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我們約好要回到大學生時代。

我們平常是微不足道的社會齒輪，扮演大人的角色，但一見面，就會立刻反抗社會，思考與行動退化到二十四歲不該有的程度。

絲說這是「偉大的頹廢」。我說有點遜，就被她踢了。

因此，我和絲纔會輕易做出大學生會做的事，像是看完電影去唱卡拉OK，玩得很瘋。應該說，我們比那時候還有錢，所以玩得更開心。

「時間要怎麼辦？大概一～兩個小時？」

「咦～～這樣好像普通的社會人士，好無聊～～」

「我們自由地進去，唱到肚子餓爲止！不花錢不行！」

「好耶！像笨蛋大學生一樣，太棒了！」

絲似乎很滿意，興高采烈地走進卡拉OK店。

我和絲辦好手續，在去包廂的路上，在飲料吧灌了果汁。

「我要像報父母之仇一樣消費……！」

「這就是資本主義……！」

面對這間卡拉OK令人恐懼的包廂費，我們緊張地嚥下口水，還無謂地喫了些霜淇淋，才抵達包廂。

L字型的沙發擺在室內，以兩人使用來說，空間有點大。我坐在L字沙發的縱側，絲則坐在橫側。

「那麼，冬兒，請吧。」

絲迅速將觸控面板交給我。在卡拉OK中，第一首歌曲往往決定之後的氣勢，絲卻將這責任重大的第一首歌曲丟給我，自己則打開主選單，默默數起披薩的種類。

這女人真討厭。

不過，我早就料到她會這樣。我的歌單中，有一兩首能在這種時候提振氣勢的歌曲。如果是絲，就算選得不太有自信的歌曲……就在我打算從選單中點歌時——

一抹不安掠過心頭。

唱情歌真的好嗎？

「辦不到也沒關係哦。小冬就是陰沉角色，所以纔會是小冬。陰沉角色梅茵德讓小冬保持陰沉，你要有自覺，好好當個陰沉角色。」

的確，如果在這種狀況下吞吞吐吐，似乎會被人懷疑。

「哎呀～嚇我一跳。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被搭訕。」

「那個，絲……我可以問嗎？」

「可是絲，你現在不想交男朋友吧？」

「討厭！不要說了！」

就算是人生加油歌，歌詞也盡是「因爲有你在」這種輕飄飄的第三者存在。歌詞裏出現的第三者被描寫得輕飄飄的，讓聽衆更容易產生共鳴。啊啊，真是膚淺。資本主義就是這樣才讓人討厭。

「的確，要是隨便解釋『我們是朋友』，對方肯定會想『啊～～她現在正在追這個女生吧～～』。」

「啊～我快氣炸了。陰沉角色發飆很恐怖哦～」

他一定很習慣搭訕吧。那瞬間迴避麻煩的笑容，反而讓我對他抱持敬意。

聊個幾句的朋友，以及會一起喫午餐或喝酒的朋友。兩者的差距相當大。

「體力已經撐不住了吧？」

我和絲毫無疑都屬於前者。應該說，我連聊天都很少，女性朋友幾乎不會主動傳信息給我。

「哎呀～不過……我也不是完全沒機會呢。」

絲雖然露出笑容，但明確地表現出對搭訕的拒絕反應。

「如果我沒來，你會跟他走嗎？」

「這、這樣啊……」

人的體力在二十歲後就會慢慢衰退。到了二十幾歲中旬，身體所有部位都會出問題，也會自覺到這一點。

前幾天，我們兩人一起去了純咖啡館UNICORN，店員小姐建議我們享受情侶折扣。花店小姐的名字寫在名牌上，那美麗的姓氏，讓那天的我們心潮澎湃。因此，即使突然聽到她的名字，我也能立刻想起她的長相。

