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在餐廳喫納豆的女生。

這就是我對她的第一印象。

在科幻研究社迎新會的前一天，幾個新生以互相認識爲由一起共進午餐，我就是在那時第一次見到絲。

「小皆瀨，你要喫納豆嗎？」

看到絲手上的托盤，其他女生露出驚訝的眼神。絲在套餐里加了納豆的包裝。和她同桌的男生，即使沒有出聲，也默默受到衝擊。

「我第一次看到女生在餐廳喫納豆！而且還是加在套餐裏！」

山田這個男人，把心裏想的一切都反射性地化爲言語，笑着說出我們說不出口的真心話。

絲聽了，愣了一下。

「咦？餐廳的套餐，不是不用配飯嗎？」

不是這個意思啦。雖然確實有點淡。

我在心裏吐槽，但當時卻感到興奮。她以格外優雅的動作，喫着裝在塑膠碗裏的納豆飯，讓我無法移開視線。

在那之後，我開始用視線追逐絲。喜歡上她的第一步，就是納豆。

剛開始交往時，我坦白說出這件事，結果絲撇着嘴說：「可是我喫完後都有刷牙哦。」我聽了捧腹大笑。

從這段插曲可以得知，絲不只是個怪人。

她非常注重飲食，每一餐都活得非常認真。

當然，她並不是想追求什麼高級享受。她只是想喫什麼，就一定要喫到。

想喫方便麪，就算在暴風雨中也會去便利商店買方便麪。

不管隊伍排得多長，她都會乖乖排隊。曾經爲了喫刨冰，排了三個小時。

可是排隊玩夢幻國度某座山的遊樂設施時，她卻明顯露出嫌麻煩的表情。那天，讓絲露出最燦爛笑容的，不是任何遊樂設施，而是熱帶雨林。

話雖如此，她還是會讓我選擇餐廳，每次我都覺得自己被她評鑑了一番。她本人似乎沒有那個意思，可是看到她那麼堅持，我就會打起精神。

絲的玩笑聽起來不像在開玩笑，好可怕。

但只有這一點，一定沒有改變吧。

「那是什麼願望啊？」

＊＊＊

她的宣言讓我和隔壁的大叔都點頭同意。你到底要待多久啊？

「嗯，不會。」

「是哦……」

我先用右手拿筷子，左手拿小碗。這時絲低聲說：

「爲什麼只是喫納豆，就得讓你這麼失望……？」

「我是想說你很適合穿這套衣服啦。」

「怎麼辦？冬，你推薦哪一道？」

原來她會在意啊。

這時，絲似乎也察覺到我的言行舉止的真正意圖，嘆了口氣說：

「可是成爲社會人士之後，就不能只喫到想喫的東西了吧。聚餐或午餐會的時候，也不能只點自己喜歡的東西吧。鼕鼕你也一樣吧？」

「那就開動吧。我開動了～」

「不是，就說還在工作了。」

星期三，我和絲約好一起喫午餐。

「雖然我有點在意就是了。」

「因爲，我很久沒看到有人喫納豆了。」

「你從剛纔就一直盯着我的脖子以下看。」

成爲社會人士就是這麼一回事。絲在這三年之間，真的長大成人了吧。

「要看眼睛啦。算了，沒關係。我是要你小心，不要進入性騷擾全盛時期。」

絲閉上嘴巴，鼓起臉頰。表情很複雜。

絲的衝擊發言仍在我腦中迴盪，我們各自以觸控式屏幕點了定食。

至於我，雖然裝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但內心也覺得她說的沒錯。

「那就好。」

「是沒錯……可是現在只有我啊。」

這時店員將料理端上桌。絲的是鮭魚卵套餐，我的是青花魚味噌套餐。

「啊～抱歉。因爲你這身打扮很稀奇。」

等待料理上桌的期間，絲以教導小學生的口吻解說：

「怎麼了？」

「好。」

「嗯。顆粒很大，豆味很濃，是我喜歡的納豆。」

絲用滑溜的動作操作觸控板。

三年的歲月流逝，我和絲都到了二十四歲。

「你、你不喫納豆嗎……？」

「可惡～好好喫～」

「是嗎？很好喫哦，跟魚很搭。」

「咦？」

絲突然對我發飆，用笨拙的捲舌音說出她的不滿。

這一定是個好的變化，至少以社會人士來說是這樣。

「我說鼕鼕啊，那時候的我啊，就算要把你送的生日禮物拿去當掉，也要喫到想喫的東西哦。」

「纔不是這樣。」

還有，雖然我沒對本人說過，但我很喜歡她喫東西時那種像在強顏歡笑的笑容。所以我從來沒有在挑選餐廳時鬆懈過。

「嗯？你說什麼？」

「很適合你。」

「我知道了，我會注意的。今後我會一直盯着你的眉心看。」

「嗯，我開動了。」

「嗯，抱歉。」

「……唔。」

「什麼嘛？我喫納豆就像熊貓喫竹子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午休時間喫納豆也太那個了吧。」

