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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着通往光輝之翼》 · 星雨翼 · 3513 字
「星野前輩,我喜歡你,請和我交往。」
高三開學後不久的一天早上,遲到的我打開鞋櫃,發現一封粉色信箋正安靜地躺在那裏。
“星野前輩,今天15:40分的時候可以麻煩您來天台一下嘛?我有話想要對前輩說。”
信的內容很短,也沒有署名——很容易讓人聯想成某些無聊人士的惡作劇。
但是,若仔細看的話便會發現,信紙上的一筆一劃都書寫得無比認真,不僅如此,每個假名和漢字的落筆都微妙地有些重——就好像傾注了寄信人的全部勇氣一般。
「在這之前,可以請問一下你的名字嗎?」
「啊!抱歉抱歉,沒想到星野前輩真的會來,我實在太緊張了……竟然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說。我叫白鳥秋,是2年B班的學生,前輩叫我秋就好。」
緋紅在白鳥同學的臉頰上肆意蔓延,她緊緊攥着自己的雙拳,凝視着我,從她的瞳孔中我可以看到她的忐忑與期待。
見我沒有回應——對我而言只是幾秒鐘,但對白鳥同學而言,這種時刻每一秒都盡是煎熬吧。於是,“等了很久的”她又補充道:
「就算突然對前輩這麼說,前輩也只會覺得很困擾吧……我倒也沒有想一次性就能和前輩交往啦,只不過,如果方便的話,可以和前輩交換一下line的ID嗎?」
「在此之前,可以問一下白鳥同學爲什麼會喜歡我呢?你看,我和你都不是同一個年級的吧,平常應該也沒有說過什麼話。」
「雖然沒有說過話!但是我在這一年以來一直都在看着前輩……前輩的成績很好,運動也是萬能,待人接物一直都是彬彬有禮,只要仔細觀察的話,任誰都會覺得前輩是一個十分溫柔的人。」
「多謝你的——」
「不僅如此,前輩的氣質也十分成熟,前輩一定曾讀過很多書吧?其實我也很喜歡讀書,比如說我最近就很喜歡《麥田裏的守望者》這部作品。」
眼前的少女拼命地向我傳達着他眼中的我。我的優點、我的性格,以及我的氣質。在此之上,她還尋求着我和她在未來也能保持交流的接點。
「我的確有讀書這個愛好。白鳥同學很厲害啊,即便一句話都沒有說過,光是憑藉觀察就能發現這些。」
「嘿嘿,倒也沒有啦……其實主要還是一直在注視着星野前輩的緣故。」白鳥同學先是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在沉默了一小會兒後,她又藉機訴說起了對我的愛戀。
「將會面時間選定在15:40也是這個原因?因爲知道我這段時間一直都沒有上過班級的自習課?」
「對…就是這樣。我曾向3年A班的前輩們打聽過星野前輩的事情,因爲擔心星野前輩到時候可能不在學校,所以就將時間擅自定在了這個時候。」
原來如此,即便是看上去無謀至極的告白,白鳥同學也做了相當多的準備。
如果是那傢伙的話,此刻會怎麼做呢?
我的母親大人曾經是一位鋼琴家,她憑藉着出色的樂感和高超的技巧獲得了國際大賽的第2名。
巴赫《第2號無伴奏小提琴組曲 第五首 恰空舞曲》(BWV1004-5)
一切都是爲了,母親大人未竟的夢想。
15分鐘後,情緒好轉的我開始了今天的樂曲練習。
每當這個時候,僅有一首曲子會給予我救贖。
「前輩,是有喜歡的人了嗎?」即便已被直截了當拒絕,白鳥同學依然不想放棄最後一絲希望。
「抱歉,我無法回應你的期待。」沒有理會白鳥同學自尋退路的做法,我徑直回應道。
恰空舞曲是舞曲的一種形式,它由一個高音聲部和一個低音聲部組成。
而巴赫竟然僅憑着一把通常只發單音的小提琴,就在符合恰空舞曲規則的基礎上寫出了256個充滿變奏的小節。
同時,我的胃也會被一種虛幻的灼燒感折磨,像是被熊熊烈火炙烤一樣,痛苦萬分。
得到父母去世的消息後,母親大人的精神徹底崩潰了。在一場重要的音樂會中,即便是那首曾令她在決賽時大放光彩的協奏曲,她也彈得亂七八糟。甚至在第二樂章的中途徹底忘記了樂譜。
畢竟我每天都在遲到早退。狂妄些想的話,或許白鳥同學在過去也曾嘗試着和我製造一些接點,但都不太順利,所以纔不得不採用這種破釜沉舟的策略。
看了眼手機,現在的時間是16:00。我跑向操場,用比平時更快的速度結束了規定的運動里程。
告白,真是件兩敗俱傷的事啊。
舉世矚目的鋼琴演奏者——她的野心不僅如此,她命令我成爲的,是能在歷史長河留下痕跡的大藝術家。
「既然如此,前輩可不可以試着…和我交流一下呢?即便不做朋友也沒關係。能偶爾說說話就好……」白鳥同學的勇氣還在持續着,但她的聲音卻漸漸衰弱到幾不可聞的程度。
