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繪畫
《與不再是女友的你,行戀人之上的事。》 · 持崎湯葉 · 1萬 字
「你忘記眨眼嘍。」
突然傳來的話語讓我嚇得身體一震。
是同事市川。她以輕佻的口吻這麼說,但一看到我的手機畫面,立刻抬起頭。
「哇!抱歉,原來你在看LINE啊!我還以爲你在玩遊戲!」
「不,沒關係沒關係……哈哈。」
星期一的午休時間。我迅速解決便利商店的便當後,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盯着手機。
平常這個時間,我都會用來完成手機遊戲的每日任務。市川大概也是想拿這件事來調侃我,纔會向我搭話吧。
然而唯獨今天,我一直在看某則信息。
「你的表情比平常還要認真,我還以爲你沉迷了呢。」
「每日任務哪可能讓人沉迷啊。」
「所以山瀨先生,你一臉嚴肅地看着LINE,是怎麼了嗎?是女朋友傳來的嗎?我可以問嗎?」
「『我可以問嗎』這句話應該要一開始就問吧?」
去年春天,金髮鮑伯頭設計師市川小姐因爲工作過度而精神崩潰,不過在補充人員後,現在已經順利恢復了。今天她也精神奕奕地瞧不起大她四歲的我。這是好事。
「不是女朋友啦。我跟朋友在玩解謎遊戲。」
「咦,解謎遊戲嗎?我也超喜歡的!你們在玩什麼遊戲?」
「只是解對方傳來的文章題型而已。還滿難的。」
「咦~感覺好好玩!請借我看!」
「不行不行。這題我不解就沒意義了。」
就在我安撫着不滿的市川小姐時,樓層各處響起鬧鈴聲。午休時間結束了。趴在桌上睡覺的同事們,一個接一個地抬起頭來。這幅光景不管什麼時候看,都讓人感受到黑暗。
「等山瀨先生解完之後,也借我看一下吧!」
皆瀨絲
「上之國?」
「那麼,我認爲選擇上州蔬菜這個詞彙,這件事本身就有意義。上州、上州……我來查查看。」
我將昨天在超市解開的第①題答案傳過去後,立刻收到絲傳來的信息。一開始收到的,又是作爲開場白的問候文。
我和市川小姐嚇了一跳,轉過頭去。站在那裏的是我們的直屬上司,也就是製作人。他一手拿着電子煙,剛從吸菸室走出來。
「我原本以爲是製作某種料理的食材,但其中也混雜着已經完成的料理。我真的搞不懂。你乾脆把題目給我看嘛。」
「唔唔唔……!」
這時,市川小姐的雙眼散發出詭異的光芒,不懷好意地笑了。
市川小姐開始用手機搜尋。不愧是喜歡解謎的人,她顯得興致勃勃。
市川小姐真的變得很堅強呢。
然後是後半段,鴨肉和雞肉串被父親拿回去的事件。
我們兩人並肩而行,果然纔是最理想的吧。
小絲想在蔬菜區買上州蔬菜,在肉品區買鴨肉,在熟食區喫雞肉串。
相對的,系從以前就很擅長這種猜謎。一起看猜謎節目時,繫有很高的概率會比別人更快找出正確答案。然後她會理所當然地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帶着愉悅的表情喝着Highball。未成年時則是喝葡萄汁。
絲,難道你是爲了讓我自覺到這種悲哀的現實,才舉辦解謎遊戲「小絲的挑戰書」嗎?如果是這樣,那真是漂亮的一擊。這遊戲可怕的地方在於,會不斷削弱我的自尊心。
難道這個遊戲,就是爲了讓我察覺到這一點嗎,系啊……!
