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話 求職
《與不再是女友的你,行戀人之上的事。》 · 持崎湯葉 · 4383 字
大概是過完年的時候吧,我開始覺得絲的樣子有點奇怪。
她偶爾會露出疲憊的表情,即使我們兩人單獨聊天,有時也會突然心不在焉。
即使我問絲,她也只會回答「大概是求職活動太累了吧」、「現在正是努力的時候」之類的話。
雖然有說服力,但求職活動真正忙碌起來,是在企業說明會開始的三月左右。在那之前,真的會累成那樣嗎?我對此感到疑惑。
話雖如此,每個人累的方式都不一樣。尤其絲是比別人更敏感地感受他人評價的人,面對社會篩選的人生單位考驗——求職活動,就算精神上感到疲憊也不奇怪。
我曾聽說那樣的小小變化會發展成分手,但我們跨越了一道巨大的障礙。雖然只是形式上,不過絲的父親已經認可我了。
既然如此,那就沒問題了。接下來只要求職活動結束,我和絲之間就再也沒有阻礙了。
在我的心中,我已經做好了和絲一起邁向戀愛彼端的心理準備。
***
「山瀨,可以打擾一下嗎?」
和我上同一堂課的社團同期春野,一上完課就走到我的座位旁。她似乎有話想說,於是我就被她帶到咖啡廳。
尾美也在那裏。他們兩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我心想自己是不是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情,不過他們談話的中心似乎不是我。
「上次啊,我久違地和絲見了一面……」
大學三年級之後,由於校園會換到其他地方,因此很少會去社團辦公室所在的前一個校園。因此,一般而言,和社團夥伴之間的關係會逐漸變淡。
絲和尾美春野也因爲要找工作,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樣頻繁見面。
然後,她們兩人久違地在這個校園見到絲,據說絲的表情看起來相當疲憊。
「絲從就業輔導中心走出來的時候,表情看起來很累。」
「咦……?」
「雖然她一看到我們,就恢復平常的感覺……你也知道,絲這個人不會讓人看見她的真心,或者說她很擅長隱藏。所以我在想,她是不是在勉強自己。」
「話說,山瀨你和絲之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絲想拿出記事本或手機,卻不小心把書包掉到地上。書包裏的東西順勢滑到我的腳邊。」
「我的『啊~~』沒傳達到嗎?」
我身爲絲的男友,本能地感覺到這個場面正是我該介入的時候。
她明顯很慌張,彷彿被看到外遇的決定性證據。
我並不是說建築或商社的事務或會計不好。在這個就業難的時代,能在這種所謂「正經」的企業工作,應該算很好了吧。
「剩下的餅皮部分你要嗎?」
「我是說連口腔潰瘍的痛都會被吹跑。」
像這樣交談,感覺一切就像平常一樣,沒有任何問題。
「我知道求職很不安,非常瞭解。要被大人和社會評斷價值,從現在就開始害怕了。真的。」
這時我再次擺出「啊~~」的姿勢,但這次絲卻像是故意要炫耀似的喫掉藍莓塔,然後把上面的藍莓全部喫光了。
「你在幹嘛啊?」
「哈哈,就是說啊。」
「你爲什麼那麼累?」
「昨天我嚼口香糖的時候,不小心咬到舌頭了。那一瞬間的絕望感真是非同小可。」
***
「拿鐵。外面很冷,所以我點了熱的,但暖氣太強,我有點後悔沒點冰的。」
先不管這個,我不能忽視「妻子」的異狀。
「要。」
「抱歉,讓你久等了。」
「啊~呃~因爲求職。」
「傳達到了哦。傳達到了,卻沒『啊~~』。冬同學沒讓我餵食這件事,我絕對不會忘記。我要這樣永遠留在冬同學的心裏。」
「不過,以絲和山瀨的關係來說,不太可能會出什麼亂子啦。抱歉抱歉。」
雖然也要歸功於尾美和春野透露的寶貴意見。
絲在無意識間給了我一個寶貴的傳球。
「真的有口腔潰瘍嗎?」
然而,今天的我往不識相的方向走了。我問:
尾美和春野也說是在生涯規劃與發展中心看到絲的。她大概很頻繁地去那裏做求職活動相關的諮詢吧。這麼一想,果然還是覺得她有點太早開始埋頭求職了。