在勃拉姆斯寫給克拉拉的信中,勃拉姆斯曾言:“只有單行譜表、只運用一件小樂器的系統,就寫出整個具有最深邃思想和最豐富情感的世界。我連想也不敢想自己能成就這樣一首曲子,不敢想象若我能把它構思出來——果真如此的話,我一定會激動地瘋掉。”
正當母親大人精神壓力日漸累積的同時,我的外祖父和外祖母在一場事故中去世了。
舉一個很傲慢的比喻,白鳥同學此刻就像是一個溺水的人,越是下沉,她掙扎地就越厲害——不僅白鳥同學如此,迄今向我告白的那些女生們也是如此。
「若真如你所說,我已經佔據了你一年的目光,那麼我此刻就更不能讓你在接下來的時間內抱有任何期待了,所以,我也無法和你成爲朋友。」
喫過晚飯,我來到了鋼琴面前。
我討厭鋼琴。每當音階練習結束之後,一想到自己接下來還有好幾個小時要投身到各種曲目的練習中,我喫過的晚飯就會在胃裏上下翻湧。
所謂秋波碧影,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
日常的自嘲過後,我開始了每日必修的音階練習。
我只和白鳥同學相處了不到15分鐘,但從對方卻認真注視了我一整年。
他們不顧惡劣的天氣執意乘坐私人飛機,只想儘早來到一秒鐘的孤獨也無法忍受的母親大人身邊。
於是,無法戰勝心魔的母親大人選擇將執念施加到了我的身上。
於是,在我僅有3歲的時候,我就被母親大人抱到了鋼琴凳上。
「啊…那…那個,先從朋友做起可以嗎?只是偶爾聊聊天就好,我不會太佔用前輩時間的…」
過了一會兒,我解出了這道題目——雖說解題過程寫得很概括,跳了不少步驟,但這並不是在考試,所以沒關係。
雖然在今天之前完全沒有同白鳥同學說過話,但不論從信紙上工整的字跡還是她此刻拼命傳達自己心意的言行來看,我都不覺得她是一個隨意的女生。或許第一次見面就向對方表白這件事太過魯莽,但從她的角度看來,應該也找不到更好的辦法了吧。
同年齡的歐洲男鋼琴家即便發揮不好,樂評人也往往會對他們的優點大加褒揚並誇讚未來可期。
「那麼,願你早日忘記我,並找到屬於自己的那份幸福。」
但是,與媒體的期待相反,她接下來的發展並不順利。
沉默開始蔓延,二人間唯有風吹過的聲音。
上課時一不小心看書看入迷了,以往會在課堂中被我解決掉絕大部分的作業此刻正絲毫未動。
一小時後,前半程的音階練習結束了。
所謂禍不單行,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隔壁的教室沒有音樂聲傳來,那傢伙今天應該不在。
所以,我絕對不會去練習這首曲子,也絕不打算去練習這首曲子。
在那之後,我洗了把臉,回到自己的專屬教室並在前排坐了下來,在書包裏拿出了今天的課後作業。
既傷害自己,又讓想要拒絕的人充滿負罪感。
所以,不認真給出答覆可不行。
據我的母親大人所說,那是因爲作爲亞洲女性的她遭遇了歧視的緣故。
我站起身來,快步走向窗邊,朝窗外猛吸了幾口空氣,希望以此來壓抑自己的噁心感。
說完,我沒有再去看白鳥同學的臉,轉身離開了天台——就如我剛纔設想的那傢伙對別人告白的回應方式一樣。
在以同樣的流程完成了理科、社會、歷史等科目的作業後,我打開了自己的便當盒,裏面是母親大人爲我準備的豐盛晚餐。
我討厭鋼琴,討厭每首正在練習的曲子,討厭每首即將練習的曲子。
而對於母親大人而言,即便發揮得遠比其他同齡人出色,樂評人也會從各個角度對她施以無端苛責。
「啊,前輩先不回應也沒有關係的,我只是希望能和前輩先從朋友做起。」不待我開口,害怕被拒絕的白鳥同學趕緊否定了自己之前想要獲得答覆的話語。
「那既然如此……」被接連拒絕的白鳥同學還想要繼續追問下去。
唯有這首布索尼改編的鋼琴曲,可以讓我在疲憊時放鬆心靈,忘卻自我,沉溺於僅一架樂器開闢出的宇宙中。
我把英語作業放回書包,拿出一張數學卷子,在掃了幾眼後,我找到了一道值得一做的題目。和前些天的數學作業相比,這道題既要求思維在一定程度上的靈活,又需要對高中生而言龐大的計算量。
如果有一天,我有了喜歡的人,被對方拒絕後,應該也會是這個反應吧。
「抱歉,我還是無法回應你的期待。白鳥同學是一個很優秀的女孩子,即便和你僅僅相處了很短一段時間,你的喜歡、你的決心、你的勇氣,都很好地向我傳達了過來。所以我要重說一遍,我無法回應你的期待,因爲我不希望你的眼中再有我的身影。」
「挑一些有價值的題目做做看吧。」我嘆了口氣,說道。
「沒有,這點我可以對白鳥同學保證。」
剛喫完飯就要面對這架腐臭的金屬屍體,還真是諷刺啊。
「所以,可以知道前輩的答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