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話

我已經有將近三週沒見到絲了。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我和絲的假日行程都排得比較滿，雖然偶爾還是能約出來，但也不是情侶，應該說就算是情侶，偶爾也會像這樣見不到面吧。

我有點在意的是，我們已經有超過一週沒透過聊天室聯絡了。

其實兩週前，我們曾委婉地約好下個星期六要一起去喝酒。

但就在前一天，她告訴我沒辦法去喝酒了。

理由還是一樣，是她的父親。據說已經三個月沒被叫去見面了。

不過這也在我的預料之內。上次也是，我們還在交往的時候也發生過幾次。

所以我並沒有特別在意。反正她一定是在老家待得很不愉快，就傳個信息去關心她一下吧，我抱着這種輕鬆的心情。

但我傳了信息過去，卻只得到這樣的回覆：

『我沒事，你別在意。對不起。』

這比我想的還要沉重一點。

幾天後，我約了恩瓦，卻被她以『我現在有點忙』爲由拒絕了。結果那成了我們最後一次聊天。

說不定絲現在正抱着某種沉重的東西。

我煩惱着要不要主動踏出那一步。如果她有什麼難受的事，我應該要伸出援手。

但我忍住了。如果她找我商量就能解決，或是說出來就能輕鬆一點的問題，她應該早就聯絡我了。

以我和她的關係，我應該要等她主動開口。她絕對不希望我硬是介入，展開「我來聽你煩惱」的熱血劇情。再說，我也不是那種熱血的人，年紀也大了。

現在，她一定也在努力，好讓現在的狀況成爲可以拿來開玩笑的話題。

所以沒問題。我們的關係不會就這樣中斷。沒問題。

我如此告訴自己，繼續等待她傳信息過來。

＊＊＊

『氣壓』

「啊！還給我！」

「爲、爲什麼……而且缺勤……」

「嗨，你看起來很難受呢。」

絲的手機還放在包包裏。

「……沒事，沒什麼。我沒事，我沒事……」

這次約在她家附近的車站附近新開的咖啡廳。那家店是絲以前就想去的地方，司康餅很好喫。

「我覺得，最先該考慮的是轉職……」

畢竟她在體力上和精神上，都已經沒有抱怨的餘力了。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已經抓住絲纖細的手腕。

