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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翼、小光，還有…母親大人。

老實說，我還完全沒有就要死了的實感。好似自己正在經歷的一切都是一場夢，醒過來後，小翼會對我露出微笑，小光會嘲笑我是大懶蟲，母親大人會一如既往爲我準備好豐盛的早餐。

如果這是夢，就好了啊。

我接下來，到底該怎麼辦呢？

和小翼、和小光，和母親大人。

「快到頒獎儀式的時間…了啊。」

索性，先看一下頒獎儀式吧，這麼想着，我打開了手機的直播界面。

「經過激烈的角逐，獲得首屆“西澤創國際鋼琴大賽”冠軍的是——來自波蘭的Krystian。」

「作爲冠軍，你有什麼話要說嗎？Krystian。」

接過話筒後，Krystian長舒一口氣，說道：

「星野，你在聽嗎？」

「我不知道你現在在哪裏。但我按照我們的約定，奏出了最好的《拉赫瑪尼諾夫第二鋼琴協奏曲》，如果有時間的話，你一定要完整聽一遍啊。」

「對熟知音樂史的你說這些會是廢話呢……但我還是要和你說。在《第一交響曲》因樂隊指揮醉酒登臺而首演失敗後，飽受攻擊的拉赫瑪尼諾夫抑鬱了三年。在這三年裏，他寫不出任何的作品。最終在達爾醫生的幫助下，他走出了困境，並創造了這首偉大的傑作。」

「星野，不管別人怎麼評價你，在我眼中，你都是這個世界中最棒的青年鋼琴家。就算是雨森，在我的眼中也不及你的分毫。」

「僅僅17歲的你，無論是在技術、思想深度、還是對樂曲整體的把控程度都已經達到了大師級別的水準。雖然你沒能進入決賽，但我相信，你就是日本的拉赫瑪尼諾夫。」

「振作起來吧，星野，到那時，我們再一決勝負。」

「所以，我要拒絕接受這次的冠軍獎盃。就像我之前說過的一樣，星野不該在複賽被淘汰。他對音樂的演繹要比Charles指揮，你年輕的時候強無數倍。只能拿那些“大詞”來壓人的你，讓這場比賽變得不公正。既然這場比賽不公正，我就不會去接受獎盃——哪怕它是冠軍。」

「我之所以登臺演奏，只是爲了向星野奏出這首曲子，說出以上的話罷了……現在，我的目的達到了。」

「在我今後的人生中，你想怎麼打壓我都沒關係。但就像你說的一樣，卑賤的靈魂一定會反應在音樂裏。你幾天前的所作所爲，一定會伴隨着首屆“西澤創大賽”之名，一同被刻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我的致辭結束了。星野，我會等着重逢的那一天，那時，記得再請我喫飯。」

“有是有，但沒注意過啊。而且雖然前後的音符一樣，但它們是不同的精靈，是不同的生命啊。”

“我…有一天也一定會去歐洲的！”

你一定要帶着我的份，一直努力下去啊。

能見到小翼的另一面，也是我和她在加深關係的證據吧。

不久，她反應了過來，並從衣服裏掏出了自己的手機，將它對準了我，正色道：

「輝君是一個很溫柔的人，不論是對我還是對雨森同學，輝君都無時無刻不在向我們傾注着自己最大程度的關心。但在這個過程中，輝君自身卻變得千瘡百孔起來……」

和我這樣一個沒有前路的人交往，甚至可能影響到自己大學入學考試的成績，真的可以嗎？

「早知道這樣就不答應你了。」精疲力竭的我說道。

「對不起啊，小翼。我們纔剛剛交往，就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待小翼在我身旁落座後，我說道。

「小翼…原來你意外地腹黑啊。」

難道戀人，就是這種相互說肉麻話的關係嗎……

「抱歉啦，輝君。因爲和輝君的相處過程中都是我在害羞嘛，好不容易得到這樣一件寶貴的武器，就是要及時用纔好啊。」說完，小翼又在我面前搖了搖手機，露出勝利者的笑容。

「快住手！」羞恥感爆棚的我直接伸出手去搶小翼的手機，但這被早有預感的她躲了過去。

「只是…有些對不起雨森同學了呢。」

「……你這樣讓我很害羞啊。」

「不過既然如此，你當時爲什麼不阻止我呢？」我問道。

「不…輝君沒有任何對不起我的地方。能和輝君交往，是我一生以來最幸福的事情。」小翼牢牢握住了我的手，傳過來的溫度和包容讓我有一種自己的感情和人生也同時被握住了的感覺。

