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鬼
《與不再是女友的你,行戀人之上的事。》 · 持崎湯葉 · 8969 字
問題③
小絲和媽媽一起去了花很漂亮的公園。
公園裏有紅色的馬和藍色的馬的遊樂設施。
小絲因爲討厭藍色的馬,所以她說想騎紅色的馬。
可是媽媽說希望她騎藍色的馬,因爲其他人都騎藍色的馬,而且紅色的馬有角很危險。
小絲騎了藍色的馬,媽媽就誇獎了她。
那麼,當天晚餐的菜色是什麼呢?
誰知道啊。
第一次看到時,我不禁如此低喃。
放在大崎站投幣式置物櫃裏的A4影印紙。上面已經沒有問候語,只寫着問題③的文章。
那個問題的內容,有種跟之前不一樣的奇妙感。
從小絲衝出超市,和母親爲了要騎紅色的馬還是藍色的馬而爭執,結果迎合母親的小絲不情願地騎了藍色的馬。
到這裏爲止都還好,但問題要求的答案居然是晚餐的菜色。
或許是因爲無機質的文體,整體醞釀出詭異的氛圍。而且最後還毫無脈絡地問了晚餐的菜色。
有種看完不知道想表達什麼的電影的感覺。
雖然被這股氣勢壓倒,但這終究是解謎。不需要像看不懂的電影一樣,去考察每個場景的意義和作者的心理。
總之先試着找出解題時重要的要素。
首先,「紅馬」和「藍馬」肯定是關鍵。
「花很漂亮」這個情報也該劃紅線嗎?
還有,爲什麼小絲討厭藍馬?紅馬和藍馬明明沒什麼差別。媽媽也是,爲什麼那麼希望她騎藍馬?她們之間到底有什麼感情?
「所以,我鎖定的是跟絲一起去過的公園。」
或者連小絲的感情,都是構成正確答案的拼圖嗎?
「這樣還是很多耶。到今天爲止去了幾座?」
莉莉看到我的臉就立刻察覺。不知道是洞察力使然,還是我的臉上真的透露出疲憊感。
所以她無從得知這個解謎遊戲背後有什麼。
你全都聽見了吧?
真要說的話,我比較希望她問後者。
吧檯裏背對我的女性很眼熟。她是偶爾會來這間店幫忙的店員。
莉莉沒有繼續追問。或許是從我的臉色察覺到了什麼。
「怎麼啦,看起來很累呢。」
但那座公園,我需要一點心理準備。
「也就是說,那四座是白跑一趟了。」
在解謎遊戲開始前,我見不到絲,一直等待告白的答覆時,忍不住問了莉莉小姐,最近絲有沒有來店裏。
可是我怎麼想,都不記得自己有跟絲一起喫過馬肉,又回到原點了。別說馬肉,我好像連跟馬有關的回憶都沒有。
我從沒像今天這樣詛咒葛西臨海公園的廣大。途中,從東京灣的另一頭看到夢之國的煙火時,我莫名有種想大叫的衝動。
取而代之的是吧檯裏,除了莉莉以外還有另一個人。
「這點程度沒問題的。」
莉莉小姐,你很喜歡疊疊樂呢。
「然後,現在挑戰的第三題,有『花朵美麗的公園』這個關鍵詞。」
我反覆回想看過題目之後的感想,但和小絲的回憶中,應該沒有出現過紅馬或藍馬這種奇怪生物的話題或事件。雖然我們一起喫過好幾次晚餐。
