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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着通往光輝之翼》 · 星雨翼 · 6076 字
星期六,下午3點。
黑色的烏雲依然籠罩在東京上空,我打着傘,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朝家走去。
一週的拼命練習過後,雖然距離完全掌握這首《槌子鍵琴》還有很遠的距離,但我自信自己現在的演奏至少有了還能一聽的水準。
我想盡早將這一結果呈示給母親大人,並爭取在今晚睡覺前得到母親大人的認可。
只要度過今天,不論是現實中還是心頭上的烏雲都會短暫散去。
我在內心,如此祈願着。
「我回來了。」
然而,那句以往第一時間出現的“歡迎回來”並沒有流入我的耳朵裏。
大概是因爲自己頭一次回來這麼早吧——然而這個最合理的答案卻在一瞬之間就被我否定掉了。
因爲,除了母親大人的鞋子之外,玄關處還整齊擺放着另一雙鞋子。
還好是女式的……如果是男式的話,我還真不知道該如何自處了。
「我在瞎想什麼啊…」苦笑着搖了搖頭,我走進了客廳。
「星野阿姨,後面又來了一批殭屍!快搞定它們!」
「交給我吧!」
但是,眼前的景象似乎比我剛纔的那個齷齪想法更難以置信。
母親大人和雨森…在電視機前玩射擊遊戲?
定睛望去,她們兩個人屈腿坐在那裏,旁邊擺滿了開包的薯片、竹筍山脈、可樂等等零食,一副杯盤狼藉之勢。
雨森還是那個大大咧咧的樣子,但她射擊的精度簡直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能用一槍解決的殭屍雨森絕不會射出第二發子彈。這讓人不禁讚歎即便在電子遊戲領域,雨森依然是個全能的人才。
最令我喫驚的,還當屬我的母親大人。眼前的她正聚精會神在電視屏幕前和殭屍搏鬥,她的身體會不自覺隨着角色的轉身而前後擺動,每當殺死一個殭屍後,她的眉眼裏都會散發出如孩童般的最純粹的笑容。
她卸下了平日裏的嚴厲、專橫和不近人情,全神貫注於屏幕的彼端。
雨森什麼都沒有做錯,但我又做錯了什麼呢?
「謝謝你,雨森。」除了道謝以外,我什麼都說不出口。
不知不覺,我和雨森已經以這樣的姿勢在電視前坐了一個多小時。
雨森沒有回應我,她將我的左右手分別纏住,而後又撿起了被我放到地上的手柄。
說完,雨森在通過狹窄的彎道時做出了一個無比絲滑的漂移。
「因爲想盡早給母親大人展示一下練習成果。」強行壓抑住自己想要爆發的衝動,我說道。
「沒關係的,彈琴這種事,什麼時候不可以?」
「嘻嘻,那原諒你。」
此刻的我(a)正怨恨着雨森;(b)正羨慕着雨森
「正常一點不行嗎…」我有些不情願,因爲那樣就好像我和雨森二人是情侶一樣。
我也曾想自己的母親大人像對待雨森一樣對待我,是貪婪嗎?
「叫我小光啦,輝君還真是不坦率呢,明明喜歡我喜歡到不行。」
「玩過啊。不僅玩過,我也開過真實的車,輝君哪天要不要一起?」
「小心些啊,把小光的頭磕壞了怎麼辦?」
說完,雨森和我貼得更緊了。
「雨森爺爺還真是寵你啊。」沒有太過糾結駕照的事情,我感嘆道。
一時間,我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份笑容。
她不僅巧妙避開了其他車輛和行人,就連漂移和加速都做得無比瀟灑。
這是母親大人說的話嗎?
雨森靠在了我的身上,她的味道很好聞,但胸前多了一個人的重量讓我總覺得有些悶。
「嗯…理由我大致猜到了。」我有氣無力地說。
「Yeah!……輝君?」勉強通關後,爲了慶祝勝利,母親大人和雨森默契地拍了個手。
說完,我感覺到自己的後背被猛錘了一下。
「無所謂吧,反正輝君又不會因爲這種程度的接觸而產生不純的想法。」
還沒跑幾公里,但不知怎的,我不是在和其他車輛相撞就是在刮牆,就連行人都被我殺死了好幾名。
「瞞着輝君抱歉啦,因爲覺得輝君在知道後會鬧彆扭。」
想到這裏,我的心態略微緩和了下來。
「你這樣的話,我左臂不好活動啊。」
然而,母親大人卻依然不願放雨森走,平常如堅冰一樣的她正滿懷熱情。
哈?
