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父母
《與不再是女友的你,行戀人之上的事。》 · 持崎湯葉 · 4539 字
去大學附近的公園,去川崎,從水煙酒吧回家。
雖然這個星期天不只移動距離,連精神上的起伏都很大,但因爲從早上就開始行動,所以回到家時,窗外的太陽還是白色的。
我衝了個澡,洗去被雨和泥巴弄髒的身體,泡了杯咖啡休息。
我把寫着問題③、④和最後問題的影印紙放在桌上。問題①和②是用聊天室收到的,所以我也把顯示聊天室的手機放在桌上。
莉莉說,這個解謎遊戲是爲了復仇。
花屋敷小姐說,這個解謎遊戲是爲了知道線的事。
老實說,就算是前者我也無法抱怨,因爲我有犯下那種罪的自覺。
但就算如此,我也沒有放棄一切,開始沒有線的生活這種選項。
雖然可能太過樂觀,但我還是想從花屋敷小姐的意見中找出希望。
我想深信消失的線,即使如此還是在這個世界的某處的線,相信如此愚蠢的我,給了我機會而行動。
根據最後的問題,線現在在喜歡也不討厭的地方。
但在思考這點之前,先複習一下。
說不定,絲線是想透過所有問題告訴我什麼。
首先是問題①。關於我和絲的立場。絲在右我在左。到死都比鄰而居,讓人聯想到這種天真的對話。
問題②是上野的對話。有沒有會永遠留存的東西?這種話題,讓我想到「我對絲的心意會永遠留存」之類的。同樣讓人聯想到天真的對話。
問題③是純咖啡館獨角獸的對話。絲說她討厭《哭泣的紅鬼》中的青鬼,因爲青鬼把罪惡感強加在紅鬼身上。
「原來是這樣啊……」
自以爲溫柔,其實是把罪惡感強加在對方身上。
多虧莉莉毫不避諱地指責我,愚鈍的我終於理解了。
青鬼就是我。
我跟絲的母親隔了半年沒見,她的表情看起來很陰沉。
仔細想想,到目前爲止的對話和發言,都相當奇怪。
啵叩!
我儘可能用壓抑情感的語氣,有條有理地說話,結果絲的母親眼神明顯遊移起來。她的反應這麼好懂。
聽到令人懷念的名字,我一時之間沒聽出是誰。
面對這莫名其妙的狀況,我困惑地心想自己是不是還在作夢。
「……嗯?」
爲我三年前的愚蠢行爲,以及不誠實的告白道歉。
她像是解開了束縛般滔滔不絕,但感覺每句話都沒有說到重點。
我雖然露出驚訝的表情,其實早就知道絲搬家了。至少在一週前就搬走了。
同時,我急忙打開手機。
我腦袋一片混亂。她爲什麼會想到這裏?
我覺得肯定沒錯。
就算之後再也見不到絲……
「冬同學……你老實說。」
只不過是整整一週沒有聯絡,她就來找我這個前男友嗎?
「順便問一下,你有問絲的公司嗎?」
「所以我想說,她搬家是不是也跟冬同學有關……畢竟絲好像沒有其他可以依靠的人。她瞞着我們,也是因爲知道說了會被反對……」
看到賬號名稱和這則信息,我慢慢理解了。
「蓮……噢,蓮同學啊。」
我誤以爲是絲傳來的信息,不小心點開,結果變成已讀,因此不得不回覆。剛起牀就興奮到跳起來的情緒急遽下降,我嘆了長長一口氣。
如果這個猜測正確,就代表絲還留有和我共度未來的可能性。解謎遊戲的終點不是告白的答案,而是要我先通過解謎遊戲,才能真正面對絲,然後重新開始。
她傳信息給我後,只過了一~兩個小時。考慮到明天開始就是平日,我們很難配合彼此的時間,於是決定今天見面。
雖然她的語氣很戰戰兢兢,但整理成文字後,感覺我好像被講得很難聽。說得好像我引誘絲走上歪路一樣。
「不……那孩子不可能自己做出轉職這種重大決定……」
星期天所剩無幾,明天開始又要一邊工作,一邊在腦中一角想着解謎。既然如此,我想盡可能接近真相。
重新思考後,我發現自己相當糟糕。幸好莉莉狠狠教訓了我一頓。
現在我有自覺這句話有多惡毒,所以我知道,這就是把罪惡感強加在對方身上。雖然聽起來像是爲了絲着想,但其實是從醜陋的自我意識中誕生的發言。
「不,不能有這種想法。」
秋天的時候,絲說她無視父親的反對轉職,結果被斷絕親子關係,當時她還一副神清氣爽的樣子。看來現在也一樣吧。
「咦?是絲這樣告訴你的嗎?」
「那當然會嚇到……」
