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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着通往光輝之翼》 · 星雨翼 · 5569 字
置身於一葉扁舟,我順着和煦的微風,獨自一人在海上漂流。
爲此境所染,我閉上了眼睛,腦海中卻又映出了兒時情景。
「媽媽,我爲什麼要這麼辛苦練習呢?」
「那是因爲,今天的喫苦是爲了明天的回報啊。」
「回報?成爲藝術家就是回報了嗎?」
「是啊,輝。現在你還小,等長大之後你一定會明白的。來,將剛纔的那段再彈一遍吧。」
我這是在…做夢嗎?
想要確認真實的我再度睜開了雙眼,那片和諧的景象已然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卷集着烏雲的狂風、洶湧的波濤和黑色的大海。
「我知道你是冠軍,可那又怎麼樣?小光在很多地方的演奏比你強的不是一星半點。只是拿了兩個國內兒童組的冠軍罷了,有什麼好顯擺的!」
「明明是雨森的演奏讓我們更加感動!」
「星野的演奏我完全聽不懂!」
「一定是存在黑幕!」
……
「你最後部分的節奏是怎麼回事?還有音樂性的表達,我說過多少遍要在那個音上作出漸強……」
「你還好意思哭?你的表達照小光差了幾個層級聽不出來嗎?你還覺得自己委屈了?」
「你是男生,男生就該比女生出色,男生就該比女生更容易認可,但今天觀衆的評價卻完完全全反了過來。這隻能說明你對曲子的表達還不足夠,如果不能按照我說的去彈,就不要喫晚飯。」
「可松本君還是想把冠軍獎盃給雨森…我說的沒錯吧?」
「山口君不也是嗎?」
「如果不是雨森家的勢力……或許現在保持不敗紀錄的就會是雨森了吧,雖然四年前還是五年前的那場比賽可能會有些偏差就是了。」
「是啊,哈哈。不過話說回來,雨森家也是爲了那個小姑娘着想吧,畢竟她那副誰都看不起的樣子,就是需要打壓一下才好。」
「我倒是覺得雨森的演奏要比1號好。1號的演奏怎麼說呢…壓迫力太強了,而且選曲也給我一種太自滿的感覺。」
「什麼問題都沒有哦?只不過是因爲太過勞累…因爲太過勞累而…而有些貧血罷了。」
身體上,我已時日無多。
「跟我回去。」
「輝君一定非常累了吧,我一直都會在輝君身邊。」
心靈上,我已千瘡百孔。
「喂~你看的到嗎?」我身邊的小護士伸出五指,在我面前搖起手來。
「輝君…無論何時都是我的王子。我從很久以前就喜歡輝君了,如果輝君想要和我交往的話,那麼我會成爲輝君的戀人。」
「啊!你醒啦。」
我閉上雙眼,任由記憶的海浪將自己裹挾。
我的眼前,什麼都沒有。
小翼,對不起。
「謝謝你。」用盡全身的力氣,我對小護士道出了感謝的話語。
「你不反對的話,我就這麼繼續安排下去了。」
不舒服這點,一直都有啊。雖然近幾個月來變本加厲。但這在我小的時候……
沒有陽光,也沒有空氣。
我一定是錯把因胃癌導致的噁心歸結到了鋼琴身上。
「胃癌…而且是晚期,癌細胞已經擴散到全身沒有割除可能……那個,我只是負責病房打掃的新人,瞞着你也不是我下的決定,你千萬不要怪到我身上啊……」
「那個……」
她這是在,騙我?
我緩緩坐起身,打量着周圍的場景。
自己是什麼時候喜歡上小翼的呢?曾經困惑了許久的我已不再迷惘。
「跟我回去。」
「怎麼只有這麼少的時間?」抑制住內心的驚濤駭浪,我問道。
「我來看你有沒有在認真練習。你該不會以爲你昨天的演奏很好吧?」
這樣的我,又怎麼可能好呢?
雖然這是夢,但我總有一種預感,我或許有一天真的會葬身於這片死寂。
我這是…被送到了醫院?
