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心臟
《與不再是女友的你,行戀人之上的事。》 · 持崎湯葉 · 5804 字
海浪聲溫柔地在耳中融化。
江之島的沙灘每走一步腳就會稍微下沉,吹來的風充滿夏天的氣息,令人誤以爲八月還沒結束。
「嗯……」
然而我的左耳聽見了某種低吟聲。
絲將長髮綁在腦後,穿着清爽的浴衣。儘管打扮得這麼漂亮,她的表情卻不太愉快。
不是不高興,也不是在哀嘆,只是嘴巴有點垮下來。
從大一開始算起,我和絲已經走過了兩年又三個月,這還是我第一次看見她露出這種表情。
「怎麼了?」
「總覺得……總覺得坐立不安……」
「什麼跟什麼啊?」
她的回答不得要領。看來絲自己也不清楚原因,纔會覺得坐立不安。
我們懷着不明所以的情緒走着,絲突然「啊!」了一聲。
她指着我,指着自己,又指着我。絲露出豁然開朗的表情,接着一語不發地採取行動。
她輕巧地從我的左側移動到右側,拍了下我的背。
「呼——清爽多了。」
「怎麼了……剛纔發生了什麼事,又解決了什麼事?」
絲露出滿足的表情回答。
「我是不是經常站在冬仔的右邊?」
「咦?是嗎?」
「雖然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或契機,不過和冬仔走在一起時,我好像都會自然地走在右邊。」
既然她要我考慮,我主動催促她回覆就太沒規矩,也不合乎常理。因此我只能等待。
「因爲冬仔待在我心臟附近,我比較能靜下心來。」
「人類真是不可思議。不知道是習慣,還是基於深層心理。」
於是,小絲坦白了。
如今,希望跟她成爲情侶的人也是我。
絲開心地笑了。她的左手握住我的右手。
早知道會這樣,就不要許願想跟她再交往一次了。
『抱歉——讓我考慮一下。』
幾秒後,我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襲擊。
我突然俯瞰自己的行動,一股厭惡感慢慢湧上。爲了消除這種感覺,我繼續灌酒,久違地喝得爛醉,在回家路上的便利商店廁所吐了。
線正要開口,卻以「算了」這兩個可疑的字眼爲擔保突然撤退,試圖轉移話題。交往了兩年,我當然知道她的企圖。我立刻逮捕她。
我究竟是從哪裏開始錯的?我喜歡絲。這份心意從六年前半開始,就不斷改變形式,但我喜歡她這點始終沒變。
就這樣,手機完全不會響起通知音的日子持續着。
「……嘿嘿。」

「嗚嗚……冬馬警察好纏人……」
「爲什麼啦。冬仔也是待在我心臟那一側比較自在的體質啦。小心我喫掉你的心臟哦。」
「對。所以,我想待在冬同學的右側,也是因爲……」
「那以後我待在左邊,你待在右邊,我們永遠待在一起吧。」
「你剛纔想說什麼?」
可是,製造出發生肉體關係契機的人是我。
「我也是直到剛剛都沒注意到,不過走在冬仔的左邊,總覺得有點不自在。」
煙和酒開始在體內循環,我忍不住問莉莉絲,絲最近有沒有來店裏。
雖然很微弱,但我確實聽見了。
「嗯,好像有。」
絲稍微思考後回答:
「當然就是永遠啊。」
「對吧?就是有這種事!」
我走左邊,絲走右邊。
然後就像在向大海發誓,給了我一個短暫溫柔的吻。
「我沒什麼注意到耶。」
互相抱怨上司、一起打遊戲、分享想看的電影。
在冰冷海風吹拂的東京灣正中央,海螢火蟲上,我向絲告白了。
現在,我只有一個願望。
