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話
《與不再是女友的你,行戀人之上的事。》 · 持崎湯葉 · 4827 字
「咦……」
「我們直接做吧。」
「絲……」
我看不見絲的表情。她依然輕咬着我的耳朵,沒有抬起頭。
「既然你這麼說,就由冬同學來製造契機吧。只要說我們做了,大家就會把我丟在一旁吧?」
絲露出恍惚的表情,撫摸自己的肚子。
然後,她的右手緩緩地滑向我的大桃子。她的手慢慢地、慢慢地鑽進桃子裏面——
「不行,絲,對不起。」
「……咦?」
對不起,莉莉姐姐。我果然沒有那種膽量。
「這麼做的話,你總有一天一定會後悔。」
「……爲什麼?跟冬同學在一起,我不能幸福嗎?」
「不是的。因爲你自己關上了通往幸福的道路。」
我站起身,重新把絲的浴衣披在肩上,然後握住她的小手。
「絲,我很慶幸能跟你一起逃避現實到現在。今後一定還有很多可以逃避的機會,每次我都會跟你一起逃。我會再帶你離開這個爛到不行的東京。」
「…………」
「可是,絲,現在只有這件事,我絕對不讓你逃避。」
絲就像個提線人偶,面無表情地全身無力。我緊盯着她的雙眼。
我不想再重蹈三年前的覆轍。
如果我再有點自信、再有點從容、再聰明一點、社會再對我們好一點,我纔不會假裝沒看到絲的痛苦。
我從來沒有深入思考過這件事。我們相遇後,重逢後,明明累積了這麼多色彩繽紛的對話。
絲用泫然欲泣的迫切聲音回答。
喜歡到甚至模仿的程度。
我們享受完旅館的晚餐,回到房間休息。
絲臉色蒼白,握着我的手像掉進冬天的海里一樣顫抖。
「絲,我知道如何戰勝那種絕望與恐懼。我一直都在實踐。」
「真、真的嗎?」
「肚子餓了。」
如果絲能自由地享受這個世界,就算未來絲身旁的人不是我,那也沒關係。
我和絲之間真正的共通點,我們相似的部分。
害怕是自己的誤會,害怕自己實力不足,害怕別人不需要自己。
「所以,我從以前就很喜歡和你說話。」
對我們來說,家人是一種詛咒。可是,我們並非無法抹去這一切。
「……什麼?」
絲的表情戰戰兢兢,彷彿說出這句話是一種罪過。
「什麼事?」
「絲,你喜歡什麼?你真正想做什麼?」
『你真的很沒有自信。』
絲還整理了一下頭髮,我忍不住盯着她看。
在找工作時,不,應該更早之前就該問的。
「哦哦,已經七點了,是晚餐時間了。」
「還有,在科幻研究社的評論雜誌上……」
「說得簡單……」
「你在看什麼?」
就連腦中浮現的思考文字,也跟絲很像。
「絲,你不用回東京嗎?」
「呵呵,比起這個,我們回旅館喫飯吧。走吧。」
「你說的對!」
「我已經買了。」
「很重要啦……你不說——我怎麼會有自信……」
我再次提出那天晚上在目黑川問過,被她閃躲,最後放棄的問題。
「誰知道呢。」
我和絲一起穿上浴衣,重新綁好腰帶。
「什麼嘛,這不是很剛好嗎?」
絲的聲音顫抖,臉上流露出強烈的憤怒與恐懼。
「話說回來,小冬。我現在終於明白言語的重要性,所以問你一件事。」
「……我、我……」
「哎呀~~喫飽了喫飽了。」
「我想寫文章……」
『你們兩個別說是口頭禪了,連說話的語氣都很像。』
『你們兩個的語氣一模一樣,偶爾會有情侶的語氣很像呢。』
絲舉起在車站買的山羊白T恤。
但是,我有一種彷彿被重重砸在胸口的感覺。
「我覺得你穿浴衣很好看。」
「你、你爲什麼不告訴我……爲什麼不告訴我……嗚嗚……」
「抱歉,可是絲也得說出自己的夢想纔行啊。」
最近,我透過身邊的人重新認識到這一點。
「咦……?」
不過對絲來說,那似乎比什麼都重要。

絲雖然生氣,卻也承認了自己的錯誤。
絲帶頭走出房間。
「是、是這樣嗎……?」
這時我明白了。
「騙、騙人……」
「…………」
「啊,你買了啊。難道你早就料到……?」
我喜歡絲說的話,喜歡和絲的對話。
「咦……」
絲必須獲得真正的幸福,必須獲得自由。
「對吧?冬,你也一樣吧?可是,爲什麼……」
「如果現在不正面採取行動,我大概會後悔一輩子。無論是進入父親的公司、留在現在的公司、跟我假結婚,未來都只有地獄般的後悔等着我。」
「你爲什麼不想一起洗澡?」