「我不會讓一個對音樂沒有熱情的木偶進入到決賽之中,那是對我最尊敬的西澤先生的侮辱,也是對創作這些偉大作品的作曲家們的褻瀆。」
不知怎的,她這太過單純的動作惹得我有些想笑。
「卑賤的靈魂必然會反映在他的音樂裏。星野,你是一個卑賤的人,只要我還是這場大賽的評委,我就不會允許卑賤的你進入到決賽的舞臺。」
我終於睜開了雙眼,從睡夢中徹底清醒了過來。
船翻了,我就這樣被拋入了漆黑的大海。
小的時候就是經常……
「具體的情況各有不同,但…應該是4-6個月。」
「對啊。我和雨森叔叔都覺得小光嫁過來會更好一些。一方面是我們和小光從此會正式變成家人,另一方面也希望小光順便爲我們家添個後代。」
「如果你敢騙我的話,我會派人一年365天不間斷地投訴你,你可要想好了哦?」見她還是支支吾吾,我威脅道。
逃離過去,是爲了和小翼一起共度的未來。
「胃什麼?作爲患者,我有對自己身體狀況知情的權利!」
「對不起啊,小翼。」
我緩緩下沉着,全身好似被海水灌滿。
「我明白了,謝謝你。剛纔兇你十分抱歉,因爲你騙了我,想要得知實情,我不得不這樣做。」我說道。
小護士的語氣有些顫顫巍巍的,她不僅稍稍別過頭去,而且雙臉漲得通紅,就連手也不自覺地撓起了脖子。
「貧血的話哪會因爲胃疼而暈倒?告訴我,我到底得了什麼病?」
「輝,這是怎麼回事?」
「去洗手,然後當着我的面把那首柴小協再彈一遍,在彈得比小光今天的發揮好之前,你今天就不要睡覺了。」
「如果輝君下定決心的話,我會一直陪着你的。至於親吻,沒有關係啦,我們今後還要……做好多次不是嗎?」
是小翼嗎?
胃癌晚期?
「不做化療的話,我還能活多久?」我問。
「你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沉默許久,我說道。
我清楚這是夢,但無論我怎樣努力,也仍然無法從中逃離。
我明白了。
「你知不知道,男生得到的評價就應該比女生要好!」
「輝,爲什麼不按照練習的時候演奏呢?在舞臺上的你好像變了個人一樣。」
和小翼初遇的時候,和小翼一起在教室自習的時候,和小翼排練並演出《長髮公主》的時候……
「兩個月前,我在裏面安裝了定位裝置。」
「說,你是不是騙了我?」
我還好嗎?
「胃…」
壓抑感情壓抑慣了,竟然連這種時候我都能沉着應對。
「請進。」我趕忙坐起身來,說道。
「我是生什麼病了嗎?」我朝她問道。
「輝,你明白的吧,我這樣做的理由。」
「你最近,胃部有什麼不舒服的症狀嗎?」護士小心翼翼問道。
「你知不知道,你的演奏被小光完全壓了一頭!」
「你和無法體驗生活美的星野完全不同,你是藝術的天才,而星野只是一個卑賤的木偶。我很期待你在決賽的表現。」
「那個,你的女朋友應該過一陣子就會來看你的。她在這裏守了你好久。但最後被她的父母強行拉走了,說她乾等在這裏也沒用,作爲準考生還是先回去學習,等你醒了再來什麼的。」
我還真的是……
霎時,小翼在文化祭時向女巫拼命訴說的樣子浮現在我的腦海。
是胃潰瘍一類的嗎?因爲我最近一直在嘔吐的原因。
這是我在生命消逝前,想說的最後一句話語。
「我也曾短暫糾結過要不要讓星野進入決賽,但在聽了你下午的演奏後,我終於下定了決心。星野,沒有和你一同站在決賽舞臺上的資格。」
我放棄了鋼琴,放棄了出國留學,不止是爲了躲避母親大人和雨森家的掌控。
向死而生…嗎?