滑到這邊的,是好幾本小冊子。
「就是啊。比起疼痛,『啊,明天就會口腔潰瘍了……』靜靜接受命運的瞬間才更令人絕望。」
「被考驗的拿鐵。」
「哦哦。」
「哎,就職活動的話題就到此爲止吧。」
在同好會的同期之間,我和絲已經被視爲已經結婚了。畢竟我們甚至被說成「老夫老妻般的氛圍」,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時,絲喝了一口拿鐵,沖掉殘留在嘴裏的甜味,然後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說:
「啊~那還真是順利呢。胡思亂想的我簡直像個笨蛋。」
「咦,嗯。你怎麼知道?」
『因爲家人也是那樣,所以對絲來說,最能讓她敞開心房的人就是山瀨了。』
雖然我知道絲的變化,但既然連尾美和春野都察覺到了,我就實在無法忽視。」
「在生涯規劃與發展中心談了一下,稍微拖了一點時間。」
「說起來,絲要應徵的公司是需要那麼投入嗎?我覺得你最好表現出更正面的輕鬆感。」
「對,算是得到她的父親認可了。」
我撿起來一看,發現封面的標誌讓我疑惑地歪頭。
「嗯,就這麼做吧。絲也露出那種表情,不可能什麼事都沒有。」
「對,我全看穿了。你活該。」
她用叉子切開塔的尖端,將一小塊三角形送入口中,「呼……」地沉浸在甜味中。
「好耶。呃,週末……哇!」
「就是說啊。隔天起牀用舌頭髮現口腔潰瘍,就會詛咒自己的命運:『果然還是長出來了啊……』」
「很好。」
得找個機會問她纔行。
但我在意的是,絲期望的社會人士生活,是否能在這樣的職場實現。
絲點了拿鐵和藍莓塔。
「我幫你撿這邊的……嗯?」
話雖如此,她現在的臉色看起來沒有那麼差。
「絲,你不久前遇到尾美和春野了吧?」
這時,絲瞪大眼睛,啞口無言地僵住了。
「謝謝~你在喝什麼?」
「來,這是菜單。」
「不,我想你沒有說錯。輕浮是很重要的。我可能有點太看重正經了。」
「絲,這是……」
「不會。怎麼了嗎?」
絲說着,自嘲地笑了。
絲皺起眉頭,一副「搞砸了」的表情。看來她自己也記得。
「哦,這樣啊……是業務之類的嗎?」
「咦咦!你去見她的父親了?」
尾美輕描淡寫地戳中了問題的核心。要是真的發生了什麼事,那該怎麼辦啊?
我嚼着剩下的藍莓塔餅皮,絲則是一臉愉悅地看着我。
「是啊。來聊點開心的話題吧。這個週末或下週末,你要去哪裏嗎?」
「沁人心脾。」
「你有口腔潰瘍嗎?」
「咦,什麼……啊!」
絲想應徵的是出版社或編輯製作公司的編輯業,或是IT新創公司或設計公司。至少我是認爲,這些企業的職種比起正經八百,更需要彈性與創造性。
「不過,才一個月而已。如果從這個時期就太投入,到了正式上場的時候會崩潰的。那樣就本末倒置了。所以偶爾也要喘口氣。我隨時都聽你訴苦,現在也還能出去玩,好嗎?」
「沒什麼,不如說很順利。十月的時候,我還去了絲的家。」
「無法忍受灼熱而滅絕的我,就請你側目而視吧。」
「藍莓的甜味,滲透到疲憊的腦袋裏了……」
「不要搞出新品種的病嬌。」
「不過,我也只是憑印象在說啦。」
話雖如此,我並沒有忘記尾美和春野的話。
我看着她的眼睛說話,起初視線還像在逃避的絲,也變得能正視我的眼睛。然後她不知爲何不甘心地喃喃說道:
「那我來試着跟絲說說看。雖然我已經問過好幾次,她可能又會推託,但這次我會試着纏着她。」
「知道了啦。我會適可而止。」
「抱歉抱歉。」
「絲,你也會應徵這種地方?」
「因爲家人也是那樣,所以對絲來說,山瀨是她最能敞開心胸的人。」
但那間企業不是絲想應徵的出版社或IT新創公司,而是建築公司、不動產公司或貿易公司等絲幾乎不會感興趣的業界。
即使我做出「啊~」的動作,絲也完全沒有分我喫塔。她一個人大口大口地喫着,同時說起口腔潰瘍的原因。
「鼕鼕什麼都看穿了啊。」
「啊~……」
「今天特別冷呢~那我也點冰的拿鐵,適應環境吧。」
絲比約定的時間晚了十分鐘左右纔來到咖啡廳,一看到我便露出自然的笑容,坐到我對面的位子。」
那本小冊子是招聘手冊。
『絲也會露出那種表情,應該不是什麼都沒發生。』
最重要的是,她爲什麼現在會露出那麼尷尬的表情?
