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下北澤

一走出驗票閘口，我想到什麼就直接說出口。

「哦～好厲害！亂七八糟的！」

「你的感想是這個？」

看到我興奮的模樣，一旁的絲笑了出來。

夏天和暑假都結束一個月以上，一到晚上就變冷的日子也變多了。會覺得季節輪替得快，大概是因爲每天都過得很充實吧。

至少和絲一起度過的時光總是轉眼即逝，即使開始交往過了三個月，這種感覺也沒有改變。

我和絲來到的地方是下北澤。

連從四國鄉下來到東京的我都看得出來，這裏是大都會東京中大放異彩的地方。

這裏到處都是二手服飾店和雜貨店，也有許多展演空間和劇場，是次文化紮根的城鎮。來來往往的人，穿搭看起來都像是抱着不惜賭上性命的堅持。

坦白說，我對下北澤有着強烈的憧憬。

「總覺得大家都在說，年輕人至少要染指下北一次。」

「咦，誰說的？」

「下北說的。」

「冬兒好厲害，原來你會和下北對話。」

絲這麼說完，「呼嘿」地笑了。

她看似佩服，其實是在取笑我。

嗯，這三個月來距離縮短得很順利。既然能被絲取笑，我也算有點本事了。

鄉下土包子的我，以及嘲笑我的都會女孩絲。

我們兩人前往的是二手服飾店。

「往這邊走，有很多二手服飾店哦。」

爲了問出絲的真正想法，我在舊書店正中央追問。

「散發出還算時髦的感覺，但是又不會太顯眼，也不會太勉強。我想找到這麼棒的冬裝。」

不管怎樣，我的目的是冬裝。於是，我一間一間走進我好奇的二手服飾店。

「沒這回事……我也不是常常來……」

「我甚至希望你給我穿搭的意見，讓我變成絲喜歡的男人。把我染成絲的顏色。」

「哦哦，那麼這兩件，你喜歡哪一件？」

「不，剛剛那是下北說的。我把下北附在我身上了。」

我並不是什麼穿什麼都適合的類型。只是她沒有主體性罷了。

我們笑了一會兒後，線看向四件衣服。

春裝與秋裝不過是廣告代理商的陰謀所創造出來的概念。

我拿起一件連帽衣比在身上，絲看了就回答：

「的確。雖然我也很怪，但冬同學也很怪。」

「嗯，我覺得不錯。」

「咦？嗯……選你喜歡的不就好了？」

我直視絲瞪大眼睛的雙眼，說出過於沉重的真相。

儘管我坦率地傳達了心情，絲還是無法釋懷的樣子。「嗯……」她在腦中仔細整理好要說的話後，首先斬釘截鐵地說道：

「就算是這樣，也給我多說點意見吧。告訴我絲的喜好之類的。」

「這樣啊。真要說起來，我覺得我的意見比較女性化。」

「……這終究只是我的意見，覺得不對就別理我。」

雖然我有這種感覺，但這個回答比我預料的還要平淡。

我看上的有兩件連帽衣和兩件法蘭絨襯衫。價格也在容許範圍內，我心中已經無法分出高下了。

絲「嗯～……」地皺起眉頭說：

「不過穿冬裝好嗎？現在才十月，穿秋裝之類的……」

「我想穿着衣服，心裏想着『這是絲幫我選的衣服』，然後讓周遭的人知道。我不會到處宣傳，只是想在心裏這麼想。」

「你居然在二手服飾店的正中央斷言啊。」

「當然有啊，女生的衣服。」

啊，又取笑我了。誰教我剛纔用鼻子哼笑。

「是啊，買到了好東西。我想趕快穿上這件去大學，所以希望天氣趕快變冷。」

「天氣變熱就穿短袖，天氣變冷就穿長袖，再冷就多穿一件。這樣不就好了嗎？別把時尚想得太複雜。」

因爲是假日，路上擠滿了年輕人。下北澤的路似乎到處都很窄，感覺更助長了混沌的印象。

「什麼事，冬先生？」

「……嗯？不，我是問絲的喜好。」

「不，不只是衣服的種類，像是顏色的喜好。」

「哦哦，知道了。」

「你超容易發飆耶。剛剛那是冬說的話嗎？還是下北？」

「可是啊，絲自己有喜歡的穿搭風格吧？」

「這樣啊。那這兩件都買吧。」

如果我是有錢人，就會買齊春裝與秋裝，但我沒有那種餘力，所以只能像這樣說服自己。

「下北也對你另眼相看哦。」

「春天與秋天……？」

我終於找到應該解開的部分。

「咦？我沒有說謊哦。我覺得很適合冬先生……」

「你那是什麼唯唯諾諾的態度？就算你用奉承的話捧我，冬先生和下北都不會高興哦？」

「……對，就是這裏。」

我拿着古着店的袋子，在下北澤昂首闊步。

不過，我想要絲幫我挑選衣服的理由不只如此。

這個國家只要有夏裝與冬裝就夠了。

「是嗎？我喜歡的……例如這件如何？」

因爲情侶之間的討論，我們待了很久，還是趕快離開吧。

她再三聲明，然後手按下巴沉吟片刻。

「希望你能找到。」