即使期待第一次看到時靈光乍現,卻什麼也想不到。
「呃……」
話雖如此,父親的人格和這道題目沒什麼關係吧。問題在於把鴨肉和雞肉串拿回去的行爲本身。
即使在洗澡時、在被窩裏、在通勤電車上、在午休的公司裏,反覆閱讀題目絞盡腦汁,也想不到。就連腦細胞逐漸死去,也想不到任何東西。
市川小姐喝着從我這裏榨取來的熱可可,同時在智能手機上輸入這三個詞彙。
又是超市的故事。而且這次小絲的父母也登場了。
市川小姐丟下這句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超市的賣場已經恢復成改裝前的狀態。
小絲和爸爸、媽媽一起去超市買東西。
很遺憾,這種機會大概永遠都不會有吧。再說,不管市川小姐再怎麼絞盡腦汁,應該也解不開吧。
見到兩名部下在吸菸區前聊着蒲燒雞的話題,總監原本就冰冷的表情變得更加冷酷。
「好的,什麼問題?」
我由衷期待您能通過所有問題。
而且這次還揭曉了購物內容。上州蔬菜和鴨肉,小絲選的東西還真有品味。話說上州蔬菜是什麼?
就這樣,我再次進入思考時間,深切感受到自己的腦袋有多僵硬。
順帶一提,今後在本聊天室中,不只是問題,連回答都不再受理。請將答案傳送到該傳的地方。
因爲這是絲創造給我,只有我能解開的問題。
「我猜猜看,這該不會是你剛纔午休時間在想的,朋友出的解謎遊戲問題吧?」
「上州。幾乎涵蓋整個羣馬縣。別名『上之國』。」
「蒟蒻是蔬菜嗎?啊,對哦,原本是薯類嘛。」
「不行。我希望最後能靠自己的力量解開。」
「這是新型態的摸魚呢。」
「自己的力量……自己的力量是什麼意思呀?」
考慮到小絲一直說的父權家庭的狀況,「小絲的父親」的分辨率感覺莫名地高。不過是鴨肉和雞肉串,買給她嘛。
那麼,我將傳送問題②給您。
市川小姐自顧自地大發雷霆。雖然只是我的猜測,不過她生氣的對象應該是念法。
「韓式烤雞真的太不尋常了。」
這是從昨天開始,由絲主導的解謎遊戲。
「那麼,市川小姐,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相對的,我想我也彌補了系所欠缺的部分。
「算了,就當作是這樣吧。」
關於問題①的回答,您答對了。恭喜您。
「啊,不對,應該念成『上野國』纔對。『之』字怎麼可以念成『野』呢?」
憑我這顆粗糙的腦袋,根本不可能解謎。
所以,我要在這裏擅自使用一張求救卡。
是要傳送到哪裏呢?還是說要寫在什麼地方?從這段文字還無法判斷。
可是爸爸說鴨肉和雞肉串不需要,所以小絲照爸爸說的,只把上州蔬菜拿到收銀臺。
「現在可是上班時間哦。如果是這樣,那可就是不折不扣的摸魚嘍。」
誠摯感謝您參加這次的現實解謎遊戲「小絲的挑戰書」。
「唔……」
就像這樣,從一個小故事就能明白,系彌補了我所欠缺的部分。
背後突然傳來一道聲音,害我忍不住跳了起來。
「不,沒這回事……」
「設計活動呀~~你是在煩惱什麼?」
「說起來,上州蔬菜是什麼呀?」
即使靠晚餐的燉豬肉和白飯提升血糖值,再次閱讀題目,也想不到。
「可是,上州蔬菜這種說法好像很少聽到呢。我實際上也沒聽過。」
「韓式烤雞怎麼了?」
「就是說呀。」
「你看,你看這裏。這裏就寫成『上野國』了。」
她讓我看維基百科的某個頁面。標題是「上野國」。上野國。確實「野」字念成「野」。雖然不至於到生氣的地步,不過第一次看到的人應該不會念吧。
因爲實在想不出答案,我本來想幹脆吸根菸,讓大腦運轉得更快一點,但這種事實在太丟臉了,我說不出口。話說回來,不要在上班時間解謎啦。
市川小姐如此說道,表情看起來非常邪惡。她的視線不時瞥向自動販賣機。
