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香菸

絲不喜歡喝醉的Fairy Tale。

理由是，她所有的言行舉止都變得很假。

不過，既然我們是會見面喝酒的關係，這種事經常發生。絲最近也不太會責備我了。或許是因爲她長大成人，想法也稍微改變了。

比起以前，我們對Fairy Tale的印象變得很隨興。

即使如此，不，正因爲如此，我意識到絕對不能跨越的界線。

因爲我和絲不是戀人，但也不是戀人以下的關係。

＊＊＊

「……嗚哇。」

「這……很不妙呢。」

在面談室開會時，兩臺筆記本電腦幾乎同時收到郵件。確認郵件後，我和市川小姐一起露出只能苦笑的笑容。

我在老牌遊戲公司工作第三年，負責手機RPG的監製。職稱是監製助理，實質上是監製以及上層的奴隸。

在夢想的遊戲公司就職，充滿希望的時間大約半年。之後是社會現實與我的理性互相抗衡的日子。

即使如此，我仍以製作拯救了年幼時期的自己的遊戲爲喜悅，以工作價值爲盾牌，以絲能做想做的工作而神采奕奕的模樣湧現的動力爲魔力，完成劍與魔法與不講理與稅金的RPG，也就是社會人士的生活。

這時，新的怪物來襲。

名爲頂頭型主管的滾刀哥布林開始作亂。

「第一眼看到的時候，我就聞到這種味道了……」

「突然就全速猛踩油門衝過來了呢……」

我和市川小姐看着的郵件，寄件人是十月就任部門整合經理的女性上司。

郵件的內容，是希望我們重擬明年遊戲內情人節活動的企畫書。

在全年無休的社羣遊戲中，每個季節的活動都是重要的商機。

尤其在男性玩家居多的遊戲裏，情人節當然是女性角色最亮眼的活動，玩家都期待女性角色的可愛服裝。

這時，我展開行動。

總監在豚骨拉麪裏撒了一大堆胡椒，把叉燒等配料都埋在碗底，然後毫不在意湯汁濺到桌上，大口大口地吸着面。我真的很討厭這種喫法。

即使如此，這依然是讓對方放棄的有效謊言。畢竟對方都忘記企劃了。即使上頭會向下指示，但對方肯定不會下來確認各種事情。

這也是你的工作吧。

每當要製作新的轉蛋角色時，就會向插畫家下訂單。

「對方是我們的老客戶，也是人氣繪師，現在毀約的話，信用方面會有問題……」

反正對這個人講道理也講不通。

就在這時，我久違地遇到紙卷香菸派上用場的時候。

遊戲剛推出時，被揶揄成「似曾相識」、「整體很樸素」、「頂多玩一年」，老實說，我被分發到這個企畫時，也覺得是參加一場必輸的戰役。

先不說這個，眼前最緊急的問題是大哥布林的瘋狂舉動。

她和我有同樣的想法，和我有同樣的眼神。一起堅強地活下去吧。

在我進公司前一年所發行的那款手機遊戲，起初的聲勢相當低調。

「既然如此，由山瀨同學去交涉是最好的吧。爲了讓經紀人能夠順利地參與我們的企畫，有必要在這裏明確地拒絕她。」

身爲從內部見證這個過程的人，雖然對剛認識不久的經紀人過意不去，但老實說，我只希望她別多事。

「爲什麼是我……？」

先不論這能不能實現全體遊戲玩家的希望。

所以這裏只要暫時蓋住臭味就行了。

直屬上司在喫午餐時提出意想不到的提議，讓我大爲動搖。

「不過我推的角色纔剛在新版本上線，所以這次不管怎樣都不會有登場機會吧。既然如此，我比較希望是感覺會散發香味的女生穿的可愛服裝。畢竟冬天就是要讓女生變可愛嘛。我推的角色當然也會變可愛就是了。應該說每個季節，每秒都很可愛就是了。」

「而且山瀨同學不是從構想階段就參與這次的企畫了嗎？」

不過，儘管不華麗，但戰略性的遊戲系統，以及充分活用角色魅力的高完成度劇本獲得好評，慢慢累積人氣。

連這種傳聞都傳進他耳裏了啊？他只有收集情報的能力特別出色。

「當然可以，請用。」

就這樣，到了推出第四年，終於上了穩定的軌道。

而滾刀哥布林卻想把它翻案。

不過，最近有很多人使用加熱式香菸，他們不會散發出二手菸，所以似乎不喜歡在同一個吸菸室裏有人抽紙卷香菸。真自私。

「關於經紀人的替代方案……老實說有困難……」

「哎呀，這真的不是開玩笑的。因爲一個無能的掌權者，導致遊戲被逼到死路，這種事不是經常發生嗎？」

「咦，要我當經理……？」

你只有這種程度的意識嗎？我當然沒有把這種心情表現在臉上。

二十二歲就當上副手，出人頭地的速度真快——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單純只是因爲人手不足的悲慘現實壓在我們身上。不過，市川小姐的任命當然也是因爲她的能力受到肯定。