基本上，絲會陪我買東西，如果有看上的東西就買。這是我的猜測，不過她比較像是期待買完東西之後的咖喱。畢竟下北澤也是咖喱的激戰區。

「哦哦……高手啊……」

「我沒想到你會這麼說……」

「咦，可以嗎？」

「當然。而且這兩件本來就是我心中精挑細選出來的四件衣服中的兩件。」

「我大概對男人的穿着打扮沒什麼興趣。」

「沒有耶。下北的二手服飾店，大多給人的印象是隨便走進去，如果氣氛合就逛逛，不合就馬上離開。」

絲條小姐說得有條有理，還說出讓我相當高興的話，讓我不禁差點接受。

「嗯。所以我不是隨便回答，而是真心覺得冬兒穿自己喜歡的衣服就好。我也喜歡看到冬兒穿着喜歡的衣服，享受穿搭的樂趣。」

我一邊對二手服飾店獨特的灰塵味感到興奮，一邊拿起一件件擠在一起的襯衫仔細端詳。

「這是世紀大發現呢。」

我知道自己說出了很直接又難爲情的話。但既然都說出口了，我想說到最後。

「……我喜歡連帽衣。可能希望穿起來輕飄飄的。」

既然如此，接下來就讓她來決定是最好的。這就是和她一起逛街的醍醐味。

「雖然適不適合我，或是喜不喜歡都很重要，但我更想要實際感受到絲『喜歡』我。」

「怎、怎麼這樣……」

「我說絲小姐。」

「所以，冬同學今天的目的呢？」

「絲，你仔細聽我說。」

經過漫長的思考，她擠出一句：

「窮學生沒有春天與秋天。」

絲在挑選我的衣服時，會判斷我喜不喜歡她喜歡的顏色，以及適不適合我。這也代表她無法負起責任。

這個瞬間，我有種清醒過來的感覺。

「你看起來很開心呢，冬同學。」

然而，我至今仍無法抹去小小的異樣感。

「…………」

「可是那是我喜歡的顏色，和冬兒的喜好不一樣，也不曉得適不適合……」

這次我穿上法蘭絨襯衫，絲又立刻回答：

「真的耶。」

話雖如此，我也沒辦法買那麼多件，所以拼命挑選。

說完，我迅速走向收銀臺。

「嗯————抱歉，這真的選不出來。兩件都很好，我覺得很適合……」

「唔，這樣啊。」

「日本沒有四季，只有漫長的夏天與漫長的冬天。」

「是、是嗎……？」

「是嗎？那這件呢？」

「好耶。絲有常去的店嗎？」

我說完後，絲露出大喫一驚的表情。她張大嘴巴，僵在原地。她似乎在整理我說的話。

「咦？嗯……我覺得每件都適合冬君。穿你喜歡的不就好了？」

「當然也有讓人不想穿的衣服。像是太髒、太花俏、搭配方式奇怪。可是至少冬兒選的衣服都不奇怪，平常穿的衣服我也不會覺得搭配方式奇怪。」

「咦？」

「冬，你怎麼了？」

「絲，這四件當中，你覺得哪件比較好？」

「我揍你哦，混賬。」

「嗯，這件也很適合。」

「不要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和下北說話好嗎？」

看來我穿連帽衣和法蘭絨襯衫都很好看。我隱約有這種感覺，我或許就是所謂的「穿什麼都好看的男人」。這下傷腦筋了。

我一邊結賬，一邊預測自己從今年冬天起，就會變成一個超愛連帽衣的人。

「連帽衣和法蘭絨襯衫……你覺得哪件比較適合我？」

「不過，這應該不是絲想要的，所以我不會要求到那種地步。但我想知道這四件衣服中，哪一件是絲喜歡的。」

「咦？」

「好厲害哦，冬，你是下北的附身。還有下北，你明明是下北，卻說出很遜的話耶。」

「喜好？嗯～我覺得穿冬君覺得好的那件比較好哦？」

「哈哈，我懂。買了冬裝就會有這種心情。」

我的錢包也瀕臨極限，所以購物到此結束。

接下來只要買好線，就可以去喫咖喱，離開下北澤了。

我正這麼想，線突然牽起我的手。她難得主動，我有點驚訝。應該說，這應該是第一次吧？

「聽了冬兒的話……」

「嗯。」

「我也想讓你幫我挑衣服了。」

線咧嘴一笑，繼續說：

「雖然沒打算買，我也買點什麼好了。小東西之類的。」

「哦哦，好啊。我也感興趣。」

「嘿嘿，謝謝。那可以先看到什麼就進去哪間二手服飾店嗎？」

「好，要逛多久我都奉陪。」

之後，我們牽着手在下北澤的狹窄巷弄裏走了一陣子。

＊＊＊

線買完東西后，我們走進印度咖喱店。

「冬兒要羊肉咖喱？辣度決定好了嗎？那中辣比較好哦。我要甜味的奶油烤雞咖喱，這樣搭配起來很均衡吧。啊～～等一下，薩格咖喱也不錯，這邊也有放雞肉……乾脆薩格也單點好了。嗯，就這麼辦。再來是印度烤餅，有原味、芝士和大蒜……」

「呃，你對咖喱的講究好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