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話 聖蹟櫻丘

「我、我差點以爲自己要死了……」

十月初，夏季的餘韻仍頑強殘留，夜晚的氣溫有些溫暖。

我走出絲的家，走了幾十米後，纔像復活似的誇張地深呼吸。

一旁的絲手捂着嘴，笑得比平常更優雅。她說：

「嗯，我懂。冬同學，對不起哦。」

「這時候不該說對不起，而是說辛苦了，或是謝謝吧。」

「辛苦了，冬同學。還有，謝謝。」

「嗯，我纔要謝謝你。」

我摸摸微笑的絲的頭，牽起有點汗溼的手。

絲的父親，發現了我們在交往。

得知這件事時，我嚇得魂不附體。和絲的戀情會以這種形式結束嗎？我有好幾天都淺眠。

但絲始終堅定地宣告：

如果父親要我們分手，就算大鬧也要拒絕。我不會再對父親言聽計從。我的人生和我的戀情，由我自己決定。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我也只能相信絲。

就這樣，被發現後過了將近一個月，事情有了意外的發展。

絲的父親要她帶我回家。

我不知道絲和父親之間談了些什麼，但可以預測到既然他邀我到家裏，就代表他不會隨便讓我和絲分手。

雖然我看不透父親的真正想法，但我沒有選擇的餘地。

如果我想和絲繼續交往，就只能去打招呼了。

而那個命運之日就是今天。

這個事實比想象中更讓我感到心安。

「嗯，我想可以。」

「我從小就看了好幾次《側耳傾聽》，還自己去探索同樣的背景。在『聖地巡禮』這個詞變得普遍之前，我就這麼做了。」

我特地在優衣庫買了整套衣服，鄭重其事地按下絲家的門鈴，時間是下午六點前。我和絲與她的父母四個人圍着餐桌。

但這一切都以杞人憂天告終。

「纔不要。」

「咦？」

「得快點把絲送回去。好，走吧。」

「那個場景是早上拍的，所以看起來完全不一樣。」

「所以我一直夢想着，想和教我戀愛的人一起來這裏。」

我們背對着宛如夜空的夜景，面向相機。

因爲剛好在這個夏天在電視上播映，我也清楚記得劇情。

「對了，冬同學，你知道這一帶是《側耳傾聽》的舞臺嗎？」

不過，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這些全都可能消失不見的不安得到解放，感覺更加珍貴。再也不想放開。

我和絲是情侶這件事，已經不需要對任何人隱瞞了。

「有什麼關係嘛。聖司和雫就是這麼純真。」

「欸，要不要合照？」

這就是我對絲的父親的第一印象。

父親對我這麼說。

「好啊。」

「你真清楚。不愧是當地人。」

「絲，我可以抱緊你嗎？」

絲只是來附近的公交車站送我而已。雖然離門禁時間還很充裕，但要是太晚回去，好不容易得到認可，給人的印象又會變差。

「咦，爲什麼？」

「太好了，那我們走吧！」

然而，喫完晚餐，我們正要告辭時。

這句話也可以當成客套話，但我心中頓時湧起喜悅，深深低頭，強而有力地回答。

我還來不及答應，絲就牽起我的手，一副隨時要衝出去的樣子。絲難得這麼強硬。

由於父親沒有繼續問下去，尷尬的沉默開始蔓延，但母親正好在這個時候端來晚餐的大盤子，讓我安心到差點嘆氣。

「我最喜歡《耳語》，從小看到大……可是，我其實並不瞭解聖司和雫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站在這裏。因爲對我來說，戀愛真的只存在於電影中。」