他的語氣比平常還要刻薄，不只是嘴巴，眼神也變得銳利。

久違的信息，是充滿她風格的，也可以解讀成SOS的氣壓信息。

絲之前說過，如果父親死了，就會考慮轉職。

「嗯，每天都加班。對不起哦，我沒辦法去迎新。」

「絲，今天的夜空好看嗎？」

接着她一拳打在我的肚子上。她果然變得很有攻擊性。

「我要。一人一半就好。」

「不然還能怎樣？」

「又要回去？爲什麼你這麼常回家？」

這些都是絲喜歡的味道。因此，絲臉上浮現了笑容。那笑容是自然的，還是裝出來的，一目瞭然。即使如此，絲還是一直維持着那個笑容。

「嗯。」

「唔……」

「咦……」

絲的手腕被我抓住，臉上充滿恐懼與絕望。

「有辦法解決的希望嗎？」

放開手的絲，嘴脣顫抖着，露出歉疚的笑容。

我把絲的車票和特急券交給她後，迅速通過新幹線的驗票閘口。

「咦？」

絲來了之後，臉色還是像上次一樣——不對，是比上次更沉重。

看到她的表情，我心中彷彿響起生雞蛋掉到地上的聲音。

「怎麼了？」

「我會幫你報告缺勤，而且會充滿挖苦。」

「姑且是發出徵才了。還有，幾年前調職到別部門的人，也找回來重新安排工作了……不過那個人當初是以類似送瘟神的形式調職的，光會耍嘴皮子，工作能力卻不行。真傷腦筋。」

「等等，小冬，你做什麼……」

老實說，我很擔心。

「你該不會……現在要搭新幹線去別的地方吧？」

絲沒有回答。看來這已經連笑話都算不上。

「好痛！」

因爲待在東京，絲纔會露出這種表情。

「…………」

「啊，爲什麼……！」

「要喫司康嗎？」

絲瞪着我，原地靜止了幾秒。

她沒有回答具體的時間，卻對我坦承了公司內部的事情。

距離她最後一次傳信息給我，已經過了十天，是星期五的早上。

「你先閉嘴。」

不只是公司，她在家裏也發生了什麼事吧。從那張頭痛不已的表情就能看出。

「我從以前就覺得，絲的公司有點奇怪，差不多該考慮一下了。」

「我差不多該走了，時間到了。」

「這周好像很辛苦呢。」

「這樣啊……」

我操作着售票機，對打算離開的絲說：

「什麼夠了……」

「你在想什麼啊，這樣會遲到……」

所以，我們趕快離開這裏吧。

她的手在顫抖。

「你的表情真醜。」

我迅速操作手機。現在只要幾分鐘就能完成支付，真是美好的時代。

我心想還得和絲說話，於是這麼問。但絲卻露出面對客戶般的困擾笑容，搖了搖頭。

我喝了一口端上來的紅茶，咬了一口司康，再喝一口紅茶。

「……嗯？」

「哦，是同一個部門的學姐吧？」

這個問題，絲也沒有回答。她只是低頭看着鮮紅的紅茶，自嘲地笑了笑。

她像機器人一樣僵硬地邁開步伐，穿過驗票閘口來到我身邊。

電車抵達終點站，乘客魚貫下車。

仔細一看，絲正一臉害怕地盯着手機看，大概是在思考遲到的報告內容吧。我拿起她的手機。

因爲這就是我們的關係。

「對了，你回老家了吧？這次是爲什麼被叫回來的？」

「那個人在上個月底突然辭職了。」

我當然知道這樣不正常，絲自己也清楚得不得了。即使如此，「只要反抗父親就好」這種溫柔形式的正確言論，還是無法打動她的心。

她再次劃清界線，表示「不要繼續追問下去」。

她主動聯絡我，讓我暫時鬆了口氣。我像上次一樣，約她早上出門上班前一起活動。

「你、你在想什麼啊……手機還給我。」

車內響起「即將抵達終點站」的廣播。

「考慮什麼？」

「手機不要了嗎？」

電車抵達東京車站後，我們下了車。我們直接來到新幹線驗票閘口，這時絲戰戰兢兢地問道：

「…………」

絲也打算跟着下車，但我沒有放開她的手。

「既然這麼想去公司就去啊。就算沒有手機也能上班吧。」

也就是說，她連工作選擇都還受到父親支配。

「夠了。」

「我剛好被她給甩了。而且她本來就已經是有人接替她工作的狀態，所以只是少了一個人的話，根本就是地獄。」

「你還記得島村小姐嗎？」

「開玩笑的吧！不可以啦！我要去公司！」

正如絲所說，已經到了非出門不可的時刻。我還在煩惱該不該讓她就這樣直接去上班時，她已經快步走向收銀臺。

公司跟老家都在東京。

「現在是旺季嗎？你加班加到多晚？」

「嗯……」

絲突然抓住我的衣角。

「……因爲發生了很多事。」

我在飄散着濃濃紅茶香的店裏等待絲的到來。

要是她願意抱怨，我可不能說出這麼不負責任的話。

電車裏一如往常地擁擠。

可是，既然她這麼明確地拒絕，我就不能繼續追問。

