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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着通往光輝之翼》 · 星雨翼 · 5366 字
睜開雙眼,所見的是潔白的天花板。
我緩緩坐起身來,打量着周圍的場景。
我這是…被送到了醫院?
「啊!你醒啦。」大概是聽到了我起身的聲音吧,在窗臺插花的小護士回過頭來,朝我露出了一個充滿溫暖的微笑。
「我這是怎麼了?」我朝她問道。
「什麼問題都沒有哦?只不過是因爲太過勞累…因爲太過勞累而…而有些貧血罷了。」
護士的語氣有些顫顫巍巍的,她不僅稍稍別過頭去,而且雙臉漲得通紅,就連手也不自覺地撓起了脖子。
她這是在,騙我?
在深呼吸後,我決定嚇一嚇她。
「你是在騙我?」我裝出一副土匪流氓的架勢來,問道。
自己學過的表演技巧竟然在醫院派上了用場,真不知是可喜還是可悲。
「我…我沒有。」
「你知道我是誰嗎?如果你敢騙我的話,我會花重金找一位律師以“侵犯患者知情權”爲名義起訴你們醫院的。學醫很辛苦沒錯吧?幾年的日夜奮戰因爲一次裁判而失去意義,這種後果,你擔得起嗎?」
「我……」
「告訴我,我得了什麼病。」我厲聲說道。
「胃…」
「胃什麼?快說!」
「胃癌,而且是晚期,癌細胞已經擴散到全身沒有割除可能。我只是負責這間病房打掃的一個新人而已你千萬別起訴我啊……」被我徹底嚇到的小護士一股腦將自己知道的病情全部說了出來。
胃癌?
晚期?
隨後,我對雨森爺爺說出了自己的請求。
小的時候就是經常……
所以我只能,爽掉和你的約定了。
「快走!」我拎起枕頭,猛地朝她甩了過去。
但現在的我,已經無法回頭了。
我一邊哭,一邊擦拭着自己的淚水,因爲我不想錯過Krystian的光輝分毫。
「雖然我們接觸的不多,但你的事情我基本全都清楚。瞭解的越多,我就越喜歡你。因爲在你身上,我感受到了崇高的靈魂。」
「我只是,希望你和小光能夠交好罷了。你那時候沒在上學,小光的脾氣你也清楚,如果不讓你們兩個先熟識起來的話,她是不會和你成爲朋友的。」雨森爺爺搖了搖頭,說道。
我一定是錯把因胃癌導致的噁心歸結到了鋼琴身上。
「僅僅17歲的你,無論是在技術、思想深度、還是對樂曲整體的把控程度都已經達到了大師級別的水準。雖然你沒能進入決賽,但我相信,你就是日本的拉赫瑪尼諾夫。」
聞言,雨森爺爺明顯愣了一下,但隨即他又恢復了正常,說道:
壓抑感情壓抑慣了,竟然連這種時候我都能沉着應對。
比賽還在進行中。不過Krystian的表演應該已經結束了。
我馬上,就要死了。
「畢竟壓抑太久了,想在天空下自由地彈鋼琴啊。」
不舒服這點,一直都有啊。雖然近幾個月來變本加厲。但這在我小的時候……
「星野,你在聽嗎?」
藉着它們,變得自由起來吧,小翼。
「住院也沒意義吧,反正我就要死了。」我聳了聳肩,說道。
「我想坐在這裏看那場大賽最後的頒獎儀式。順帶在這裏喫個晚飯什麼的。雨森爺爺您有何打算呢?」
「你小子,該不會以爲我每天都像個王公貴族一樣生活吧。」
「謝謝您,雨森爺爺。這是我此生以來聽到的最感動的話,我發誓。」
「經過激烈的角逐,獲得首屆“西澤創國際鋼琴大賽”冠軍的是——來自波蘭的Krystian。」
雨森爺爺沒有說話,他只是安靜坐在那裏,環視着這間餐廳的一磚一瓦。
