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 冬天
《與不再是女友的你,行戀人之上的事。》 · 持崎湯葉 · 1.4萬 字
原本計劃要復仇,卻意外得知了血腥的事實。
不過,這樣也好。我得以斷舍人生中不必要的東西,也下定了「某個決心」。
好,回到正題,我要對冬報仇。
暫住的候補地點沒了。果然還是該先決定好搬家地點再開始嗎?可是工作很忙,也沒時間。
這時,我開始思考其實還有另一個候補地點。
事到如今,老實說,我沒什麼興致。不過,要是把因爲焦急而搬去奇怪地方的風險,以及在飯店生活的資金放在天秤上衡量,這麼做應該是最好的。
我深深嘆了口氣,打開許久沒開的聊天室。
「……啊?」
蓮的回應明顯帶着不悅。我毫無感情地重複:
「我說,在決定好搬家地點前,我要住在這裏。」
第一次來到弟弟家,有股美術教室的味道。看得出原本應該整理得很乾淨,但現在衣服和餐具都亂丟,房間角落也積了灰塵。
「在搬東西進來前,要先打掃呢。」
「不,等等、等等,開什麼玩笑。我什麼時候允許你搬進來了?」
「小愛立刻就答應了。她說『有人負責監視反而更好』。你到底有多不被信任啊?」
「我又沒同意。我纔是這個家的主人。」
「小愛的公司不是會提供房租津貼嗎?」
蓮硬是把怒氣吞了回去,拿着手機走向陽臺,似乎是要跟小愛聯絡。他關門時的力道大到玻璃都快破了。
小愛是蓮的老婆。跟我同年,小我一個學年,二十四歲,是個上班族。
她本來跟蓮一起住在這個家裏,不過因爲懷孕了,要回老家生產,所以現在回老家了。下下個月我的侄子就要出生了。
去年,蓮久違地傳了信息給我,就只有一句「我奉子成婚了」。
不論是正面意義,還是負面意義。
「一個月兩萬。」
「復仇只是現在眼前最大的目的,至於達成之後會怎樣,我也不知道。可能什麼都沒有,也可能還有別的景色。」
「是可以啦……我還以爲你對我沒興趣呢。」
他似乎不在乎姐姐的肺,只想避免對小寶寶有害。有嬰兒牀的寢室特別乾淨,看來他也是以好父親爲目標。
丟棄傢俱、搬進儲物間、整理行李,接下來的兩週應該會忙到頭昏眼花吧。我得繃緊神經纔行。
蓮「啊?」了一聲,眯起眼睛。就算他露出這種表情,但事實如此,我也沒辦法。
這已經不是單純喜歡或討厭的層次。
「不需要啦,我幾乎都在大學的畫室過夜。就算要睡,也大多是睡在這張沙發上。相對地,你可別弄壞這邊的東西哦。」
「哦,我都不知道。」
「你一臉開心地在說什麼啊?」
太好了。他抵達最後一題了。
無論如何,都得在小寶寶出生之前想辦法解決。唯有這點是絕對的。
「還有,小冬會怎麼出招,也會改變我的行動。」
「你好像誤會了,我喜歡人類。唯一討厭的人類只有父親。」
「那當然。不過,你比我想象中還要瘋狂啊。就算再怎麼恨,一般人會做到這種地步嗎?」
我能說的,大概只有這個吧。
「大概是因爲那個爛透的家庭環境,讓我扭曲了吧。」
只不過他的老婆小愛不知爲何想跟我交朋友。好像是因爲想要姐妹之類的。
「要是過了一個月以上,他還是沒有任何反應,我就去刺殺他好了。」
『抱歉,最後一題我真的解不出來。一點點也好,給我一個不討厭也不喜歡的地方的提示。拜託!』
不過,這也在幾天後證明是杞人憂天。
「要是收得更多,她好像會跟我離婚。」
「冬姐對你來說是什麼?既然會如此精心策劃復仇,應該不只是恨吧。」
我替屋主泡了杯咖啡,然後在客廳決定今後的行程。不想丟棄的傢俱就租個儲物間塞進去,只帶着替換衣物等最低限度的行李搬來這裏。多虧了小愛,我還能叫弟弟幫忙搬家。兩週後,川崎的家應該就能空出來了。
謎題完成之後,我將文件藏在各個地方。
蓮似乎已經把事情交代完了,他打從心底感到厭煩似地嘆着氣,回到房間。
「那邊的寢室,你就隨便用吧。牀也是。」
「相對地,你要負責打掃房間哦。」
在大崎的置物櫃,我緊張得要命,擔心要是遇到下班的冬就糟了。
這麼一來,把冬哥打落絕望深淵的最大目標似乎就能達成。接下來就是得好好思考過程中的解謎了。
「…………」
「那就是,沒有其他女人像我一樣,對冬兒抱持如此巨大的感情。」
這輩子我大概都忘不了,弟弟得知姐姐有輕微的精神疾病時,臉上是什麼表情。
蓮打開房門。與客廳形成對比,整理得格外乾淨的寢室裏,放着嬰兒牀和玩具。
蓮喀嚓喀嚓地把玩着打火機點火,同時問我。
因爲,我才能像這樣借住在他家。
蓮不屑地回了句:「那還用說。」
我使用了不顯示已讀的密技,讀了冬的信息。
「……不過,我可以肯定一件事。」
