因爲自己的演奏存在很多不如你的地方。」

「你要答應我，就這樣將自己的光芒綻放下去啊。」

答案自然是不會，小翼也清楚這一點。

「可是輝君……」

這個學期以來，在前前後後100多天的時間裏，我和小翼完全沒有見面，但小翼每一天都會將她的經歷、她的心情，毫無保留地傳達給我。

「好吧。我不能耽誤你。你馬上就要大學入學考試了，如果我們繼續交往的話，你在這段時間一定不會放下我不管。這樣，你的考試成績怎麼辦？」

這個問題…還真是狡猾啊。

「還有，你知道我得的是什麼病嗎？是胃癌。不知多久，我就沒法進食了，即便靠輸液補充營養，癌細胞也會全部將它們吞噬掉。我會變得愈發消瘦直至骨瘦如柴，到最後，連個像樣的人形都沒有了。小翼，我愛你，所以我希望自己能把最好的一面留給你……我不想在你的眼中變得越來越噁心。」

「在那，在那之後的比賽也是如此嗎？」

「既然這樣，又何必去否定我們的過去呢？一開始或許不太順利，但正是這些曲折彙集在了一起，才成就了我們過去五年的時光，不是嗎？」

淚水奪眶而出，那是洶湧到拼命閉眼也無法阻止它們一絲一毫的程度。

星野君在家的日子是什麼樣的呢？星野君討厭鋼琴，會不會每天的練習都很難受呢？抱歉啊，如果我有一雙翅膀就好了，明明名字叫做“翼”呢……星野君很溫柔，但也正因此，星野君千萬不要將所有的情感都獨自扛下來啊。星野君是我的王子，就算我不在星野君的身邊，我也無時無刻不想着星野君的事情。」