「那你爲什麼這麼累?」
「……法蘭奇先生。」
「工作有那麼辛苦嗎?」
到今天爲止,我去了四座公園。其中兩座只有假日才能去。
「哎呀,你是爲了這個來的嗎?明明喝了酒,頭腦還轉得動?」
現在回想起來,幸好當時沒去。畢竟那裏也很大啊。
我熟讀題目,但沒有任何靈感。
要是再找市川小姐商量,這次搞不好會演變成「把題目交出來!」這種性騷擾。可是我又想不到其他可以商量的對象。
看起來就像在賽馬場發牢騷的大叔。這讓法蘭奇先生的視線,也更頻繁地朝我這邊看過來。
「嗯?」
莉莉爲我準備了酸甜的水果雞尾酒,法蘭奇則是點了帶有肉桂香氣的水煙。
「那是什麼,該說你真棒嗎?還是該問你怎麼了?」
莉莉小姐沒有回答,但之後我陷入了無法承受的自我厭惡中。
該不會是馬肉?在公園騎完馬的遊樂器材後喫馬肉?小絲心情真好。
可是,解開這道題目的關鍵,絕對是馬。
留在櫃檯的法蘭奇先生不時偷瞄我。
不過要是這麼說,她會鬧彆扭,所以我吞了回去。
瞪着紙張轉着圓珠筆,酒放在一旁,抽着水煙,嘴裏不斷念着馬的男人。
「是哦。」
我越看越覺得最後一行很奇怪,也太跳躍了吧。
小絲騎了藍色馬兒後,媽媽大大誇獎了她。
「明明還有疊疊樂。」
「疊疊樂雖然很好玩,但下次再說吧。」
公園有紅色馬兒和藍色馬兒的遊樂器材。
「四座。剩下兩座只有白天才能進去,得挑假日去……」
「就是這樣,我想重新在這裏再好好研究一次問題。畢竟抽了水煙,頭腦也清醒多了。」
所以,我決定先不去。
「……請忘了那件事吧。」
我一邊覺得過意不去,一邊攤開那張影印紙。因爲隨身攜帶,上面的問題已經皺巴巴的了。
「好,既然這樣……!」
莉莉興趣缺缺地問:
可是媽媽說希望她騎藍色馬兒,因爲其他人都騎藍色馬兒,而且紅色馬兒有角很危險。
於是我決定用腳投票。
我已經將近一個月沒見到絲,而且還在等待她的告白答覆。在這種狀況下,我實在無法承受去那座公園,那隻會讓我感到不安。
我喝了一口,吸了一口,疲勞感化爲深深的嘆息。
她和莉莉一樣穿着妖豔的民族服裝,臉上蒙着面紗。因此看不太清楚長相。
在窮苦的大學時代,我跟絲經常去散步。先不論花漂不漂亮,就我所知,我們一起去過的公園有七座。我打算全部逛過一遍。
小小的不對勁,掠過腦海。
「那另一座公園,你明天會去嗎?」
對了,結果我跟絲一次也沒一起去過新宿御苑。雖然有聊過想去上野之類的地方,但因爲關門時間早,時間總是對不上。
雖說現在不是繁忙期,但工作結束後跑去附近的公園閒晃找線索,實在很累人。
有時候會因爲名店長莉莉在場,導致吧檯座位客滿,不過今天難得一個人都沒有。
我一喊,法蘭奇先生頓時肩膀一抖,戰戰兢兢地回頭。我有對法蘭奇先生做過什麼嗎?