是我不好,打擾了你們歡快的時光。
即便到了遊戲裏,雨森的手指也一樣靈活柔順。
「好吧……」意識到再浪費口舌也是徒勞,我順從道。
眼前的這二人才是真正的母女,而我,只是一個外人。
「這樣的話,就是我和輝君兩個人在一起開車了……不過有些彆扭呢,輝君的手要比我大好多。輝君,我們的手交換一下,我在裏面你在外面。」大小姐命令道。
雨森的力氣原來這麼大的嗎?
她的笑容還是同往常一樣如雨後照進森林的陽光一樣明媚,但目睹剛纔的情景後,我的內心已經跌入不見天日的深谷。
「來一起玩遊戲吧,輝君。」雨森將母親大人的手柄遞給了我。
「嘶~~」我吸了口氣,忍住突如其來的痛感。
「小光別走這麼早啊,乾脆留下來和輝一起喫個晚飯怎麼樣?」
「我纔沒鬧彆扭。」
她是想通過肌膚相貼的方式來向我傳達人與人之間的那份溫暖,那份我曾在和雨森牽手時感受到的溫暖。
「因爲輝君平時不怎麼回家,所以爺爺讓我多來看看星野阿姨,畢竟她一個人也怪孤獨的不是?」雨森向我解釋道。
想要變得自由一些,不再束縛於母親大人的理想,是傲慢嗎?
說完,雨森親暱地將頭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她雙手纏着我的大臂,斜視着屏幕。
就這樣,我和雨森以一種極其彆扭的姿勢開始了第一次共駕。
我沒聽錯吧?
人和人之間的陪伴確實可以治癒傷痛,但如果陪伴本身就是毒藥的話,那又該怎麼辦呢?
「星野阿姨怎麼會打擾我們呢,正好有些餓了,我們去喫飯吧,輝君。」
「其實呢,輝君。」衝線後的雨森既沒有欣喜也沒有嘲笑,相反,她的語氣無比溫柔。
可是啊,雨森。
你快走吧,求求你。
「我去做飯,小光你就留在這裏,和輝一起玩玩遊戲吧。」說完,不給雨森回應的時機,母親大人就快步朝廚房走去了。
「原來如此。那我就不打擾輝君和星野阿姨啦?」
待她走遠後,雨森拍了拍母親大人曾坐的位置,示意我坐下。
「你對像天使一樣的我說什麼呢!」
「抱歉,只是玩笑。」
「好吧。說起來,我們快到能考駕照的年齡了啊。」我本以爲雨森會選馬里奧賽車這種卡通向的遊戲,但看來還是跑車對大小姐更有魅力。
雨森說的或許是對的吧。
「不怎麼疼了。」
「原來如此,被雨森這麼貼着是一種懲罰啊。這麼一想倒也是。」
「我那時候只玩過一些RPG什麼的,沒想到自己竟然這麼不適合賽車遊戲。」在和我心心相印的雨森面前逞強也是徒然,我認輸道。
「男子漢就要歷經重重考驗纔行!」雨森振振有詞。
如果我是母親大人,我也不好用那副冷冰冰的態度來對待雨森。
原來雨森也有這麼笨拙的一面啊。
我一開始以爲雨森這麼纏着我只是她每日任性中的一種,但並非如此。
又是我沒見過的母親大人。
「哈哈哈哈,輝君好笨!」見到我的窘態,雨森笑得花枝亂顫。
不久之後,伴隨着一聲“New Record”,雨森毫無阻礙衝過了終點線。
「又撒謊。輝君翹家的光輝事蹟我可是一清二楚哦?殭屍…打膩了呢。換成賽車遊戲吧。」
「飯做好了,輝,小光……啊啦,是不是打擾你們了?」見到我和雨森的親暱樣子,母親大人調笑道。
雨森什麼都沒做錯過,我在內心無數遍這樣告誡自己,但漆黑的感情還是如石油般噴薄而出,包裹、黏滯住了我的心臟。
「那就當成今後的預演啦。輝君先跑一圈吧,我看看輝君的水平怎麼樣。」
「所以啊,別囉嗦了,快開始吧。」
望着這其樂融融的景象,我不禁這麼想。
想要摔門而出,永遠不再回到這個不屬於我的家,是暴怒嗎?