我愛她，這早已毋庸置疑。

「是啊…小光什麼都沒做錯過，她只是，愛着我罷了。」

音樂的核心，在於發展（development）。

我閉上眼睛，靜靜聆聽Krystian爲我而演奏的曲子。

「你果然發現了啊。」我嘆了口氣，說道。

我的理性堅信自己纔是正確的那一方，因爲音樂不是生命，

如果我向小翼說出這些，就算她會義無反顧地陪着我，這樣做也真的好嗎？

「我也很愛輝君哦？愛到無時無刻不在想輝君的程度。在交往之後，更是見到世間萬物都會想起輝君的眉眼，並會因此而時不時感到神馳目眩。」隨後，她細聲細語地補充道。

「小翼嗎？坐在這裏怎麼樣？」我坐在病牀上，微笑着向站在門口的小翼揮了揮手。

率直的你，一直都是如此惹人憐愛。

「真巧呢，輝君。我也是這麼想的。」小翼笑了，雖然仍泛着些許霧氣，但我仍從中見到了自己最喜歡的那條清澈小溪。

對於剛成爲戀人一天的情侶來說，這是太過沉重的話題。但我篤信，此刻的小翼不會承受分毫壓力。

大學入學考試是在二月份，那時的我，真的還能下牀走路嗎？

「輝君，現在還恨雨森同學嗎？」小翼柔聲問道。

如果是我的話，這裏大概會嚴格按照主題速度來再現吧。既然是再現部，理所應當就該和第一主題的速度相同纔是。

「由我來說這些或許會顯得很傲慢呢……我沒有輝君的經歷，也不曾體驗輝君的心情。但，雨森同學什麼都沒做錯，她只是在一直爲了輝君而努力着……不是嗎？」

但可惜，我沒法等到三年後了。

在話語的最後，Krystian又露出了他那標誌性的爽朗微笑。

我還有想要去觀賞的景色，還有想要去體驗的生活，我不願就這樣在病牀上度過餘生。

但，或許音樂，也可以被看作是生命。

我一邊哭，一邊擦拭着自己的淚水，因爲我不想錯過Krystian的光輝分毫。

「剛纔有一瞬間，我只感覺自己的心臟停跳了。」良久，和我一同漲紅了臉的小翼說道。

「嗯，我知道。因爲呀——」小翼又笑了，說完，她在手機上按了按。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作爲男友，一定要讓自己最愛的戀人安心，不是嗎？」

Krystian，這是你想對我說的話呢？還是你的性格就是如此呢？

能認識你這個異國朋友，是我的榮幸。

在八小節充滿了發展變化的鐘聲過後，厚重的管絃樂好似命運一般將琴聲裹挾，翻騰着、掙扎着行進開來，湧出無比暗淡和悲傷的旋律。

今後我們應該再也不會見面了吧，

不知不覺，天黑了。

「輝君，剛纔的話能不能再說一遍。」

就像貝多芬在那首《命運交響曲》中做的一樣，經由3個G和1個降E，反抗着、舞蹈着，發展開來，築成了音樂史上的一個豐碑。

「就一遍，好嗎？吶，輝君，就一遍。」小翼哀求道。

和雨森爺爺一樣，她的表情充滿悲傷。

然而，到再現部的高潮之時，Krystian的琴聲來的遠比呈示第一主題要快，要狂野——它不再甘心被奔流着的命運裹挾，而是想要表現出自己在經歷成長後的性格激烈。

「快說點什麼啊…」對望着手機發呆的小翼，我催促道。

Krystian，你真是一個純粹的人啊。

因爲，她那時的表情是那麼誠懇、真摯。

聞言，小翼呆住了。

但，人們也正是經由這份哀傷，收穫了希望。

「我也是，小翼。你知道嗎？如果可能的話，我真的打算和你共度一生。」

在這段世間最令我羞恥、最令我折磨的錄音播放了三遍後，小翼按下了停止鍵。

而發展，又意味着變化、生長、盛開，這些事情，也許就是生命本身。

雖然一樣地輝煌，但這首《第二鋼琴協奏曲》並不如《第三鋼琴協奏曲》那般激烈，即便是在樂曲快結尾處，也依然瀰漫着一分淡淡的哀傷。

我不清楚該如何處理自己和小翼的關係。

「纔沒有啦，是輝君一直以來都太過自如的錯！」小翼爭辯道。

雖然沒明說，但小翼的態度卻很好地傳達過來。

這時，我又想起了和小光爲合奏而練習時，她說出的話語。

「你覺得我做錯了嗎？小翼？」我問道。

我不認爲自己對音樂的理解是錯誤的，但，按照Krystian和小光的理解，或許…也不壞。

「因爲，就算這是錯事，它也是輝君唯一的發泄機會。輝君很溫柔，所以一定會像現在這樣，很快就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我相信，做了錯事的輝君很快就會恢復成以往的樣子，並向雨森同學道歉。因爲，輝君是如此地在意雨森同學啊……」

「對不起，做了些像是在利用你的事情……但我對你的感情是真心實意的，這點我可以發誓。」

我馬上，就要死了。即便我沒得這場病，或者僥倖活了下來，我也下定決心要放棄鋼琴了。

抱歉，Krystian，我只能，爽掉和你的約定了。

「小…小…小翼你是我…最…最愛的戀人。」敗給羞恥感的我扭過頭去。

「輝君…」

“小…小…小翼你是我…最…最愛的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