我和絲所期望的，說好聽一點是恰到好處的距離感，說難聽一點就是方便的距離感。不允許愛情介入其中。

當我的思緒即將飄向浩瀚宇宙時，不耐煩的絲突然搶過觸控面板。我也因此回過神來。

「沒錯沒錯。絕對會被認爲你們之間有某種戀愛感情哦。因爲你是陰沉角色。如果我是開朗角色，就可以說『今天我要和這個男生約會（笑）』。」

絲純粹、輕鬆地享受卡拉OK。看着這樣的她，我的嘴角也不禁上揚。

「你也知道吧？只是不想承認。老實說，長時間唱卡拉OK……」

她終於提出這種困難的問題。

絲就在那裏，但她不是一個人，而是正在跟一名年輕男子說話。

仔細一看，絲的臉上充滿自信。從剛纔那副深刻體會到體力下降的地獄表情，搖身一變，變成彷彿得到全世界似的得意表情。

「以前我們兩人獨處時，曾經連續唱了六個小時的歌，現在卻只能唱兩個小時。我們真的老了。」

精神是大學生，但體力是二十四歲。

然而，進包廂後過了兩小時左右。

「那麼，這種『朋友』的存在，可以當成擋掉男人吧？假設有人想追你。」

「不——————！」

「那時候還能正常地練球，現在絕對不行。」

「啊～～……原來如此。」

「……不用了，我自己去拿。還有，我要去廁所把各種東西都拿出來。」

絲在沙發上縮成一團，身體不停顫抖。

我們兩人一起回到房間，看都不看觸控面板一眼，坐在沙發上喘口氣。一安靜下來，隔壁房間就傳來不太好聽的歌聲。

絲的杯子已經空了，但她抬起頭搖了搖頭。

只不過，絲有時候會做出讓人嚇一跳的妄想。

我們像大學生時一樣，以這個主題衝進卡拉OK，發泄日常累積的鬱悶，不停唱歌。果然大聲唱歌很痛快，心情也舒暢起來。

「絲，怎麼了？」

「……不行，不可以問這種現實的問題。」

「不用想那麼多啦～只要點一首能馬上唱出來的歌就好了！」

她受到的打擊比我想象中還要大。看到她這副模樣，我也覺得有些抱歉，於是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安慰她。

我的出現讓那個男人對我和絲露出爽朗的笑容，然後輕快地離開。

而現在只有我們兩人。在這種狀況下，大聲唱出「我愛你」會怎樣？

我和絲都悲哀地知道了。

我也立刻用觸控面板搜尋我最拿手的情歌。

過了五分鐘左右，我的杯子也空了，於是走向飲料吧。

「不過，如果是搭訕對象，說是男朋友比較安全。如果在一起的時候遇到熟人，不是很麻煩嗎？」

「當然有啊，我認識一些男性朋友，至少知道他們的聯絡方式。像是社團的同屆生之類的。不過啊，假日或下班後會單獨見面的男性朋友……在朋友當中算是相當特別的關係了。」

我原本以爲他們認識，但看到絲有些困擾的表情，我才發現並非如此。

我已經再三強調，我和絲並非情侶。雖然曾經是情侶，但現在我們之間沒有戀愛。有的只是「因爲相處起來很愉快，所以想待在一起」的共識。

「不，絕對不可能。那種像菅○將暉一樣瘦巴巴的輕浮男，我不要。」

「我感受到職業意識了呢。真想再見到花店小姐。」

「啊，嗯……好久沒唱了，不知道該唱什麼。」

這麼一來，我們之間這種絕妙的平衡關係就危險了。

「我們只是兩個人一起進廁所，然後乖乖地唱歌而已。先休息一下吧。啊，你要不要喝點什麼？」

「最安全的是朋友吧？」

「是我想太多了嗎……」

「他是開朗角色中的開朗角色呢。我也想用那麼輕快的方式搭訕看看。」

雖然廁所只能容納兩種東西，但我沒有特別指出這一點。絲一臉失落地走出房間。

「跟男朋友一起……嗯～男朋友啊……」

很不巧，我聽得起來勁的曲子幾乎都有這種歌詞。「喜歡」、「我愛你」這種肉麻兮兮的詞彙，全被快節奏的曲調和叮叮噹噹的音效給掩蓋過去。爲什麼這個國家會充斥着這種愛情歌曲啊？