儘管如此,要是我拒絕邀約,蓮就會露出明顯很寂寞的表情,讓我很不忍心,所以偶爾會陪他出去。現在想想,我當時的努力可說是相當正確。
「還有,我還有一個條件。」
『拜託,給我一點提示。什麼都可以。』
「那個認真到死板的絲,居然會漫無目的地行動。沒有比這更有趣的事了。」
「這……我不知道。」
我走右邊,冬走左邊。
總覺得有點火大。
雖說是我的設定,但我開始擔心起解謎遊戲是否真的有繼續進行。要是冬再也不來川崎的公寓,說句「算了」,我就無法完成復仇。這讓我很火大。真的非常火大。
機會難得,就告訴他姐姐的私密話題,讓他嚇到吧。
冬還記得這段對話,讓我單純地感到開心。
太好了。看來只有這傢伙能夠建立「普通」的幸福。
聽到這極爲理所當然的意見,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可是,我仍然沒有答案。
在那之後,我過着令人眼花繚亂的日子。
雖然重逢之後,我們完全不在意誰走哪邊。想到這裏,我看了看最近兩人的照片,反而變成我走左邊,冬走右邊的次數比較多。
「果然還是走一步算一步嘛。」
我往他屁股踢了一腳,他便「好痛!」地叫着瞪我。
蓮爆笑出聲,我也跟着笑了。我們姐弟倆已經幾年沒有這樣一起笑了呢?
在這種髒兮兮的房間裏,我根本沒辦法好好思考復仇計劃。
自第二題開始,禁止在聊天室中提出問題或回答。
「啊哈,沒錯!」
「囉嗦。」
嗯,這是正當的要求吧。畢竟我用這種像是逃跑的形式寄住在他家,他會覺得我被捲入什麼可疑事件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所以……結論是你想做什麼?」
特別是重逢後,我們建立起不可思議的關係,讓我更加搞不懂了。
「首先,前男友有很大的關係……你還記得鼕鼕嗎?」
也就是說,他不是以弟弟的身份,而是以一個人類的身份抱持好奇心。說不定還會當成創作的題材。
蓮的聲音高了一度。對了,這傢伙很中意鼕鼕。
全部說完時,菸灰缸裏多了三根菸蒂。
「單身的人懂什麼啊。」
「你不會太急了嗎?」
「你只是想報復冬姐嗎?讓冬姐嚐到和你一樣的痛苦,這樣就報復完了?還是說還有更遠大的目標?因爲有,所以纔敢做出這麼誇張的事?」
***
他傳來問題①的回答時,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平日以編輯寫手的身份勤奮工作,下班後和假日則是進行搬家作業和解謎遊戲的製作。
老實說,同齡又小我一個學年,這種微妙的年齡差距讓我覺得很煩,而且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跟偏陽角的設計師相處。
「……好可怕。」
話雖如此,這些全都是我想做的事,所以不會覺得辛苦,也不會想放棄。該怎麼說呢,感覺就像一個人準備校慶一樣。
蓮叼起香菸,點火。事務性的話題都結束了,他還要要求什麼?
這排列方式實在太諷刺了。
「那當然。可以自由抽菸的時間只剩兩個月,你可別抱怨。」
「等小寶寶來家裏,你就別抽菸了。」
他現在一定在我們有緣的地方四處奔走吧。
在水煙店,莉莉小姐那張宛如後宮妃子的臉龐微微垮下,對我說「好像很有趣嘛」。
「咦?好便宜哦。」
『前一天超市改裝,蔬菜區和熟食區的位置對調了。』
「算是吧。不過這件事先擺一邊,我會好好考慮搬家地點的,放心吧。」
「告訴我,你爲什麼會做這種事。」
「哦,鼕鼕?你要說鼕鼕的事嗎?」
我並不驚訝。因爲我早就知道蓮就是這種人。我對他毫無興趣,也對他的老婆和小孩不感興趣,所以只回了句「恭喜」。
不過,這傢伙的評價不重要。就算說了也不會有任何損失。
「咦?不用啦,沒關係。我會買棉被睡在這裏。」
在純咖啡館獨角獸,花屋敷小姐第一次露出不是待客笑容的困惑表情。她頭上冒出一堆問號的樣子很可愛。
然後只要他最後放棄,來到川崎的那棟公寓,那就太棒了。
更何況蓮已經是一個孩子的父親了,不想把麻煩事帶進家裏也是理所當然。
只不過,我還是覺得很意外。
謎題遊戲的準備完成,搬家也結束了。終於要傳信息邀請冬參加解謎遊戲時,我莫名緊張起來。
因此,他暫時沒了音訊。
「嘿嘿……他不知道接下來有絕望在等着他。」
我弟被老婆喫得死死的啊?不過,這也不算意外啦。雖然他以畫家身份維生,但畢竟還是學生,就像個小白臉一樣。
「不用你說我也會做啦。」
我喝醉後說出這種話,蓮傻眼地說:「本末倒置也該有個限度吧……」
「呼——————!」
「吵死了!」
他很痛苦!冬很痛苦!