「是嗎?」
「欸!? 是、是的……」
「哎呀,歡迎光臨。」
小絲討厭藍色馬兒,所以她說想騎紅色馬兒。
莉莉小姐露出不高興的表情,拿着疊疊樂走向沙發區的客人。
因爲小絲跑到超市外面,所以也偏離了到問題①和②爲止的山手線模式。
如果不知道紅馬和青馬代表什麼,肯定無法繼續前進。
這句話我也吞了回去。假裝沒注意到他的視線,纔是所謂的溫柔吧。
「……是啊。」
「不,工作倒是挺風平浪靜的。」
「……不,那座公園也等假日再去吧。我有點累了。」
我將絲線安排的解謎遊戲事件概要告訴他們。比起莉莉,背對着我們進行某種作業的法蘭奇先生明顯更感興趣。他稍微壓低音調,迅速朝我們這邊移動了幾步。真是的,你也加入嘛。
「不過,你做的事情還真有趣呢。前陣子你問我那種事,我還以爲你們吵架了。」
小絲和媽媽一起去花朵很漂亮的公園。
是我向絲提出分手的公園。
雖然我也不知道就是了。
「你好……」
「啊,今天法蘭奇先生也在啊。」
「……嗯,是啊。」
而且法蘭奇先生不是低着頭就是把臉轉開,想必是個怕生的人。不過他雖然裝作沒在聽,卻總是豎起耳朵偷聽我和莉莉的對話。感覺是個很可愛的人。
硬要說的話,去年在絲轉職前精神崩潰時,我綁架她到那須鹽原,一起在牧場看過馬。可是我們有聊過馬的話題嗎?絲對小羊着迷,說「我想帶它回東京寫小羊散文大賺一筆」的印象還比較強烈。
我沒有對莉莉小姐說我已經告白,她保留了答覆,以及將近一個月沒見到絲的事。
「難道你是因爲這樣纔在逛公園?花朵美麗的公園要多少有多少吧?」
問題③
「既然在玩這麼有趣的解謎遊戲,就表示你和小絲處得很好吧。」
那麼,當天晚餐的菜色是什麼呢?
還有一座,只要下班後去就能去的公園。
「紅馬……青馬……馬……馬……」
「我從前天開始,每天下班後都會去一個開滿漂亮花朵的公園。」
這裏是五反田的水煙店,我和絲的常去之處。由於是平日的晚上,客人除了我以外只有一組。兩名女性客人並肩坐在沙發席抽着水煙。
那座公園,就在我大學時代住的公寓附近。我和絲去過好幾次,也是我們以情侶身份最後一次去的公園。
與其說是在看我,不如說是在看我手上的紙。
「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好、好的。」
「馬有長角嗎?」
「……啥?」
聽到我突如其來的提問,法蘭奇先生髮出像動畫角色一樣的聲音。
「角是指這個角嗎?」
說完,她用雙手食指豎在頭上。這個人的一舉一動都好可愛啊。
「沒錯,就是那個角。」
「馬應該沒有角吧……印象中耳朵是豎起來的。」
「我想也是。謝謝你。」
法蘭奇先生說「不客氣」,但還是帶着一副無法釋懷的表情回去工作了。
馬沒有角,這是連小學生都知道的事情。
可是,紅馬、藍馬、花很漂亮、晚餐,有太多無法理解的部分,讓我忍不住忽略掉了。這道題目明顯有錯誤。
可是媽媽說希望我騎藍馬,因爲其他人都騎藍馬,紅馬有角很危險。
小糸想騎的紅馬有角。
那到底是不是馬?有長角的馬嗎?
我這麼想,試着搜尋「馬 角」。
畫面更新的瞬間,我叫出聲來。
「這不是獨角獸嗎!」
「唔唔唔!」
「我們開始聊人生諮詢,沒空玩。」
星期六下午,枯葉飛舞的寒風搖晃着窗戶,我們坐在獨角獸咖啡廳裏。
「欸,冬,你知道嗎?」
「真可憐。」
花屋敷小姐看到我走進店裏,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馬的角,也就是指獨角獸……謝謝你,富蘭克先生!我前進一步了!」
絲露出哀傷的表情。
不知爲何,這句話讓富蘭克先生動搖到前所未有的程度。他全身顫抖,「啊、啊……」地低吟,雙手還往我的脖子伸過來。
「好啊。來吧,法蘭奇,這是店長命令。」
「太可怕了吧。」
「知道什麼?」
我和絲經常光顧這家店,營業時間到晚上七點。
「我們已經跨越一道牆了,今天就到此爲止吧。明天再繼續思考。」
咦,難道他真的打算掐我的脖子?到底是爲什麼?
還有沒有其他動物的話題……動物,可以的話是馬的話題……
莉莉先生,你一邊壓抑着想玩疊疊樂的慾望,一邊施了什麼魔法啊?