「雨森爺爺,我還想請您辦一件事……這些年來,我一共攢了200多萬美元。雖然來源有些微妙,但它們都是合法的。這是我幾張銀行卡的賬戶和密碼,待我幾個月死後,能麻煩您將這些錢轉到我女朋友的家中嗎?老實說,我對不起您的孫女,但我同時也對不起小翼。剛和她交往了還不到一天,我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在話語的最後,Krystian又露出了他那標誌性的爽朗微笑。
雨森家自始至終就沒有操控我的想法,他們並不希望我成爲雨森的支持者,相反,作爲家長,他們只希望我和雨森能夠幸福。
我本打算用這些錢和小翼共度一生,但我馬上就要走了,至少,我想讓這些錢全部陪在小翼身邊。
我就要死了,還做什麼檢查。
他穿着純黑的衣服,手捧一束蘭花。他的表情充滿了哀傷,不再是一直以來的爽朗模樣。
「雨森爺爺。」叫住了即將起身的他,我問道。
如果我能早一些向雨森爺爺確認的話……或許一切都會變得不同了吧。
「好的,我答應你。」在聽到我的示弱後,雨森爺爺點了點頭。
「我回去和小光溝通一下吧。她現在也有些混亂。今後我會經常來看你的。」
盡情去做你喜歡做的事、你嚮往的職業,你的夢想……不要再被其他事物所束縛。
「所以,我要拒絕接受這次的冠軍獎盃。就像我之前說過的一樣,星野不該在複賽被淘汰。他對音樂的演繹要比Charles指揮,你年輕的時候強無數倍。只能拿那些“大詞”來壓人的你,讓這場比賽變得不公正。既然這場比賽不公正,我就不會去接受獎盃——哪怕它是冠軍。」
真是可笑。
「我只是,希望你能和小光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罷了。但小凜那孩子你也懂,總是愛鑽牛角尖。所以我想着,等你們結婚了之後,我們幾個人再一起去勸勸小凜。就算這樣不成功,你和小光也可以名正言順搬出去住。」
「星野,不管別人怎麼評價你,在我眼中,你都是這個世界中最棒的青年鋼琴家。就算是雨森,在我的眼中也不及你的分毫。」
只是,我已經等不到三年後了。
「輝,你……不住院嗎?」
接過話筒後,Krystian長舒一口氣,說道:
「具體的情況各有不同,但…應該是4-6個月。」
對不起,Krystian。
「我對您最喜愛的孫女做了很過分的事情,您不責罰我嗎?」我問。
……
「我問你,我的衣服在哪?」再也壓抑不住煩躁的我猛錘了一下牀板。
我還真的是……
「我的衣服和隨身物品在哪?我要出院。」
我明白了。
「哪有什麼爲什麼……單純是因爲,我愛着你們兩個罷了。」
「我的致辭結束了。星野,我會等着重逢的那一天,那時,記得再請我喫飯。」
現在的時間是…週日的下午四點。
「哈哈,也是呢。抱歉。」
「振作起來吧,星野,到那時,我們再一決勝負。」
「你不能走!接下來還有幾項檢查你需要做……」
爲了不讓淚水流出,我將手遮到臉上,吸了吸鼻子,說道。
「怎麼只有這麼少的時間?」抑制住內心的驚濤駭浪,我問道。
「我會向雨森道歉的。不過能麻煩您將她叫出來嗎?對了,我還有一些事情想要做,也能麻煩您一併在今晚準備好嗎?」
「雨森爺爺,既然您是來看我的,不妨陪我一起去個地方吧。」
希望你能看在我就要死了的份上,原諒我。並在接下來也能將你的天賦帶到整個世界。
「我得知你的存在之時,我真的非常開心,因爲我的舊友終於有後代了……但我實在沒想到……」雨森爺爺長嘆一口氣,哽咽起來。
崇高…的靈魂?