要解開這道題目的關鍵,肯定是上州蔬菜、鴨肉和雞肉串這三樣東西。雖然看起來是毫無統一感的組合,但絕對隱藏着什麼。
這場解謎遊戲裏,或許隱藏着絲線對我的告白所給出的答案。既然如此,我希望能靠自己的力量解開謎題,但光靠我一個人的腦袋,似乎已經到極限了。
雖然很在意,但我暫且不管,重新看起問題②。
是繼午休時間之後,又再次出現的市川小姐。
儘管如此,溫柔的市川小姐還是「嗯……」地沉吟着,認真地替我思考。
這麼說來,市川小姐說過她喜歡解謎遊戲。說不定跟她聊一聊,就能產生什麼靈感。
回想起來,我從小就不擅長猜謎或腦筋急轉彎之類的問題。我是個會自信滿滿地說出「麪包雖然可以喫,但不能喫的麪包是腐壞的麪包」這種答案的小孩。
「上州蔬菜、鴨肉和韓式烤雞。這三樣東西會讓你聯想到什麼嗎?」
「不,我已經戒菸了……」
「沒想到你不是在吸菸區摸魚,而是在吸菸區前面晃來晃去地摸魚。山瀨先生,你還是乾脆去抽根菸休息一下比較好吧?不會有人責備你的。」
「唔哦!」
「羣馬的蔬菜、鴨肉和韓式烤雞……是名產的地域限制嗎?不對,如果是這樣,韓式烤雞就太礙事了。韓式烤雞的名產地是什麼鬼?牛的名產地?還是韭菜的名產地?乾脆說是韓國?」
「沒有啦……我在思考下一場遊戲的活動內容。因爲完全想不出點子,纔會四處走走轉換心情。會待在吸菸區前面,只是碰巧……」
既然回到改裝前的狀態,就表示是從店的右手邊進入,以逆時針方向從蔬菜區開始依序逛起吧。
那麼,小絲付了多少錢呢?
「這是什麼活動呀……?」
我果然還是不習慣這種拘謹的文章。
「原來上野國的別名是上州啊。」
「那你爲什麼要在這種地方晃來晃去?」
問題②
「我姑且查了一下,上州似乎是指羣馬縣。羣馬縣有名的蔬菜有下仁田蔥,還有蒟蒻。」
其中讓我在意的是第六行,上面寫着今後不能在聊天室回答,相對地要「傳送到該傳的地方」。
「所以,你剛纔說了什麼?上州蔬菜、鴨肉和韓式烤雞?這謎樣的組合是怎麼回事?」
我和市川小姐隨便找了個藉口,然後迅速離去。
由於總監的干擾,結果即使藉助市川小姐的力量,依然無法導出正確答案。
話雖如此,聽聽別人的意見其實也不壞。她從與我不同的方向,試圖解釋上州蔬菜、鴨肉與蒲燒雞,感覺十分新鮮。
雖然不知道今後會持續幾道問題,但如果碰壁的話,像這次一樣向身邊的人尋求提示也不壞。
不過思考今後的事情也無濟於事。因爲問題②依然高高聳立在眼前。
碰到這種問題,只要靈光一現,就會像骨牌一樣理解一切。可是目前我連正確答案的輪廓都看不見。
「該怎麼辦呢……」
二月的車站月臺上,呼出的白色氣息化爲視覺。連等待回程電車的時候,我都反覆熟讀問題,仰天長嘆。在我思索之際,山手線很快就抵達了。
上州蔬菜與鴨肉與蒲燒雞。
瀏覽器應該也厭煩了吧。我從昨天到今天一直在搜尋這三個詞,害韓國料理店和羣馬縣觀光景點的廣告頻繁出現。
眼球隱隱作痛。
我的職業本來就得盯着電腦,所以一直很注意眼睛健康,可是從昨天開始解謎後,眼睛就非常疲憊。
『還好嗎?那是眼睛疲勞哦。有好好讓眼睛休息嗎?』
這麼說來,重逢後第一次去喝酒那天,絲就先擔心我的眼睛。從那之後,我就學會要照顧眼睛了。
絲的挑戰書現在讓我的眼球受到傷害。
「眼睛好痛啊,絲……」
我擠出聲音自言自語,卻被車內廣播蓋過。
我用手指用力按壓眼角,慢慢睜開眼睛。視野逐漸清晰。
「……嗯?」
我忽然看到熟悉的文字列。
「這就不知道了。別自以爲是,知恥點。」
交往了兩年半左右,這還是第一次來美術館約會。我試着回溯記憶,發現進美術館的經驗只有高中遠足的時候。
可是,爲什麼?