我人生中最強烈、名爲愉悅的情感在我心中膨脹,腦汁無止盡地溢出。
光是收到這則信息,就讓我覺得爲了搬家而忙得焦頭爛額也值得了。
雖然是星期天的早晨,但我實在忍不住想喝一杯慶祝。當我一個人咕嘟咕嘟地喝着葡萄酒時,剛從工作室回來、累得半死的蓮一臉厭煩地問我:
「所以,你的心境如何?」
「什麼如何~?」
「你不是把復仇之後的事往後延了嗎?復仇完成之後,你是感到滿足,還是看見了什麼未來?」
「啊~……」
我帶着微醺的醉意思索。目前我心中並沒有產生什麼變化,或是萌生什麼新事物的感覺。
「現在思考這些還太早了吧~實際上我也不知道冬仔有沒有去川崎的公寓。就算他去了,我也想知道冬仔之後會怎麼行動。總之,我現在只想把愉悅當作下酒菜~」
「是哦。總之我要去睡了,你閃邊去。」
「好啦~」
就在我們如此悠哉地對話時,當晚卻有急轉直下的發展在等着我們。
「我明天要跟冬姐見面。」
「……咦?」
晚上十一點左右,蓮從工作室回來,輕描淡寫地說出不得了的事。
我爲了明天上班,已經做好睡覺的準備,正悠閒地看着星期天深夜的綜藝節目,差點從沙發上摔下來。
「爲、爲什麼?」
蓮衝完澡喫完飯,似乎又要前往工作室。明明正在談極爲重要的事,他卻當場脫起衣服。
「冬姐,你跟小冬接觸的話,不就等於解開了謎題的最後一題嗎?」
「我實在不懂你爲什麼不反抗,每次在家裏看到你,你總是像能劇面具一樣面無表情,我都在想你到底活着有什麼樂趣。」
「咦……呃,怎麼辦……」
蓮在淋浴的時候,我一個勁地思考。
「不,這樣會產生很多矛盾吧……」
蓮說完便走進寢室,讓我嚇了一跳。
「冬哥也要看看嗎——?」
「他說要請特休。」
「你會不會說得太過分了……?」
請他們約在有包廂的店,然後我從隔壁包廂偷聽?
「你這傢伙,真的要這麼做哦……」
小冬要跟蓮接觸,是爲了尋求我的線索嗎?就算如此,爲什麼這麼突然?
我不禁感動起來。
「小寶寶呢?」
「是的。看到那樣的你,我心想你應該跟不錯的男人交往了吧。雖然我並沒有跟你說過就是了。」
「嗯。不只聯絡,昨天還見面了。」
「哦——冬哥,好久不見好久不見!嘿——!」
「都做到這種地步了,就直接見他啦!」
「沒問題的。鼕鼕只知道你奉子成婚,不知道小孩什麼時候出生。」
「太好了!可是,咦咦咦咦?」
「哦、哦哦……也對,這樣比較好……」
叮咚——門鈴響了。
「放心,我有想好藉口。就說是你家有小嬰兒,所以比起咖啡廳,你比較想在家裏聊。這樣就很自然了。」
喂喂喂!我差點大叫出聲。
「啊,還是不行。這孩子昨天有點發燒,麻煩有細菌的大人不要靠近。」
「你就這麼想聽啊……你們兩個直接談啦。」
「啥?在我家?」
「不,小冬也要工作吧!」
「沒錯!我本來打算跟老家斷絕關係,但還是想跟姐夫打好關係!而且實際上我也對你很感興趣!」
「你的氛圍明顯改變了。雖然你好像很努力想隱瞞,但對我來說根本一目瞭然。」
「我哪知道啊,我纔想知道呢。要是我爸媽報警,他們一定會第一個把我當成嫌犯。」
「現在還太早了。」
「然後,關於絲的事情……」
「順帶一提,父親也在。」
「啊——好好好,絲是吧。」
「咦,爲什麼?」
「哦、哦哦……」
***
「啊——乖乖哦,好可愛哦——」
「噫~~~~~~!」
在蓮身上裝竊聽器……不對,我從哪裏弄得到那種東西啊?
