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NPC
《與不再是女友的你,行戀人之上的事。》 · 持崎湯葉 · 6239 字
『對不起——讓我考慮一下。』
告白後,她這樣回答我時。
之後一直見不到面,聯絡不上她時。
即使LINE沒有已讀,看到她問了令人不安的問題時。
不知爲何,我內心某處仍樂觀地認爲最後應該會順利。
因爲我和絲的羈絆就是如此牢固。因爲重逢後,我們的關係變得更深厚了。
我驕傲地認爲,對絲而言,我也是無可取代的存在。
然而,在絲住的公寓,聽到管理員說的那句話的瞬間,就連勉強殘留的希望都被打碎了。
絲不在。到處都不見人影。
她從我面前消失了。簡直像在逃避。
那是無庸置疑,不容許任何曲解的拒絕。
人的心靈受到意想不到的強烈衝擊時,似乎會從腦細胞開始崩壞。我沒有離開絲的公寓後的記憶,回過神時,人已經在電車裏了。似乎只有歸巢本能發揮了作用,我搭上了開往自家的電車。
我什麼都無法思考,意識沒有放在映入眼簾的一切事物上。
臉頰有種異樣感,我才發現自己在流淚。那是下意識流下的淚水。
我連擦眼淚的力氣都沒有,就這樣看着車窗外根本不想看的景色,聽着根本不想聽的乘客聲音,任憑電車搖晃。
「…………」
我兩天沒打開這扇門了。
坐在櫃檯的女性一看到我,就轉過頭來對我說:
「啊,不好意思,現在還沒開店……呀!」
那名女性發出短促的尖叫聲,不知爲何慌慌張張地躲到店裏。雖然因爲光線昏暗看不清楚她的臉,但我聽過她的聲音。
「咦……」
莉莉還是穿着筆挺的白襯衫和黑色緊身褲。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穿便服。
我向絲畢卡告白了。我們已經一個月以上沒見面。絲畢卡什麼都沒說就搬走了。
大學時代,我們分手的最大原因,就是求職上的分歧。
「唔!」
「我覺得,要是他跟你說『因爲討厭你了所以要分手』,那還比較好。這樣你才能乾脆地放下,不會留戀。要是他說『因爲不想討厭你所以要分手』,尤其是不習慣戀愛的人,就會無謂地煩惱『那我到底該怎麼做』,然後責備自己。我想,被甩的那一方應該會很難放下吧。」
莉莉冷淡地說道。他深深吸進一口煙,從肺裏用力往斜上方吐出。
參加不想去的公司說明會,對父親言聽計從,身心俱疲。
「怎、怎麼會……」
可是回想起來,我只是在被問到和絲分手的理由時,這麼回答而已,沒有說這是實際分手時說的話。
那是我告白前一刻的對話。
爲什麼我會相信這會變成笑話呢?
莉莉聽完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站在後方的法蘭奇先生,也像是泄了氣的皮球般垂下肩膀。
絲沒有去追求自己的夢想,而是選擇現實的路,我對此表示不滿。
「咦……」
「我怎麼可能放着衣服和臉都破破爛爛的常客不管呢?」
「跟我道歉也沒用啊。」
『然後,最後連工作都是父親擅自決定,我失去了一切。就這樣。』
莉莉的聲音叫住正要轉身離開的我。
但當時那句話對絲來說,或許比我想象中還要沉重、殘酷。絲受到的傷害就是這麼深嗎?