偶爾會想「啊~好漂亮~」或是「畫得真好~」,但也僅止於此。
不是當成解謎遊戲的上野、巢鴨、新大久保,而是意識到與絲的連結,思考現實中的上野、巢鴨、新大久保,自然就會看到光明。
「好好感受作者的心情啦(笑)……啊,好像快到了。」
這也得回溯到大學時代。
「我覺得超好喫~」
「絲,你覺得這幅畫怎麼樣?」
太好了,看來我們的認知沒有那麼大的差異。
幾小時前,市川小姐拿給我看的三個字。
這時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於是詢問絲:
在抵達絲想看的那幅畫之前,我們一邊欣賞其他畫作,一邊不時玩起「裝作很懂藝術的裝模作樣遊戲」。
「…………」
新大久保是大學時代剛開始交往時,第一次約會去的地方。
『所以,這樣謎題就解開了嗎?山瀨同學!山瀨同學!』
上面確實還有另外兩個字。
韓式烤五花肉是韓國料理。說到山手線沿線與韓國有關的站名,就是「新大久保」。不用說也知道,那裏是韓國文化滲透很深的地區。
就連對繪畫絲毫沒有興趣的我,都抱着說不定會邂逅命中註定對象的淡淡期待而來,但目前看來這個期待似乎不會實現。
『我知道了!今天的謎題!上州蔬菜、鴨肉和蒲公雞的意思!』
我不會不識趣地說「這我早就知道了」。
「嗯,應該還要等一下。」
『是山手線的站名!』
什麼嘛,原來只是我看錯了。
「與其說想來這個展覽,不如說有幅我無論如何都想看的畫。那幅畫是從國外的美術館爲了這個企畫展而來到日本。」
市川同學最後這麼寫道:
「呃!」
「啊,該不會……」
上州的別名。我今天才知道念法是「Kouzke no Kuni」。大概明天就會忘記。
在愛情賓館街醜態畢露的記憶鮮明地殘留着。是甜蜜又苦澀的第一次約會。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看到那幅畫,就是我作爲藝術家的第一步」——好想說說看這種話啊。然後靠畫畫賺個一百億。
『來,請看。』
這樣的她爲何會對這次的企畫展感興趣呢?好像是因爲有想看的畫作。
我再度發出愚蠢的叫聲,是因爲太專心看手機畫面,坐過站了。這次換周圍幾個人對我露出狐疑的表情。
我將解謎腦切換成喚醒記憶的腦。
理所當然地,我的感想就是這樣。
「要先看過解說,瞭解作者的心情和歷史背景,才總算能看懂。構圖和配色的意義什麼的,我完全不懂~」
面對對方純粹的感想,我就會說「不,你解釋錯了(笑)」或是「啊~真不錯,平凡過頭的感想反而好(笑)」,徹底成爲想象中最差勁的美術館約會對象。當然不會造成其他客人的困擾。
接下來的幾行文字,是剛纔我也在腦中展開的解說。
所以我也跟着來了。
「巢鴨」。有鴨。
上野國。
於是裝模作樣遊戲就此中斷。
我不小心叫出聲,一旁的女性朝我投以狐疑的目光。
「可是絲,你不是想來這個展覽嗎?怎麼是這種感覺?」
我再次有了這樣的感受。
「嗯?」
這時我回歸原點。現在我所挑戰的不是單純的解謎,而是絲線專爲我設計的解謎。上次的設問①也是因爲有我們往昔的對話,我才能解開。