蓮這傢伙,爲什麼一臉不滿的樣子?這纔是正題吧。
「你不是要工作嗎?等我回來,再告訴你我跟冬哥說了什麼。」
「還不知道。說不定跟解謎無關,只是想跟蓮談談而已。」
這樣的弟弟,最後丟出了一句話。
「就算這樣,要是冬姐說想看看小嬰兒怎麼辦?」
「睡得很熟哦。」
就在我在意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時,鼕鼕突然說出很驚悚的話題。
「那個母親……也聯絡鼕鼕了嗎?」
蓮滔滔不絕地說出他絕不會在我面前說出口的話。
我不禁鬆了一口氣。蓮看着我,露出討人厭的賊笑。
「我也請特休。」
從微微開啓的門縫間,傳來鼕鼕的聲音。大概睽違一個月了吧。
「唔!」
我一直以爲蓮對我毫無興趣。自從蓮說出「噁心」那句話之後,我們就再也沒有說過話,我也無法正視蓮的變化。
鼕鼕說出我的名字,我立刻挺直背脊。
雖然很想說「小冬說得沒錯」,但看在蓮的眼裏,應該就是這樣吧。
蓮淋浴過後,頭髮還是溼的,就喫起我做的薑汁燒肉。他聽完我的作戰計劃,傻眼到不行。
接下來好一陣子,我們都在聊蓮的近況。蓮難得這麼饒舌,而且是在老家絕對聽不到的聲音,感覺很新鮮。
不不不,太危險了。現在的小冬太想見我,天線應該都開到最大了。我一定會被發現。
我真的要這麼做。
他覺得很好玩,他很愉悅。等鼕鼕回去之後,我該怎麼對付他呢?
「……所以蓮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纔會那麼感興趣啊。」
蓮已經因爲完全搞不懂我在想什麼,開始感到不耐煩了。
光是聽見這道隱約傳來的聲音,我就知道他很累。實際聽見之後,比起愉悅,愧疚感更勝一籌。鼕鼕這幾個星期是不是很努力啊?
我爲什麼會相信那種父母說的話,浪費那麼多時間呢?
偷聽作戰執行當天。
「咦?」
如前述,現在鼕鼕的「小絲天線」正嗡嗡作響。只要找到一點跟我有關的東西,他就會發現了吧。我得慎重確認纔行。
「唔!」
「嗯。把小冬引到這個家裏,在客廳談話。我會在寢室偷聽。」
然後,我想到一個辦法。
他的臉現在是什麼感覺呢?雖然很想看,但偷看太危險了。
「對我來說,你一直都是那樣的存在,所以看到絲對父親言聽計從,老實說,我看了很不爽。」
我差點和蓮一起大叫「噫~~~!」。
「你的情緒還真忙。」
「噫~~~!」
「順帶一提,不知道爲什麼,他們幾乎都確信是我把人藏起來了。」
實際上,如果有人問我活着有什麼樂趣,我也無法好好回答。
「所以,當我看到升上大學的你時,我嚇了一跳。因爲能面裏寄宿了靈魂,變成了『普通』的女人。」
接着,我終於聽見了那個聲音。
我拖着腳步迅速躲回寢室,蓮則同時走向玄關。
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偷聽他們兩人的對話?
不過,那個混賬爸媽會聯絡小冬,很遺憾,我可以理解。
蓮說完就走進浴室。被獨自留下的我「咦……」了一聲,癱坐在地。
總之,我得先讓爸媽看到我有反應纔行,不然他們真的有可能會報警。
什麼乖乖哦,你在疼愛什麼虛構的小寶寶啊?不需要這麼逼真的演技啦,快滾吧,弟弟。你這混蛋在笑什麼啊。
「是說,你的工作呢?」
我將自己在蓮家的痕跡全部消除。不只客廳,還有玄關、廚房,甚至連廁所都清得一乾二淨,簡直就像被藏起來的通緝犯。
「他說想跟我談談。順帶一提,他已經知道你從川崎的公寓消失了。我姑且幫你保密,說你在我家,要感謝我啊。」
「就說發燒了就好。鼕鼕很膽小,只要拒絕一次,他就不會繼續堅持了。不過要是太久沒聲音,還是會很可疑,所以我會看時機用手機播放小嬰兒的哭聲,當作是道別的暗號。」
特地獨佔隔壁包廂的開銷感覺不太划算。而且視包廂的構造,說不定會很難聽清楚。
啊啊,關於這點,我真的很抱歉。真想立刻向小冬道歉。
可是,他總是用小小的目光看着我。
這也沒辦法啊,因爲連我都不知道自己想怎麼做。
「再說,兩個男生見面,約在你家也太奇怪了吧?感覺很噁心耶。」
最後一次見到媽媽的那天,我離開家裏的態度,明顯表現出「因爲爸媽說小冬的壞話而生氣」的感覺。
我也在鼕鼕開口的同一時間,差點「咦?」了一聲。
正當我因爲父母的羞恥事蹟而大受打擊時,這次換弟弟開始貶低我。
老實說,我想直接問。小冬跟蓮要談什麼?爲了什麼要跟蓮接觸?現在小冬在想什麼?
假設他們約在咖啡廳見面,那我該坐在附近嗎?
「原、原來是這樣啊……」
「所以,冬哥今天來是有什麼事嗎?」
分手當時的事情,對小冬來說應該是很刺耳的話題吧。
這時蓮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對,用尖銳的問題刺向小冬。
「你昨天在電話裏說不知道小絲在哪裏對吧?即使如此你還是特地跑來見我,是有什麼其他目的嗎?還是說……」
沒錯,這就是我最想知道的。小冬是想追求什麼,纔會試圖與蓮接觸?他是不是從最後一個問題中,得知我寄住在蓮家?