我在有如幽靈般的家庭中,之所以能維持心靈健全,是因爲我熱衷於電玩。只有玩電玩時,我才能忘記那狗屁般的現實。
「認真、拼命地做自己喜歡的事。」
絲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容,我正佩服她時,她露出不悅的眼神。
「對、對不起……我不知道這件事這麼重要……」
經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自己從來沒有直接告訴她。
「不要,麻煩死了。我已經聯絡老家,明天再回去。」
「壽喜燒和日本酒都超讚的。」
接着她大大嘆了口氣,說:
「不過現在還不遲,應該說這是個好機會。接下來就看絲的愛與覺悟,能不能超越所有麻煩事了。」
我不會再像當時那樣——不會像當時那樣,只對已經不再是女朋友的你做出超越情侶的行爲。
絲開始流下大顆的淚珠。她剛纔明明還拼命忍耐,現在卻面對這個事實,開始嚎啕大哭。
她的腳步輕快,彷彿絲線編織的話語。
就算在皆瀨絲幸福人生的途中,我成爲給予她一點勇氣就消失的虛構存在,那也沒關係。
「真是諷刺。因爲無法用言語傳達,所以絲纔會因爲夢想無法實現,而封閉自己的可能性。」
「……」
「我想成爲在出版社寫雜誌或網絡報道的編輯作家。聽起來很誇張吧……我想做的工作是告訴世界上某個角落的某人,你不是孤單一人。因爲,我也是被這樣拯救的……」
我們最根本的部分,就是極度缺乏自信。
「走吧,想太多等一下再想。」
「說吧,說了也不會有人生氣,我絕對不會否定你。所以,你試着說說看。」
「……不要擅自決定啦,你根本不懂我的心情。」
氣氛與剛纔截然不同,彷彿是另一個房間,十分安穩。
***
「這樣啊。話說回來,沒有換洗衣物呢。小賣店有賣T恤嗎?」
「……是啊。家庭問題或家族關係,只有當事人才知道。」
「你從以前就有獨特的用字遣詞,遣詞用字也很有趣,詞彙也很豐富。你好像用獨特的法則在操縱語言,很有魅力呢。」
「沒有!絕對沒有!」
看來眼淚也止住了,絲的表情變得開朗了一些。
我想起莉莉姐姐不經意對我說的話。
所以我纔會製作遊戲。雖然進入遊戲公司後,我仍得面對許多痛苦,但我仍能不放棄希望,因爲說到底,我還是很喜歡電玩。
「騙人,你一次也沒……」
絲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她沒有回答,等待我繼續說下去。
「大家都說得簡單,說只要不聽父親的話就好了。他們根本不知道我從小是怎麼活過來的,也不知道我承受了多少恐懼。」
「你在說什麼俯瞰衆生的話啊!只要冬同學你說出口……」
「因爲,你可是『言語的人』啊。」
絲不知爲何開始慌張起來,她緊緊抓住我,睜大眼睛看着我。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絲的夢想。
所以我們才無法踏出那一步。因爲我們知道那對自己來說是多麼重要,知道那有多麼珍貴,所以害怕失去,不敢伸出手。
「真的。我沒說過嗎?」
對哦,這個問題還沒解決。我完全忘了房間裏有露天浴池。
「你當然會老實回答吧?」
絲逼近我,笑容反而令人害怕。好有壓迫感。
我放棄掙扎,老實回答:
「因爲一起洗澡是情侶纔會做的事,我心中有一條界線……要是跨越那條界線,可能會失去自制力……」
我說到這裏,絲愣了一下,接着睜大眼睛,露出招牌的乾笑聲。「啊——」的笑聲響徹四周。
「鼕鼕好可愛!原來如此,一起洗澡是情侶的特權啊~」
「吵死了。那種距離感很重要吧。」
「的確,聽你這麼一說,好像是這樣。什麼嘛,我還以爲……」
絲說到這裏,明顯露出「糟糕……」的表情。
「以爲什麼?」
「沒有啦,那個……」
絲不知道是因爲日本酒還是害羞,用手捂着紅通通的臉頰低語:
「因爲……一起洗澡太多次,看慣對方的裸體……那個,聽說男人在留妖精尾巴時,會無法對女人的裸體產生興奮……」
「哦~是這樣啊。」
「嗯。所以鼕鼕是爲了避免這種事,纔不一起洗澡嗎……」
「……嗯?你不喜歡這樣嗎?」
「因爲這樣,感覺就像把妖精尾巴看得比什麼都重要……我討厭這樣!」