她和我不同,明明沒有超市賣場這個事前情報,卻還是推敲出來了,反而值得讚賞。真不愧是喜歡解謎的人。
我再次抬頭,只見屏幕上的影像已經從路線圖切換成高級公寓的廣告。我連忙用手機搜尋山手線的路線圖。
「哦~還沒到嗎?」
上野→巢鴨→新大久保,這順序也符合山手線內圈的行進方向。
我原以爲自己看見了這兩個字,但正確來說是「上野」。我無意間抬頭看見車內液晶屏幕顯示的山手線路線圖,右上角寫着「上野」兩個字。
我喜歡絲看書時的表情。她現在的表情很接近那種感覺。
上野、巢鴨、新大久保是過去和絲一同造訪過的車站。
「頂多擺出一副內行人的樣子。」
「啊……!」
***
LINE的圖示右上角,顯示收到信息的紅圈。
既然如此,這次的問題裏,應該也隱藏着我和絲線的回憶吧?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看到那幅畫,就是我作爲藝術家的第一步——會期待有這種邂逅對吧?」
蔬菜區是上州蔬菜。肉品區是鴨肉。熟食區是韓式烤五花肉。
我從目黑站沿着鐵路,走在下坡的窄道上。東京有很多坡道,散步時會頻繁地反覆上坡下坡。在這種地形,要走路或蓋房子應該都很辛苦。乾脆用神之手把地形壓平,弄成一片平地如何?
我正在想着這種蠢事,一旁的絲則非常專注地一幅一幅欣賞畫作。
就在我這麼想,準備將這件事拋諸腦後時——我靈光一閃。
謎題還沒解開。可是,我一定沒辦法再借助市川同學的力量了。
和絲線的記憶一點一滴地甦醒。
我本來想賞她一巴掌,但因爲有嚴肅地在鑑賞的人在場,我忍住了。
「沒錯。這是隻有我才解得開的問題……」
加入科幻研究社後第三次的校慶順利落幕,隔週我跟絲來到上野。
絲小聲地在我耳邊這麼說。
我一邊輸入「多虧市川同學,謎題解開了」的回覆,一邊喃喃地說:「抱歉,市川同學……」
不過這兩個回憶,在解謎上或許不是很重要。因爲鴨肉和韓式烤五花肉都被父親拿回賣場了。
「我懂我懂。」
我收回前言。她講出像喫飯時一樣的感想。
不懂。完全不懂。
「哦,那幅畫嗎?」
小絲最後拿去結賬的,是上州蔬菜。
我或許又發現了一個喜歡絲的地方。
寄件人是市川同學。我打開聊天室,一眼就能看出充滿興奮的閃爍文字與表情符號的集合體映入眼簾。
絲似乎去過好幾次,但好像也沒有特別瞭解美術,或是沒有美術就活不下去的感情。
如果將上述三個站名代入……原來是這樣啊。
巢鴨也是大學時代。大三快結束時,在巢鴨的定食屋喫了炸竹筴魚。
「我也頂多覺得『好漂亮啊』或『畫得真好』。」
目的是國立西洋美術館。
因爲這個解謎……
這次的企畫展主題是「永恆的現在」,似乎相當受歡迎,假日中午過後,館內人滿爲患。
正因爲彼此都是打從心底享受這種互動的關係,我和絲才能在沒有重大危機的情況下交往兩年半吧。
現在想想,那是放學後炸竹筴魚社的最後一次活動。
一開始在新宿玩,晚餐避開人潮,穿過歌舞伎町的愛情賓館街,進入新大久保的巴米揚。
在巢鴨、新大久保之間,回憶的溫度差太大了。
那麼,上野又有什麼回憶呢?