電車門關上後，絲頓時全身無力，接着瞪着我。

「下班後，我得回家一趟。」

人一旦失去從容，就會變得具有攻擊性。我自己也深有體會。最可怕的是，當時的自己完全沒有自覺。

「我們逃吧。」

「來，車票。十分鐘後出發，動作快一點。」

我和絲緊貼在一起，在平凡無奇的日常小地獄中，等待時間流逝。

「手機還給我。」

「搭上新幹線出發後再還你。」

「…………」

我再次抓住絲的手腕，快步走向月臺。

上午九點多，東北新幹線車廂內乘客意外地多。上班族最多，也有不少看似情侶的年輕男女。

「這樣啊，大學生放暑假啊，真羨慕。」

「……你在幹嘛？用我的手機。」

我一邊說話，一邊在絲的手機上輸入文章。

「啊，不過也有周五加班旅行的社會人士吧，就像我們一樣。」

「就像我們一樣……你真的打算就這樣去旅行嗎？」

「當然啊，來，手機還你。」

新幹線一離開東京車站，我就把手機還給絲。

畫面上顯示着備忘錄APP。

「……這是什麼文章？」

「工作出勤聯絡用的範本。」

我寫的是告知絲公司自己缺勤的文章。

設定爲熟知絲的第三者所寫，以絲早上突然昏倒爲話題，以過勞或壓力爲原因的可能性很高，再加上對惡劣職場環境的挖苦，我使出渾身解數寫出這篇缺勤報告，連我都不得不稱讚自己真是名文。

「又是大謊話，又是小題大作……寄出這個，我週一要怎麼去上班？」

「裝出超被害者的樣子就好。如果不喜歡內容，你自己想。」

「話說，你那邊沒問題嗎？」

「……你也不想想我的心情。」

「結賬完畢。啊～好期待哦～」

「你明明知道，爲什麼還要這麼做？」

「有什麼關係？在旅館洗個澡，悠閒地回去也可以，在旅館喫完晚餐，在最後一班電車前一刻回去也可以，隨你高興。雖然我會住下來就是了。」

「……你從剛纔就在滑手機，在做什麼？」

雖然不太清楚，但絲下定決心的分水嶺似乎就是大宮。我望向窗外，住宅之間零星地出現一些田地。

「我剛剛在內部通訊軟件上通知大家我要休息。老實說，我根本忙到快累死了，不過現在管他的。好，那接下來……」

「咦……」

儘管絲依然用狐疑的眼神看着我，卻流露出些許羨慕。

我一邊把柿籽丟進嘴裏一邊點頭，絲啞口無言，似乎連話都說不出來。

「嗯，我知道。你真的很煩耶，自戀正義俠。」

在平日早上喝啤酒，罪惡感讓啤酒的美味增幅好幾倍。

「不、不行啦，我今天就要回去，得回老家一趟……」

「我在找今天住的旅館。」

「……我寄了一封郵件給公司，是剛纔那篇文章。」

絲看着我的眼神依然充滿怨恨，看來她討厭我了。

「不過，我不會住下來的，我會直接回去。」

「這個嘛，不過無酒精的啤酒味道也很棒哦。真好喝——」

絲狠狠地咒罵我，喝了一口啤酒。接着她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氣。

「騙人……你真的預約了嗎？」

「什麼嘛，真的是笨蛋。大笨蛋。」

不過過了幾分鐘，絲猛然抬起頭，迅速操作手機，接着打開放在一旁的罐裝啤酒，豪邁地喝了起來。

「呼——！冰到牙齒都打顫了！雖然是無酒精的。」

「……爲什麼是無酒精的？」

沒過多久，她就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還有，我醜話說在前頭，我一點也不喜歡這種強硬的感覺。我最討厭這種自以爲是的男生，自以爲很帥地硬把女生帶出去。我差點就要向站務員求救了。」

聯絡完上司後，我心情輕鬆許多，從總部的販賣部買了一罐啤酒，「噗咻」地打開後，灌進喉嚨裏。

之後，我一邊享受無酒精啤酒和柿種帶來的愉悅，一邊滑着手機，這時，隔壁座位傳來詛咒般的沙啞聲音。

畢竟是我久違的旅行，就算稍微貴一點也沒關係，我興高采烈地瀏覽着旅館網站。然而，絲的臉上又浮現不安的神色。

「不行啦！我不會住下來的！」

「你終於下定決心了嗎？」

靠在我肩膀上的絲，只有這時露出天真無邪的睡臉，彷彿忘了所有事情。

「我也買了你的份哦，不是無酒精的。話說你還沒寄郵件給公司嗎？」

「總覺得只要過了大宮，就怎樣都無所謂了。」

「誰知道，我哪知道。」

「啊，這裏不錯耶，大浴場很大，餐點看起來也很好喫，價格也不貴，那我們就來預約最貴的房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