就好像,一個平常的母親一般,放下成人的逞強和僞裝,將自己最本真的一面展現給共處的孩子。
「還沒有。」我如實作答。
說完,雨森直接站起身來,因爲還在發呆的緣故,我的下巴就這麼被她的頭頂到了。
「輝,你喫晚飯了嗎?」母親大人面帶微笑,但我清楚,這笑容不是對我,只是因爲她尚未從遊戲的餘韻中恢復過來的緣故。
「看,還說沒鬧彆扭。你放心啦,我對星野阿姨而言只是一個外人。但輝君不同,她可是把自己的全部都投入到你身上了哦?雖然方向不太對就是了……」說完,雨森還戳了戳我的臉頰。
雨森鬆開了纏着我的胳膊,她先是站起身來,走了幾步,在把我屈着的腿掰開後,一屁股坐了下來。
……
在《神曲》中,但丁按照從輕到重將七宗罪排序爲:色慾、暴食、貪婪、懶惰、暴怒、嫉妒、傲慢。
我的理性試圖告訴我,這應該是母親大人在開玩笑。
「我會永遠做你的夥伴的,過去是,未來也是。所以如果輝君感到孤獨的話,多依賴我一些也沒關係。就像我現在正把自己的全身交給你一樣,我也希望輝君可以把自己的全部都交給我。」
那是我從未見過的母親大人的姿態,
「抱歉,輝君……你還疼嗎?」雨森關切道。
「這倒也是…」
也就是因爲這次拍手,偏過頭來的雨森終於發現了我。
「你之前玩過這類遊戲?」我問道。
「你這是幹嘛……」
這是…那個每天訓練我至凌晨的母親大人說的話嗎?
「誰讓輝君這麼笨呢,不行!」
我看不到自己身前人的表情,但我總覺得,這次的她要比以往害羞許多。
「可是輝君要向您展示練習成果啊?一首要四五十分鐘呢。」
「輝君怎麼今天回來得這麼早?」雨森滿面笑容地問道。
「喂,你怎麼貼得比原來更緊了。注意一下啊,都碰到不該碰到的地方了!」
「輝君,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你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啊?」
說完,雨森擅自按下了“start”。
這如果是真實世界,我的後半生應該都會在監獄度過了吧。
「可我不會玩遊戲。」
想要和雨森一樣,被神明愛着、被母親大人愛着,是嫉妒嗎?
「選手交換~」
我的理性試圖說服我,這應該是母親大人在開玩笑。
我的理性試圖勸誘我,這應該是母親大人在開玩笑。
但…我果然,還是無法接受。
「都是我不好啦,吶,輝君,我們一起去喫飯吧?」大概是注意到我的情感變化?雨森連忙握住了我的手,將我帶向了餐廳。
儘管平日裏我的便當也十分精緻,但已經不正常的我還是將這滿桌的豐盛菜餚都歸因到母親大人對雨森的喜歡身上。
雨森對母親大人的客套話我已經完全聽不到了,我只是一次次機械地將眼前的菜夾入口中。
「看你們感情這麼好,有一件瞞了你們好久的事情終於可以說了。」
聞言,我和雨森一同放下了筷子,靜靜等候母親大人即將說出的話語。
「輝和小光都知道我們兩家是世交沒錯吧?其實在輝和小光第一次在賽場上相見那天,我和小光的爺爺就曾經商量過,如果兩個孩子不互相討厭的話,就將你們兩個的親事定下來。」
我和雨森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時我不是還只有8歲麼?
我們的親事是什麼?在8歲的時候,我就註定要和雨森結婚了?
我望向雨森,此時的她也滿臉不解。
我們有5年完全沒說過話,這完全和“娃娃親”搭不上邊不是嗎?
「不過這畢竟是一個自由戀愛的年代呢,所以我和雨森叔叔一直都在順其自然……在聽到你們的柴小協後,我們都覺得你們已經發展到心有靈犀的地步了。今天你們一起玩遊戲的場景更是讓我覺得你們在內心裏都將對方視爲戀愛對象……」母親大人滔滔不絕地講述着。
您到底在說什麼啊?
我什麼時候喜歡雨森了?
但母親大人不會顧及這些,我的想法、我的感情,她從來都毫不在意。
「所以,高中畢業後就結婚,你覺得怎麼樣呢,小光?」
果然,母親大人從來不會在意我的想法。
她只是擅自篤定着我對雨森懷有戀愛之情。
至於我怎麼想?那根本無關緊要。
「Amadeus。」
我的母親大人爲自己終於有機會和雨森成爲親人而興奮。
「已經耽擱了不少時間,還請您檢查我的演奏。」
我已經沒有心思去看雨森的表情了,我只是低着頭,再度拿起了筷子,一口一口將碗中的飯粒塞進自己的口中。
可是,雨森不是女生麼?您曾經不是將我那個未出世的姐姐打掉了嗎?
「那我先去洗個手。」
這樣的話,您又爲什麼想要和雨森成爲家人呢?