每次等紅綠燈,我都會看看手機畫面,交互檢查題目與山手線的路線圖。從路線圖得知答案時,我腦漿都快噴出來了,但不找出正確答案就沒有意義。
我匆匆在下一站下車,刻意走出驗票閘口,在便利商店買了熱咖啡。我決定將錯就錯,慢慢散步並思考。
在這樣的人潮中,我跟絲並肩鑑賞畫作。
繼上野國=上州之後,第二個與高級鴨肉有關的站名。
雖然絕對不是好的享受方式,但因爲很有趣,我也沒辦法。
從那個時期開始,我就忙着找工作,和絲漸行漸遠。然後幾個月後,我們分手了。炸竹筴魚雖然好喫,但稱不上是美好的回憶。
超市賣場是不是被置換成山手線的路線圖了?
「我懂我懂。」
到了這個地步,與第三個品項有關的站名也立刻揭曉了。
在那澄澈的表情背後,肯定有着我無法想象的解釋吧。
終於要與絲想看的那幅畫面對面了。
「……哦哦,是這幅啊。」
看到那幅畫,我有點心跳加速。
那是一幅坐在牀上看着這邊的裸體少女油畫。雖然用手臂遮住重點部位,胸部卻一覽無遺。盯着看太久,莫名覺得難爲情。
可是絲不一樣。
「……………………」
絲盯着那幅畫的模樣,明顯跟之前看其他畫作時不同。
看似面無表情,又像興奮,也像快哭出來。
是代入感情嗎?還是聯想到什麼?還是無法解釋?
如果跟那幅畫獨處,她的情緒一定會爆發。絲看起來像在拼命忍耐什麼,甚至讓我有這種預感。
我的視線無法從她的側臉移開。
我所不知道的絲,就在這裏。
總有一天,我能知道她內心的想法嗎?還是說,就算一輩子待在她身邊,我也會一直不知道呢?
這段時間,讓我感到有些寂寞。
「總覺得咖啡特別好喝。」
「我也有同樣的想法。明明是常喝的百圓咖啡。」
我們離開美術館。本來想在晚餐前去咖啡廳分享感想,但因爲是假日,每間不錯的店都客滿。
於是我們買了便利商店的咖啡,坐在上野恩賜公園的長椅上。
彷彿會帶來冬天的北風,反而令人覺得舒暢。
「或許就是這種有點冷的環境,讓咖啡變得好喝。」
自虐也差不多了,我回想起另一件在意的事。
在超市說到收銀臺,就是客人最後會抵達的地方。可是山手線是環狀路線,所以應該沒有終點。而且在收銀臺付的金額又是什麼?