或許是我想太多了。我只是覺得，歌詞只是歌詞，我不認爲會對絲產生那麼大的影響。

「爲了避免產生第二個花店小姐，就算別人問我們是什麼關係，我們也必須能若無其事地回答。」

「可、可是現在只有兩個人！休息時間也很少……」

「欸，我們的關係，該怎麼說呢？」

「嗯，我也喜歡～！」

「剛纔的搭訕也是，花田先生也誤會我們是情侶。」

撇開場面話不談，朋友之間也是有分等級的。

「好厲害哦，搭訕就像一陣風一樣，然後也像一陣風一樣離開了。」

「欸嘿～可是啊～欸嘿～」

這種邊緣人要是一起行動，在路上遇到熟人，還得解釋「啊，我們只是朋友哦～～」，感覺門檻相當高。

「咦，原來你跟男朋友在一起啊。不好意思～」

「沒這回事吧。如果是大學的朋友，就算有也不奇怪。」

知道能全力享受卡拉OK的年紀，已經過去了。

「你不唱的話，我就先點咯～」

絲的歌聲很可愛。不是唱得好聽，而是可愛。偶爾會跑調也是她一直以來的特色。不過，她似乎比以前唱得更高了。

「咦？這是在唱給我聽嗎……？」她有可能產生這種妄想。

「別因爲那種精神層面的搭訕而高興。」

絲點了一首我們還在交往時流行的情歌。

閒話休提。話題回到我們難以形容的關係上。

「花店小姐聽到我們不是情侶的瞬間，表情好誇張啊。從那不自然的停頓來看，她大概腦中一片混亂吧。在我們面前，她完全沒有露出笑容呢。」

「是沒錯……不過客觀來看，我不像是會有所謂普通男性朋友的人呢。」

我和絲開始面臨意料之外的問題。

「啊～是獨角獸的花田先生啊。」

不過——我們的關係，最後究竟會如何發展呢？

「咦～!? 你說了什麼嗎～!? 」

連這種地方都出現了，開朗角色與陰沉角色之間的高牆。但強求不存在的東西也沒用。既然身爲陰沉角色，就必須以現在擁有的東西戰鬥。

絲用清澈美麗的聲音唱出愛的旋律。

正因如此，現在唱的歌最好別帶有「意義」。

「開朗角色好厲害，無敵了。」

「認識我的人啊，要是看到我和冬同學在一起，應該會認爲我們是一對吧。」

「居然會因爲唱卡拉OK而累……那時候明明完全不會……」

絲突然這麼低喃。似乎是對剛纔的搭訕男說的話感到在意。

「別把花店小姐說得像怪物一樣。」

「明明是在搭訕，卻是個很不錯的傢伙呢。」

「嗚哇——————！」

「在KTV搭訕需要很大的勇氣吧。雖然也有可能是單獨來唱KTV，但大多都是跟朋友一起來的。」

「嗯，不想交男朋友的全盛期。」

絲流暢地操作觸控面板，最後將畫面轉到屏幕。前奏隨即響起。

我們看着他的背影，苦笑着說出自己的感想。

「沒什麼！我很喜歡這首歌！」

「……原來如此，的確。」

對戀愛或結婚都無所謂，絲現在應該也嫌追求她的男人很麻煩吧。即使那些男人知道絲和「男性朋友」單獨見面……

「可是，那麼——」

假裝是情侶嗎？我正要這麼說，又停住了。

因爲我覺得這樣好像會在某時某地產生扭曲。

「……不，很難。」

「對吧，很麻煩吧。」

這時，絲的視線落在菜單上，也回以同樣的問題。

「那冬呢？」

「什麼？」

「你不想建立關係嗎？如果有的話，我會變成你的女人哦？」

「老實說，我覺得這樣也不錯。老實說，我覺得這幾年以來，現在我的精神狀態最好。該怎麼說呢，因爲很輕鬆。」

「是哦，這樣啊。」

短暫的沉默突然降臨。

絲輕聲說道：

「那麼——」

她抬起頭，又低下頭思考。

「不，嗯……」

我們之間沒有名字的關係。

舒適、不用顧慮，但不是戀愛，但會有妖精般的傳說。