如果無法掌握這一點,我也不知道該如何行動。
我到底想怎麼做?希望小冬怎麼做?
「我必須知道小絲的事情。」
「唔……」
他那像是硬擠出來的聲音,讓我的喉嚨一緊。
「所以今天,我是來請蓮同學告訴我,你眼中的小絲是什麼樣子。」
「哦,爲什麼?」
「昨天我跟小絲的父母談過之後,重新理解到……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小絲真正的想法。」
就是這樣啊,小冬。很傷腦筋對吧?
不只父親,連母親都對我一無所知。他們只把我當成自己的工具,完全不理解我真正想要的幸福。
「所以我想在再次見到你之前,成爲最瞭解你的人。」
「……」
真的嗎?
「這樣啊。可是爲什麼冬哥要做到這種地步?你們已經分手了吧?」
「因爲我想見你。見到你之後,向你道歉,然後再次說要一起前進。爲了這次一定要讓你幸福,爲了絕對不再讓你傷心。」
「反正我本來就打算遲早要搬家。」
相反的想法混合在一起,彷彿引起排斥反應般,眼底深處變得灼熱。淚水轉眼間溢出,以失控的氣勢湧出。
既然遇見了,那也沒辦法,我和小冬抱着這種類似放棄的念頭,一起參觀展覽。
我哭了十分鐘左右,進入不知道自己爲何而哭的階段,眼淚也頓時停住。
「呃……好久不見。」
我連忙用手機播放嬰兒的哭聲。
「罪惡的自覺」展。我在第二道題目中使用的那個企畫展,似乎還在舉辦。
「啊,不好意思。」
「啊啊,嗯,我知道。」
我跟鼕鼕之間真的有太多事糾纏不清。明明已經一個月沒見面了,這段期間又變得更加複雜。
畢竟是我擅自把他編入解謎遊戲,雖然稱不上是賠罪,我還是決定去看一看。難得有薪假,得有效利用纔行。
「所以,你覺得怎麼樣?都偷聽到了,你知道小冬的想法了吧?」
「你整張臉都哭花了耶……不要弄髒嬰兒的玩具啦。」
畢竟小冬當然不知道我曾經在他和蓮談話的房間隔壁,甚至沒發現我住在那裏。
這又讓我心中罪惡感更勝於愉悅。果然不該復仇。小說或電影裏經常出現「復仇是不對的!」之類的臺詞,看來確實如此。今後我應該也能說出這句臺詞,而且很有說服力。
爲了瞭解我,小冬想提高與設問有關的分辨率,他應該會這麼想吧。
「…………」
明明曾經拋棄我?明明不懂我的心情,擅自離開?
「這樣啊……我都不知道。」
爲了報復冬,爲了讓他嚐到絕望的滋味,我做了這些事,沒想到會得到本人的稱讚。我到底該不該高興?
「咦……」
我應該停止繼續被他囚禁——
「嗯,啊……」
因爲太過突然,我愣了幾秒,然後自然地露出苦笑。
終於要成爲大人的時刻。到了那個時候,或許真的就是訣別之時。
所以在這裏遇到我,應該讓他嚇了一大跳吧。
蓮說完笑了笑,關上臥室的門。
先出聲的人是小冬。
走出臥室,蓮已經不在了。看來他去工作室了。
但現在確實有股溫暖的心情。和重逢、喝酒時一樣。
蓮嘆了口氣,把從客廳拿來的面紙盒丟給我。接着他叼起香菸,沒點火就直接問我:
相隔一個月後對我說的第一句話,與其說是在對我說,更像是對命運的吐槽。
我們之間的氣氛非常奇妙。
我們買了便利商店的咖啡,一起坐在上野恩賜公園的長椅上。三月還有點冷,不過陽光很暖和,所以不會太難受。
「一開始是啦,但最近不太喜歡了。」
「啊……」
我到現在還無法原諒分手時的記憶。對冬人的憎恨、憤怒,一輩子都不會消失。
剛纔冬哥還在的空間。意識到這一點,我總覺得靜不下來,決定出門。我先走向盥洗室,打算先補妝。
「——不、不不不!還早啦!」
我的視線突然停留在西洋美術館的招牌上。
小冬應該也在設問②時得知了「罪惡的自覺」展,否則他無法打開裝有設問③的投幣式置物櫃。
當我專注在昏暗空間的裝置藝術時,肩膀突然撞到附近的男性。我們幾乎同時低頭道歉,然後四目相對。
「嗯,好久不見。小冬還好嗎?」
即使是星期一的白天,上野公園裏還是有不少人。
是小冬。小冬在同一個企畫展,看着同一個裝置藝術。
畢竟會在意周遭眼光的小冬,忍不住大聲吐槽了。
不過這也沒辦法。做出孩子氣的行爲,也是理所當然。
二十四歲只不過是成年了,可以喝酒,自以爲了解社會而已。精神上勉強算是個孩子。我記得以前好像跟小冬說過這種話。
冬的眼神遊移,看起來像在摸索話題。
嗯,我大概知道你想說什麼。
「啊,對不起。」
不對,在這種狀況下,我怎麼可能集中精神。
如果我是成熟的人,應該會忘記小冬,展開下一段戀情吧。
蓮回來後立刻打開臥室的門,發出「嗚哇!」這種失禮的聲音。
「雖然手忙腳亂,不過我很好。」
竟然有這種事。或許該稱之爲奇蹟,可是無法正面看待的偶然可以稱爲奇蹟嗎?