「怎麼可能啦——」
「嗯,我去散步。」
「咦,是什麼?」
「……喜歡。我喜歡阿冬。」
「不是啦。我是自以爲懂咖啡的裝模作樣人。」
「永遠啊——」
「有名的公園……新宿御苑之類的?」
如此低喃的絲,啜飲着咖啡。
「可是,如果人類滅亡,傳承下去的人的解釋和意義可能會改變。那樣真的能說是『留存』嗎?」
『欸,冬,我啊——』
「有東西能夠永遠留存嗎?」
「一百年,阿冬你還真長壽耶。」
絲的視線依舊停留在夕陽下的雲朵,低聲說道:
「那是因爲我們的孩子會代代傳頌下去啊。」
我們聊着聊着,對話就中斷了。不過,那不是令人不自在的沉默,而是彷彿理所當然般,只屬於我們兩人的平靜時光。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永遠,但我想到一個確實會留存一百年左右的東西。」
因爲絲不在身邊。
從公司所在的辦公大樓徒步七分鐘左右,我抵達目的地。
我對絲的心意,會留存百年,甚至永遠。
「或者是因爲看了展覽,心情變得高尚了一點。」
就像絲的那張側臉對我而言一樣。
然而,大崎就很有機會了。因爲絲在轉職前,是在與我進入同棟企業大樓的公司上班。
「啊~有可能哦。我們真好打發。」
「…………」
「欸,阿冬,我啊——」
「嗯。難得住在東京,會想去名勝看看嘛。像是有名的公園。」
我想到的答案,是四年前在上野美術館約會時,參加企畫展的費用。
「我對絲的心意。」
「啊,你沒來過嗎?」
「因爲吸收了優質的藝術作品,變得更能體會咖啡的苦味有多複雜。你連這種事都不懂嗎(笑)?」
絲自言自語似的低喃。那是看了那幅畫後產生的想法,還是突然冒出的疑問呢?至少絲的表情不像是在開玩笑。

昨晚我不管怎麼想,都得不出答案。
在超市各賣場拿的東西,代表山手線的車站。
我直覺這麼認爲,但因爲之後的甜蜜互動更開心,所以立刻就忘了這件事。
那是大崎站到大井町站之間的JR車輛基地。
昨天,因爲比平常更晚回家,身體變得很冷,所以我一到家就立刻燒水。
無論形狀或意義都永遠不會改變的事物。真的有那種東西嗎?
「上野公園比想象中還大耶。」
可是,伯父說鴨肉和雞肉串燒不需要,所以小絲照他的話,只把上州蔬菜拿到收銀臺。
我確信這裏和解謎遊戲的題目有關。
「唔哇,是自以爲懂藝術的裝模作樣人。原來你還在啊。」
「……絲當時想說什麼呢?」
「如果能代代傳頌下去,說不定可以傳個兩百年、三百年……最後變成永遠。」
「哇,山瀨同學,你已經喫完了嗎?」
難得高尚的心情,被我們自己搞得越來越庸俗。
眼下是一片無數的軌道,以及好幾輛停下來的車輛。
由於我推測出結賬櫃檯=大崎,因此上午的業務幾乎都心不在焉,只顧着思考。
左手拿着和當時一樣的便利商店咖啡,但現在的寒冷和寂寞更勝當時。
你看到想看的畫作後,有什麼感想?
「繪畫和音樂或許無限接近永遠吧。就算被燒掉、被廢棄,也會一直留在某人心中。而且,一定會有人傳承下去。」
***
我獨自在鐵絲網的另一頭,看着山手線在下坡奔馳。
「出現了。傳聞中很麻煩的自以爲懂咖啡的裝模作樣人。第一人稱好土。」
然而絲出乎意料地啞口無言,臉頰泛紅。由於她一開始就做出那種反應,已經無法修正軌道了。她看似不甘心地低喃:
「咦——孩子——?」
她遲遲沒有說下去,我看了看她的臉。
隔天午休,我迅速喫完便利店便當後,立刻前往走廊。
可是隔天的今天,我無意間往公司窗外看去的瞬間,恍然大悟。
大崎站。
就我而言,就算被一笑置之,或是被傻眼地看待,也覺得無所謂的一句話。
而小絲最後選擇上州蔬菜(上野)拿到收銀臺。
「你在說什麼呀……嘿嘿。」