「那我要拍了哦。」

「其實啊，和喜歡的人一起來這個地方，是我的夢想。」

「這不是自拍棒嗎？原來你有這種東西？」

我本來就覺得這個站名很像少女漫畫會出現的站名，沒想到竟然跟劇情跟少女漫畫一樣的超有名電影有關。

絲確認四周。知道放眼望去都沒有人後，她張開雙手。

我原本僵硬的肩膀，一口氣放鬆下來。

雖然沒有用跑的，但絲還是快步前進。

我們爬上好幾階樓梯，登上沒有鋪裝過的草皮斜坡，終於抵達目的地。

「沒關係啦，一下子而已。」

「太好了！那你等一下。」

國中時，我連戀愛的「戀」字都不懂，所以實在無法理解。一想到長大成人後，就再也嘗不到那種感覺，我就覺得格外悲哀。明明女朋友就在身邊。

「沒關係，哭出來吧。」

父親這句話也讓絲有些驚訝。

「啊～不錯嘛不錯嘛！謝謝～！」

另一方面，他的話比想象中還少。我原本已經做好覺悟，會受到各種謾罵，然後被趕出去。但我和他四目相對後，立刻明白那是我杞人憂天。

「那真可惜，我也有幫忙做晚餐呢。」

他是個一板一眼又嚴格，而且很有常識的人。只看一眼就能感受到他的誠實，讓人覺得可以信賴。但或許是誠實過了頭，他的眼神深處讓人感到冰冷。

我被帶到客廳，在晚餐送來之前的這段時間，他問了我幾個問題。

自從絲告訴我，我們的關係被父親發現的那一天起，我想象過所有最糟糕的結局。私奔、逃亡之類的字眼也曾掠過腦海。

「呼————……」

「不過還真稀奇耶，絲居然會主動自拍。」

「哦，這裏就是……」

「我、我有沒有出糗……像是拿筷子的方式，或是說了什麼失禮的話……？」

「還有，聖司向雫求婚的地方也在附近。」

絲牽着我的手，走在前頭。

「這裏就是電影裏的伊呂波坡道，雫走過的場景就是這裏。剛纔爬上去的樓梯也是。還有雖然跟車站是反方向，不過那個圓環也實際存在。」

「感覺一鬆懈就會哭出來。」

「我比考試時緊張好幾倍……根本喫不出飯的味道……」

絲的父親一如想象，散發出正經八百與嚴格的氣息。

絲露出有些神清氣爽的表情，嘻嘻笑了起來。

幸好母親對我的印象似乎不差，她興致勃勃地一直找我聊天。由於她是個比想象中還要感情豐富的人，讓我有點驚訝。

「欸嘿嘿～」

出身地和現在的住處、大學的活動和打工，還有求職。

那副模樣可愛得不得了，讓我不由得揚起嘴角。

其間，父親並未主動開口。偶爾母親會拋出話題，他纔會敷衍地做出反應。從某些角度來看，感覺他似乎對我失去了興趣。

護髮油的香氣、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的體溫、掠過耳邊的吐息。

絲好像有點害羞，但更幸福地搖晃身體。

「沒有哦，雖然感覺得到你很緊張。」

絲害羞得不敢看我，垂下視線，斷斷續續地說：

「不過，總之可以當成是父母正式認可了吧？」

我將這幅光景拍成照片，絲就抬頭看着我，怯生生地說：

「希望你今後也能和絲好好相處。」

十月的夜晚還感受不到秋天的氣息，月亮看起來格外大。

「咦，是嗎？」

絲和她的家人住在東京都多摩市，最近的車站是京王線的聖蹟櫻丘。

「欸，要不要去看看？」

話說回來，她爲什麼帶這種東西來？我腦中浮現這個疑問，但看到絲俐落地準備，就莫名覺得她很可愛，覺得無所謂了。

我用力抱緊絲。

「嗯，很有名哦。」

「嗯，可以哦。」

「啊——所以車站的廣播纔會是鄉村路啊。」

「不過，我看得出來這裏就是那個場景的地點。這裏的夜景也很漂亮。」

從夜晚的高臺俯瞰住宅區，浮現在黑暗中的家家戶戶燈火，就像點點繁星。以一定速度移動的車燈，就像掃把星。

這時，絲做出意想不到的提議。

「不是全部都能過啦。豬先生的那部我就沒看過。」

「真厲害。國中生就互許終身了。」

「既然絲這麼說……」

或許是因爲心情滿幸福的，照片上的兩人露出自然的笑容，配上背景，就像一幅畫。」

「沒問題沒問題。你太操心了。」

絲開心地談論《側耳傾聽》，甚至讓我有點被她的氣勢壓倒。能被父母認可，也是讓她心情這麼高昂的原因之一吧。

「好哦。」

開始喫晚餐後，喜歡說話的母親成了對話的中心。

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對女兒的戀人誠懇，也像是在看流浪狗。

「是小壹給我的，說要買新的給我。」

我還在想她要做什麼，絲就從肩上的小包包裏拿出形狀奇怪的棒子，把她的手機裝上去後，用力拉長。

「……哦，這樣啊。」

彷彿要用全身掌握絲確實存在於此。

「因爲，我一直很憧憬聖司和雫……」

話題沒有偏移，我也只是回答他問的內容。這段時間簡直就像企業面試的預演，因此話題只進行了十幾分鍾就中斷了。

「哦～吉卜力的電影果然都能過審查。」

「咦？現在嗎？」

「哦～最後一幕的那個。」

「可以是可以，不過沒問題嗎？你不是要早點回去？」

絲毫不掩飾地將滿溢的情感注入我的心中。

我幾乎是無意識地吻上絲的脣。

「嗯……嗯呵呵。」

「你在笑什麼？」

「因爲聖司和雫明明也沒在這裏接吻。」

「你突然就超越雫了啊。」

「哎呀，冬兒和聖司比起來——」

「喂。」

「啊——開玩笑的啦。我喜歡冬兒。」

我們再次確認彼此的愛意般接吻後，絲緊緊抱住我。

維持這個姿勢一會兒後，顫抖的聲音撼動我的耳膜。

「世界能不能就這樣結束呢？」

「怎麼突然說這種話？」

「……這代表這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刻。」

「這樣啊。嗯，我也是。」

「……那就好。太好了……」

絲不知爲何哽咽着說。

我雖然在意她的表情，但絲依然抱着我不肯放手。她緊緊地貼着我，彷彿直到死前都不會鬆手。

等了一會兒後，絲緩緩地放開了我。

「那麼，我們差不多該走了。」

絲這麼說着，臉上浮現了不知爲何甚至讓人感到悲傷的幸福笑容。

我後來才知道。

那是我最後一次看到絲髮自內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