我和絲第一次來到這間店是八個月前,之後又來過十次以上。我和花屋敷小姐保持着適度的距離感,但和女大學生工讀生小室小姐有時會聊些比閒話家常更深入的話題。不過她今天好像不在。
「欸,冬馬你知道嗎?」
「明天再做是吧?」
那麼,我和繫到底在純喫茶ユニコーン聊了哪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呢?
「歡迎光……臨。」
「你在說什麼?」
就試着一一回想起來吧。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光」和「臨」之間會停頓一下,我還是在花屋敷小姐的招呼下坐到桌邊。我順便點了拿坡里意大利麪和綜合果汁,打算在這裏喫晚餐。
「你在說什麼?」
「北極熊的肝臟含有太多維生素A,是足以致死的量,所以喫了會死。」
我們是不是聊過賽馬的話題?或是馬肉的話題?雖然覺得在這麼舒適的咖啡廳裏,好像不該聊這種話題,但我和系就是會熱烈討論這種話題。
純喫茶ユニコーン,就開在戶越銀座商店街外的一條小巷裏。
「嗯,喫了會想吐、頭痛,最後全身皮膚剝落而死。」
「所以豬先生不管失戀多麼痛苦,連仰望夜空都做不到。不知道星空有多美。」
「知道什麼?」
「請慢用……」
「法蘭奇先生也來玩吧。」
絲像是在賣關子,緩緩喝完柳橙汁後,以平靜的語調說:
「你昨天喫了炸豬排吧?」
「豬的身體構造,從鼻子到腹部是一直線,沒辦法抬頭。」
「啊、咦……您是指問題嗎……?」
「人喫了北極熊的肝臟會死哦。」
「那我們來玩疊疊樂吧。」
「豬沒辦法仰望天空哦。」
首先,下午在純咖啡廳裏聊什麼啊?聊賽馬或馬肉還比較好。
「沒那種機會啦。」
店裏只有兩個人。吧檯坐着店長爺爺,站在外場的是店員花屋敷小姐。她完美的待客態度和美麗的姓氏,讓我和絲都深受吸引。
我第一次在平日的這個時間來獨角獸,氣氛和假日不太一樣。
***
「所以鼕鼕,絕對不可以喫北極熊的肝臟哦。」
這時,莉莉先生拿着裝在盒子裏的疊疊樂回到吧檯。
因此,去莉莉的店的隔天,我擺脫了「這傢伙竟然準時下班……」的邪惡視線,直接前往獨角獸。
他好像說了什麼可怕的話。原來富蘭克先生也會開這種玩笑啊。
不,也不是這個。

「是的!就是那種解謎!」
所以我猜解題的關鍵就藏在這間店的回憶中。
「維生素A太多會死嗎?」
「只能殺了……」
「!? 」
不對,這件事跟現在無關。
距離打烊時間不到一小時的店裏,吧檯坐着上班族,桌邊坐着一名OL。想在公司和家裏之間加個緩衝的人們,正靜靜地讀着書。
莉莉嘴上這麼說,卻還是興奮地準備起疊疊樂。
***
先不管花屋敷小姐爲何有些緊張,我一邊喫着意大利麪一邊環視店內,然後回想起和絲一起來店裏的那天。
就這樣,我、莉莉和法蘭奇先生三人玩起了疊疊樂。
也就是說,我們都在聊些不值一提的閒話。
***
「有一種猴子叫……」
既然來過這麼多次,我和絲在這裏的對話紀錄也相當龐大。
系一臉嚴肅。
富蘭克先生打從心底鬆了口氣,收回雙手。
我瞥了沙發區一眼,只見兩位女性客人正在嚎啕大哭。
話說回來,絲對動物的雜學也太豐富了吧。爲什麼她會知道那種事?