「不會，對吧？那麼輝君爲什麼會認爲，我會覺得你越來越噁心呢？」

也就是在這時我意識到了，自始至終，這一切都是一個悲劇。

既然是悲劇，又哪會迎來happy ending呢？或者說，我又怎會自信自己人生會以happy ending來結尾呢？

小光將我承受的一切不幸都歸罪到了自己的身上。

「如果躺在病牀上的是我，輝君會丟下我不管嗎？」

那一定是因爲，小翼早已深深住進了我的心房裏。

「剛纔輝君不是還和媽媽說想要永遠和我在一起嗎？」見我沒有回應，小翼又追問道。

「小翼，對不起…以及，我愛你。直至我死的這段時間，我再也不想和你分離。」

這些短信就好像小翼本人一樣溫柔，一樣直率，

母親大人不曾做錯過什麼，如果她沒有因爲自己“亞洲女性”的身份遭到歧視，那麼一切都不會發生；

「輝君，是我的王子。不論何時，不論多久，輝君，一直都是我的王子。」

「星野君，今天是開學的第4天。天音感冒了，是不是因爲天氣轉涼後也要堅持穿夏季校服的原因呢？這麼一想，當時聽媽媽的話果然是沒錯的！

「答案當然是肯定的…」

不知不覺，我的聲音也變得和小翼一樣沙啞，

星野君，和你分別的第二天，我很想你。」

「小翼，我們分手吧。」

「我那是…騙她的。」

這是我唯獨，不願看到的結果。

「可是輝君——」

「小光什麼都沒有做錯啊，爲什麼要道歉呢？」

過了一會兒，小光恢復了正常。

「輝君變成這樣是因爲我，輝君得這樣的病也是因爲我。一定是哪裏搞錯了，不，不該是這樣的纔對。我是神愛着的孩子，我不可能，不可能給他人帶來災厄纔是。」

「如果不是這樣做，我們根本不會相遇不是嗎？」

但這絕不意味着，她的心思漂游到了九天之外。

「星野君，今天是開學的第3天。和前兩天不同，剛一醒來，外面就下起了淅淅瀝瀝的秋雨。我聽了媽媽的話，穿了厚一些的校服出門。

對了，今天是一個可喜可賀的日子。因爲我終於按照星野君的建議，將所有的教材知識點都融會貫通成了自己的東西……

「小光不是一直想要把我往好的方向上引導嗎？就像你剛纔指責我的一樣，你什麼都沒有做錯。誰都沒有做錯過什麼，自始至終這一切，只不過是一場悲劇罷了。」

我曾討厭小光，但即便是在最討厭她的時候，我在潛意識裏也憧憬、喜歡着她。

出生以來，她從未承受過任何苦難，也正因此，她不像我們常人一樣，擁有對負面情緒的免疫力和抵抗力。

它們全都在笨拙地訴說着，我喜歡某個人，我喜歡某個人，我喜歡某個人。

「切，真無聊。」目睹此景，小光咂了下嘴，說道。

「喂喂，你就不能說點好話嗎？」我苦笑。

「是一度以爲你真會甩了櫻井的我的錯，說是以爲也不太對，應該是期盼，或者說是希望？」

「你的內心…還真是黑暗啊。」我吐槽道。

如果我和小翼就這樣分手的話，或許小光會以最強勢的姿態將我剩餘的人生奪走吧。

就算我說過“我愛小翼”也沒有關係，因爲即便如此她也相信，自己在我眼中會是最爲耀眼的那一個。

看來即便我狠狠傷害了她，小光也依然是小光。

這樣，就好。

「是是，我內心黑暗。那電燈泡小光就不打擾二位親密了。輝君，你可要給我好好活着，沒有我的同意，你就不被允許去死。」

在留下這樣一句命令後，雨森大小姐離開了。

我和小翼就這樣緊緊擁抱着，但不知不覺間，單憑擁抱已無法傳達我們對彼此的渴求。

我攬住小翼的腰肢，輕撫小翼的臉頰——就像我曾在舞臺上對長髮公主做的一樣。

心領神會的小翼閉上了眼睛，

灌注了自己的全部心意，我向她吻了過去。

只是輕輕的嘴脣相接，但一瞬間，卻好似有一股電流經過我的身體，讓我全身都酥酥麻麻的。

和上一次的無盡空虛不同，這一次的吻帶給我的，是極致的溫暖和舒適。

「咳咳……」就當我們沉浸在彼此心意的相互交疊之時，門外突然傳來了那位小護士的乾咳聲。

「二位真的吻得很幸福、很投入呢~」望着一下子彈開的我們二人，小護士調笑道。

「探望時間就要截止了哦？進一步的行爲達咩。」

「你來的正好，我要出院。」勉強將自己的羞恥心平復後，我說道。

因爲，在苦難的盡頭，有小翼的陪伴，

「輝君有好好規劃我們的未來呢~」聞言，小翼感嘆道。

這麼一說也是啊。

「我不是說了…今後再也不想和你分離嘛。」

「嘿嘿，我知道的啦。但當聽到輝君說想要見我父母的時候，我還是很開心哦？沒關係的啦，輝君，我父母非常非常喜歡你。不然你以爲他們爲什麼會容許我每天都跑到你的音樂教室裏自習？」

如果是我的話…我也不願意自己的女兒成天和一個自己沒有任何好感的男生待在一起，更何況小翼的父母是那麼寵愛小翼。

「我要去！」

現在的我，是發自內心地，因爲開心、因爲幸福而笑。

總感覺，害羞的話一旦說出來就沒法停止了。

我，在笑？

我曾經承受過很多苦難，這並非自怨自艾……但，和小翼一起共度的這些時間讓我開始覺得，這些苦難全是值得的。

「對了，我要不要見一下小翼的父母什麼的…畢竟我給他們留下過不好的印象，再加上我現在成了這個樣子，他們也不一定…會願意你和我一起度過。」

「這麼明顯的事情輝君竟然都沒發現！輝君大笨蛋~~~」

忐忑、恐懼瀰漫在我的心頭，這是我許久都未曾體驗過的情緒。

「因爲被中途阻止而慾求不滿了？」小護士笑着問道。

就當我爲小翼的答應而感到心安之時，我突然想到一件必須處理的事：

「你想到哪裏去了？我是不想自己今後的人生都在病牀上待着。」白了她一眼，我說道。

「雨森爺爺，您好。我是輝，可以麻煩您爲我租一間房子嗎，裏面再配備幾位護理醫生和保姆，直到死前，我都想就這樣和我的女朋友一起在這間房子裏生活下去……對，就是您說的這樣……我不知道這些大概會花多少錢，不過明天我會先行轉給您100萬美元，如果不夠……抱歉，您教訓的是。您正好有一間別墅，明天早上就可以入住嗎？謝謝您。那麼，晚安。」

戀愛，還真是個錯綜複雜的事情啊。

「你纔是笨蛋——」

不同於時常露出的苦笑，不同於刻意表現的微笑，

「嗯…那我回頭把地址發給你。」

「我打算在外面租一間房子……現在學校不是沒有課了嗎，如果小翼能平時來這裏自習…就再好不過了。」小護士走後，我低下頭，支支吾吾說道。

「噢噢…原來是這樣呀~那我這就去找人給你辦出院手續。」

並且今後，我們也會一起共度難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