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那是好似全宇宙只有他一个人般的孤独、寂寥——虽然宇宙只有星野一人，但星野也同时，拥抱了整个宇宙。

就在那时，我才明白自己平日里创造的世界是多么狭窄；

就在那时，我才明白自己或许并不是最受神宠爱的孩子。

就在那时，我才明白为什么莫扎特、贝多芬、梵高……他们的人生总是包含着各种苦难。

因为神爱着他们，神想要最大限度激发他们的才能。

常常有这种论调，莫扎特并不是一个伟大的作曲家，因为莫扎特的音乐并没有任何创新性的要素。

然而只需要看看他人生中最后几年所创作的作品就知道了，不论是K543、K550、K551三部交响曲还是《唐璜》《魔笛》这等不朽的歌剧，再到最后伟大的《安魂曲》……

莫扎特绝非一个单纯守成的人，作为当时最出名的神童和天才的他，在自己生命的最后几年绽放出了最为耀眼的光芒。

可也就是在这生命中的最后几年，父亲的去世、经济状况的恶化、夜以继日的工作……种种要素令莫扎特饱受折磨。

我不禁想，神的爱，到底是什么形式的呢？

巴尔扎克曾说，艺术家就是这样的人：他是某种专横意志手里的驯服工具，在冥冥中服从着一个主子。别人以为他逍遥自在，其实他是奴隶；别以为他放浪不羁，一切随心所欲，其实他既没有力量也没有主见。他有庄严无比的权力，生命却是微不足道，这个鲜明的对照，将永远延续下去。