「哎呀,解謎呢?」
「是嗎?」
星期六下午,純喫茶ユニコーン的店內,可以聽見微弱的蟬鳴聲。
玩了三場,都是法蘭奇先生把疊疊樂弄倒。
「吶,鼕鼕,你知道嗎?」
「知道什麼?」
絲用湯匙戳着淋上番茄醬的煎蛋包飯,望向窗外。
***
昨天和法蘭奇先生的對話中,我得知問題三很可能和純喫茶ユニコーン有關。因爲我和絲之間說到「獨角獸」,除了這裏之外沒有其他可能。
「希望有一天能讓你看看。把你抱起來,讓你看見滿天星斗——」
「!? 」
***
「你們沒玩疊疊樂嗎?」
而且我們大多是在假日剛起牀的時候來,所以沒什麼生產性的對話。
我重新整理思緒,我們還聊了什麼?
***
不,不是這個。絕對不是這個。
話說回來,這真的是我和絲的回憶嗎?是不是和短片混在一起了?
關店時間一分一秒逼近。
花屋敷小姐終於開始從吧檯座位的上班族依序告知最後一份餐點的點餐時間。
「啊,菜單嗎……」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從去年夏天開始,有個稱霸獨角獸咖啡廳所有餐點的企畫。
我做好長期挑戰的覺悟,絲也興致勃勃地陪我挑戰,不過餐點數量不多,不到兩個月就結束了。
這次的題目答案,也是晚餐的菜單。
或許獨角獸的菜單裏,有提示也說不定。
馬的玩具。紅馬和藍馬。
紅,和藍。
「——!」
靈光一閃,真的只在一瞬間。
只要拉扯細小的線索,記憶就會像雪崩一樣湧來。
那天的對話,還有那天的菜單。
「客人,最後點餐時間到了。」
花屋敷小姐來到我身邊。
「請問還要追加點餐嗎?」
「呃……」
我確認錢包裏的現金後,告訴她。
「你是紅鬼哦,真可怕。」
「不過,會像你說的那樣,一直被罪惡感纏身的人真的很多嗎?說不定紅鬼會說『爲了青鬼,我要全力變得幸福!』然後往前邁進哦?」
「雖然說這種話,你可能會說『現在別講』……」
「『哭泣的紅鬼』就是那個吧,青鬼爲了紅鬼大鬧一場的故事。我記得大家都很喜歡這個故事啊。」
「不,我當然不懂啊,我又沒跟紅鬼說過話。」
看來她是真心討厭。
「也就是說,你討厭以爲了紅鬼爲藉口擅自行動,不知道因此把罪惡感強加在紅鬼身上,還裝模作樣的藍鬼嗎?」
「啊……」
先不管這個,我導出了問題③的答案。
整理出重點後,大概是這種感覺。
***
直接寫出了她討厭藍馬。如果記得哭泣的紅鬼的對話,應該看一眼問題就能靈光一閃吧。
但是花屋敷小姐的反應和他們不同。
「…………自我犧牲啊。」
「因爲,我們決定要喫當天想喫的東西和想喝的東西啊。」
「果然被你講了。」
「很討厭『哭泣的紅鬼』這個故事。」
我回想起自己和關鍵的絲,在這間純喫茶ユニコーン展開的對話。
「爲什麼啊?」
「藍鬼的犧牲自我,真的是出自善意嗎?我不這麼認爲。那是自私,是僞善,是自我意識膨脹。換句話說,他只是想做『爲了紅鬼挺身而出的我好帥』這種事而已。」
小絲因爲討厭藍馬,所以想騎紅馬。
「應該說,你太沒有計劃性了。」
「這本來就是你起頭的故事吧?你來負責說西紅柿汁和奶油夾心吐司結尾啦。我要喫拿坡里意大利麪。」
其他客人也瞥了我一眼。我感覺到「這傢伙到底要喫多少啊」、「這組合是怎樣」的視線。
我清楚地想起來了。
「……你這是自作自受吧?」
「因爲我是會一直被強加罪惡感纏身的紅鬼。」
絲露出傻眼的表情笑道。
「你在說什麼啊?」
她突然自白。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你想把責任推到我身上嗎?好啊,好啊,就讓我用自我犧牲來爲這光榮的獨角獸咖啡館全品項挑戰畫下句點吧。小絲你想點拿坡里意大利麪還是韓式炸雞都行,點你喜歡的吧。」
這麼一想,今天在這個世界的某處發生的自我犧牲中,不混入醜陋自我意識的究竟有多少呢?