我像要咬住絲的脖子般，將嘴脣沿着她的脖子往下移動，絲髮出了不該發出的聲音。

「……嗯，回去吧。」

「咦，是嗎？爲什麼？」

「啊————！變態————！」

「來，天才，就是它了。」

「請一口喝下去！」

「……嗯，一定有。」

心智是大學生，金錢觀卻是社會人士。

「我聽在卡拉OK打工的女生說的～雖然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店都這樣。」

「咦～～？明明有這麼大的包廂，怎麼可能全部檢查到～～？」

「……回去吧。」

「……先喝酒吧。」

我們聊了很多，從無關緊要的瑣事到相當重要的事情，感覺就像在卡拉OK的閒聊時間。

「啊，這真是……這不是Highball嗎！」

絲的臉就在我面前，臉上已經沒有笑容，而是充滿母性的表情。

「啊～～不行了！鼕鼕！」

絲的視線朝向門的方向，我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發現走廊上有個女店員正探頭探腦地偷看，她不時地窺視這間包廂。

我們到底是什麼？

「其實我從剛纔就很在意這個能量檸檬沙瓦。」

最後發生的事，讓一切化爲烏有。

「絲，你先喝過的地方是哪裏？我要喝這個口紅。」

來吧，來試試看啊。我彷彿聽見這樣的聲音。

這是很明顯的牽制，彷彿在說：「你們再得寸進尺，我就要採取行動了。」

我們迅速地收拾行李。

我和絲立刻拉開距離，整理衣服。

「聽說所有包廂都有裝攝像頭，由店員負責檢查。然後，等到氣氛終於醞釀到一定程度，店員就會來打擾。」

「……有針孔攝像頭。」

在卡拉OK的新鮮飲酒體驗，讓兩人都異常開心。

這時，絲開始東張西望地環顧房間。

「辛苦了，鼕鼕！請喝這個潤喉！」

這刺激了我們的內心，讓舌頭激烈地交纏。

絲突然靠過來，用溼毛巾擦拭我的脖子。

這可以視爲放棄思考的宣言，也是隨便的勸酒詞。

「欸，要不要試試看？看看你會被挑逗到什麼程度。」

「咦，那是什麼？不錯啊！我也想要注入能量！」

我們在不該接吻的地方，做了不該做的接吻。

絲似乎很不甘心，也回敬似地輕咬我的脖子。

當我的嘴脣從絲的脖子移到胸口時。

結果，我們喝得爛醉如泥。我現在一手拿着檸檬汽水，熱唱電波系動畫歌曲。絲看到我這樣，放聲大笑，我看了也覺得很開心。

我們互相留下自己的氣味，互相輕咬對方的脖子和耳朵，互相舔舐。絲的呼吸聲逐漸變得溫熱，也愈來愈性感。

該說「但是」還是「果然」呢？絲彈響手指，彷彿在說「正確答案」。

這是第一次在兩人包廂裏喝酒，我沒想到會這麼興奮。這也是金錢寬裕的大人特權。

這時，絲露出小惡魔般的笑容。

她的聲音在我耳邊縈繞，絲露出竊笑，彷彿要把責任都推給我。

遠離現實，有如童話故事般的關係。

「嗯……」

「哦……」

雖然不可以變成這種大人，但真是全世界最開心的事。

我最後終於壓到絲身上。

絲髮出奇怪的聲音，那並不是喘息，而是最接近現實的聲音。

「色鬼。」

「欸，鼕鼕，你知道嗎？在卡拉OK說Fairy Tale好像會被發現哦。」

那是隻有在牀上纔會發出的聲音。

「咦……」

於是我們自然而然地點了酒和小菜。

絲髮出「嗯呵呵」的危險笑聲，迅速地坐到我身邊，用挑釁的眼神抬頭看着我。

因此第三段自由時間，我們決定來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