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宜家

「好大！」

我站在那棟建築物前，忍不住驚呼。

身旁的系看到我的反應，滿意地點點頭。

「我說過了吧？新三鄉的宜家等級不一樣。」

「哦哦……真的耶。我還以爲你說大，頂多是澀谷那種程度……」

「順帶一提，對面還有很大的 Costco。」

「喂喂，國外的哦？」

「可別小看衛星城鎮的認真程度。」

我們轉搭電車，千里迢迢來到埼玉的宜家。

因爲系說有幾樣傢俱想買，所以要來這裏一次買齊。

從四國的香川搬到上京後，已經過了六年半的歲月，但自從大學時代和社團的男生們一起去中山競馬場後，我還是第一次對建築物感到這麼驚訝。

不過這裏是埼玉，中山競馬場在千葉就是了。

「哎呀～～有點興奮呢。這裏全部都是傢俱店吧？」

「啊哈哈，難得看到鼕鼕這麼興奮，好可愛～～」

「咦？是嗎？」

「第一次去夢想國度的時候，你的反應只有『哦～～原來是這種感覺啊～～』而已。」

「啊～～那時候我心裏也很興奮，只是不好意思表現出來而已。」

「現在變成大人了，就不會害羞了。」

「能夠坦率地表達出自己的情感，才稱得上是成熟的大人。」

「哇～好帥哦。」

「咦？」

「等一下，你在家工作這麼久？星期天也一樣？」

我不禁凝視着她的側臉。

『我想從事的工作，是把「你不是孤單一人」這個信息，傳達給世界上的某個人。』

「對了，絲是來買什麼的？」

雖然我們並肩坐在沙發上，卻隔着幾公分的縫隙。

享受完不像傢俱店會提供的料理後，我們終於進入傢俱賣場。

「這、這樣啊……」

「冬仔假日也會工作一下吧？」

「咿嘻嘻，謝謝。」

因爲，絲現在真的有想做的事。

「沒有啦，放假時我也會稍微碰一下Photoshop。」

「冬警官，你看！書架有機關！」

「那不是針對長時間坐着工作的人嗎？」

絲髮現的是皮革材質的詹姆斯椅。看到顏色，我不禁笑了出來。

「咦……」

「呃，有時候是會這樣啦……但真的很少，而且也沒有連續工作五個小時。」

「主要是工作用的桌子和椅子。」

「的確。星期一的學校餐廳總是特別擁擠。」

接着是餐桌區。

「好複雜的家庭！」

剛從束縛中解放出來的絲，現在處於極度渴望的狀態。

「……咦？」

「咦？嗯。畢竟我是新人，必須儘快成爲戰力啊～」

我現在正細細品味着這個距離的意義，不斷回顧着。

絲用慵懶的聲音喃喃自語，身體更深深埋進沙發裏。

我們首先來到色彩繽紛的沙發區。絲一走進去，就喊着「哇～這個好時髦！」，然後坐在橘色的沙發上。我也坐在她旁邊。

絲在大學時代的科幻研究社也相當積極地活動。她原本就是個對喜歡的事情充滿活力的人。

「你真的很喜歡這個顏色耶。該說是明亮的褐色嗎……」

絲一定沒有發現我感到安心的真正理由。

「這位客人，要是你流下一滴口水，我就要收購你哦。」

我立刻抓住絲的手，強行把她帶離現場。

「高到不行耶。」

「下個媽媽。」

既然如此，我就不該擔心她。

「嗯，超辛苦的！」

「我家沒那麼大，放了桌子就沒空間了。而且預算也不夠。」

「啊～睡眠時間真的很重要。我昨天也太熱衷於工作了～其實我今天只睡了四個小時。」

不過，即使勞動時間一樣，還是跟在前公司上班時不同。

「你還要扮成那個樣子多久？而且這是麪包。」

「別做這種恐怖的計算。」

「別用那種方式賺錢。」

「我沒有五億日圓這種大錢……！」

「那個啊。絕對會想要那個。」

用如魚得水來形容絲，其實她更像從小小的水槽中，見識到大海的人魚。絲長年受到限制的人生，現在這種隨心所欲四處遊動的生活，纔是她所期望的。

「爸爸，今年聖誕老人也會來嗎～？」

「我還想看看牀和地毯～雖然不知道會不會買。」

「工作啊……」

因此，現在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的她，就像魚得水般充滿活力地工作着。

我舉起價格牌，絲就「咿……」地站起來往後退。

絲笑容滿面地說，我也跟着微笑。

「真是拿這傢伙沒辦法！」

「對了！只要讓鼕鼕講父母的事情十萬次……！」

「你的公司也有在家工作嗎？」

絲說着「好想住大一點的房子哦～我還需要五億圓～」，依依不捨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即使繼續前進，她也頻頻回頭，凝視着那張椅子。