絲喃喃說道。我則是抱頭苦惱。
紅鬼想交人類朋友,卻總是被人類害怕。爲了紅鬼,藍鬼故意襲擊村人,紅鬼則阻止了藍鬼,因此交到了人類朋友。可是,如果跟藍鬼是好朋友這件事被發現,紅鬼又會再次被討厭,所以藍鬼主動離開了紅鬼。
「……就是這樣,我要點拿坡里意大利麪和柳橙汁。」
「冬仔懂什麼紅鬼啊!」
「果然是個好故事嘛。等我有小孩了,也想念給他聽。」
我老實地說出感想後,絲卻「嘿!」地露出壞心的表情,不屑地說:
「欸,阿冬,我啊……」
「現在別講。」
「這麼一想,紅鬼今後和人類一起生活時,內心某處不就會一輩子抱着對藍鬼的罪惡感嗎?相較之下,藍鬼出外旅行時,應該會自以爲孤傲地想着『希望紅鬼那傢伙能幸福地生活』吧。它根本不知道紅鬼被罪惡感折磨。真令人火大,好想揍藍鬼。」
只剩下西紅柿汁和奶油餡蜜吐司。
「真是個討人厭的讀者。你的意思是?」
「證據就是,紅鬼不是哭了嘛。那是感動的淚水嗎?我倒覺得是罪惡感的淚水。犧牲了藍鬼,自己受到人類喜愛,所以才哭的。」
不知爲何她睜大眼睛,像是在尋找什麼般凝視我的眼睛。
現在還沒點餐。應該說,我沒有點餐的勇氣。
「不,等一下。爲什麼連我的份都要點?」
「我懂,大家都喜歡犧牲自我。這就是所謂美麗的友情嗎?可是啊可是……藍鬼真的是那麼好的人嗎?」
至少在做出可以稱爲自我犧牲的行動前,必須先預測一下,對方會因此產生多大的罪惡感。
然而,最後卻有個陷阱在等着我們。
大約兩個月前,我們開始挑戰喫遍純喫茶ユニコーン的所有餐點。
「我不太喜歡西紅柿汁。」
不過,記憶像這樣復甦後,沒有比這更適合問題③的對話了。
「我絕不允許。我絕對不會讓你點拿坡里意大利麪。」
「不不不,我們兩人一起努力到今天不是嗎?我們兩人三腳一路走來不是嗎?至少最後要一起抵達終點吧?」
「那麼,西紅柿汁和奶油夾心吐司各兩份可以吧?」
「西紅柿汁和奶油餡蜜吐司……」
「比我想的還要『現在別講』。」
與其說是哭泣的紅鬼黑粉,不如說是藍鬼黑粉。
這時,我看到小絲的表情忽然變得空洞。
花屋敷小姐仔細地回答「我知道了」,然後收走我喫完的意大利麪盤子,進入吧檯。
可是媽媽說希望她騎藍馬,因爲其他人都騎藍馬。
「西紅柿汁,還有奶油夾心吐司……」
吧檯的老闆立刻抬起頭。
「所以纔會在最後一天還債啊~至少上星期點西紅柿汁就好了說。」
絲有多討厭《哭泣的紅鬼》裏的青鬼。
話雖如此,繼續囉哩囉嗦也沒用。不快點點餐的話,對花屋敷小姐很不好意思。既然都走到這一步了,當然會想稱霸所有菜單吧。
「這個組合是怎麼回事……」
小絲臉上已經沒了笑容,一副打從心底覺得麻煩的樣子。
上星期我點了法式焗烤蝦仁。和西紅柿汁的搭配度,或許比奶油夾心吐司來得好。
「嗯。」
簡單來說,這位叫作絲的女性討厭自我犧牲吧。
這讓我覺得有點毛骨悚然。
我也不太清楚故事內容,所以重新在網絡上確認了《哭泣的紅鬼》的劇情大綱。
老實說,我不太懂花屋敷小姐那意味深長的眼神是什麼意思。是有什麼讓她有共鳴的地方嗎?還是和老闆或其他客人一樣,只是對我的加點內容感到驚訝呢?
