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話 高松
《與不再是女友的你,行戀人之上的事。》 · 持崎湯葉 · 4728 字
老爸在這種時候,都會喝檸檬茶啊。
我看着呆坐在位子上的父親,突然想到這件事。
這是我第一次參加葬禮,也來過這間當地最大的寺廟好幾次,但長大後重新審視,發現了很多新發現。
天花板的畫色彩鮮豔,很有看頭。真想直接描下來做成活動背景。雖然也有露出胸部的女人,但要是盯着看,應該會被罵吧。
雖然是寺廟,但暖氣很強。今天氣溫和二月差不多,我本來做好了參加葬禮會冷得發抖的覺悟,但看來是不用擔心了。這年頭暖氣果然很普及啊。
老爸在喝檸檬茶。是來這裏的路上買的瓶裝檸檬茶。
我高中時經常喝奶茶,但還是第一次看到老爸喝。是因爲累到想喝甜的嗎?不過,參加長年相伴的妻子的葬禮,喝檸檬茶好嗎?如果他是名人,可能會被罵「在妻子的葬禮上喝檸檬茶,品格真令人懷疑!」不,應該不會有人這樣罵吧。
「冬天沒問題嗎?」
「啊?」
突然有人向我搭話。
他比我高七公分,留着一頭剪齊的黑髮。大哥經常對我視若無睹,這時卻用蘊含某種感情的眼神看着我。
「因爲你好像在發呆。」
「不,沒什麼。」
「距離誦經還有一段時間,你在這裏休息吧。」
大哥說完,就去關心親戚了。
喪主想必很辛苦吧。代替父親擔任喪主的大哥在母親死後就一直忙個不停。守夜、葬禮和告別式,多虧大哥以充沛的活力進行準備,我和父親只需要處理簡單的雜務。
所以她才能像這樣仔細觀察父親喝檸檬茶的模樣。
媽媽,你生出這麼棒的兒子真是太好了。在你的葬禮上,老哥可是大顯身手,簡直有三頭六臂。你死而無憾了吧。
母親死了。聽說是因蜘蛛膜下腔出血而猝死。
沒有實際感受。因爲不管他在不在,都不會改變。
「……是。」
「……是!」
被他這麼一說,我也不好拒絕。我還有點自覺,我們勉強算是家人。
甚至還有幾名女學生哭了出來。
『你到家了嗎?』
原來有人在母親死後會哭泣啊。
太好了呢,媽媽。你連我的份一起灌注愛情的長男,已經長成如此正直優秀的成年人了。」
不過告別式真是不可思議,哭的都是大人。
母親生前是老師,告別式來了大約一個班級的初中生來上香。
「今晚就我們父子三人找個地方喫飯吧。好久沒聚了,最好找個可以慢慢聊天的地方。」
絲傳了信息過來。
『我已經對你不抱期待了。』
寺廟用地的角落,孤零零地擺着一個紅色的直立式菸灰缸。我們隔着菸灰缸點燃香菸。雖然大約一個月沒抽菸了,但我還是喜歡西夏。
「真是諷刺到極點。」
那間店對我來說是最後的希望。
對她們來說,母親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
我猶豫了一下,但慰勞一下擔任喪主的大哥也無妨吧。我跟在大哥身後。
不管是要復活還是死亡,都有一堆麻煩事。
今天中午,我趁着空檔把事情大致告訴了絲。
絲喫着壽司,想象着烏冬麪。
「這菸灰缸也用了很久了……裏面還有水嗎?」
「誰會相信啊。」
「但她有在昏迷中呢喃,對我……還有你的名字。」
面對突如其來的邀約,絲一開始就點了啤酒杯裝的啤酒,心情大好。
「畢竟只剩老爸一個人了。雖然親戚們住在附近,應該沒問題就是了。因爲是猝死,所以家裏被弄得亂七八糟。你以後也要常常回來哦。」
『好晚哦,辛苦了。』
「不,還是算了。」
『抱歉,等一下可以去喝一杯嗎?明天也可以。』
我是在上班前,還在牀上時接到聯絡的。剛起牀,老爸就用慌張的聲音告訴我狀況。這當然讓我嚇了一跳,畢竟老爸並沒有什麼宿疾。