「去喝杯茶吧。」
我需要時間思考——我真心這麼想。
不過,那個時刻正在接近。
「…………」

***
這個主題爲「罪的自覺」的企畫展,收集了古今中外的藝術作品。
幾周前,我絞盡腦汁思考謎題時,看到這個標題,興奮地想着:「這根本就是爲我量身打造的!」
不只繪畫,還有雕刻、服飾、照片、視頻等各種形式,以「罪的自覺」爲主題,比想象中更有看頭。
復仇也是一種罪。讓小冬嚐嚐他帶給我的痛苦。仔細想想,我也是做出孩子氣的行爲。
「什麼跟什麼啊?」
「……我不知道啦……我反而更搞不懂了……」
在二十四歲爲止的孩提時期,讓我懷抱最強烈、最複雜感情的人,小冬。
既然如此,就只能像大學時代那樣了。
這麼說來,上野車站是設問②的焦點。啊,「罪惡的自覺」展還在辦啊。難得有特休,去看看吧。
此時,我的感情變得一團亂。
仔細想想,我本來就有可能在這場企劃展上遇到小冬。
我應該能預料到他會這麼想,所以這大概算是我的錯。
這麼說來,大學生現在是春假期間,或許也是因爲這樣吧。不過蓮幾乎每天都會去大學的畫室嗎?他真的很喜歡畫畫呢。
「還好……或許不太好。絲,你呢?」
「咦,是嗎?你不是很喜歡川崎嗎?」
被父母束縛的時代是白費,被小冬甩掉後,抱着怨恨、痛苦活下去的那三年,也可以說是白費。
「啊,嗯,也對。抱歉,打擾你了。」
「呵呵,謝謝。」
用足以蓋過我嗚咽的音量。
我重新審視小冬那張一個月不見的臉。他瘦了,也可以說是憔悴。臉色之所以不太好,是因爲對這個狀況還抱持着複雜的情感嗎?
是小冬。
我硬是讓自己去想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彷彿想要忘記鼕鼕剛纔的聲音、剛纔的話語。
從謊言、嫉妒到戰爭,人類的罪孽不計其數。
真的能辦到嗎?
把投幣式置物櫃的密碼改成「罪的自覺」展的費用,而不是「永恆的現在」展,小冬應該有確實理解這個意思吧?他有確實感受到罪惡的自覺嗎?
「少囉嗦……那你幫我拿面紙啊……嗚嗚嗚!」
就這樣,我在心中懺悔着新的罪過,同時走出展覽的出口。
「啊,對了。我剛纔遇到蓮了,他找我去他家。」
不過冬冬剛纔也說,他需要時間瞭解我,然後好好思考。既然如此,就讓他徹底瞭解我,讓他好好思考吧。
因爲還有鼕鼕不知道的我。
聽到我的邀約,小冬露出「這樣好嗎……」的罪惡感漩渦表情,但還是點了點頭。
「手忙腳亂……也是啦。在那麼短的時間內準備搬家……真厲害。」
雖然是平日,但因爲時間點剛好是高峯時段,美術館周邊的咖啡廳全都擠滿了人。
「哇!她醒了!抱歉,小冬,今天就先這樣吧!」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玄關大門關上的聲音,冬哥的聲音也消失了。
「爲了這個特地搬家,你真的很有行動力耶。」
「咦,爲什麼?蓮告訴你的嗎?」
「不是,因爲我就在隔壁房間。」
冬露出被狐狸捉弄的表情。
「……?隔壁房間……隔壁鄰居?」
「不是,是蓮說有小嬰兒的房間。雖然沒有小嬰兒。」
「……咦?」
「你看,剛纔小嬰兒的哭聲。」
我用手機播放剛纔的嬰兒哭聲,冬「咻」地吐了口氣。
他似乎理解了狀況,開始驚慌失措。
「咦?那我剛纔跟蓮的對話……」
「我全聽見了。」
「咦咦咦……」
冬哥變得軟趴趴的。他不只是茫然,還呈現虛脫的模樣。
當人目睹完全無法想象的事態時,似乎不會驚慌失措或生氣,而是會變得極度無力。他就像皺巴巴的比○丘一樣。
「我被騙了……這麼說來,我還沒看過小嬰兒的臉……」
「因爲根本還沒出生啊。」
「咦?蓮有小孩也是騙人的?不對,你們根本還沒結婚吧……?」
冬哥呈現一種在綜藝節目上常見的精神狀態,分不清哪些是整人,哪些是實話。
「結婚跟懷孕都是真的。我老婆回老家了。你有看到嬰兒牀吧?」
「不,我以爲那是爲了騙我,特地買來的東西……」
「對、對不起……我也不知道……」
「好了,那我該回去了。」
雖然我想到幾種可能的眼淚,但這也太突然了吧?