我聽了同期們的鼓勵,立刻打開和絲的LINE畫面。
「他們兩個跟我說的。他們說在就業輔導中心遇到你,當時你一臉疲憊,他們兩個都有點擔心你。」
絲露出有些複雜的微笑。那副苦笑,也可以解讀成不希望我深入追問的信號。
「嗯……很可怕。」
「……嗯,我是這麼打算的。」
「不,誰知道呢……可能是事務或會計吧。」
絲沮喪地低下頭,我順勢摸摸她的頭,她就「嘿嘿」笑了。」
「你爲什麼突然決定也去應徵這種類型的企業?你不是說過只應徵自己覺得最有意義的公司嗎?」
「那是因爲……我覺得姑且也去應徵這種正經的公司比較好。」
「這樣啊……坦白說,我很意外。因爲去年去IT新創公司實習後,你說過感覺非常充實。」
「…………」
「絲是自由又獨特,有點不食人間煙火的人,所以我以爲你成爲社會人士後,會更專注於自己喜歡的事情……」
「成爲大人後,可不能這樣。雖然冬同學應該覺得這樣很好。」
她的話裏帶了一點刺。只見絲露骨地別過臉。
如果我在這裏無視她的話,或許就能阻止氣氛變得險惡。
然而愚蠢的我,這時不禁有些生氣。
「你這種說法讓我很不爽耶。雖然我也是覺得這樣就好……哎,是沒錯啦。」
「…………」
「可是絲,你之前不是跟我持相同意見嗎?我們不是說過彼此成爲社會人士後,要去做喜歡的工作,過自己喜歡的生活嗎?爲什麼現在……」
「……我的想法稍微改變了。雖然第一志願還是出版社或我去實習過的公司,但畢竟現在是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的時代,所以我也覺得把穩定又可靠的公司納入考量比較好。這並不是什麼壞事吧?」
「我當然不覺得這是壞事。可是我們不是應該更……」
這時我忽然回過神來。絲的說詞很有道理。既然絲自己這麼決定,那我也沒有權利插嘴。
即使身爲戀人,也沒有資格對人生的選擇說三道四。
我們交往了兩年半,氣氛從來沒有變得這麼劍拔弩張過。我感覺到這種狀況,連忙選擇道歉的話語。
然而在我說出「抱歉」之前,絲就喃喃說道:
「我們沒辦法一直維持同樣的關係啊……」
「咦……」
「不,我的說法也有點不好。抱歉。」
「嗯……可以。」
「我、我是說……等我們出社會後,就沒辦法像以前那樣輕鬆相處了吧。我是在說這個意思。」
「沒問題、沒問題。我可以想象和絲出社會後的生活,還有更久以後的生活。絲也是吧?」
我的胸口猛然悸動了一下。不知道爲什麼,這句話深深刺痛了我的心,甚至讓我喘不過氣來。
不過,她似乎不是那個意思。我鬆了一口氣,甚至感到虛脫。
「哦,哦哦……是這個意思啊……」
我有種突然被分手的錯覺,腦袋變得一片空白。
或許是我的表情看起來受到很大的打擊,絲看到我的臉後,臉色變得蒼白,繼續說道:
儘管我察覺到這只是表面上的和好,但還是將這件事藏在內心深處。
「沒關係啦,就算出社會了,我們還是可以相處得很好。雖然我們兩個的興趣不合,但還是順利地走到現在了,不是嗎?」
「……嗯,是啊。」
我們互相微微低頭道歉,之後不再談論求職的話題,開始聊起下次見面要去哪裏。
話雖如此,要說我沒有疙瘩是騙人的。我不知道絲在想什麼,也不知道她爲什麼沒有找我商量就修正了求職的軌道,所以無法完全相信絲說的話。
「對吧?那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吧。抱歉,我不該這樣亂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