比原定時間晚三十分鐘從高鬆起飛,結果就是現在這樣。
大哥接連問起工作、錢、在東京的住處、戀人等等。我則夾雜着事實,隨意回答。
「香川啊~你有喫烏冬麪嗎?」
「應該沒問題吧。」
「嗚嘻~生在日本真好~」
「你明天就要回去了吧?」
「啊……」
四國的香川縣高松市,是住在名古屋的大哥先抵達的。他接到聯絡後就立刻搭上新幹線,一路趕往醫院。
我發出不肯定也不否定的聲音,對話到此中斷。
五反田站周邊有很多店家在這個時間也還在營業。不過該怎麼說呢,我想要把這種淤積在心底的淤泥般的情感留在羽田機場。
要搭新幹線還是飛機呢?雖然飛機比較快,但高松機場離市區很遠,很麻煩。不過不走最快速的路線,她應該會不高興吧。
好久沒穿西裝了。一直收在衣櫃裏,大概有味道吧。話說回來,家裏有黑色領帶嗎?去那邊買好了。
「…………」
大哥沒等我回答,就穿上皮鞋大步離去。
沉默籠罩了一陣子後,大哥把變短的香菸按在菸灰缸上。
舉個例子來說,葬禮只有家屬和親戚參加,告別式則是朋友和同事也會參加的儀式。
『我剛離開羽田機場。』
「好好哦~我也想喫香川的烏冬麪~」
然而,飛機竟然因爲強風的影響而延遲起飛。
看到她的笑容,我終於有種恢復成人類的感覺。
面對母親的死亡,我二十五歲了,成爲真正的大人。
「是真的!我和爸爸都聽到了!」
大哥抽了第二根菸的一半時,問了我這個問題。
『早知道就不要生了。』
「是嗎?不過陪我喝一杯吧。」
『哥哥要喫這邊比較貴的肉,你可別碰哦。』
也就是說,我的生日得在老家高松,在充滿陰沉葬禮氣氛的環境中度過。
隔天我也一直被迫幫忙處理善後和向親戚打招呼等雜務,等我回過神來,前往東京的最後一班飛機已經起飛了。
穿着喪服的兄弟倆,在夕陽下吞雲吐霧。
我如此喃喃自語,用手機搜尋前往高松的最快路線。
首先得跟公司聯絡纔行。這樣應該不會被唸吧。
在舞臺上唸經的和尚一定很有成就感吧,因爲隨着時間經過,聽衆也會越來越多。和尚一開始在小規模的展演空間唸經,現在已經有超過七十人來聆聽。」
「媽媽對你做的事……並不是好事。這我也知道。可是剛纔那句話是真的。媽媽最後也叫了你的名字。只有這一點,拜託你相信我。」
喪禮和告別式結束的那天,我因爲感情用事而留在老家,真是倒黴透頂。
我本來是個連告別式和葬禮的差別都答不出來的廢柴大人,但成爲當事人後就明白了。不對,說當事人好像我死了似的。
我站在守護和尚的四天王位置,和父親與哥哥並肩而站。然後就像感應到參禮者鞠躬而低頭的機器人一樣,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啊~大便啊……」
我選的店是五反田車站附近的回轉壽司連鎖店。我們一坐到座位上,絲就接連點餐。因爲已經快到最後點餐時間了,所以也沒辦法。
***
我只能笑了。今天是生日的前一天。
我露出極度傻眼的眼神,大哥則以好青年的熱切眼神看着我。
母親的許多話語擅自在我腦中重播。對我來說的她,和現在哭泣的人們眼中的她,爲什麼會有這麼大的落差呢?
『好啊!要去哪裏?』
明天是星期一。而且是難得的忌日。
我在羽田機場獨自仰天低語。
我突然想起絲的臉,同時再次確認日期。
大哥激動地大喊。我好像在哪裏聽過,人被說中時,會激動地否定。」
我不認爲初中生能承受這種緊張感,所以一直盯着他們,心想一定會有人說出「你去上香啦笑」、「好,你給我看仔細了笑」之類的話,但很遺憾地,沒有一個人胡鬧。真無聊,這樣日本的教育沒問題嗎?
