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蓮
《與不再是女友的你,行戀人之上的事。》 · 持崎湯葉 · 5088 字
「哦——冬姐,好久不見好久不見!嘿——!」
「哦、哦哦……」
從上野站徒步十幾分鍾,按下公寓其中一戶的門鈴後,一名穿着連身工作服的男性出來應門,我一看到他就被他抱住。他留長的頭髮輕柔地蓋在臉上,有股好聞的味道。
以天真無邪的笑容迎接我的他,是皆瀨蓮,絲的弟弟。以學年來說,他比絲和我小四歲。
他笑的時候,眼睛有點像絲。不過要說最像誰,應該是絲的母親吧。因爲昨天才見過,所以我很清楚。
一走進蓮住的公寓其中一戶,就感受到一股嗆鼻的生活感。蓮隨意脫下鞋子亂丟,但玄關、廚房和寬敞的客廳都整理得很乾淨。
1LDK的房子裏,明顯混雜着複數價值觀。
「不好意思,還來你家打擾……你太太呢?」
「和朋友去玩了。偶爾也要讓她喘口氣嘛——」
「說得也是,當媽媽很辛苦嘛。寶寶呢?」
「睡得很熟哦。」
蓮走進客廳隔壁的房間。
「啊——乖乖哦,好可愛哦——」
有小嬰兒的寢室就在隔壁。從敞開的門,可以稍微看到嬰兒牀。
但總覺得好像不能看,所以我沒有靠近那扇門,只是呆站在客廳入口。
「冬哥也要看看嗎?」
「咦……不,我……」
「啊,果然不行。這孩子昨天有點發燒,有細菌的大人請不要靠近。」
「哦、哦……也對,這樣比較好。」
「下次再來見他吧。」
蓮的外貌雖然奇特,但他的感性卻比昨天見到的系的父母更貼近我。雖然感覺很不可思議,卻也讓我感到安心。
「錢的問題沒問題嗎……你沒有接受父母的金援吧?」
「你說『也』,意思是……你連冬姐的媽媽都聯絡了嗎?」
「……我想也是。」
完全就是畫家房間的氣氛。
「…………」
「嗯,謝謝。」
不過像這樣和他聊過後,我大概能明白絲的心情。
「嗯。不只聯絡,昨天還見了面。」
「原、原來是這樣……」
「在那之後,絲就常常和母親說話,大概是被母親訓了一頓吧。父親可能也沒想到她會反抗到那種地步,當時還被嚇到,變得很沮喪。真是有夠遜的。然後,他們後來好像就談妥了,雖然我什麼都沒聽說。所以,我還以爲她跟冬姐你們還在交往。」
「所以,我升上大學後看到你,嚇了一大跳。因爲能面有了靈魂,變成『普通』的女人了。」
「她媽媽也常說,不知道絲的男朋友是什麼樣的人。」
不過,或許是因爲有這些日子的累積,他應屆考上日本最頂尖的藝術大學。
「對了,關於絲的事……」
蓮同學若無其事說出的這句話,讓我的腦袋一口氣清醒過來。
我坐在深陷型的沙發上,環視客廳。蓮的回答從廚房傳來。
蓮同學的情緒稍微冷靜下來,這才喝了一口咖啡。
「就是NFT化的藝術作品。NFT藝術圈現在正在急速擴大中哦。順帶一提,我下次要辦個展,你也要來看哦!」
「在學校這個與他人交流的模擬社會里,總有一天會發現我父親的腦袋有問題。可是絲爲什麼不反抗呢?我實在想不通。在家裏看到她時,她總是像戴着面具一樣面無表情,我實在不懂她活着有什麼樂趣。」
「咿~~~!」
他跟渴望自由的我們很像,卻又完全相反。他大概連我們渴望自由的行爲都無法理解吧。因爲對他來說,自由就像呼吸一樣理所當然。
隨着時間流逝,我透過解謎遊戲回想起來,又從蓮同學口中聽到血淋淋的證詞。
「你太吵的話,會吵醒小嬰兒哦。」
「因爲是事實啊。不過,我本來以爲男生會不一樣。」
所以絲對他來說,根本不在他的關注範圍內。
「你的氣質明顯變了。雖然你本人好像很努力想隱瞞,但對我來說根本一目瞭然。不過,就像我剛纔說的,你父親是個思想僵化的人,大概完全沒想過你會交男朋友吧。」
「啊,她媽媽也有聯絡你啊。」
「咦?」
在那之後,我們雖然透過聊天室聊過幾次,但之後就沒再見過面了。他好幾次約我,但我都隨便找個理由拒絕。
「你會不會說得太過分了……?」
「啊——是是是,絲啊。我跟她已經好幾年沒說過話了,她到底跑去哪裏了啊?」
我也有哥哥,兄弟姐妹的相處模式有很多種,但老實說,光聽絲的描述,我實在無法理解她和蓮的關係。因爲我一直以爲兄弟姐妹就是喜歡或討厭的關係。
「NFT藝術……?」
閒聊到一個段落,我便切入正題。昨晚聯絡他時,我已經把大致上的事情告訴他了。
蓮同學一臉錯愕地問我:
「…………」
「不不不,這根本吵得太過頭了,好惡!好惡心!一般來說,會因爲這種事聯絡女兒的前男友嗎!? 」
「順帶一提,她爸爸也在。」
「……哦。」
聽到當時絲的狀況,我感到開心,但想到之後的分手,又覺得更加悲傷,複雜的情感波濤來來去去。再加上聞不慣的房間空氣,我的腦袋都快暈了。