初见这句话时，我不屑一顾。

然而现在我才明白，和星野相比，我远远不是自由的。

在我弹奏时，每个音符都会如小精灵一般拼命诉说着它们对自我展现的渴望。

我只是，在将自己的天赋尽情挥洒而已。

我不需要像星野那样去学习、去反思，因为即便不那样做，我的音乐也已经是最完美的样子了。

但星野不同。

在星野的恰空中，我看得到，即便规则束缚着星野，但他崇高的灵魂却反而借助这些规则达到了深邃广袤的宇宙。

而我引以为豪的音乐，一下子就变成了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儿，肤浅至极。

星野，你才是那个，被神爱着的孩子。

辉君喜欢的是我，这点不会动摇。

竟然让我追了五年之久，辉君，你还真是个傲慢的木头疙瘩！

不不不，辉君很喜欢我的，只有这点我可以保证。因为每次合奏时，我都能切身感受到他对我的爱慕之情丝毫未减。

我想让辉君喜欢上钢琴，我不想让神赋予他的才能就这样平庸下去。

爷爷的提案很令人害羞，但似乎是个可行的办法。

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对你告白了啊。

快发现啊，大笨蛋！

「一起出去吃饭吗……可是辉会不愿意吧。毕竟，天底下哪有叫自己妈妈“母亲大人”的呢。」星野阿姨叹道。

弹奏过后，我高兴得简直要疯了。

辉君讨厌钢琴，那他会不会同时…也讨厌我呢？

「谁弹乐队？」

我明白了，唯有那首恰空对他是特别的。

因为我们都是被神爱着的孩子。

「来合奏吧，辉君。」

「叫我小光啦，辉你还真是不坦率呢，明明喜欢我喜欢到不行。」

虽然是开玩笑，但爷爷让我和辉君结婚这件事，果然还是很害羞。

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啊。

他读书的样子、做曲式分析的样子、弹琴的样子，很帅气。

「这次是什么曲子？」

我一定是爱上辉君了。

……

「辉他一定很孤独吧，只要你付出真心，就一定可以和他成为朋友。」

将自己的全部都投入到辉君身上，那怎么够呢？重点还是要体察辉君的想法啊。

收起自己的些许不满，我害羞地问爷爷怎么样能和星野成为朋友。

看来，那个女孩儿的存在，渐渐打开了辉君的心扉。

不过…辉君似乎是个比我还要笨的笨蛋，是天底下最笨的笨蛋。

「好，我一会儿就安排。」

「我不知道辉那个年纪的男生喜欢什么类型，但在我们那个年代，男生都喜欢开朗、元气一些的女孩子。而且…辉的内心很孤独对吧？想要闯进那里，小光就必须主动一些才行。」

即便我乱弹一通，他也会跟上我的节奏，很温柔。

也是呢，如果不喜欢我的话，又为什么会甘心在那些卡农和赋格段落一遍又一遍追逐着我任性的演奏呢？

但这也让星野阿姨变得不知所措。

她以比我更加主动的姿态介入了辉君的生活，不，不是这样的，是辉君相比我而言，更愿意去接受平凡的她。

就在我们的关系完全没有进展的时候，那个女孩儿（樱井）出现了。

第一次牵手、第一次约会……我和辉君相识数年之久，还从未进展的这么顺利过。

辉君因为我和星野阿姨的关系吃醋了。

在合奏的过程中，我渐渐发现了辉君可爱、温柔、帅气的一面。

我们都是，amadeus。

肖邦 《第二钢琴协奏曲》 F小调 Op.21

不过出乎我意料的是，辉君竟然第一次叫了我“小光”。

辉君叫自己妈妈“母亲大人”的理由我能够理解。渴望自由的他必须时刻处理好自己和星野阿姨的关系，辉君这样做，是想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做出让星野阿姨不开心的事来。

「爷爷，星野会不会不喜欢我的狂妄呢？」我拉着爷爷的衣角，撒娇道。

「初次见面，辉君。我叫雨森光，是你的…粉丝。」

「当然是你喽，毕竟钢琴才是主角嘛。」

他厌恶着钢琴，厌恶着练习……或许他也，厌恶着母亲。

在那之后，我不顾辉君的反对，坐在音乐教室里听完了他一整天的练习。

……

可是，辉君对我是怎么想的呢？

第一次萌生出恋爱的感情，我向爷爷寻求帮助。

第二天，我在那首《恰空》过后，推开了辉君音乐教室的门。

「辉君，来合奏吧。」我一如既往地对他说。

快察觉到吧，你是多么喜欢钢琴！

不论是排练时还是合奏时，我都能感受到我们正心心相印。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既不骄傲也不谦虚，我只是一直以来都在客观评价自己而已。」

回到家后，我将自己的感想对爷爷倾吐而出。爷爷很开心，因为在他看来我之前的道路都太过顺利了。即便比赛成绩不如星野，我也依然觉得星野的音乐远逊于自己。

「既然小光能从音乐中看到色彩，干脆从你们二人的合奏中试着读出辉的感情来怎么样？比如说选一首爱情主题的曲子？」

……

就由同样被神爱着的我，来承担这个使命吧。

即便被自己的母亲这样对待，他也依然爱着自己的母亲，甚至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他也在爱着那个抛弃了自己的父亲。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表情就好像是快要哭出来一样悲伤。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几年，我和星野的关系还是完全没有进展。

连这么明显的事情都没有注意到，我还真是个笨蛋。

「小光，你能认识到自己的不足是好事。」轻抚着我的头，爷爷说道。

明明有着被神爱着的才能。

星野阿姨，还真是不会去爱一个人啊。

等我们交往了之后，我一定会将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委屈和喜欢一下子向你撒娇个够的。

不知是下意识还是无意识，她也反过来迎合辉君口中“母亲大人”的形象，就连和辉君的日常交谈，也往往仅有短短的几个字。

「星野阿姨，你要不要试着对辉君好一些呢？先从和他一起出去吃吃饭开始也可以啊。」

他竟然，完完全全没察觉到我在曲中暗藏的心意，以及…他对我的那份喜欢。

我在过往的比赛中一直用眼神嘲讽星野的事情…他会不会记恨在心呢。

快察觉到吧，你是多么喜欢我！

听爸妈说辉君和樱井一起去了画展后，我真的气疯了——气到弹琴时都差点儿把钢琴砸坏了。

「我就知道。」

「一般人应该都不喜欢自己的朋友太过傲慢吧，所以，小光不能用和我们的相处模式来对待辉哦？」

在肖邦给友人写的信中，他曾写到：“这半年来，我几乎每天晚上都梦见她，但是还是未跟她交谈过半句，我就是在思念她之中写下了我的协奏曲的慢板乐章。”