和市川小姐商量這件事時，她忍着笑說：「對不起哦，玩笑話成真了。」最近我一直在想，市川小姐有點瞧不起我。

「嗯？哪個企劃書？」

金髮、雪白肌膚，整體尺寸偏小。幾個月前，市川小姐因爲黑心工作而危害到心理健康，差點就要離職，如今卻像這樣恢復精神，還用很快的語速講着自己推的角色。

「雖然還不知道經紀人是否無能。」市川小姐勉強補充道。儘管面談室裏只有我們兩人，不過她那辛辣的毒舌還是讓我心驚膽戰。

我從經紀人的打火機點菸，也跟着吞雲吐霧。

我雖然有我的意見，但老實說，我不想扯上這件事。

情人節只要女角可愛就好。雖然偶爾出奇制勝也不錯，但玩家現在追求的不是刺激，而是安心感。不是加了大量香料，辣得要命的咖喱，而是家裏的咖喱。雖然我根本不想想起家裏的咖喱。

「……爲什麼？」

「啊——好好好。因爲其他企劃的企劃書我也在看，所以搞混了。」

遊戲裏當然也有許多男性角色，也有許多玩家「推」這些男性角色。基本上女性佔大多數，從她們的角度來看，新增情人節裝扮的男性角色應該會是不錯的驚喜。

「嗯，市川小姐應該會那樣吧。」

「哎呀，山瀨同學。」

忠於自身慾望的市川小姐滔滔不絕地講着極度偏頗的意見。

「這還真教人難以反駁耶。」

「……咦？」

先不管這個。我使出渾身解數的第一球，讓經紀人歪頭不解。

出現了，性騷擾。某種性騷擾。試圖讓人產生罪惡感，讓人無法拒絕的控制手段。他大概以爲自己操控得很巧妙，但我全都看穿了。我絕對不會忘記的。你最好給我記住，我不會讓你拿來當笑話講。

老實說，我不認爲自己很適合抽菸，就算抽了，一天也只抽一到兩根。因爲這樣，不到一年我就戒菸了。我隨身攜帶的話，絲就會感興趣地想抽，而且我也覺得對她的健康不好，所以就戒掉了。