絲再度移動到我的左邊,我們兩人一起慢慢走着。
小絲補充說,相反的,鬼屋之類的設施則是故意右行,給人不協調感。
我受不了,昨晚去了常去的水煙店。
小絲支支吾吾地低語。
交往超過兩年,就連並肩走在一起的固定位置都會決定下來。
我天真到令人哀傷的地步,深信她一定會點頭答應。
之後我跟絲就再也沒有聯絡,已經過了三個星期。
「哦什麼哦啦。」
重逢沒多久,我應該覺得跟絲維持這種關係也不錯。
我什麼都願意做,要我犧牲什麼都行。
會這麼無可救藥地迷失自我,是因爲再也見不到絲的不安,一天比一天在我心中蔓延。
說完,絲用筆敲了我的肩膀。她似乎相當難爲情,瞪着我的臉紅通通的。
「哇!啊嗚!好痛!」
由衷祝福彼此的戀情和婚姻。
「想矇混過去也沒用。露出破綻就完了。來,快招,快招。你剛纔想說什麼?」
我們放聲大笑,一邊捲起沙灘上的沙子,一邊慌慌張張地交換位置。與我們擦身而過的親子三人組,一起歪着頭看着我們。
「……永遠?」
「哦。」
這就是我們最能適應的定位。
***
「不然,你再走一次這邊看看?」
「對了,聽說漫才搭檔也會決定誰站在右邊,不管在舞臺上還是綜藝節目,站的位置都一樣,要是反過來就會覺得不舒服。」
「謝謝你。對不起。」
在川崎的公寓前下車後,絲臨走前這麼告訴我:
這麼說來,我家的沙發也是,線的固定位置在右側。感覺她總是摸着我的右手。
要是沒跟絲分手,就不會變成這樣了。只要忍耐一下,試着理解她,或許我們現在還會繼續交往。
那是LINE的通知聲。
從車窗照進來的朝陽灑落在她的側臉上,簡直就像寶石會隨着光線照射的角度改變顏色一樣,看起來像在沉思,也像豁然開朗。
叮咚。輕快的聲音傳進因爲宿醉而鈍痛的腦袋裏。
然而,我卻即將再度失去她嗎?
「超市是不是有種印象,要從店家的右側進去,然後逆時針繞着店內逛?」
我一直在做錯誤的選擇。
可是聽到她那麼說,我卻啞口無言,整個人都失了魂,可見這果然是出乎意料的發展吧。
坐在副駕駛座的絲臉上意外地沒有尷尬的神色。
「啊啊!好像……好像有點不自在!」
回想起來,大學時代也是我受不了跟絲之間的痛苦氣氛,主動提出分手。
「還是說……」
她一定是想到什麼事後一定會後悔的丟臉內容,然後沒多想就說出口,卻又臨時打住。我看過好幾次這種模式了。實不相瞞,我自己也因爲這種模式,好幾次被小絲警察逮捕。彼此彼此。
「咦?沒有啊……」
過了十天左右,我終於受不了,傳了LINE給絲。
我將和當時重量不同,孕育着複雜濃厚覺悟的心意化爲言語。
莉莉平淡地說:「不知道。」
在那之後,我開着租來的車回東京,途中沒有半句對話。
我好像有點懂了,不過我想讓小絲親口說出來,所以假裝聽不懂。
「聽說那樣是因爲逆時針繞動線,客人會比較放鬆。這叫做左行法則,人類會本能地覺得左行比較舒服。所以纔會默認左行,配置賣場。」
每當有通知,我就會心想「該不會是她?」,看了手機後又陷入沮喪。這一連串的動作讓我感到疲憊,現在我基本上把絲以外的聊天通知都關掉了。
「有這種事?不過是站在哪一邊……」
也就是說,絲待在我右邊這件事,已經變得理所當然了。
去年春天跟絲重逢,互相扶持、守護、擁抱,建立起的九個月,以那場告白爲契機,消失得不留痕跡。
我從來沒有像當時一樣,不知道絲在想什麼。
所以,我想再見她一面——我想見小絲。
「然後啊,至於爲什麼人類會覺得左行比較舒服,有各種說法……有一種說法是,因爲心臟在身體左側。」