「雖然不曉得絲畢卡真正的想法是什麼,也不清楚她一連串的行動有什麼目的……但可以感受到她非比尋常的決心。」
我並不打算輕視當時的事。
這有什麼問題嗎?我不懂莉莉這麼問的意圖,但還是點頭承認。
「所以我覺得這場解謎遊戲本身,不是回覆告白這麼簡單的事……感覺就像復仇。」
「爲了報復阿冬那天用那麼殘酷的方式甩掉她。這麼一想,一切就非常合理了。因爲阿冬現在體會到的絕望,不就跟小絲那天感受到的絕望很像嗎?」
等我說完,莉莉先生眯起眼睛,嘴裏吐出這句話。
「絲是怎麼想的,纔會這麼做……」
「復仇……?」
『冬,過來。』
「我感覺,那句話是出自於『就算分手了,也希望你記得我,覺得我是個好人』的自我意識。」
思考、四處奔走、消磨時間、體力和心靈。即使如此,最後等待我的,還是在沒有絲的公寓裏倒下的那股絕望與虛無感。
莉莉的眼神變得像青龍刀般銳利。
『嗯嗯……煙味有點重呢。』
她像是要包容一切般抱住我,在我耳邊低語。
「大學時代分手時……『因爲不想討厭你,所以分手吧』這句話,是你對小絲說的嗎?不是你心裏這麼想,而是直接說出口?」
法蘭奇先生迅速靠近莉莉,然後只用眼神向她訴說。
「如果是這樣,那隻會造成反效果。如果是想傷害對方纔說的,那倒是很有效。」
「爲了有朝一日能再相見,爲了兩人能真正獲得幸福而四處奔走——卻突然單方面被宣告分手。」
「先不管我有沒有必要去猜想……」
莉莉說完,把香菸按在菸灰缸裏,從櫃子裏拿出一個玻璃杯。
莉莉點燃香菸,吐出一口煙後,用燃燒的紅色香菸前端指着我。
「冬,你怎麼了?」
「被這樣甩掉的小絲,一開始雖然很自責,但出社會後見識過各種各樣的人,也試着跟其他男性交往,應該慢慢理解了吧。理解阿冬那句話裏隱藏的自我意識。因爲小絲是個聰明的孩子。」
我自認已經理解自己向絲提出分手這件事的重量。
法蘭克先生立刻想再次警告莉莉,卻被莉莉用手掌制止。
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向她提出分手。
「因爲不想討厭對方纔分手。沒有比這更半吊子又殘酷的話了。」
「覺得什麼?」
「要抽菸嗎?」
父親反對她跟我交往,要我們分手,絲對此強烈反彈。結果就是她繼續跟我交往,求職方面卻聽從父親的意願。
不過他拿出寶特瓶,將礦泉水倒進玻璃杯裏。
我記得自己曾經對莉莉說過這句話。
『結果我們還是因爲求職的事分手了。我向父親報告這件事時,他那種「看吧」的反應,我一輩子都忘不了。我真的好想拿刀捅死他。』
莉莉用彷彿在打量我、有些冷淡的眼神看着我。
「可是……」
所以,這個解謎遊戲是懲罰,爲了讓我嚐到和當時的絲一樣的絕望。
「……………………」
莉莉雖然有慎選詞彙,但語氣中仍殘留着些許憤怒。
「莉莉,你覺得呢?」
是因爲我鼓起勇氣,覺得必須告白,所以就衝過頭了嗎?我是大笨蛋嗎?
時間、勞力、夢想。當時的絲爲了和我在一起,不惜犧牲一切,一切都是爲了和我共度未來。
『抱歉。不過,我今天就不抽了。』
「……不,不用了。」
這句我完全沒料到的指摘,讓我腦中一片混亂,彷彿喝醉酒般。
「……對不起,現在還沒開店吧……對不起。」
可是絲之所以做出這個選擇,背後有父親的存在。
「什麼事?」
可是我不知道有這種事,覺得自己跟不上逐漸改變的絲,於是向她提出分手。
「莉莉……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剛纔逃也似的離開的女性似乎是法蘭奇先生。他從針織外套換成民族服飾回來了,臉上還蒙着面紗。看來他很討厭被人看到真面目。
「進來吧,還有把門鎖上。」
大概是十月吧。我因爲工作的人際關係,心靈快要崩潰時,察覺到這點的絲特地來到我的公寓。
看來他是在擔心我的精神狀態,所以才制止莉莉。莉莉則是一臉不情願地嘀咕:「我知道了啦……」
「……我是笨蛋嗎?」
法蘭奇先生也在稍遠的位置擦拭酒瓶,做些工作,但他似乎也有在聽我說話。
「唔……對不起……」
結果我只想到自己,和那個時候完全沒變。表面上想着爲了絲,其實只想到自己。
「你這句話是出於溫柔才說的嗎?」
「等一下。」
「剛纔那些話裏,有件事讓我很在意。」
我坐在吧檯後,過了一會兒才注意到這件事。
我的腦袋沒辦法好好運轉,不知道有沒有解釋清楚,但莉莉先生什麼話都沒說,一直聽我說。
我望着玻璃杯裏的礦泉水,沉默了一陣子,但感覺已經無法再繼續憋在心裏,於是斷斷續續地吐露出來。
絲嚐到的絕望,應該無法與之相比吧。
絲把當時的事當成笑話,這麼告訴我。
『那女孩很明顯還忘不了大學時代的男人吧?既然如此,首先需要讓她忘記那個男人的時間吧?好好交往、談戀愛,將過去的戀情漂白、脫色,然後覆蓋上去,經過這個工程後,才應該進入要不要結婚的論點吧?』
「我其實不想說這種老掉牙的話……但男人真的是笨蛋。」
「很像……哪、哪裏像……?」
「……好吧,那當然會嚇到。你會這麼動搖也是正常的。」
『你真的懂嗎?你有時候會用「爲了誰」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做出自以爲是的行動哦~』
同樣待在櫃檯的莉莉露出驚訝的表情。他叼着香菸,直盯着我,整個人僵住。
她到底在想什麼,纔會這麼做……
「現在才露出那種表情,太慢了。就算哭,也於事無補。」
應該先療愈這個傷口吧。不,應該先道歉吧。
我的喉嚨彷彿被冰錐刺穿,連聲帶都被貫穿、撕裂,發不出聲音。
沒錯。我聽絲本人說過這件事。
「而且,冬仔表面上或許覺得自己是爲了不傷害小絲才這麼說……但潛意識裏又是怎麼想的呢?」
思考謎題、出題,還有搬家的手續和準備,這些事絕對不輕鬆。雖然搬家可能也是事前就決定好的,但既然如此,在告白之前,她應該會跟我說些什麼纔對。
肯定是更加、更加詛咒世界的痛苦。
絲特地給自己找這種麻煩,到底想做什麼?