『冬,好久不見。我有點事想跟你聊聊。』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又是怎麼跟絲失去聯絡的?我立刻詢問。
這麼說來,我這兩天一直睡眠不足。今天又從早上開始到處奔波,體力也到了極限,會受到睡魔襲擊也是理所當然。
當時,我明明說要一輩子陪在絲身邊,還說對絲的愛是永恆的,卻說「因爲不想討厭你,所以分手吧」,輕易地和她分手。相隔數年重逢後,我依然對自己的罪過毫無自覺,學不乖地向她告白……
「……嗯,我明白你想說什麼了。但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不管是絲的住處還是她公司的位置。她不可能住在我家。」
「不……我只聽說她換了行業。」
而問題④也不只是通往最終問題的中繼點,而是如前述所述,從『有一就有二』這句話中,表現出絲對告白的心情。
這種不對勁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可是不對,這裏不是我跟絲的聊天室。
我反而想知道絲在哪裏。爲此我今天也四處奔波,還被莉莉痛扁一頓。
結果,她只花了幾秒就回傳信息,讓我倒抽一口氣。
所以我要解開謎題,然後透過這個解謎遊戲,瞭解絲的一切。
我本來以爲見到絲的母親,或許能得到解開謎團的突破口,但看來她掌握的狀況比我還要少。
會不會是爲了凸顯問題③和④的『鋪陳』呢?
或許絲不會原諒我,或許她已經不想再看到我。
絲希望我好好了解她,所以纔出謎題給我。這是花屋敷小姐的猜測。
這是謊言。其實我知道她轉職到哪裏。如果她跟搬家一樣,一聲不吭地又轉職,那事情就另當別論了,但她工作時看起來很開心,所以應該不會。
至於問題①和②,看起來像是情侶時代的甜蜜對話,恐怕也有意義。
話說回來,絲連搬家地點都沒告訴父母嗎?
顯示的賬號名稱是「皆瀨」。姓氏跟絲一樣,名字卻不同。
絲的母親突然變得畢恭畢敬,戰戰兢兢地問我:
不過,至少也該把住址告訴父母吧。
「什麼?」
「夠了。」
「唔!」
「咦?好。」
剛剛那是聊天室的通知聲,現在除了絲之外,我幾乎都把其他人的通知聲關掉了。
果然不該來的。白跑一趟了。
「因爲上次見面時,你們兩個看起來感情很好啊。明明大學時分手了,一般男女分手後不會變成那樣吧?你想想,小絲她不擅長處理人際關係,是沒有人支持就會垮掉的類型吧?她從去年夏天開始就有點怪怪的,所以我想是不是冬二你一直在支持她。」
這個人該不會以爲絲的心理年齡還停留在初中生階段吧?
「絲……是不是在你家?」
「我問蓮,他也說不知道……」
「糟糕……好睏……」
先不管這個,既然她沒跟父母說,我擅自告訴他們也不太對。所以我才撒了這個小謊。
可是,即使如此,我還是得再見絲一面,向她道歉。
話雖如此,我有點在意絲的母親在這個時間點聯絡我。從信息裏充滿錯字這點來看,她可能有點着急。說起來,她會傳LINE給女兒的前男友,就已經是異常事態了。
因此,只要在她上班的公司前堵她,也不是見不到她。但我不會做這種難看的事。
和上次見面時一樣,我和絲的母親在新宿某飯店的休息室會合。
好久沒聽到通知聲了。在剛睡醒視線模糊的狀態下,我直接從通知欄進入聊天室。
「我最先發現是在一週前……我寄東西到絲家,結果收到聯絡說收件地址沒有人住……」
她要商量什麼事呢?我反而想跟她商量事情。
「真的。說起來,你爲什麼要這麼懷疑我?她也很有可能是跟其他人交往啊。有什麼確切的理由,可以證明她跟我有關嗎?」
去年夏天,我們三個人在新宿一起喝下午茶時,交換了LINE。以前的對話只有下午茶後的客套話,因爲聊天紀錄埋得很深,所以我沒有特地把通知聲關掉。
不問她就無法開始,我回復她會去,同時詢問她要商量什麼事。
『我聯絡不上絲了。』
爲此,我必須面對至今仍充滿謎團的最後一題,可是……
我決定賭上花屋敷小姐的猜測。如果希望事情如此發展,我就應該直到最後都期盼和絲共度未來。