我當然不是偶然遇到她。我是爲了和經紀人交涉企畫的事情，纔看準時機進入吸菸室。

「呃——其實關於情人節服裝的插圖……我已經和負責的插畫家談好了……」

「哎呀，可是我總覺得山瀨小姐會抽到下下籤耶。」

我該買加熱式香菸嗎？可是，爲了吸菸室的談話，買昂貴的加熱式香菸感覺很蠢。我最近常常在煩惱該怎麼辦。

因爲香菸作爲溝通工具，可不能小看。

「而且還是從其他領域轉行過來的遊戲業界新手……好可怕……」

「……難道說，所以纔要我負責交涉？」

不僅如此，從今年十月開始，她還成了設計小組的副手。

在那之後，我一直沒有身爲吸菸者的自覺。不過，我的公事包裏總是會放着香菸。

「咦？我？什麼意思？」

企畫書不辜負玩家的期待，是安心安全的情人節活動企畫書。

「哇，不好意思！那我就不客氣了！」

我們聊着天氣和大學的話題，稍微緩和了兩人之間的氣氛。經紀人丟掉沾滿口紅的菸蒂後，又點燃下一根香菸。

不過，我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結果無法如願。

你也是啊。

「也就是所謂的獨裁型上司……雖然有聽過傳聞，但還是第一次實際遇到。」

我坦率地陳述對她的自虐行爲的感想，結果市川小姐咯咯笑了起來。

我們製作的遊戲登場人物，角色設計是委託給許多插畫家。換句話說，即使同款遊戲，每個角色的畫風也完全不同。

市川小姐戲謔地咧嘴一笑。

「這表示他們想多吸引女性玩家吧，不過這很難耶。感覺像是那種會把異想天開的點子當成有趣的玩家會提出的意見。」

「說到職務範圍，你之前不也超出了嗎？像是挽留我之類的。」

我在吸菸室發現那個抽超細紙卷香菸的經紀人。我立刻裝出一副恭敬的樣子，經紀人則笑着回應。

事情就是這樣，下一集是「挺身對抗地位比我高很多的女性上司」。

因此，我在部門裏打算採取「我是奴隸，一切遵照上頭的決定」這種隨波逐流，委曲求全的態度。

「這是爲了遊戲，也是爲了玩家。拜託你了。」

「不過，副手這種職位，實質上就是以組長爲首的高層的奴隸。」

氣氛變得有點緊繃。經紀人的眼神像在打量我。

「咦，呃，情人節的……」

總監的要求一如市川小姐所料，是要我去跟經紀人交涉。

當總監邀我喫午餐時，我就有不好的預感。這個男人是徹底的利己主義者。他的人生是利己主義長出手腳，靠氧氣和加熱式香菸維生。還有他最近好像買了車，所以也吸點廢氣吧。

從經紀人的座位到吸菸室的路線上，有我們市川同學的座位。我就是在那裏收到她密告的聊天信息，纔會闖進吸菸室。

我也是應屆畢業第三年，社會人士的經驗很淺，但還是能隱約想象到「從其他領域來的獨裁型上司」這個字眼有多可怕。

不過，如果是手上有許多案子的人氣插畫家，就不知道何時能請到對方。因此在企劃階段，會事先跟對方說好這個時期是否有空。

這種男人不可能請我免費喫飯。雖然我早就知道，卻無法抵抗省下一餐飯錢的誘惑。上次說服市川小姐時是在附近的定食餐廳，這次則是公司餐廳。這樣不是比上次便宜嗎？

「山瀨小姐，你不是因爲和經紀人念同一所大學，所以和她聊得很開心嗎？坦白說，我覺得她好像還滿中意你的哦。」

總覺得之前也發生過這種事。

大學三年級的時候，我開始抽菸。

「情人節出男性角色的轉蛋……這實在是……」

「山瀨同學和經紀人不是感情很好嗎？聽說你們念同一所大學。」

我想成爲公司內或這個業界的情報通。所以，我偶爾會去吸菸室看看，如果有中意的上司或想問話的同事，我就會去抽根菸，和他們閒聊。

別管哥布林，哥布林不會害人。讓更上面的人想辦法吧。

新任的統籌經理是從敝公司的宣傳部門調過來的，原本好像是接受動畫業界大廠的轉職邀約纔過來的。也就是說，她沒有製作遊戲的經驗。

「總之，就請總監和製作人努力吧。請他們儘快搞定。畢竟時程已經很喫緊了。」

「哎呀，經紀人。不好意思，可以跟你一起抽嗎？」

不過，這次沒有這麼做。換句話說，這是在虛張聲勢。

雖然老套到令人羞恥，但我以爲這樣就能成爲大人的一分子，所以纔開始抽。

和營業額有關的今後戰略，只要由總監等高層花時間讓她理解就行了。話說一開始就這麼做啊。我可是應屆畢業生第三年哦。我不打算把職務範圍擴大到那種程度。

「哎，如果情人節轉蛋抽到我推的角色，我也會一直抽到出的。」

吸菸室裏總是有種神祕的連帶感。如果認識的上司在吸菸室裏看到我，就會說「哦哦，你也會抽啊」，因爲少數羣體特有的同伴意識而露出開心的表情，告訴我業務的內幕或私生活等在辦公桌旁無法問的真心話。

「對了，關於那份企畫書……」

「呃，那怎麼可能嘛。再怎麼說，那也超出總監助理的職務範圍了。」

萬一穿幫的話，就推說是總監的錯吧。

「…………」

經紀人沉默不語。她皺着眉頭吸着煙，嘆氣的同時吐出煙。

「啊——是嗎？那就沒辦法了。」

經紀人意外地若無其事地說道。我在內心大大鬆了口氣。

太好了。她比我想象中更乾脆地退讓。看來她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接下來只要等這根菸再燒掉幾公分，就可以逃離這間煙味嗆鼻的吸菸室了。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經紀人又點了一根菸，開始抽了起來。