我第一次見到蓮,是之前去絲的家那天。回程時,蓮正好回家。
根據絲的說法,她和蓮幾乎沒有交流。
「是哦。」
自由地做喜歡的事,過喜歡的生活。與其這麼說,不如說他根本無法想象除此之外的生活方式吧。而且他還有足夠的才能,可以讓他隨心所欲地生活。
房內四處散落着畫布,有的隨便亂放,有的疊在一起,每張畫布上都重重疊疊地塗滿色彩。雖然不太懂,但那一定是藝術吧。
「咿~~~~~~!」
「啊啊……我聽絲說過。」
「好久沒見了呢。上次見面是冬哥來我家的時候吧?」
「我昨天在電話裏說過,我不知道絲在哪裏吧?即使如此,你還是特地跑來見我,是有什麼其他目的嗎?還是……」
端着咖啡過來的蓮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我幾乎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只好隨便陪個笑臉。
「咦?爲什麼?」
重逢之後,絲確實打從心底厭惡父親,不過對母親並沒有那麼強烈的感情。她知道母親沒有從父親異常的管理中保護自己,但另一方面,母親也無法違逆父親,所以纔會抱持複雜的心情吧。
因爲有這種感情,我原本以爲她偶爾會和母親一起喝茶。
「哇哈哈哈,說得沒錯!他們就是由麻煩的頑固、偏見和成見所構成的,尤其是那個父親的精神構造!」
我不禁鬆了口氣。總覺得看別人的小孩會緊張。
我再次思考絲和母親的關係究竟如何,絲又是怎麼看待那個母親的呢?或許是因爲昨天見過面,我格外在意。
「咦?對啊。絲沒跟你說嗎?她媽媽好像也跟我一樣,從絲的氛圍變化察覺到了。這應該就是所謂的女人直覺吧。不過她媽媽沒有要絲分手,而是默許了。」
「是嗎?我習慣了,所以沒什麼感覺。不過這樣對小嬰兒的身體不好,所以我有在注意。」
我持續承受着這樣的痛苦。
蓮睜大雙眼,高舉雙手,無力地倒下。
我將別開的目光轉回蓮身上,他帶着柔和的表情微笑着,拿起馬克杯喝了一口。
而且現在雖然還是大學三年級,卻已經結婚了。他說自己和公司女同事奉子成婚,隔壁房間的小嬰兒應該就是他和那位女性的孩子吧。雜亂的畫家房間到處都能看到整理好的衣物和可愛的布偶,和這裏一點也不搭。
真意外。看來他並非漠不關心。
「順帶一提,不知道爲什麼,他們幾乎都確信是我把系藏起來了。」
「蓮真的很討厭那個父親呢。」
「啊,請隨便坐。喝咖啡可以嗎?」
「對啊。」
「是的。看到這樣的你,我心想你應該是跟不錯的男人交往了吧。雖然我並沒有跟你說過就是了。」
「是啊。不過,絲偶爾也會做出大膽的舉動呢。居然沒跟父母說一聲就消失。而且她擅自轉職的事,也讓我這個認識以前的她的人都嚇了一跳。她現在是編導嗎?真是遲來的叛逆期……咦?等一下。」
這是謎團隔了三年後終於解開的瞬間。原來當時粉紅頭髮的蓮同學會那麼興奮,是因爲有這種背景啊。
「沒問題沒問題。我姑且算是個受到肯定的畫家,而且因爲加入NFT藝術的行列,也能跟國外的顧客做生意。」
不碰陽角就不會遭殃。沐浴在陽角之下,當下或許會很開心,但回家後就會被難以言喻的自卑感襲擊,這是我的經驗談。
「所以,冬姐今天是來做什麼的?」
「對我來說,他一直都是那種存在,所以看到絲對父親言聽計從,老實說,我看了很不耐煩。」
「她媽媽默許了啊,真意外。」
「沒錯!我本來打算跟家裏斷絕關係,但還是想跟大舅子打好關係!而且我實際上也對你很感興趣!」
蓮拍着沙發大爆笑,看得出來他打從心底瞧不起那對父母。
蓮說這些話時,臉上帶着至今從未出現過的成熟色彩,甚至有些厭世。
在那之後,我們分手了。因爲我沒有做好覺悟,說了「我不想討厭絲」這種蠢話,讓絲一個人孤零零的。
「總覺得這個味道會讓我想起高中的美術教室。」
根據絲線的說法,蓮在國中時就已經開始反抗父親,有時候甚至不回家。但他不是單純在反抗,而是埋頭畫圖。父親似乎也很快就放棄管教這樣的蓮。
他似乎不知道姐姐的男朋友來了,所以非常驚訝。順帶一提,當時的蓮頭髮是粉紅色,我也差點嚇到腿軟。
「咦?」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那樣的絲。她像是要吐出二十年來的鬱悶般哭喊,又是丟東西又是打牆壁和傢俱,最後還說要退學離家。連我都忍不住阻止她了。她就是這麼不想和冬姐分手吧。」
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我還以爲絲的媽媽也是因爲江之島被電視攝像頭拍到,纔會知道的。