「對啊……說到絲，不就是那個不顧顏面，大口吃納豆的女人嗎？」

「嗯～納豆好像不錯。」

我和絲來到一間距離大樓徒步五分鐘的商業設施，那是一間以烤魚爲主的定食餐廳。絲說她沒來過，所以我帶她過來。

「真的那麼好喫嗎？」

「真的嗎？真的只是這樣嗎？」

「刷牙不就好了……」

我驚訝得大叫出聲，連坐在我隔壁的大叔都嚇了一跳。

「那真是謝了。我說，你這傢伙是怎樣？」

絲選擇不喫納豆，可以說是她變得「普通」，或是適應社會的象徵。雖然會覺得因爲納豆就大驚小怪，但對我這個一起度過三年時光的人來說，這是很重要的事。

「就算這樣，工作的時候還是一樣吧。來，好好看看我這套制服。」

我早就料到她會這麼說，所以立刻回答。

「冬同學會喫納豆啊。」

「你不覺得對我很不好意思嗎？」

「有一半是認真的？」

聽說絲每天都會和同部門的某位女性前輩一起喫午餐。不過那位前輩今天好像請了特休，所以絲纔會邀請我。

「那最後，你有什麼話想說嗎？」

我攪拌着納豆，絲則一面啜飲味噌湯，一面夾起鮭魚卵，一面偷瞄我。接着她將納豆蓋在飯上，說了一句：

「……我也要喫納豆。」

「生幹青花魚定食，還是鮭魚刺身定食……啊，還有納豆也很好喫哦。」

「可是……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間，就回到那時候吧……」

我們一如往常地閒聊，轉眼間休息時間就結束了。

「咦！」

「怎麼了，冬同學……？」

「只是喫納豆！啊啊……我絕對不想從你口中聽到這句話……」

這裏是午餐的定食餐廳，所以絲沒有喫午餐，但我知道她想說什麼。她應該是在說「不要以有色眼光看我」吧。我確實多少有看她，但也沒有那麼誇張。

所以我也必須接受絲不喫納豆的堅持。

「你該不會還在說那間學生餐廳的事吧？」

我失望得大叫出聲，連坐在我隔壁的大叔都露出擔心的表情。

「雖然很好奇，但畢竟還在工作。」

「開玩笑的啦。有一半是開玩笑，你別在意。」

我們雙手合十，微微鞠躬。

我必須更新自己的認知。我發誓要回到像當時那樣，只享受快樂時光的關係，但也不能忘記這裏也是社會的一部分。

「咦？」

「哇～絲在喫納豆耶～好開心哦～」

絲一如往常穿着辦公室的便服，我雖然看過她穿便服的樣子，但還是很稀奇。

我把納豆拌飯和鮭魚卵一起送進口中，絲便露出滿足的笑容。

「不好意思，我這樣和上次喫烤魚時說的話重複了。」

「總覺得好失望……」

「只要來這裏，我一定會點納豆。」

我們坐到位子上，環視店內。這裏和我們一樣，充滿了想趁着短暫的休息時間喫烤魚的人。

「咦咦咦咦咦……」

「我也要喫納豆！只有冬同學太狡猾了！」

不到一分鐘，納豆就端上桌了。我攪拌後滴了幾滴醬油，又攪拌了一下。

「這裏是用觸控板點餐，所以上菜速度很快。來，你先選吧。」

因爲我只是想喫納豆，而且會刷牙。

「啊～我快氣炸了，你說話也太毒了吧。」

「烤魚和生魚片完全不一樣，沒關係啦。」

「畢竟島村小姐不管職場的氣氛或旺季淡季，幾乎每個月都會請特休嘛。我反而覺得最近這樣很酷呢。」

「怎、怎麼了？你這麼想喫納豆嗎？」

絲重新打起精神，看向觸控板。

絲露出一抹冷笑。看來她似乎不是個可以完全信任的前輩。

「我可以拍照嗎？啊，還是自拍好了。」

「當然不行啊。」

絲始終一臉害羞、懊悔，卻又打從心底覺得美味地喫着納豆拌飯和鮭魚卵。我則有種獲勝的感覺，享受着最棒的午餐。

絲和我成爲社會人士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即使如此，絲的笑容還是和當時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