絲天真無邪地笑着。她深深坐進沙發，閉上眼睛說：「好舒服……」

「你付得起這個金額嗎？」

最後，我們終於來到販售辦公桌的區域。

「這種可以電動調整高度的桌子真是太棒了～」

所以她纔會對每天的工作感到樂在其中吧。

「因爲大人物說過，辦公椅要講究一點。」

我們一直被短劇拖住，遲遲無法抵達目標的辦公桌區，結果又遇到了吸引絲興趣的東西。

「可是我家沒有餐桌啊。只有椅子也沒用。」

「所以，你想要的只有書桌和椅子嗎？」

「還有鯊魚布偶。」

我們開心地在每個區域演起短劇。當然，爲了避免給別人添麻煩，我們壓低了音量，沉浸在只有我們兩人的小小世界裏，不斷胡鬧。

「這我明白……咦咦……？」

在興奮不已的狀態下，我和絲走進IKEA。

「糟糕，我快睡着了……」

「高到不行呢～冬仔，你來表演二十個父母的笑話吧。」

之後我們一邊閒聊「那張沙發好可愛」、「那張沙發感覺很適合壞人坐」，一邊前進，花了幾十分鐘才終於離開沙發區。

首先在入口附近的餐廳填飽肚子。

「可是我一回神，也發現自己長時間在工作啊～上個星期天，我一接觸Photoshop，不知不覺就過了五個小時。」

「哦，我也想要地毯。」

我有點不知所措，不過這也代表絲現在有多投入於工作。

「編輯工作就是這麼辛苦。不過跟之前的工作比起來，完全不辛苦就是了。」

「看你這麼熱衷於工作，我既開心又放心。」

『我想寫文章……』

到了晚上，這個距離會縮短，但太陽昇起後，又會自然地拉開。

她用若無其事的語氣，說出令人無法忽視的發言。

「感覺就像星期一第二節課後的學校餐廳。」

她幾乎每天都要加班，假日也會主動進行簡單的編輯作業。

「什麼！難道有隱藏房間？」

「那就買吧？」

接着是書架林立的區域。

「算了，絲開心就好。只要能確保睡眠時間……」

「哇～這張椅子好棒～！我喜歡～！」

「當然，只要你有當乖寶寶。今年你想對聖誕老人許什麼願望？」

「六法全書的書套全部都是假的……裏面藏了大量的色情書刊！」

「這是駝色。哇～坐起來也很舒服。」

「你加了不少吧。」

「那就連桌子一起買。」

絲轉職到的公司是編輯製作公司。他們似乎經手雜誌和網站，剛進公司的絲現在是編輯寫手，正在製作女性向的雜誌。

我和絲一邊被色彩繽紛的沙發吸引目光，一邊沿着路線前進。

或許有人會覺得這很理所當然，但對絲而言並不容易。因爲她被父親束縛了二十四年。

「沒有納豆沒關係嗎？」

因爲是星期六，店裏擠滿了以家庭爲主的客人。

進入辦公桌區後，絲的表情變得非常認真。她的眼神就像到市場採購的壽司師傅，仔細地端詳每一張辦公桌和辦公椅。

現在的絲，一定很討厭不能活得像自己一樣快樂。

雖然很無聊，但這種快樂時光的連續，讓我感到很舒服。

「好，出局。」

從她的語氣聽來，似乎不是公司強迫她這麼做。這一點固然令人放心，但她會不會工作過度了？

不愧是大型店鋪，樓層地圖宛如迷宮。只要沿着路線前進，就能毫無遺漏地逛遍所有傢俱和雜貨。

我們排了長長的隊伍，好不容易纔拿到盛裝料理的托盤，然後在陽光照耀的窗邊座位坐下。

幾個月前，絲自己說過的夢想。她現在正在實現那個夢想。

我讓她坐在會議用的桌子前，自己則坐在她對面。

「開始面談。」

「你、你懷疑我嗎……我纔沒有私吞！」

「又不是在演搞笑短劇。」

我瞬間消除搞笑的氣氛，絲的表情從慌張的演技，逐漸變成真實的困惑。

「絲小姐，請回答我這一星期的平均睡眠時間。」

「呃，這個……大概七個小時左右……」

「請老實回答。」

「……大概五個小時吧。」

絲線別開視線，含糊不清地回答。

她一副難以啓齒的模樣，代表她也明白這樣不好。

「那麼轉職後的假日工作時間呢？」

「……五小時左右？」

「週六日加起來呢？」

「不、不是，週六是完全休息！最近每個週六都有跟你見面吧？」

「和我見面後，回到家呢？」

「……稍微工作一下？」

「這傢伙真讓人火大……」

「咦咦!? 」

我忍不住說出心底話。

「好好好。」

「還有，單純是我想去絲的家。」

「這纔是真心話吧。」

「鼕鼕，你爲什麼不肯租車——」

當時，絲被我帶到開往那須鹽原的新幹線之前，臉色和精神狀態都很糟糕。

無論再怎麼開心，工作就是工作。不可能因爲有動力，就能消除疲勞。

她應該多少能理解我的心情吧。

「好，那我明天會去監視絲有沒有好好發呆。今天就住絲家吧。」

其實我還沒去過絲現在一個人住的家。以前的公司和現在的公司，離我家都比較近，所以她都是住在我家。

我們再度回到參觀路線，進入寢具區，絲立刻躺到牀上。