「等一下,絲的媽媽也知道嗎?在被發現之前?」
「…………」
從蓮升上國中後,他們就幾乎沒在來往,對彼此都不感興趣。所以從以前開始,絲和我聊天時就幾乎不會提到蓮。幾個月前久違地聽到蓮的消息,是聽說他奉子成婚了。
「……咦?」
因爲我直覺地理解到,我們不是合得來的人。
就各種意義來說,他實在不像是和絲線、絲線父親有血緣關係的人。
「討厭。他是個幾乎沒有任何值得尊敬之處的大人。現在我有了孩子,覺得他是個很好的負面教材。我在心裏發誓,絕對不要變成他那樣。」
從蓮的五官可以找出和絲線相似的部分,但個性完全不同。
蓮關上寢室的門,走向廚房。
我心想,這話題好像會變得很刺耳,所以試着做出冷淡的反應,但蓮繼續滔滔不絕地說下去。
我就像在黑暗中,赤腳走在滿地都是地雷的洞窟裏。
「她媽媽也有聯絡我,問我知不知道她搬去哪裏。我哪知道啊。」
「……所以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纔會那麼感興趣啊。」
「對啊。不過她媽媽跟爸爸比起來,算是比較好溝通的人。可能是同爲女人,所以很同情絲吧。我也不知道就是了。」
蓮平常對姐姐一點興趣也沒有,但不知爲何對姐姐的男朋友充滿興趣,以驚濤駭浪之勢逼我跟他交換聯絡方式。在場的系和系的父母,都對此感到意外。
「她初高中都讀女校,門禁和假日行程好像也全都被父母管得死死的,所以沒有機會認識男生,也沒有免疫力。我本來還覺得她總有一天會被渣男喫掉呢。啊哈哈~」
「我哪知道,我纔想知道呢。要是他們報警,一定會把我當成嫌疑犯吧。」
他應該也對絲沒什麼興趣吧。雖然姐弟之間有種詭異的氛圍,但總比互相厭惡,或是其中一方抱持自卑感要好。
「然後,這是冬姐來家裏的那天之後的事。冬姐回去之後,父親要絲和你分手,她氣得不得了。」
蓮同學的大眼睛直盯着我。
那雙眼睛看似沒有感情,卻也映照出某種色彩。
我也不太懂蓮同學對小絲的感情。或許他們看起來像是毫不關心彼此,但其實還有其他感情也說不定。
或許是在深沉的感情盡頭,選擇了毫不關心。
我所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我必須瞭解小絲纔行。所以今天,我是來請教你從蓮同學的角度,所看到的小絲是什麼樣子。」
「哦,爲什麼?」
「昨天,我跟小絲的父母談過之後,重新理解到……這世上沒有人知道小絲真正的內心。」
父母不可能理解孩子的一切,就算是好父母也做不到吧。
即使如此,昨天見到的他們,對小絲的本質也太不瞭解了。
這最讓我毛骨悚然。明明他們和小絲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了大半的人生。
「所以在和小絲再次見面之前,我想成爲最瞭解她的人。」
「這樣啊。可是,冬姐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你們已經分手了吧?」
「因爲我想見她。我想見她,跟她道歉,然後重新告訴她,我們要一起往前走。爲了這次一定要讓她幸福,爲了絕對不再讓她傷心。」
「…………」
面對蓮同學,我沒有必要隱瞞。
我吐露出現在位於內心最前線的赤裸情感。
「這樣啊,好帥哦。」
蓮同學表情一變,輕浮地笑了。
這時,隔壁的寢室傳來類似警報聲的嬰兒哭聲。
我慌慌張張地整理好東西,披上大衣,急忙走向玄關。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能去見絲線。
絲線一定在那個解謎遊戲中,加入了我還沒發現的,藏在內心深處的真正想法。
「哈哈,這樣啊。不過,決定權在小絲手上。」
「小冬。」
就算只有一點點,我也必須像這樣慢慢了解小絲,持續思考小絲的事。
「哇,她醒了!抱歉,小冬,今天就先這樣吧!」
絲線現在在哪裏——我剛剛纔掌握到這點。
我又稍微更瞭解小絲和小絲身邊的人了。
在嬰兒的哭聲中,來送我離開的蓮小聲說了一句:
看了看時間,我來到蓮家打擾還不到一個小時。因爲這段時間相當充實,我還以爲已經傍晚了。
來見蓮,和蓮說話,真是太好了。
「啊,嗯,也是。抱歉,打擾你了。」
在前往上野車站的路上,我深深覺得——
走出蓮家的公寓後,我有些驚訝,因爲太陽還高掛在天上。
「我覺得小冬當我的姐夫完全沒問題哦。」
在能夠自信地說出自己理解了那個想法之前,我不能去見絲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