「咦……」
我已經沒有資格慌張地思考告白的答覆了。
「…………」
也就是說,問題③的基底,以《哭泣的紅鬼》爲中心的對話,不僅是通往問題④的關鍵,也是讓我想起分手話題的扳機。
絲的母親似乎從我的表情察覺到我的想法,滔滔不絕地說:
「建議小絲轉職的,也是冬二你吧?」
「你沒騙我?真的?」
「這、這個……」
「不,我得先聽聽事情原委……」
「對不起,這麼突然……而且還是今天。」
「……我得先道歉。」
雖然很抱歉,但這個人似乎不太瞭解絲。總覺得莉莉還比較瞭解絲。
也就是說,絲開始這個解謎遊戲的原動力是憤怒。
至於轉職,我確實也說過這樣比較好,但最後做出決定的是絲。
從她的言行舉止來看,她似乎堅信我跟絲線的去向絕對有關。
這個聲音讓我醒了過來。
她所說的「操舵」,應該是「商量」吧。
『因爲不想討厭你,所以分手吧。』
是絲的母親。
「不知道……因爲那孩子是擅自轉職的。工作內容我也不太清楚,是網絡上的什麼吧?冬同學知道她在哪裏工作嗎?」
「然後我傳LINE問她:『你搬家了嗎?』結果沒反應,也沒有已讀……因爲以前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我慌了……」
下半身被電熱毯溫暖,當我發現自己開始打盹,下一秒已經墜入夢鄉。
我覺得她纔有所隱瞞。
絲不是那種不依賴誰就活不下去的人,而且她去年會變得怪怪的,主要是你老公的錯。
背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我不禁抖了一下肩膀。
如果絲本人這時候登場就太棒了,可惜那道聲音很粗獷。
我回過頭去,又因爲驚訝而說不出話來。
「你……」
是絲的父親。看來他一直在我背後的桌子偷聽我們的對話。絲的母親當然知情,兩個大人竟然做出這種間諜般的行爲,這發展實在很有意思。
「…………」
「您好,好久不見。」
這是繼大學時代之後,我第二次見到絲的父親。
當時我們交往的事被發現,我便去皆瀨家打招呼。那天的事,我至今仍記憶猶新。
當時我想繼續跟絲交往,一心只想得到她的父母認同,所以只對絲的父親留下可怕的印象。
不過,從那之後過了三年,如今就算被他俯視,我也不痛不癢。
我擺脫了他的束縛,已經不需要討他歡心。
這只是社會人士之間的會面。
「絲過得好嗎?」
「就說我真的不知道……」
「說謊總有一天會穿幫的。」
這對夫妻爲何如此認定我藏匿着絲?
是說,他還在擔心絲嗎?我聽說他們已經斷絕關係了。
「我希望絲正常結婚,正常生子,正常獲得幸福。爲此我們必須導正絲。你不會懂的。」
「…………」
這個人無法離開絲,而且肯定一輩子都無法離開。
就算我這麼說也沒用吧。和只能維持平行線的人對話,只會感到疲憊。
「那麼,我先走了。」
這麼說來,我忘了他。
多麼可悲的人啊。
「你是說她屬於你嗎?」
真是相當噁心的體驗。
我這麼說完,從錢包裏拿出我喝的咖啡錢放在桌上。旁觀的絲的母親正要開口說「不……」,我用手製止她,獨自離開現場。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絲從來沒有屬於您,當然今後也不會。」
「隨您怎麼想。不過,只有一件事。」
前往新宿車站的途中,我感受着微微殘留在圍巾上的休息室香氣,感慨地心想。
啊啊,原來如此。
對方也一樣,因爲我徹底看不起這個人。
雖然我家也差不多,但我和絲一直厭惡的父母度過了一段彷彿萃取了他們噁心之處的時間。我心想再也不想見到他們,但另一方面,如果我和絲共度一生的願望實現,應該也無法如願吧。人生中能不能只遇到一兩次就放過我呢?
絲的人生是屬於絲的。打從一開始就不屬於任何人,就算是父母也一樣。
當時我連正眼都不敢看他,現在卻能正面對峙。
雖然想這麼說,但在和絲的母親的對話中,我突然想起一個人。
真是浪費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