「咦!」
我不禁發出感嘆。
「光是這樣不行吧。」
「蓮也是個演技派啊……你那樣說絲線的事,卻還讓她借住……」
「你這是什麼眼淚啊……」
我的詛咒在小冬心中化爲自責的念頭,侵蝕着他。
「哦……你這麼想的理由是?」
說真的,我到底想怎麼做呢?
小冬歪過頭。他在思考。他正在思考。
「就算退一百步,你從母親那邊得知她轉職了,可是她任職於編輯製作公司這件事,應該要從絲本人那邊聽說才知道。因爲昨天跟她母親說話的時候,她母親不是很清楚絲的工作內容,還說『網絡上的什麼』。」
我有點慌了。
不,我很在意耶。那間雪茄吧有莉莉和法蘭奇先生在嗎?感覺他們合體後會變成時髦的長髮大叔。
「……………………」
她特別強調了狗的部分。難道她很在意我曾經把她當成狗嗎?
「你是指什麼?」
「嗯,什麼事?」
「不過,這樣反而更符合了。既不喜歡也不討厭,也就是漠不關心。因爲對小絲來說,蓮就是個漠不關心的人。而且在之前的問答中,明明有出現爸爸、媽媽和狗,卻完全沒有出現弟弟。」
「那是很罕見的折法。可是蓮用同樣的折法也不奇怪吧?」
「因爲這些原因,我猜你可能在這裏借住。」
而且會注意到這點,確實有點噁心。小冬平常就在注意這種地方嗎?
「做到那種地步也不奇怪吧,畢竟你玩了那麼講究的解謎遊戲。」
「不過莉莉和法蘭奇先生激勵了我……」
在我們說話的期間,我明明一直用輕鬆的態度對待他,小冬卻總是露出喉嚨深處被大針刺中的表情。
「哦——」
所以,我很困擾。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也不知道我跟小冬該以什麼樣的方式做個了斷才正確。
蓮確實說過這句話。
「所以,雖然我完全沒有把握,但還是覺得你可能跟這件事有關,所以就來找你了。然後在你家打擾了一下……我就直覺到她可能就住在這裏。」
「真的拜託你了……然後,小絲的母親提到蓮,我纔想到原來她有個弟弟。因爲小絲完全不會提到他,我常常忘記。」
結果小冬說出了令人意外的話。
話說,神的惡作劇會不會太多?這已經是第二次在離譜的偶然下重逢了。
「真的很過分耶……雖然我也沒資格說這種話……」
啊啊,這是真的。
「咦,在哪裏發現的?」
唉,這也難怪。
說謊?他有說什麼奇怪的話嗎?我聽的時候並沒有覺得哪裏不對勁啊。
我只告訴小冬,我在隔壁房間偷聽他和蓮的對話,完全沒提到我借住在這裏。
那幅景象太過沖擊又意義不明,讓我的大腦當機了。
而且,我確實還有其他事想讓他知道。
不過,同時也有「活該」、「你又想把罪惡感推給我嗎?」這種黑暗的情緒。看來我的恨意比想象中還要濃烈。
「…………」
「啊,你不知道嗎?抱歉。法蘭奇先生是雪茄吧的店員,其實……算了,這件事不重要。」
我正要起身,小冬立刻抓住我的手。
「真是個讓人搞不懂的傢伙……咦?我有說過我是借住嗎?」
「可是,你像這樣知道了我的所在之處啊?」
被逼到走投無路,被丟進罪惡感與絕望感的深淵,即使如此,爲了有一天能再和我說話,決定要向前邁進,結果卻像神的惡作劇一樣重逢。
「驚訝、慚愧、罪惡感,還有見到你的喜悅……各種情緒混在一起,我也不知道爲什麼……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是這樣嗎?既然小冬這麼說,或許就是吧。
「正確來說,不是『待在不喜歡也不討厭的地方』……而是『現在待在不喜歡也不討厭的地方』。」
這樣,內心當然會亂成一團。
「小、小冬……?」
小冬的嘴角抽搐,與其說是害羞,不如說是難爲情地告訴我:
「你開始提到絲的事情時,不是說『已經好幾年沒跟她說話了』嗎?可是既然如此,爲什麼你會知道絲轉職,還有她的職業呢?」
「嗯,漂亮。你是名偵探。」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可是對我們來說,兩次命運般的重逢都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這點讓我打從心底感到可恨。命運真的站在我們這邊嗎?