我大概能理解她的心情。
也就是說,她擅自誤會我是因爲把和絲的關係排在性交之前,所以纔會不習慣看絲的裸體,纔不和她一起洗澡。
絲依然不改強勢的態度,不允許我反駁。
明天,我和絲就要回去了。回到那個光是呼吸都會覺得被侵蝕的東京。
「打從心底接受孤獨的人,絕對不會這麼做。」
「不,那種小事……」
「不過,原來如此。那我們就不能一起洗露天浴池了。」
「只是有點。」
於是我們穿上借來的泳衣,一起泡露天溫泉。
「可是,你現在也這麼認爲吧?」
「是啊,而且不用在意其他客人,真是太棒了。」
「啊~是這樣嗎?」
雖然我自己從未這麼想過,但絲卻自信滿滿地這麼說道。
這樣就跟一起泡游泳池一樣,多少減輕了我的罪惡感。很不可思議的是,比起裹着毛巾泡溫泉,裹着泳衣泡溫泉的罪惡感還比較輕。明明布的面積是毛巾比較大。
絲拍了一下手,說出某個方案。
「的確。」
眼前是一片點點星光,以及人們的燈火。
「呀呵——!」
「嘿嘿,謝謝你。不過這也包含在內哦。所以冬同學是個好人哦!」
「可是,只要和絲在一起,我就覺得好像離孤獨最遠。」
「哎呀,溫泉真好。」
「努力當個好人……比方說呢?」
「算是吧。因爲我骨子裏就是孤獨的。」
「啊————!」
「喂,這樣很沒禮貌。」
「啊,不過,這樣如何?」
「當然,我也一樣。你帶我來到這裏,也是原因之一。」
「纔不是呢。我說過這不是任何人都能辦到的事吧。」
既然如此,我就這麼想吧。
「啊哈哈哈,小絲真可愛!原來如此,你一直以爲我是隻想着妖精尾巴的男人,所以纔會一直感到不安啊。」
「而且你不管遇到什麼事,都會去依賴別人。在社團也是,在職場也是,像市川小姐那件事也是。」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原來這是我這個人的優點。
那應該是跟絲重逢沒多久的事。感覺像是最近,又像是遙遠的過去,時間感很奇妙。
我吐露內心的陰霾,絲卻突然露出笑容,用清澈的眼神看着我。
「是啊……」
「小心不要弄溼。」
「的確個頭啦。」
小小的露天溫泉,我們緊緊地坐在一起。溫泉讓身心都放鬆下來。
我覺得虛構開始稍微露出了一絲現實的面孔。
正因爲我們的關係不普通,正因爲我們應該保持絕妙的距離感,正因爲我們都刻意不說出口,所以纔會難以捉摸。
「不,那真的是因爲我很擔心你。」
「因爲冬同學總是努力當個好人。」
理解到這種程度,我當然忍不住笑了出來。
「話說回來,你也是一直依賴我吧。」
我們真的選了一間好旅館,幸好有和絲一起來。
「因、因爲我們在交往的時候,不是經常一起洗澡嗎!現在不一起洗了,當然會這麼想啊!」
「你爲什麼要依賴我啊?」
「啊——我說過。我真的很消極呢。」
「有什麼關係,反正這裏只有我們!啊,糟糕,泳衣有點歪了。」
「可是我知道,冬同學並不是打從心底接受孤獨。」
「欸嘿嘿~?是這樣嗎~?我可能意外地很工於心計哦~?」
絲「咚」的一聲,用力跳進露天溫泉,濺起水花,讓溫泉冒起更大的熱氣。我笑着責備她。
「的確,或許是這樣吧。我們之間一直有着微妙的誤會呢。」
「在新宿的賓館。」
那是個令人眼睛一亮的提案,我佩服地嘆了口氣回答:
我們在浴缸中緊緊相握。
絲「啊——」地乾笑一聲,接着捧腹大笑,雙腳不停踢着。她捏着泛紅的臉頰,咧嘴一笑,抓住我的手。
回到那個孤獨,彷彿濃縮了人類愚蠢的社會。
「是嗎……?」
「咦?你怎麼會這麼想?」
「那可是有點危險的蟋蟀哦。」
「之前也跟冬同學一起泡過溫泉,不過那是足湯吧。」
我們試着聯絡櫃檯,沒想到竟然有準備泳衣。似乎有些客人會和家人一起泡露天溫泉,所以旅館會準備泳衣。
不行,一定要好好說清楚纔行。
「嗯,我也這麼覺得。」
絲的提議是,要不要一起穿泳衣泡溫泉。
「對對,是樓頂的溫泉。可以眺望夜晚閃閃發光的新宿呢。」
「你明明很高興。」
「對店裏的人態度也很好,開車也很溫柔,會注意其他車輛。」
「冬同學,你當時看着新宿的景色,說了『這個世界沒有不孤獨的人』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