「唔……!」
我不抽菸了。就算遇到討厭的事,就算上司邀我去吸菸室,我也決定不抽了。
「那種痛楚,小絲比任何人都還要清楚吧?」
全部都跟山田說的一樣。
從這段對話後,我就沒再抽菸了。
「……爲什麼,絲會……」
「嗯?」
「爲什麼她和我重逢後,還願意繼續跟我在一起呢……」
重逢時的絲,因爲當時公司的黑心業務而疲憊不堪,加上不久前纔剛和男朋友分手,精神比我還要脆弱。
雖然可以理解成她是因爲這種精神狀態才接受我,但即使如此,她真的能和應該很討厭的我,持續這種曖昧的關係這麼久嗎?
「這真的是個謎呢。被甩得那麼難看,就算重逢後選擇無視你,或是狠狠揍你一頓也不奇怪。說不定她從一開始就計劃好要像這樣給你打擊吧?」
「她會做這麼拐彎抹角的事嗎……」
「我、我覺得不是這樣!」
突然介入我和莉莉之間的人,是法蘭奇先生。不只我,連莉莉都驚訝地瞪大眼睛。
我第一次看到總是小聲說話的法蘭奇先生,如此大聲說話。她似乎有些氣喘吁吁,隔着面紗的雙眼直直看着我。
「我、我不認爲……小絲是爲了復仇,才一直待在冬馬身邊!」
「爲、爲什麼……?」
「因爲復仇的CP值很差啊!」
「CP值……」
沒想到她會從性價比的觀點來發表意見。仔細一看,莉莉正在忍笑。真是個壞人。
「就算成功復仇,也不會留下任何東西。如果有時間跟勞力做那種事,不如用在自己身上,或是去談新的戀愛,不是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嗎?然而卻特地爲了傷害前男友而浪費時間,我不認爲聰明的人會做這種事!」
雖然太過激動,卻是很有說服力的意見。
絲確實會率先做出讓人覺得浪費時間的行爲,但她會爲了傷害我,待在我身邊半年以上,甚至做出拯救我的行爲嗎?
這行動跟我所知道的皆瀨絲的形象相差甚遠。
「……這樣啊,謝謝你。」
『或許吧。不過我很高興哦,你願意爲我着想這麼多。』
「我無話可說。不過,原來如此。所以你才能立刻理解解謎遊戲的事啊。因爲你是以NPC的身份參加的。」
「就是說啊,真是麻煩的客人。」
這是兩個NPC邂逅謎題的瞬間。
她是不是把和我的分手,連結在一起了?