『結果你還是隻考私立學校啊。真是個花錢的玩意兒。』
其中有個女性哭得特別傷心。看到她和不知是同事還是朋友,年紀和母親差不多的女性,我的內心反而越來越冰冷。
儘管如此,還是比不喝來得好吧。就在我搭上京急線的時候。
我打算今天之內就早早回東京——在我回答之前,大哥繼續說下去。
時間是晚上十點,大約三十分鐘後會抵達五反田站。
我本來想在東京儘量享受平日休假的。
撤收作業結束後,我在正殿的走廊上發呆,眺望着當地的傍晚天空,這時大哥走了過來。
「雖然很忙,但還是喫了一碗。」
我該恨誰?哥哥還是父親?還是風或地球?這種行星乾脆毀滅算了。
驚訝過去之後,她覺得麻煩。既然這麼想,那也沒辦法。
「……沒有。最後的話?她一直意識不清吧。」
「那當然,一般的連鎖店根本沒得比。」
「好喫嗎?」
一天內不可能超高速完成守夜和葬禮。
「你還在抽菸嗎?」
十二月二日星期五。那天早上,父親在家突然倒下,就這樣失去意識,過世了。沒有在開車時昏倒或在職場吐血等給人添麻煩的死法,真是太好了。
話題都是由大哥開啓,因爲我對大哥沒興趣。
之後,我們又搬又烤,完成了所有工程。
眼前是門簾收起來的蕎麥麪店。
我一放鬆下來,就差點哭了出來。
我絕對不想把這種陰鬱的心情帶回家,所以想在羽田機場喝一杯再回家。幸好最後一班飛機的登機時間前,還有一間蕎麥麪店可以點餐,我本來打算喫着啤酒和天婦羅整理心情。
「你有聽爸爸說媽媽最後說的話嗎?」
然後話題當然就轉到了葬禮上。
「你母親的葬禮怎麼樣?」
「老爸喝了檸檬茶。」
「對話成立?」
我大致上把葬禮和告別式前後,我內心的想法告訴了她。
結果絲一邊大笑一邊聽我說。她先是乾笑,然後又幹笑。這個狀況實在不像是在聊葬禮。」
「哈——太好笑了,你是笨蛋嗎?和尚又不是樂團的人,而且你太小看初中生了,至少讓他們喝杯檸檬茶吧。」
「哎呀,我就是覺得好笑啊——老爸在那種情況下喝檸檬茶。可能是葬禮的魔力吧,那種嚴肅的氣氛反而讓人想笑。」
「也是啦——愈是不能笑的狀況,愈是想笑。」
烏冬麪的話題和葬禮的笑話都告一段落了。
距離打烊時間還有十分鐘,啤酒還剩半杯。
絲的聲音稍微切換成認真的語調。
「怎麼樣?最討厭的父母死了,你有什麼感覺?」
絲用平淡的語氣問我,簡直像是在預習一樣。不過,她馬上臉色發青。
「啊……五千圓……?」
提到父母的話題要罰五千圓。我們平常不會提到父母,所以完全忘了這個規則。不過,今天就別計較了吧。
「暫時無效也沒關係啦。反正不管怎樣都會被拿出來當話題,而且我也想跟你聊聊。」
「這樣啊,說得也是。太好了~」
於是我們回到剛纔的問題。討厭的父母死了,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我實在沒有覺得如釋重負。」
「……這樣啊。」
「不用原諒她也沒關係。」
「啊……」
「線。」
不知不覺間,母親眼中只有大哥。不管我怎麼跟她說話,怎麼吸引她的注意,她都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她好幾次對我說「別妨礙大哥」、「我對你不抱任何期待」。
「…………」
結完帳走出店外,冬天剛開始的空氣包圍着我們,感覺有點刺骨。
這時店員過來,說已經到打烊時間了。
「……大哥說,母親臨死前說了……」
「告別式上,有個我不認識的人嚎啕大哭。哭成那樣,就表示那個人從那個母親身上,應該有得到不少關懷或體貼吧?」
「她叫了大哥跟我的名字。」
說出這句話的同時,伴隨着不小的痛楚。
即使我這麼想——
那跟大哥抽的煙是同一種牌子。
「嗯,喝得不夠盡興對吧——沒關係,我有帶過夜用具來。」
我尷尬地一口氣喝光啤酒,將不快感壓進肚子裏。
「這樣啊。你大概還沒整理好心情吧。」
告別式中,曾經有過一次明確的感情萌芽。
不過我突然想起來。
「可是啊,爲什麼呢……這句話一直在我的腦海裏重複。」
「不用原諒她,不用向前邁進。就算不正確,現在這樣也沒關係。」
那煙味偶爾還是會從鼻腔深處飄出來。
我們兩人並肩走在看不見星星的東京夜空下,逆着人潮的方向前進。
「爲了向前邁進,原諒她比較——」
「我不禁覺得,她對我的那份溫柔,爲什麼連一丁點都沒有呢?」
我被她這麼一說,不禁倒抽一口氣,淚腺也跟着顫動。
「心情很複雜。比起是什麼樣的心情,我一直在想自己應該是什麼樣的心情。」
「哈哈,這樣啊……謝謝。」
居酒屋街的人潮緩緩流向車站。
她是個最差勁的母親。我一直很恨她,可是……
「自然而然湧上心頭的感情,我沒辦法好好用言語表達。雖然也有簡單明瞭的憤怒或悲傷這種感情……但已經不知道是什麼了。」
「方便的話,等一下要不要來我家……」
「這樣啊。也是啦,說得也是。」
「哦,說了什麼?」
這時,隔壁桌的客人不小心讓煙盒從包包裏掉出來。
絲用輕柔的語氣微笑着說。
「嗯,什麼事?」
她又說了一次,這次是說給我聽。
「我想那應該是騙人的,怎麼可能有那種事。大哥是個正直的好人,爲了儘可能除去我心中的負面情感,所以跟父親串通好,編出這種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