她那塗着血紅色口紅的嘴巴，開始吐出不只尼古丁的有害物質。

「所以這個業界纔不行啊。」

經紀人皺起眉頭，嘴角也擠出深深的皺紋。

「完全依賴男性玩家的遊戲，不管經過多久都不會成熟。想要製作出強而有力的遊戲，一定要獲得女性玩家的支持。因爲女性玩家會不斷對自己的喜歡的角色和箱子砸錢。」

「啊，是這樣沒錯。」

「大家都喜歡追求幻想，所以一定要讓他們產生舒服的錯覺，利用他們『喜歡』的心情。我經手過的媒體，幾乎都是這樣成功的。」

原本以爲交涉結束了，沒想到又開始第二回合，變成聽她抱怨和分享成功的經驗。不知道能不能拿到什麼補償？像是聽她抱怨的補償，或是二手菸的補償。

不過，聽她抱怨的代價還算便宜。

這次的事件，應該會提升我在企畫內的評價吧。畢竟我跟這個經紀人交涉，順利贏得安全牌的企畫。

我要照這個步調增加支持者，總有一天要在幕後控制這個企畫。總監，你等着瞧吧，我會讓你後悔沒有請我喫更高級的午餐。

我在腦中盤算着這些策略，同時禮貌地附和經紀人那些不痛不癢的話，裝出專心聆聽的模樣。

吸菸室是會吐露真心話的地方。她現在正赤裸裸地吐露平常會加上一層理性濾鏡的內容。

「咦？啊，該不會……」

這時，我手上的手機「咚」地響起，我反射性地點擊，隨後立刻後悔。」

「啊哈哈，開玩笑的啦。交涉辛苦了。」

「咦……」

我不由得後退。不能碰觸絲——我酩酊大醉而搖搖晃晃的理性在吶喊。

市川小姐的臉色突然變得蒼白。

「可是那部電影很無聊吧？既單調又樸素，最後也不知道想表達什麼，感覺像在看自以爲是的私小說。」

「啊——抱歉，因爲泡了很久。」

「嗯，說原本的企畫書就可以了。」

理由是，所有的言語和行爲都會變得像在說謊。

『哎呀～』

我並沒有在工作上失敗，反而可以說成功了吧。在那之後，我受到許多人稱讚，職場上對我的印象也肯定提升了。

「嗯～沒爲什麼？」

『咦～真好～我也想喝酒～』

但像這樣一個人毫無意義地滑着手機，我自然地打開了LINE。然後猶豫了一會兒，反覆關上又打開。

我鬆了一口氣，按下觸控式屏幕的結賬按鈕。

「嗯嗯……！」

我也變得能輕易對自己的心情說謊了。

最近我和絲一起看了兩部電影，符合這個條件。其中一部在最後演變成絲髮瘋，我阻止她，所以幾乎不記得內容，因此我回答了另一部的片名。

「我幹嘛這麼認真啊……」

市川小姐確認周圍沒有經紀人後，帶着真摯的表情問道。

「咦……」

絲在這裏。她的臉似乎因爲寒冷，微微泛紅。

說到這裏，經紀人說「我待太久了」，將菸蒂扔進菸灰缸。「這次的企畫書，你愛怎麼寫就怎麼寫。」她丟下這句話後，離開了現場。

「哦哦～真不愧是談判專家山瀨小姐！話說回來，你真的很厲害耶，大家都會很高興的。包括玩家在內。」

「最近看了什麼？在電影院看的？」

即使如此，我還是先隨便肯定。

『我現在一個人在喝酒。微醺。』

最後，絲傳了一個奇怪的兔子在奔跑的奇怪貼圖，對話就結束了。

是絲傳來的LINE。糟糕，不小心已讀了。爲什麼要在這種時候傳過來啊？』

「那麼，企畫方面進行得如何了？」

「啊哈哈，臉好紅。鼕鼕，你喝了幾杯？」

不過看到她這副醜陋的模樣，我並不怎麼羨慕。

最重要的是，絲喜歡的電影被貶低，感覺很不好。

「因爲沒有接受父母愛情成長的人，都會在某方面有缺陷吧。」

在連鎖居酒屋，沒完沒了地喝個不停。

經紀人好像也看了，她半笑着否定。

「……啊——哈哈！」

「啊，糟糕糟糕……」

說完，我將香菸的盒子扔進垃圾桶。市川小姐眼尖地指出。

「絲、絲……？」

今天已經不會一切如我所願了。

『我明天也要工作，抱歉。』

「呃，這個嘛……我有在看電影。」

「啊，是那部嗎？你意外地會看這種樸素的電影呢。」

從吸菸室回來的路上，我在茶水間看到了市川小姐。

「嗯，對啊……」

不過，現在要是Fairy Tale，我就會比謊言更加醜陋，以自我本位的情感玷污了那條絲線。

我被親了。

「耶～活動。」

我深呼吸一口氣。只有LINE的話沒關係。比起已讀不回讓她擔心，好好回覆比較好。我用顫抖的手指輸入文字。

「山瀨同學，你身上煙味好重哦～」

可是，就在我抵達公寓入口時。

我沒什麼機會一個人在外面喝酒，因爲沒事情可做。在家晚上小酌時，我會玩遊戲或看視頻，可以隨心所欲地放鬆。但在居酒屋就沒辦法這樣了，像這樣自言自語也只會覺得空虛。