「怎麼會這樣……」
雖然是鮮明的回憶,但因爲之後氣氛一直有點奇怪,所以可能從記憶中刪除了,一直想不起來。
每次我和絲都會合作,分別喫掉兩種飲料和兩種餐點。因爲餐點數量不多,這個企畫以超乎預期的速度進入佳境,終於只剩下兩種餐點。
看來她似乎對紅鬼投入了相當多的感情,那青鬼到底在哪裏啊?
「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黑粉。」
「什麼?」
「就是這樣!藍鬼這傢伙根本是自我意識的怪物!」
「對吧?可是我無法接受世人對它的評價。我可是哭泣的紅鬼黑粉。」
***
絲的表情真的非常不高興,到底爲什麼要這麼生氣啊?
「純咖啡館哪有賣韓式炸雞啊。」
我嘆了一口氣,舉起手叫花屋敷太太。
「所以上週我就說了,不考慮最後一餐要喫什麼沒關係嗎?」
那是發生在秋天的腳步聲逐漸靠近,同樣是星期六下午的事。
不是傻眼也不是笑,而是空無一物。小絲偶爾會露出這種表情,真的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她對以前的童話抱持如此強烈的情感,看來她非常不能接受藍鬼的行動。
總之,我確實推導出答案了。
小絲在有紅馬和藍馬遊樂設施的公園玩的那一天,晚餐的菜色。
也就是導致哭泣的紅鬼的對話的契機,獨角獸的菜色。
西紅柿汁和奶油夾心吐司。
如同我大致的預測,非常不搭。或許是因爲這樣,記憶纔會消失。
因爲這樣,我剛纔順勢點了這兩道菜,但也不能說這樣就通過了問題③。
繼問題②之後,即使在聊天室投稿答案也沒有意義。
上次的答案是數字,所以沒有陷入泥沼,就抵達了投幣置物櫃的密碼這個解答方法。
可是,這次是純喫茶獨角獸的菜色。
這是什麼解答系統啊?把接下來要上桌的西紅柿汁和奶油夾心吐司拍下來,傳到聊天室就好了嗎?可是這樣跟打字傳過去沒什麼差別吧。
「嗯?花很漂亮的公園……」
我再次開始閱讀題目,被第一行吸引。
小絲來到花很漂亮的公園。
這麼說來,我還沒解開這句話的謎題,這時我突然想到。
說到獨角獸的「花」……
「讓您久等了。」
花屋敷小姐來了,她端着西紅柿汁和奶油夾心吐司過來。
這幅光景讓我感到無力。喫完拿坡里意大利麪之後,又來了這兩道。
但畢竟是我加點的,不能剩下……
「……啊!」
看到這個,我立刻抬起頭,用視線追着花屋敷小姐。
該怎麼說呢,花屋敷小姐可能也覺得像間諜一樣,樂在其中吧。
我將手上的問題④折回四折,輕輕吐出一口氣,腹部使力後,將奶油夾心吐司送入口中。
托盤邊緣放着賬單,以及折成四折的影印紙。
「你到底拜託花屋敷小姐做什麼啊……」
不管怎樣,問題③也解決了。
花屋敷小姐端來的托盤上,放着西紅柿汁和奶油夾心吐司。
仔細一看,花屋敷小姐不知爲何一臉滿足,臉頰還泛着紅暈。
「……原來如此。」
花屋敷小姐啪噠啪噠地,有些小跑步地回到吧檯。那模樣簡直就像惡作劇的小孩。
我打開後者,上面寫着「問題④」。真是用心。
「……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