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話
《與不再是女友的你,行戀人之上的事。》 · 持崎湯葉 · 3279 字
我恐怕陷入了人生中最奇妙的狀況。
星期六,新宿某飯店的咖啡廳。
我和前女友,以及前女友的母親坐在同一張桌子旁。
「好久沒見到山瀨同學了。你比以前瘦了一點,應該說憔悴了嗎?有好好喫飯嗎?」
「是嗎?我覺得現在喫的東西比較營養一點。大學時代都是喫方便麪或冷凍食品。」
「啊~那就代表你變健康了。那種東西對身體不好。我現在家裏也常備方便麪,山瀨同學也勸勸她,叫她別喫了。」
絲的母親聲音雀躍,穿着高雅。我陪笑。絲無聊地看着手機。
這是什麼狀況?
這星期中旬,我收到絲的奇妙邀約。她在聊天室說明。
絲以朋友的身份偶爾和我見面,不經意地告訴母親,母親對此表示出濃厚的興趣。絲說那一瞬間的心情是「超不爽的」。
母親纏着絲,希望她和我見面,絲懶得無視,就拜託我。
我並不意外。
過去還是情侶的時候,我去過絲的家。
絲的父親露出彷彿野狗闖進家裏的表情,絲的母親反而非常高興地迎接我。我和絲、絲的父母四個人一起喫晚餐,但對話中有八成是我和絲的母親。
我不知道她爲什麼這麼喜歡我。絲有弟弟,所以應該不是憧憬有兒子吧。或許是因爲女兒第一次帶男朋友回家,這個記號在她心中感覺非常具有魅力。
雖然不知道真相如何,但事實是,即使和絲分手,她現在似乎依然喜歡我。她現在也帶着笑容,不停說話。
相較之下,絲則有點不滿。應該說,她覺得很麻煩。
「這孩子每次見面都在抱怨公司的事情哦?冬同學也是吧?」
她突然拋出這個問題。
我觀察絲的臉色,她一臉無所謂地喫着下午茶套餐的司康。女兒,你有點關心我好嗎?
「你嘴巴有沾到口紅哦。」
從大腿的側面,往更深處,也就是我的胯下進軍。
退一百步來說,如果是情侶,還能用「我們感情很好~」來解釋,但我們現在可是揹負着朋友這個招牌。
撿起茶勺的母親,臉上看不出任何變化。
「就是啊!」
「要是被發現了怎麼辦?是說真的沒被發現吧?媽媽……其實你假裝沒看到……」
但絲現在打從心底笑了,所以這樣就好。
「不,我們彼此彼此……我也聽她抱怨過。」
「……?」
只剩下我和絲兩人。
「哎呀,真的嗎?那我去一下洗手間。」
話說回來,這間飯店的咖啡廳這麼熱鬧,我們的座位卻在店內角落,坐在牆邊的我和絲的腳,形成誰也看不見的死角。
就在這時。
她彎下腰去撿茶勺,絲卻比她早一步收回了腳。
絲搬出歪理,露出得意的表情,挑釁我。雖然超火大,但我還是剋制自己,假裝沒反應。絲更不高興地用手指敲着桌子。
上次在皆瀨家聚餐時也是如此,絲很少加入我和她母親的對話。偶爾會糾正錯誤或吐槽,態度就像在綜藝節目上表演的東京搞笑藝人一樣。
速度慢得詭異,讓我下半身不禁一陣寒顫。
「你可是很幸運哦?從國中到大學都順利就讀私立學校,現在也有一份正式的工作。有些人連大學都讀不起,也有人工作待遇更差哦?那些人的心情……」
「啊……」
「我開始擔心能不能跟上你的腳步了,絲助先生……」
「哦!」
「咦,哪句話?」
「『這世上還有更痛苦的人,所以你要忍耐』,我從以前就很討厭這種論調,雖然常有人這麼說。」
「那是什麼像外遇情侶的玩法啊?你是在哪裏學到那種變態玩法的?」
喂喂喂,真的假的?我再度望向絲。
我和絲的臉部肌肉抽搐,再度對望。
「哎呀,是嗎?不過雖然大家都說現在的小孩很早熟,但跟以前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吧。我和爸爸都是努力工作的人呢。不過,如果我說現在的小孩很嬌貴,應該會被說成老頑固吧。」
其實有點興奮是不用說的。幸好冬FanFan沒有恢復精神。要是被媽媽看到,就另一種意義來說就完蛋了。
隨着「喀啦」一聲,絲的母親叫了出來。
身旁的草皮上,人越多,和家人之間的距離感就越遠。
「真的嗎~?你其實很興奮吧~?」
「……不過,那個啊,我沒能聽到那句話。」
接着,絲的腳尖以緩慢的速度——
絲從那時候就喜歡惡作劇。只是這種類型的惡作劇是第一次。
因此,爲了維持現場的和諧氣氛,我只能以聽衆的身份四處遊走。絲答應下次會請我喝酒,所以我會好好加油的。
不,媽媽,比起這個,可以請你阻止你女兒嗎?