「我不是說你的演奏低劣,事實上,你的表演的確比其他人水準高出很多。但如果你按照練習時來演奏的話,就算是Charles,也無法用“音樂性”這個詞來指摘你吧。」
「你騙了我。」
那一定是,文化祭的時候吧。
「那個…你還好嗎?」沒有回應我的道歉,小護士試探地問道。
「媽媽,你知道嗎?我時常在想,人的一生,是不是隻有認識到自己終有一天會死所以纔會有其意義呢?因爲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死,所以在活着的時候要儘可能去體驗世間的美景;因爲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死,所以纔會認真度過當下的每一天。確實,若是生活在這座高塔裏,疾病和死亡都不會向我侵襲。但是,我真的在活着嗎……每天都做着一樣的事,沒有任何變化、沒有任何期盼、沒有任何夢想——這樣的人生,真的比起曾熱烈相愛過但被拋棄的人生,來得要更加幸福嗎?」
「等小光比賽結束後,我和雨森叔叔會安排你們的婚禮。聖誕節有點趕了,應該會在正月吧。你還沒到18歲,等你生日那天我們再一起去把結婚證辦了。婚禮後小光就可以住在我們家裏了,這樣也不用被別人說閒話。」
批判、質疑、諷刺、辱罵、漠不關心……外人也好,親人也罷,他們向我施加的惡意,也真的如海浪般,一波一波向我湧來。
「是啊…《熱情》姑且不論,《唐璜的回憶》和《彼得魯什卡》連彈也太傲慢了。看他演奏時的神情,總覺得他完全沒有把其他選手放在眼裏。」
眼前所見,是潔白的天花板。
我纔不到18歲,怎麼可能,會得胃癌?
「你知不知道,觀衆比起你來,明顯更喜歡小光!」
海浪聲消失了,黑色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亡的冷清。
就在我兀自嘆息之時,病房外響起了一陣敲門聲。
會替我憂愁、替我悲傷,小翼的溫柔一直都在給予我救贖。
話說回來,我到底昏迷了多久?
我現在的頭髮,會很亂嗎?
我現在的神情,很憔悴嗎?
如果讓小翼看到這些的話,會不會…
「輝。」
「雨森…爺爺?」
在得知訪客是雨森爺爺後,我忐忑的心情一下舒緩了起來。
等等,我爲什麼要長舒一口氣?
雨森爺爺穿着純黑的衣服,手捧一束蘭花。他的表情充滿哀傷,不再是一直以來的爽朗模樣。
在將花放到牀頭櫃上後,雨森爺爺在我身旁坐了下來。
「對不起,我對您孫女做了那樣的事。」我開門見山地說道。
雨森家想要那傢伙奪冠的意志是絕對的,而我,用最惡劣的方式毀掉了他們爲那傢伙精心佈置了好幾年的藍圖。
「不用道歉的。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命運,輝,對你而言如此,對小光而言也是如此。」雨森爺爺幽幽道。
「是啊,命運。」
因爲是男性而僥倖出生,在那之後一直揹負着母親大人的夢想……還沒長大,卻已要奔赴死亡。
這就是我的命運。
「雨森爺爺…我的衣服應該在那邊,可以麻煩您將裏面的手機遞給我嗎?」
雨森爺爺沒有說話,他點了點頭,朝我指向的地方走去。
他拿起了我的衣服,將手伸進了衣服左側的兜子裏。
記得那裏是。
「我會的。」雨森爺爺點了點頭,說道。
愛?
我和小光的緣分?
是指她爲什麼會接連和我一同參賽、爲什麼會喜歡我這件事嗎?