我走左邊,絲走右邊。聽她這麼一說,好像也不是沒有這種感覺。不,很難說。
「可是我待在你左邊比較自在耶。」
只傳了一句話:「還好嗎?」
「太可怕了。不過這單純只是習慣吧。」
「到死爲止?」
「哦~這樣啊。畢竟搞笑搭檔在某種意義上,關係比夫妻還要親近嘛。」
我並沒有自以爲是到覺得絕對會成功。
別說見面或通電話了,連聊天室都從千葉旅行那天起就斷絕往來。
「啊~原來如此。以心臟那一側爲軸心轉動,是嗎?」
「死了之後也是。」
「啊——!所以我不是說了嗎!」
「一意識到就突然變得很奇怪!絲站在左邊,感覺很奇怪!」
時隔六年半的告白。
在那之後過了一個星期,現在也還沒有已讀。
平日白天我光是像沒事一樣完成工作就耗盡全力。下班後或假日,我頻繁確認手機有沒有絲的聯絡,然後嘆氣。我過着這種毫無意義的日子。
看來我姑且是回到家了。我從牀上滾落,額頭撞到地上的面紙盒一角。即使如此,我還是立刻起身。
我一邊用膝蓋撞到書櫃,一邊讓遙控器掉到腳背上,一邊弄倒杯子讓桌上發生洪水,同時尋找着手機。
就算我喝醉了,還是無法理解手機爲何會在垃圾桶裏。
屏幕上確實顯示着小絲傳來的LINE。
小絲傳來的,大概是睽違三週的信息。我高興到差點哭出來,但現實的不安也留在我心中。因爲這也很有可能是拒絕的聯絡。
我帶着冷靜與熱情交雜的曖昧又複雜的情感,用顫抖的手指點開小絲傳來的信息。
『現實解謎遊戲・小絲的挑戰書 舉辦通知』
「……?」

一瞬間,我還以爲自己不小心點開了別人的信息。
但那裏毫無疑問是和絲的聊天室。
更重要的是,上面寫着「小絲的挑戰書」,所以應該是絲傳來的LINE。
總之,因爲已經知道不是告白的回覆,我冷靜下來,繼續閱讀後面的文章。
這次我——皆瀨絲將舉辦一場真實解謎遊戲「小絲的挑戰書」,在此向您說明遊戲內容。
若想參加,請將下列問題①的答案投稿至本聊天室。
只要答對,就會傳送下一個問題。
另外,我們不接受任何關於問題的詢問,還請見諒。
順帶一提,只有山瀨冬大人能夠回答我們所提出的問題。
希望您務必參加。
那麼,還請多多指教。
皆瀨絲
但另一方面,告白的答覆也很有可能就在這場解謎遊戲的終點等着我。
我們理所當然的相處模式,我怎麼會忘了呢?
但是,不只如此。
或許是因爲文章不僅沒有感情,而且到了最後還有些詭異,我甚至開始覺得恐怖。看起來就像詛咒的文章。
『因爲超市前一天改裝,蔬菜區和熟食區的位置對調了。』
這時,一對挽着手的情侶走近。他們指着我凝視的豬肉,說着「豬油對皮膚很好哦」這種讓人腦袋快要融化的話,就在我心想「是這樣嗎?」,準備加入對話時——
應該要認爲這篇題目,全都是經過刻意構成的。
我睜着眼睛,讓二月的冰冷自來水衝着臉。
我沉浸在回憶中,似乎站了很久。回過神來,發現周圍沒有其他情侶,店員還用「這傢伙要站在豬肉區多久啊」的眼神看着我。
我不知道這是平常的玩笑,還是對我有意義的活動。
這個答案很牽強,不過從江之島的對話來看,這應該是正確答案。小絲是順時針繞了一圈。鬼的夢似乎也是提示。
也就是說,只有我和系知道的情報,就是解開問題的關鍵。
『超市是不是有種要從右邊進去,逆時針逛的感覺?』
回到家時,絲線傳來了新的信息。
我一個人在房裏走來走去,打掃用水處,試着洗米,試着泡咖啡,又試着用冷水洗臉,試着在陽臺發呆,同時幻想小絲(小學生左右)在超市裏走來走去。真是個愉快的星期天。
話說回來,爲什麼要解謎呢?