“你放心啦,我對星野阿姨而言只是一個外人。但輝君不同,她可是把自己的全部都投入到你身上了哦?雖然方向不太對就是了……”
送走雨森後,我對仍然掛着笑容的母親大人說道:
「哪部?」
雨森則是夾雜着害羞和喜悅,儘管表面拒絕,但她還是爲能和我喜結連理而開心。
爲了不讓這個話題上繼續下去,我在拒絕之後,馬上彈起了鋼琴——逃到了那具腐臭屍體的身邊。
「因爲明天有個畫展想去看,從後印象派到現代主義的。」我趁勢說道。
「去吧。」
「感謝您的——」
我已經記不清接下來的時間到底是怎麼度過的了。
我只是,強忍着自己快要氾濫的委屈和淚水,一步一步,朝洗手間走去。
……
由於以實瑪利被亞伯拉罕遺棄,因此他的名字Ishmael就成了“棄兒”的代名詞。
我的母親大人,只是想和雨森成爲家人的關係罷了。
如果那傢伙是Amadeus的話,我就是Ishmael吧。
Ps:《聖經·創世紀》記載,亞伯拉罕(Abraham)的妻子撒拉沒有生育,便將自己的侍女夏甲送給丈夫亞伯拉罕作妾,生育了一個兒子,起名叫“以實瑪利”(Ishmael),就是“神聽見”的意思,因爲“耶和華聽見了我的苦情”。14年以後,撒拉也生下了自己的兒子以撒。孩子斷奶時,撒拉發現以實瑪利戲笑以撒,因此她慫恿亞伯拉罕趕走夏甲和她的兒子。亞伯拉罕煩躁不安,但由於以撒是神應許的,而以實瑪利不是,所以神命令他照辦。次日清早,亞伯拉罕給了餅和一皮袋水給夏甲和以實瑪利,打發他們離開。夏甲打算回到埃及,卻在途中別是巴的曠野迷路,皮袋的水用盡了,她把以實瑪利撇在小樹底下,自己離開有一箭之遠的距離,天使來援救他們,使她看見一口水井。她後來就居住在巴蘭的曠野。以實瑪利有12個孩子,做了十二個族的族長。根據聖經對以實瑪利子孫居住地的描述,以及古蘭經的描述,人們認爲以實瑪利是阿拉伯人的祖先。
「小光你看,輝都害羞了。交往什麼的只是個形式而已啦,乾脆一步到位直接結婚怎麼樣?」然而,我的母親大人似乎將我低頭的舉動理解爲了害羞。
真是諷刺啊,一直以來都在強迫我的母親大人因爲還沉浸在和雨森共度的時光而不願聽我彈琴;
望着自己在黑白鍵上快速跑動、交叉的雙手,我不由得這麼想。
這對母親大人而言,是最高的讚美。
啊,原來是這樣啊。
既然你這麼喜歡雨森的話,乾脆我搬出去,讓雨森成爲你的女兒如何?
「如果您允許的話,下午我還想看一場電影。」
就算如此,坐在一起玩遊戲和談婚論嫁之間還隔着十萬八千里吧?
「我自己去就好,不麻煩雨森同學了。」
一直以來都無比厭惡鋼琴的我因爲渴望能在明日外出而拼命找機會向母親大人用鋼琴表現自己。
「要和小光一起去嗎?」
果然,一到和我說話,就變得這麼簡潔。
Amadeus嗎……
您還真是,一點都不瞭解您的兒子呢——如果我還可以被稱爲您的兒子的話。
這不是出於什麼職業鋼琴家的素養,而單純是因爲,爲了明天能出去玩,我必須要演奏得盡善盡美罷了。
「好的。」
爲什麼所有人都認爲我喜歡雨森!雨森爺爺是、我的母親大人是,就連雨森本人,剛纔用的也是“還沒交往”——一副篤定我們終有一天會交往的口氣。
這時,雨森曾經安慰我的話又不自覺浮現在了腦海。
我想要這麼說,但,我和母親大人並不是可以說這種話的關係。
「結婚什麼的還太早了啦,而且我和輝君還沒有交往哦?這種話至少還是等到交往之後再……」
因爲那是在這個家裏,我唯一可以逃離母親大人的地方。
「怎麼樣?我的演奏。」內心中有無數的厭煩、悲傷、委屈,但我還是拼盡全力將它們壓了下來。
「好吧。」母親大人一臉不情願地說。
所以她不會問我到底喜不喜歡雨森,因爲那對她而言根本就無關緊要。
「沒想到僅僅一週你就練到這種地步了,看來這段時間你真的很努力啊,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