看上去很成熟，但内心像个小孩子一样，很可爱。

既然这样，我就要让你明白，你到底是多么喜欢我，到底是多么喜欢钢琴！

辉君的音乐第一次绽放出了如彩虹一般的光芒，只要这样下去，他就会渐渐爱上音乐，并察觉到内心中对我的那份喜欢。

但是，这太浪费了不是吗？

在和星野阿姨的交流中…虽然控制欲太强这点真的很不好，但我确信了她果然是爱着辉君的。

文化祭时，我察觉了辉君想要帮助樱井的想法。爱屋及乌的我也为樱井创造了同父母和解的机会。

肖邦先生，请赋予我勇气。让我能够将这首诉说着暗恋的曲子，传达给他。

你既不知道我想让你爱上钢琴的决心，也不知道我想要借由这架钢琴拼命诉说的爱意。

「那星野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呢？」我问。

因为我发现，在辉君的内心深处，同样也是喜欢我的。

「那我要把星野旁边的音乐教室买下来。」我向爷爷提案道。

他会喜欢我吗？

就在这时，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并非只要我想和星野成为朋友，我们就真的能要好起来。

「主动一些…」我握紧了拳头，下定了即便被辉君接连拒绝也依然勇往直前的决心。

「肖邦的第二钢协。」

和辉君共演的柴小协很开心。

这首作品是肖邦为当年他思念的初恋少女，华沙音乐学院声乐系学生康斯坦蒂亚•格拉德科芙斯卡而作。

不，你不知道。

……

我不是没想过告白，但他从未答应过任何人的告白请求。我明白，如果他没发现自己对我的感情的话，即便我作出告白，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这对母子，可真够别扭的。

「叫我小光啦，辉你还真是不坦率呢，明明喜欢我喜欢到不行。」

既然如此…就对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了。

那一天的我，下定了这样的决心。

辉君是Elvira，是一个非常非常温柔的Elvira。

这样的辉君，既让人喜欢，又令人心疼。

“其实呢，辉君。我会永远做你的伙伴的，过去是，未来也是。所以如果辉君感到孤独的话，多依赖我一些也没关系。就像我现在正把自己的全身交给你一样，我也希望辉君可以把自己的全部都交给我。”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辉君。

多依赖我一些，不要想着樱井，可以吗？

在吃饭的时候，我从星野阿姨那里得知了自己和辉君之间竟然真的有“婚约”的存在。

“结婚什么的还太早了啦，而且我和辉君还没有交往哦？这种话至少还是等到交往之后再……”我撒谎道。

对我而言，交往不交往根本不重要。

友情、爱情、亲情——这些只是平凡人们为了方便理解而创设的过于简单的标签。

我和辉君的感情，就是我和辉君的感情。

但在辉君意识到他对我的喜欢之前，我还不能就这样顺着星野阿姨。

不过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或许我们真的能在毕业后结婚。

“无所谓吧，反正辉君又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接触而产生不纯的想法。”

“这倒也是…”

可是，从今天的试探来看，就和其他女生一样，辉君对我完全没有任何亲近的欲望。牵手什么的，每次都是我在主动。

等我们结婚了之后，他是不是也不会亲近我呢？

如果辉君那时真的置之不理如天使一般的我，我就…我就哭给他看！

「Herbert的大师课？辉君也会参加吗？」今早，我从老师那里得知了Herbert大师课的消息。

「是的哦。」老师回答，满面慈爱的微笑。

「那还等什么，快练习吧！我要把自己最美好的一面向辉君展示出来！」

——幕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