「輝你就是想法太多了。就算我列出你的那些優點,你就能說服自己了嗎?」
「好像不能…尤其是對那傢伙來說。」
她所見到的景色,和我們這些常人完全不同。
能讓位高權重的雨森爺爺都驚奇的東西,這世上或許不多吧。
現在的我變得無比坦誠,既對他人,也對自己。
「如果在這裏住不習慣,就回到家裏去吧……小凜還在等着你。醫療人員什麼的我都會爲你安排好的。」
「因爲我在沒意識到這份感情前,就愛上了小翼。說是沒意識到有些不準確,應該是…不想讓自己意識到。」
小光爲什麼會喜歡我…這或許根本不是一件可以言說出來的事情。
「在第一次見到你時我就特別喜歡你。在你身上我看到了舊友的影子。不僅如此,在我說“小光的演奏雖比不過你,但還不錯”的時候,你明顯生氣了對吧?那時我就想,如果是你的話,一定會和小光成爲好朋友的。」
「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多說什麼了啊。」將另一個兜子裏的手機遞給我,雨森爺爺說道。
「謝謝您,雨森爺爺。這是我此生以來聽到的最感動的話,我發誓。」
「原來自始至終,我只是在給自己施加枷鎖啊。」
隨後,捕捉到我潛臺詞的他站起身來,打算離開。
比賽還在進行中。不過Krystian的表演應該已經結束了。
「與其說是備,不如說是偷,我趁母親大人洗澡的時候進她的房間偷出來的。」想起自己的作案經歷,我笑了笑,說道。
「但這樣反覆幾次的話——」
「雨森爺爺,您知道小光她…爲什麼會喜歡我嗎?您看,她是一個不世的狂妄天才,或者說傲慢的小女孩。而我,則只是一個在比賽場上經常被她嘲諷的神童。」我試探地問道。
「您爲什麼會選擇這樣做呢?」
「怎麼會呢。小光那孩子,即便你將她評爲最後一名,她也會堅定認爲是評委的耳朵出了問題。」
「也怪我…作爲家長,我實在不想太過干涉到你和小光中間來。但這樣反而……其實你和小光的緣分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聞言,雨森爺爺又愣了一下。隨即,他說道:
但現在的我,已經無法回頭了。
我確認了下時間,現在是週日的下午4點20。
「雖然我們接觸的不多,但你的事情我基本全都清楚。瞭解的越多,我就越喜歡你。因爲在你身上,我感受到了崇高的靈魂。」
「那我就先回去了,輝,你一個人在這裏靜一靜吧。」
小光始終都在憑藉天賦來感受和體驗這個世界。
雨森家自始至終就沒有操控我的想法,他們並不希望我成爲雨森的支持者,相反,作爲家長,他們只希望我和小光能夠幸福。
「我只是,希望你能和小光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罷了。但小凜那孩子你也懂,總是愛鑽牛角尖。所以我想着,等你們結婚了之後,我們幾個人再一起去勸勸小凜。就算這樣不成功,你和小光也可以名正言順搬出去住。」
聞言,雨森爺爺苦笑着,說道:
「哪有什麼爲什麼……單純是因爲,我愛着你們兩個罷了。」
「雨森爺爺,您是爲了讓小光變得謙虛起來,纔買通大賽評委的嗎?」我問道。
既然不久就要死了,我也沒有執拗稱呼那傢伙“雨森”的必要了吧。
因爲我愛着的,是小翼,而不是小光。
崇高…的靈魂?
「小光她…對這一切還有些混亂。」
反正早晚是我的東西,反正…母親大人只有我這麼一個家人。
「小光說的沒錯,我或許一直都在,喜歡着她。」
爲了不讓淚水流出,我將手遮到臉上,吸了吸鼻子,說道。
沒有待我回應,又或者是不忍聽我回應,雨森爺爺徑直離開了房間。
「死,還真是人類的一種寶貴經歷啊。它既昭示着生命的結局,又爲人們走進自己的內心創造契機。」我感嘆道。
「但你想共度餘生的,卻是另一個人。」雨森爺爺說。
「小光她,還好嗎?」我問道。
「我只是,希望你和小光能夠交好罷了。你那時候沒在上學,小光的脾氣你也清楚,如果不讓你們兩個先熟識起來的話,她是不會和你成爲朋友的。」雨森爺爺搖了搖頭,說道。
如果我能早一些向雨森爺爺確認的話……或許一切都會變得不同了吧。
「輝,你連這個都備好了嗎?」見到兜裏物品的真身後,雨森爺爺詫異地問道。
是要死了的原因?還是太過孤獨的原因?
「謝謝您,雨森爺爺。」
「可以拜託您讓小光來這裏一趟嗎?我有些話打算當面對她說……不過我還要仔細想一會兒。突然得知自己得了胃癌,對我的打擊還蠻大的。」在話語的末尾,我撒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