不過，由於我處於酩酊狀態，沒有餘力說謊。

『咻～我肚子餓了～』

我不想給別人添麻煩，這也是爲了我自己。

「啊～的確有那種味道呢。」

回過神來，我手上的香菸已經燒成一大片灰，掉落在地板上。

我也不太能理解，所以沒有資格反駁。不過，我並沒有討厭到會那麼情緒化。至少我不認爲是因爲看不懂才討厭。

我們不是情侶，但也不比情侶差。

「……………………」

只有一兩次成功經驗，真虧她能這麼有自信。如果能這麼傲慢，是不是就能活得更愉快呢？我記得之前跟絲說過，這個世界果然還是遲鈍又自私的人比較好過吧。

不能傳LINE，因爲會想聽她的聲音。

我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用溼紙巾冷卻額頭，拼命選擇用詞。

「嗯，已經夠了。我要戒菸。」

我猶豫着要不要去莉莉的店，但現在的我一定會喝個爛醉，給她添麻煩。那裏對我和絲來說都是很重要的地方，我不想帶着這種感情去。

「首先，那絕對是自卑於父母或家人的人拍的電影吧。看了就知道。」

市川小姐朝我走近一步，然後突然停下腳步，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爲、爲什麼……？」

吸菸室是能吐露真心話的地方。

經紀人突然拋出問題，我連忙將思考模式從附和切換成回答。

「啊，山瀨同學。」

不能聽她的聲音，因爲會想見她。

我聽見一個耳熟，但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人的聲音。就在我驚訝地轉頭的瞬間。

「咦？裏面還有好幾根耶？這樣好嗎？」

現在不能聯絡絲。

「哈哈……對啊。」

因爲對我們來說，Fairy Tale就算只是草稿，也不能是自我陶醉的東西。

「呼～鼕鼕。」

明天也是平日，身爲好孩子的社會人士必須適可而止，可是我卻剋制不住。

我一面安撫誤會而慌張失措的市川小姐，一面回到辦公桌。

『收到～』

「哦，怎麼說？」

「沒爲什麼……？」

當晚，我獨自一人喝悶酒。

我一個人留在吸菸室。

「剛、剛纔那真的只是開玩笑哦，山瀨小姐！我一點都不覺得你臭！我完全沒有覺得你煙味很重哦！」

不能見她，因爲大概會做愛做的事。

「不可以只注意同一個領域，必須將天線朝向各個方向。你最近有從遊戲以外的地方吸收什麼嗎？」

被上司說了討厭的話，結果喝到爛醉，我這樣未免太典型了吧。

不過，爲了發泄個人的鬱悶而做愛，是不行的。

「嗯，畢竟進度延遲了一天，我得加油纔行。」

「那種人怎麼可能拍得出正常的電影。」

「只要聊過幾句就能大致瞭解。無法感謝父母的人生，還真是可憐呢。」

『冬先生喫了什麼～？』

「抱歉，我騙你的。鼕鼕，你是不是現在，內心有點被攻陷了？」

絲討厭喝醉時的Fairy Tale。

活動還在繼續嗎？不對，這種事不重要。

絲讚不絕口，說是今年最好看的電影。

四目相交，順勢做愛是很好。在喝酒時營造出那種氣氛做愛也很好。在胡鬧的接吻後，像在嬉戲般做愛也很好。

『我已經喫飽了，正要離開店裏，下次再聊吧。』

不過，我並不想要這種真心話。

我不懂她的意思。就算想思考，腦袋也輕飄飄的，無法好好思考。

「我、我只知道LINE……」

「就算只知道LINE，我也大概知道哦。」

絲自信滿滿，得意洋洋地斷言。

「因爲我可是『言語的人』呢。」

絲拉着我的手，帶我搭上電梯。

她打開門鎖，大步走在昏暗的走廊上，彷彿這裏是她家，毫不猶豫地按下客廳的電燈開關。

然後，她轉過身來，大大張開雙手。

「冬兒，過來。」

我就像只找到飼主的老狗，緩緩走向絲，抱緊她。

「嗯嗯……你身上有點菸味。」

「抱歉，不過我今天就戒了。」

「這樣啊。」

這個社會的輪廓，愈是接觸就愈能明白它的扭曲，令人作嘔。

但只有在觸碰絲溫暖柔軟的肌膚，互相擁抱確認彼此形狀的時候，我才能強烈感受到自己是屬於這裏的存在。

雖然共度了一晚，但我沒有對絲坦承自己爲何會淪陷。

因爲我不想付那五千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