小護士離開後,我掏出了自己的手機。
語畢,雨森爺爺離開了餐廳。
因爲我不能拋下小翼不管。
我換好了衣服,一步步朝門外走去。
「怎麼會呢。小光那孩子,即便你將她評爲最後一名,她也會堅定認爲是評委的耳朵出了問題。」
「在…這裏。」
「您是爲了讓小光變得謙虛起來,纔買通大賽評委的嗎?」
想着快到頒獎儀式的時間了,我打開了手機的直播界面。
「作爲冠軍,你有什麼話要說嗎?Krystian。」
「在第一次見到你時我就特別喜歡你。在你身上我看到了舊友的影子。不僅如此,在我說“小光的演奏雖比不過你,但還不錯”的時候,你明顯生氣了對吧?那時我就想,如果是你的話,一定會和小光成爲好朋友的。」
在車上,雨森爺爺開始交代手下去辦理我說的事宜。
「對熟知音樂史的你說這些會是廢話呢……但我還是要和你說。在《第一交響曲》因樂隊指揮醉酒登臺而首演失敗後,飽受攻擊的拉赫瑪尼諾夫抑鬱了三年。在這三年裏,他寫不出任何的作品。最終在達爾醫生的幫助下,他走出了困境,並創造了這首偉大的傑作。」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命運,輝,對你而言如此,對小光而言也是如此……」
而趁這段時間,我朝服務員要了紙筆,在上面寫起字來。
看來,雨森家在我死後,應該也會照顧好媽媽的吧。
對我而言,能稱得上Good的,或許只有文化祭那一天,不,嚴格來說連一天也算不上。
我終歸,還是沒來得及和雨森道歉。
「也怪我…作爲家長,我實在不想太過干涉到你和小光中間來。但這樣反而…輝,其實你和小光之間的緣分比你想的要深得多…哎,不說了。」
然而,在大廳裏,我卻見到了來看望我的雨森爺爺。
「你出去吧,我要換衣服。」
「原來自始至終,我只是在給自己施加枷鎖啊。」
愛?
「我不知道你現在在哪裏。但我按照我們的約定,奏出了最好的《拉赫瑪尼諾夫第二鋼琴協奏曲》,如果有時間的話,你一定要完整聽一遍啊。」
「您爲什麼會選擇這樣做呢?」
對不起啊雨森,我不該這樣做。
能認識你這個異國朋友,是我的榮幸。
「如果這是你的遺願的話,好吧。」
「我明白了,謝謝你。剛纔兇你十分抱歉,因爲你騙了我。」我說道。
「雨森爺爺,您好。」我問候道。
「你最近,胃部有什麼不舒服的症狀嗎?」護士小心翼翼問道。
GoodDays…嗎?
看來這個“s”還是去掉會比較好。
「雨森爺爺來過家庭餐廳嗎?」下車後,望着“GoodDays”的牌匾,我問道。
「在我今後的人生中,你想怎麼打壓我都沒關係。但就像你說的一樣,卑賤的靈魂一定會反應在音樂裏。你幾天前的所作所爲,一定會伴隨着首屆“西澤創大賽”之名,一同被刻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但這樣反覆幾次的話——」
「這是…我和雨森,還有我的女朋友小翼第一次聚餐時的地點。」走進餐廳,在那個我們第一次聚會的位置坐下後,我說道。
因爲和我不同,你是能讓整個世界都變得更加美好的存在。
「不做化療的話,我還能活多久?」我問。
「你…不要就這樣出院啊。除了檢查之外,還有一些藥沒給你開呢。」
「我之所以登臺演奏,只是爲了向星野奏出這首曲子,說出以上的話罷了……現在,我的目的達到了。」
Krystian,你真是一個純粹的人啊。
對不起……
我已經,什麼都做不到了。
我只是,在接下來的時間裏,將Krystian的那首拉赫瑪尼諾夫循環播放了無數遍。
夜晚 學校天台