「……啊。」
「某天小絲拜託我,如果冬同學同時點了西紅柿汁和奶油夾心吐司,就把這張紙交給他。」
「這是什麼解謎遊戲啊?」
這麼說來,重新一看,這真是非常不可思議的光景。
「『更瞭解我一點』!」
更瞭解我一點。
「你是花屋敷小姐嗎?」
「咕哦!」
「是、是的。」
「咦?是這樣嗎?我們兩個都是NPC?」
我突然回想起問題④,小絲和狗狗的故事。
「不不不,我完全不在意。反正你看了也看不懂吧。」
「啊……!」
「啊,你看了內容啊。」
「不會,你的話很有參考價值。話說回來……」
花屋敷小姐害羞地不敢看我,忸忸怩怩地說道:
「好的,一定會。啊,還有……」
「那麼,真的給你添麻煩了。」
否則——我們兩人就無法一起邁向未來。
花屋敷小姐再次滿臉通紅,發出不成聲的聲音,同時不斷敲打莉莉。然後她淚眼汪汪地向我低頭道歉:「對不起!」
「啊,是嗎?那我也應該看的。」
莉莉先生將變短的香菸按在菸灰缸裏,看也不看我一眼就往裏面走去。
絲打從心底感到喜悅的時候。無論現在還是過去,絲自己應該都不知道,我總是爲她深深着想。
「果然……最後的聲音讓我知道了。」
她的一字一句,振奮了我冰冷的心。
如果還能和絲一起來,我想稍微問一下她們的關係。
「和小冬在一起時,小絲看起來真的打從心底享受着這段時間。如果只是爲了復仇,我想她絕對做不出那種表情。」
「是、是的……」
花屋敷小姐一直都在看着我和小絲呢。
「她應該是希望你明白,她被你拒絕時有多麼痛苦、多麼難受吧。不是那種『不讓你嚐嚐同樣的滋味,我絕不罷休』的狹隘想法……而是認爲如果不讓你明白她的痛楚,就無法一起向前邁進……!」
我隱約看到莉莉先生的側臉,感覺他似乎稍微笑了。
「……嗯?」
「不過狗狗的問題,也和莉莉有關……」
「不會,請別在意。期待您下次光臨。」
雖然兩邊都是我和絲常去的店,但看到同時和兩邊店員見面的狀況,總覺得好像在作夢一樣。就像在旁邊看着不可能見面的高中朋友和大學朋友聊天一樣。
莉莉和花屋敷小姐是什麼關係呢?看起來不像是單純的同事。這麼說來,之前莉莉親了花屋敷小姐。我記得當時花屋敷小姐相當生氣,不像是在開玩笑。
花屋敷小姐露出比獨角獸的接待笑容更加放鬆的笑容說道:
這會不會就是充滿這種心意的解謎呢?法蘭克先生似乎是這麼想的。
露出真面目後,答案一目瞭然。是滿臉通紅的花屋敷小姐。
法蘭克先生猛地把臉湊近我,如此斷言:
關於以莉莉的話爲主軸所構成的這個問題,我提出了假設。
「話說回來,差不多要開店了。」
她是不是在暗示我,就算再次和我交往,也會被我甩掉的不安?如果延續到目前爲止的狀況,果然是這樣吧。
說不定,絲也在其他問題中,訴說着什麼。
聽到這句話,我首先聯想到的是大學時代,和絲剛交往時的第一次約會,和她之間的對話。
「喂。」
我鼻子一酸。
「你反而太晚發現了。你到底有多瞭解獨角獸啊?」
似乎已經不覺得害羞的花屋敷女士,敲了敲莉莉的頭。接着莉莉不知爲何開心地露齒而笑。
五反田的水煙店,和戶越銀座的純咖啡廳。
「總之,加油吧。希望你能再和小絲一起來。」
法蘭奇先生髮出不可思議的悲鳴,想要離開現場,卻被莉莉小姐阻止。然後莉莉小姐竟然直接把法蘭奇先生的面紗掀開。
「真是不乾脆,都已經穿幫了。」
「唔……!」
聽到他壓低音調的道歉聲,我突然靈光一閃。
『山瀨同學,你是個會想很多的人呢。』
說出這句話的絲,臉上浮現了真的很開心的笑容。
『嗯,是啊。我可能是那種想太多的類型。』
我拿出手機確認時間,同時慌慌張張地站起身。
「對不起對不起!繼星期五之後,又在營業時間外給你添麻煩……」
絲一定也會嚇一跳吧,因爲她們是絲最喜歡的兩個人。
「啊啊啊!」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是愚昧,應該要抱着「有一就有二」的想法活下去。
更瞭解我一點。爲我着想更多一點。
「是什麼?」
「我不清楚小絲重逢時的心情,還有她接受之後與冬克相處的時間的理由。但是這次的解謎遊戲,讓我感覺到這樣的信息。」
法蘭奇先生像是回過神來,迅速拉開距離,躲到莉莉小姐身後。壞心眼的莉莉小姐往旁邊挪了一步,法蘭奇先生便拉住她的衣服回到原本的位置。
「不過小絲很機靈,應該也能演得很開心就是了。」
明明就在身邊,我卻什麼都不知道。
「~~~~~~唔!」
「是。雖然不知道會以什麼關係來,但我們絕對會兩個人一起來。」
「狗的文章我看了也看不懂……不過上面寫着『問題』,所以我以爲你們兩個在玩什麼動腦的遊戲。」
這麼說來,爲何法蘭奇先生會這麼清楚我和絲的事情呢?我雖然見過他好幾次,但從未在和絲兩人來的時候遇到他。
「我之所以能確定小絲不是爲了復仇才和冬彥在一起,還有另一個理由。」
「啊……失、失禮了。我太逾矩了……」
「真是個下流的女人,竟然擅自偷看客人的文件。」
莉莉插嘴道,花屋敷小姐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這時我突然想到。
「好的,也請轉告獨角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