「要適可而止哦。」

「咦，不要！」

那當然不只是因爲過重的勞動，還有家人的問題這個雙重打擊，但反過來說，絲即使在抱持着如此壓力的狀況下，還是會勉強自己去上班。

「搭電車沒辦法啦。」

「你說『星期天想無所事事地度過』。雖然可能是因爲你之前在公司工作，但既然會說出這種話，就表示你本來就是必須無所事事的人。」

「因爲鼕鼕家的牀比較舒服嘛。」

絲看上心愛的伊姆斯椅，以及一張小桌子。

絲恐怕是那種容易熱衷於喜歡的事情的個性，再加上前一間公司的黑心勞動環境，讓她以錯誤的尺度衡量，覺得「這點程度勉強一下也沒關係」。

我放輕語氣，溫柔地對她說：

「……雖然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絲不是說過嗎？」

而是重視絲的我。

「怎麼了？」

「什麼綁架……不對，那算是綁架吧。」

我們兩人同時「啊」了一聲，不禁笑了出來。

「愈是這麼說的人，愈會在不知不覺間累積壓力。」

我們回到客廳傢俱區。

「嗯！工作也會很順利！」

雖然已經不需要工作用的書桌和工作椅，但還是想要一張可以輕鬆工作的椅子和桌子。於是我們決定買那張伊姆斯椅，以及適合的桌子。

「這樣絲回家會很麻煩吧。」

「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發呆纔行。當然，要工作也是可以，但一定要分段休息。我不想再看到絲像那時候一樣了。」

我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我跟絲又有什麼關係？

「嗯——這次就不用買牀了。」

最後絲忸忸怩怩地說：「雖然不怎麼幹淨，如果你不介意的話……」答應了。

絲身邊一定需要一個能踩剎車的人。

「啊～的確有這種人呢。讓人覺得不是同一種人。」

說到這裏，我自覺到一件事。

「……好啦，我知道了啦～我會好好發呆的～」

「咦～是嗎？」

「因爲，如果原本就是充滿活力的人，不管勞動環境多麼嚴苛，每個星期六日都會玩個痛快吧。」

我刻意嘆了一大口氣。

「那不買也沒關係吧？」

這傢伙沒救了。嘗過大海滋味的人魚忘記換氣了。不對，人魚不需要換氣嗎？那她可以一直潛水游泳嗎？

這樣不就跟絲的父親一樣了嗎？

「要是繼續過着那種生活，總有一天會燃燒殆盡，或是爆炸哦。就像你離開前一間公司之前那樣。我可不想再蹺班去綁架絲了。」

「……………………」

「不，你不是人魚。」

「嗯，但也要跟預算商量看看……」

我們告訴店員要買的東西，完成購買和送貨手續。

「要是房間裏有這張椅子和桌子，心情就會很好呢——」

「嗯——原來如此啊。」

「總之，就算玩得再開心，也一定要好好休息。星期六或星期日一定要有一天完全休息。睡眠時間一天要六小時以上。如果你不遵守這些，我就不會讓你買。」

「對呀。霜淇淋很好喫呢。」

不過，從絲的反應來看，她不太想反抗。雖然她會發出「咦～」或「唔唔唔～」的低吟，卻沒有正面否定。

「東京的馬路很可怕。」

「這是什麼感想？這麼說來，你不是說要買牀嗎？」

「鼕鼕，你也來。」

「咦，要這樣嗎？」

這時，旁邊的絲突然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的側臉。

順利取得承諾，我鬆了一口氣——纔怪。

「咦，爲什麼？」

「可是，不在家努力工作的話，就覺得這張大桌子和辦公椅有點浪費呢。」

「你真的很不想讓我累呢。」

「住鼕鼕家也可以吧？」

這時，我和絲看來幾乎同時想到同一個好主意。

既然覺得不是同一種人，就表示絲果然是我們這邊的人。

「嗯——好可愛——好想今天就帶回家——」

「不過那須那次很開心呢。」

絲支支吾吾地盯着我的臉看，然後大大嘆了口氣。

剛纔買的椅子和桌子也因爲很時髦，價格不菲。再加上牀的話，就會變成需要相當勇氣的購物。

「還是別買辦公桌吧。」

絲在我耳邊低語：

「感覺很像時髦的咖啡廳。」

雖然我們已經不是戀人，但我已經決定要對她做戀人以上的事情。

「可是直接坐在地板上工作，肩膀和腰在短時間內就會爆炸……」

「沒問題的，現在工作已經變成類似興趣的東西了！」

我被絲邀約，兩人並排躺在牀上。

「買了那種東西，假日在家也會努力工作吧。自宅和職場的界線會變得模糊。」

「幹嘛突然這麼說!? 」

而且那個人不是戀人，或是旁人看來關係不單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