「啊!」
「不,那是不可能的。那個人可沒這麼機靈。」
「偶爾見面時會這麼覺得,但一直維持那種態度的話,會很煩人。不過,她在家裏時,完全站在父親那一邊,幾乎不會站在我這邊。」
「纔沒有。緊張感比較強烈。」
「你是小孩子嗎?」
在啤酒花園,絲的態度一百八十度轉變,一手拿着大啤酒杯,發出下流的聲音。
「哎呀~真是刺激呢。」
仔細一看,她母親的門牙沾到口紅了。就在我思考是不是該提醒她時,她高聲說道:
氣氛變得有點微妙,是因爲絲看起來很不高興。
既然女兒這麼說,應該沒問題吧。
要是被母親發現,她打算怎麼解釋?
家人的抱怨,和職場的抱怨不同,很難產生共鳴。真的感到煩惱時,可以聽他們抱怨,但現在在這麼開心的飲酒場合上,談論這些,沒有意義。
絲若無其事地貶低母親,同時夾起大盤的凱薩沙拉。
她的腳尖還在我的小腿上滑來滑去。
乾杯後的話題,當然是關於絲的奇怪行爲。
絲毫不在意我的糾結,表情依然無聊的她,將腳抬得更高。不知何時脫下涼鞋的腳,從我的小腿一路往上,最後竟然往左彎,朝我的大腿內側前進。
絲啊,你也是事先計劃好才這麼亂來的嗎?
「……嗯。」
「「…………」」
「不,誰知道啊。應該有人比你更難受吧,但那不代表我心中的難受就會消失吧?」
「所以,每當這孩子說喪氣話時,我就會這麼說。」
不久,母親回來,話題一轉,開始聊起新宿附近的往事。她以前似乎在這附近工作過,往事源源不絕。
回想我們交往時,絲也從未這麼大膽又危險地惡作劇。突如其來的玩法,讓我內心柔軟的部分陣陣發毛。
「不過冬同學,你嘴上這麼說,其實很興奮吧?」
「呼。啊,喂,絲,快穿上涼鞋,這樣很不成體統。」
「小孩子纔不會去喝酒~~~~」
「你太沒精神了吧。」
儘管覺得有點癢,我仍維持着微笑,不讓它表現在臉上。
「不愧是冬先生,真瞭解!」
就在我失去從容時,絲又進一步追擊。
玩弄我的下半身,真的這麼有趣嗎?
不行,那裏可是單純的性感帶。
女兒打斷母親的話,以冷淡的表情指着母親的門牙。
雖然從卡拉OK或聯誼等場合隱約察覺到,但絲每天無聊又充滿壓力,纔會追求這種激烈又扭曲的東西吧。
雖然她待在飯店咖啡廳的奇怪行徑,以及在啤酒花園的壞話,一定都不對。
「糟糕,茶勺掉下去了。嘿咻……」
記得絲好像抱怨過公司的事。
「那不然呢?看着比我更難受的人,然後覺得『自己還算好』嗎?這樣纔不健康吧!」
「開黃腔的速度太快了!才第一杯吧!」
「哈哈,沒有那回事哦~」
我咬了一口沾滿我的眼淚和檸檬汁的大炸雞,絲喊着「喂,一樹!」左右搖晃。那是剛纔和母親相處時,不曾見過的滿面笑容。
「冬美,你在說什麼啊,快點把檸檬汁淋在炸雞上。」
接着,她用腳尖輕戳大腿內側。
實在很抱歉,我沒什麼興趣,因此我一面裝出親切的回應,一面看着她背後的窗戶,梅雨季過後,藍天一片遼闊,在心中低喃着真想去啤酒花園。
絲用拇指抵着嘴脣,眼神十分專注。糟糕,她進入狀況了。
該說果然嗎?碰我腳的是一雙光溜溜的腳,穿着夏季的穆勒涼鞋,從對面的座位伸過來。
我和絲瞪大雙眼,看着彼此,屏息等待母親抬起頭。
「話說回來,你跟母親說話時,總是那種態度嗎?她是個很不錯的母親吧?」
「「!」」
在咖啡店和我分開後,絲和母親一起去買東西。晚餐時,她拒絕母親的晚餐邀請,和我分開,在惠比壽再次和我會合,一起走進啤酒花園。
「世界上還有更辛苦的人,所以這點小事你就忍耐一下吧。」
絲的母親說完就離開座位。
「你到底是怎麼了……」
「因爲很無聊嘛。我們乾脆就這樣默默去喝酒吧?」
面對毒舌的導入,絲雙眼發亮地向前傾身,一副就等這句話的樣子。
「呼嘿嘿。」
我瞥了絲一眼,她若無其事地喝着紅茶,一發現我的視線,嘴角便露出一抹壞笑。
「以前的新宿已經面目全非,好寂寞哦。」
「哦~」
我的左腳被什麼碰到了,從腳踝一路往上。
別看我這樣,我算是外表和善的人。尤其是和年紀差距較大的長輩相處時,我自認很擅長討對方歡心。與其說討人喜歡,不如說是爲了避免被討厭,才培養出來的技術。
我迅速低頭,不讓絲的母親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