看來小冬真的非常痛苦,甚至超乎我的想象。
「嗯,什麼事?」
就算弟弟那麼高調,只要不提到他,還是會忘記啊。又或者是因爲他太過陽光,所以自然而然地把他收進記憶深處了。冬姐雖然還算有社交能力,但本性是個陰沉的人。
「小絲,等等……比起解謎的答案,我有件事必須跟你說。」
看來他受了不少折磨。真虧他這樣還想再見到我。
「關於這點……抱歉,雖然有點噁心……」
他露出哀求又痛苦的表情,拼命組織話語。
這真是盲點。沒想到襪子的折法會顯現出個性。
「……啊。」
我拍手稱讚,小冬卻露出苦笑。
「不管是分手時的事,還是隻考慮到自己的告白,還有什麼都沒發現,只顧着悠哉度日的現在,全部……」
「因爲放在客廳的待洗衣物……襪子的折法,折得超級工整。」
「可是,你這樣不會覺得我是在這裏借住嗎?」
「是不奇怪,只是除了你以外,我沒看過其他人用那種折法。就是折得像這樣,變成漂亮的四方形……」
「以蓮的個性,不會折得那麼仔細吧。」
「關於這件事,真的很抱歉。我會想辦法解決的。」
「在那之後……就像我剛纔跟你說的,我見到了小絲的父母……」
「我並沒有解開所有謎題的感覺。」
命運一定會站在我們這邊。這是我喜歡的歌曲中的一節。
「……咦?」
的確。看來他玩得很開心。
我覺得他很可憐,也覺得很對不起他。
這時,我看見了意想不到的景象。
我忍不住直接問了。小冬哽咽着說:
「咦……?」
就算要推卸罪惡感,也做得太過火了吧?你是惹出醜聞的政治家嗎?
「的確。說起來,他連折都不會折。」
「我一直在找最後那個問題的答案,一個喜歡和討厭都不存在的地方……因爲怎麼想都想不出來,總之我找了很多地方。最後我半放棄地去了川崎的公寓,結果嚇到腿軟。」
小冬在哭。
「因爲我猜你可能在蓮家。至少蓮可能知道絲的所在地,我也是因爲這樣才聯絡他的。」
他似乎止不住淚水,最後終於潰堤,淚水滴滴答答地濡溼地面。周遭的人發現後,紛紛把視線移開,假裝沒看見。
「……有件事,雖然算不上訂正……」
「呃……首先我覺得你一定知道些什麼,因爲你在說謊。」
「咦?襪子的折法?有那麼奇怪嗎?」
「有必要做到那種地步嗎?」
從對話中的破綻導出真相,簡直就像連續劇裏的幹練刑警。冬仔真有一套。
「等一下,出現我沒聽過的人。」
「嗚……嗚……」
「抱歉,等我一下……真的很抱歉,我現在就停……嗚嗚,到底是怎樣啦……」
經他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
『她擅自轉職這件事,對於知道以前的絲的人來說,也滿令人驚訝的。我記得她以前是編輯製作?』
我從剛剛就覺得他不自然地把臉別開。我好奇地探頭一看,發現他的眼眶裏滿是淚水,雙眼搖曳着。
「…………」
「爲、爲什麼……是什麼契機……?」
小冬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一點一點地說:
「太好了,因爲那是最大的機關。」
不是演戲,而是真的自己無法控制的淚水。我感覺得到。或許是因爲我剛纔也流過類似的淚水,所以意外地能夠理解。
面紙好像已經用完了。鼕鼕用吸了太多淚水而縮成一團的面紙,試圖擦去不斷湧出的淚水。
看着他這副模樣,回想起至今的一切,我漸漸理解了。
鼕鼕很遜。
對我來說,鼕鼕是第一個男朋友,也是第一個敞開心房的異性。
鼕鼕引導我,爲我着想,是個帥氣又溫柔的男朋友。大學時代的我對此深信不疑。
因爲他是推了我一把,讓我離開名爲家人的牢籠的人。
在我眼中,他簡直就像王子殿下。
而這個印象或多或少還殘留在我的心中。第一印象真是可怕,我自然而然將鼕鼕理想化了。
可是我現在終於發現了。又或者,我可能是假裝沒發現。
小冬很遜,很自以爲是,卻愛耍帥到說出「不想被你討厭」這種話,遜到不行。
現在也是這樣,莫名其妙地哭了起來。世上沒有這種王子。
大學時代的我如果察覺到這個事實,一定會幻滅吧。說不定會瞬間把他變成青蛙,把他甩掉。
小冬很遜,完全不是什麼王子。
不過這個事實——讓我的心情輕鬆許多。
簡直就像魔法解除,從詛咒中解放。
被人生中最愛最恨、最喜歡也最討厭的「小冬」囚禁的孩童,就在這一刻消失了。
今後我應該可以用平常心,看着最真實的他。
我們或許會從這裏重新開始。
又或者,我們可能在這裏結束。
「欸,小冬。你下個星期六有空嗎?」
「可是我記得,隔天是……」
「我們去玩吧。好久沒有兩個人一起出去了。」
從那天開始,我就二十五歲了。
二十四歲的最後一天,還能當「小孩」的最後一天,我想和冬一起度過。
「嗯,所以纔要去。」
下個星期天,三月九日是我的生日。
如果這是最後一次和小冬見面,沒有比這天更適合的日子了。
「咦……嗯。」
眼淚終於止住的小冬,紅着眼眶用鼻音回答。
我打從心底這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