我獨自一人坐在鋼琴椅上,深冬的寒風吹得我全身冰涼。
爲了不讓手指僵硬,我有些狼狽地捂着提前準備好的熱水袋。
「你們來了。」
小翼和雨森一起推開了天台的門,在她們走近後,我微笑道。
「輝君…」小翼有些擔心地望着我。
而雨森,則自始至終沒有說話。
「別那麼望着我啦。你看,這是我首次的獨奏會哦?作爲女朋友,開心些怎麼樣?」
「我…我會盡力開心的。」
「真是個傻姑娘。」
「小翼,這是我最喜歡的曲子。你知道的,在練習的時候我總會感到噁心,而每當我感到噁心時,我都會彈一遍這首曲子。但不知爲什麼,只要有你在的場合,那種嘔吐感一次也沒有向我襲來。這麼看,你真是個神奇的女孩子呢。」
「這是我爲你奏的曲子,名爲巴赫的《恰空舞曲》,我所演奏的是布索尼的鋼琴改編版。恰空舞曲是一種特定的舞曲形式,本來是有兩個聲部的,但巴赫竟然僅憑着一把單音的小提琴就譜出了200多個小節、30多個變奏,很厲害吧?在這種嚴格的規則下,他竟然能達到如此寬廣的自由……同時,這也是我對小翼你的期望。我希望你能在今後的人生裏,自由地活着。因爲那就是在我看來人之爲人最大的幸福。」
語畢,我開始了彈奏。
琴聲迴盪在夜空之中,我透着這些琴聲,彷彿看到了宇宙。
原來,雨森所說的宇宙是這個意思啊。
怪不得你一直在說,“如果想弄明白的話就合奏吧”。
如果不喜歡音樂的話……我是無法將自己的琴聲提高至這種境界的。
留下必須用語言傳達的一句話後,我朝後方仰去。
淚水順着她的眼眶流了下來。
我鬆開了雨森的手,翻到欄杆外,正對着她。
我和雨森,即便到了這個時候也果然還是心意相通啊。
小翼,你一定要變得自由啊。
「好……」
整個過程,雨森始終站在那裏,一言不發、一動不動。
莫扎特《C小調幻想曲》K.475
這首曲子和雨森在複賽時爲我彈奏的曲子題材一樣,也是幻想曲。
「小翼,你可以回到第二音樂教室等我一會兒嗎?還有一首曲子,我想只彈給雨森一個人聽。」
聞言,小翼停止了顫抖,隨後,她閉上了眼睛。
我的演奏結束了,雨森還是沒有說話,她只是靜靜地注視着我。
「你知道嗎?小光。」
如果是你的話,一定會明白的吧,我到底想借由這首曲子傳達什麼。
但內容,卻剛好是兩個極端。
雨森也只是陪我一同走着,她沒有阻攔我,只是,在整個過程中她都牽着我的手。
這一次的親吻,傾注了我對小翼的所有感情。
在下落的過程中,我似乎看到了屬於我的,那片宇宙。
我站起身來,朝天台的欄杆處走去。
「不要哭,小翼。這是我的首次獨奏會啊,要開心些纔行。對了,來kiss吧。上一次沒有顧及到你的心情,真的對不起。」
第四章 Fantasia (完)
一曲奏罷,小翼早已泣不成聲。
這讓我不禁想到了和她第一次牽手的時候。
「我做了很對不起你的事情,但我現在已經不打算道歉了。因爲,我想說的…都在接下來彈奏的這首曲子裏了。和我心心相印的你的話,一定會全都明白的。」
小翼離開後,我對雨森說道:
那時候體會到的溫暖,現在依然透過雨森的體溫傳達了過來。
這首曲子和人們對莫扎特音樂陽光、明亮的印象完全不同,冷漠與孤獨、失望和無助、思愁兼痛楚、扭曲及憤怒……莫扎特將無數的負面情緒揮灑在了這首曲子中。
Mozart Fantasia in C Minor
不知過了多久,親吻結束了。
能在死之前參透這個道理,也值得了啊。
喜歡、安心、依賴……還有期盼。
「其實,我一直都想成爲你的舒曼。」
BAD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