直到電梯門關上爲止,市川同學都一臉困惑。
這麼說來,我連忙用手機搜尋,然後弄清楚了。
山手線的路線看似不斷繞圈,但偶爾也會有「開往大崎」的車輛。爲了進入車庫,所以設定成只到大崎站。
「我剛剛不是說了嗎?我會永遠喜歡你。」
我在電梯間和市川同學擦身而過,對她這麼說。
「嗯~說得也是。」
我在寒風呼嘯的歸途上,回想起四年前左右在上野的甜蜜記憶。
我猶豫着要不要問這個問題,但至少現在決定不問。
那是一張有些寂寞,又像快哭出來,靜謐的面無表情。
我一邊泡澡,一邊思考另一件事。
那是一段幸福的時光,讓人想永遠保留下來。
最後她笑了出來。我摸摸她的臉頰,她也一副不排斥的樣子靠在我肩上。
真虧我有辦法說出這麼丟臉的臺詞。這就是所謂的年輕氣盛嗎?即使如此,這還是太荒唐了。畢竟隔年我們就分手了。
收銀臺代表什麼,又是另一個難題。
「什麼啦?」
「……?」
只不過,位在巢鴨與新大久保之間的池袋,很難想象會是結賬櫃檯。品川就位置上來說是吻合,但仔細回想,我與絲之間並沒有在品川車站的回憶。
絲一定吞下了什麼。她原本想說,卻用「喜歡」矇混過去。
「作品所擁有的真正意義,感覺會不斷變化。如果意義改變就會被判斷爲不同的東西,或許根本不存在會永遠留存的事物。」
前提是人類沒有滅亡——我補充道。
好空虛啊。連笑話都算不上。
在結賬櫃檯付的上州蔬菜價格是?
其他好像還有「開往池袋」或「開往品川」的車輛,同樣是因爲有車庫。
「阿冬呢?」
就連對美術一竅不通的我,也知道有些情感一旦化爲言語,就會變得廉價。把這份心情珍惜地帶回去,在洗澡或睡覺時不經意地回想,纔有意義吧。
那麼,小絲付了多少錢呢?
「啊~我聽過。總有一天也想去看看。」
「散步?」
只要調查國立西洋美術館在四年前的秋天舉辦的企畫展,答案立刻就揭曉了。企畫展的名稱是「永遠的現在」,費用是一千八百圓。
我心想上州蔬菜還真貴,但假設這就是正確答案,又該在哪裏回答呢?如同問題前的招呼文所言,就算在聊天室回答似乎也沒意義。
也就是說,只要在某處輸入這個數字,就會出現下一個問題嗎?這是什麼高科技系統啊?絲不可能在那麼短的期間內準備這種東西。
「——啊啊!」
我又因爲靈光一閃的影響而叫出聲。
我的座位周遭一陣騷動。大家紛紛投來「他該不會又精神錯亂了吧?」的戰戰兢兢視線,但喜悅勝過了羞恥心。
輸入數字就能開啓的系統。我和絲曾經利用過。
就是大崎站內的投幣式置物櫃。
最近的投幣式置物櫃大多都是輸入密碼就能開鎖。絲以前會經過大崎站時,我們曾利用這一點借還漫畫好幾次。因爲只要共享密碼,雙方都能打開。
「那麼……一・八・〇・〇。」
我們用來借還漫畫的九號投幣式置物櫃。確認確實顯示爲使用中後,我在中央的面板輸入密碼。
「……奇怪?」
可是打不開。看來密碼不對。
我原本還滿有把握的,結果卻撲了個空。
是從哪裏開始搞錯的呢?難道不是收銀臺=大崎站嗎?和投幣式置物櫃無關嗎?還是密碼錯了?
我試着輸入以前用過的密碼,還是不對。絲的生日和我的生日也打不開。
要是重複太多次,會被當成可疑人物。於是最後,我抱着姑且一試的心態輸入另一組密碼。
結果——喀嚓一聲,九號置物櫃打開了。
「咦,爲什麼?」
我輸入的數字不是四年前「永恆的現在」展,而是現在國立西洋美術館舉辦的「罪之自覺」展的一般門票費用。一千五百圓。
雖然有些疑問,但不管怎樣,正確答案就是正確答案。
爲什麼不是那天的企畫展,而是現在的企畫展費用呢?我不太懂小絲的用意。
我探頭看向打開的置物櫃,裏頭放着一張影印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