夕陽西下時,我決定去外面呼吸新鮮空氣。
不過像這樣回想起來,甜美的回憶立刻湧上心頭。
雖然我自認理解作者的性質,不過這和那是兩回事。這是解謎。
我原本以爲這是暗示參加者只有我一人。
從第二行和第四行的句子完全相同來看,小絲應該是按照平常的路線逛超市。可是那天她心情無法平靜,還作了惡夢。
可是小絲在那之後心情一直靜不下來,晚上還夢到鬼。
小絲在今後的題目中也會登場嗎?首先,小絲的年齡設定是幾歲?不對,這種事怎樣都好。
她依序逛蔬菜區、肉品區、熟食區,然後到收銀臺結賬。
我的思緒開始飄到題目之外,覺得這樣不行,便去洗臉。
我們已經不在意這件事了吧。這也難怪,畢竟分手後過了三年,我們的身體和大腦都不記得當時的習慣。
心情無法平靜,又是很曖昧的形容。因此「惡夢」感覺很唐突。是被附身了嗎?在肉品區被豬的幽靈附身之類的。
想到這裏,我打開手機相簿。我們幾乎沒有合照,不過在那須鹽原和東京鐵塔拍的照片,都是絲線在左邊,我在右邊。
『鼕鼕待在我心臟附近,我比較放鬆。』
她會依序逛蔬菜區、肉品區、熟食區,然後到收銀臺結賬。
就像濃霧散去,我也逐漸想起對話的內容。
『到死爲止?』
小絲爲了媽媽,每天都會去超市跑腿。
超市休息一天後的今天,她也來跑腿了。
「…………」
總覺得這是個難以捉摸的題目。
雖然目的不明,但我掌握到要領了。
『那我們以後也要一直在一起,我走左邊,你走右邊。』
重逢之後又是如何呢?我不是很在意自己站在右邊還是左邊。
不管我怎麼讀,都看不見光芒。
我抱着「或許我自己去超市,就會產生什麼靈感」這種膚淺的想法,依序在蔬菜區、肉品區和熟食區走來走去,然後停下腳步思考。儘管店員露出「這傢伙剛纔也盯着豬肉看」的表情,我還是拼命地思考。
「……啊!」
爲了以莫名講究的方式傳達告白的答覆,這三週來努力準備解謎遊戲——就算她具備這種獨特的思考模式也不奇怪,這就是絲。
胸口不禁揪緊。江之島的美麗景色和絲線的浴衣模樣,烙印在腦海中。
『死了之後也是。』
文字敘述就像猜謎一樣模糊不清。不過既然標榜是解謎遊戲,我想應該不是要我們發揮機智的題目。話雖如此,這跟解答現代文閱讀測驗的題目又不一樣,不是要我們去思考作者的心情。
以超市爲舞臺,以小絲爲主角的問題。
『……一直在一起?』
我拿起做醬燒豬肉用的豬肩裏脊,離開現場。
就在剛纔,我想起來了。
我急忙拿出手機,確認的不是題目,而是前面的問候語。
因爲小絲是「文字的人」。
說到唐突,第三行的開頭也是。前一天超市休息這點應該也要劃紅線。插入沒有意義的情報,照理說不是小絲會做的事。
在和絲線累積的大量對話中,確實有超市的話題。
可怕的是皆瀨絲這個女人,有時會突然把我捲入無益的事件裏。像是聯誼跟蹤,或是秋天的妖精陷阱活動。
『一直就是一直啊。』
我將手機收進口袋,走向收銀臺。
僅限我一人回答,不就表示這是隻有我才能解開的問題嗎?
我邊走邊整理思緒。在蔬菜區拿起豆芽菜時,我得出問題的答案,立刻在聊天室發表。
「唔……」
文章寫得莫名嚴肅,但簡單來說,就是邀請我參加解謎遊戲。
我從沒聽小絲說過她對解謎遊戲有興趣。是她一時興起,還是有什麼意圖呢?
『所以,我想待在鼕鼕的右邊也是因爲……』
我不知道。我完全搞不懂小絲的心。
但即使如此,我連一絲靈感都沒有。
到底爲什麼呢?
順帶一提,本題僅限山瀨冬大人回答。
我記得是在海邊聊的。所以是在江之島吧。
我反覆閱讀題目,想象着情境,卻完全沒有靈感。回過神來,我才發現自己盯着手機屏幕看了二十分鐘。我用力閉上眼睛,眼球滲出淚水。
我前往的地方,是離家最近的超市。
①題
我立刻開始閱讀信息後半部的①題。
我感覺到一絲海浪聲和海潮味。
我左邊,絲線右邊。我們是從這種排列比較放鬆的話題,聊到超市的。
『聽說是因爲逆時針逛,客人會比較放鬆——人類本能上覺得往左走比較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