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炸竹莢魚
《與不再是女友的你,行戀人之上的事。》 · 持崎湯葉 · 8859 字
「我到底該怎麼向皆瀨告白纔好……?」
第二節課結束,學生餐廳人聲鼎沸。
山田看也不看擠出聲音發問的我,徑自吸着醬油拉麪。
「學生餐廳拉麪的叉燒片薄到不行耶。」
「喂,我可是很認真地在找你商量耶。」
「我的意思是,你找我商量的事情微不足道啦。」
好過分。哪有這種事。人的戀愛和學生餐廳的叉燒片哪有同等的價值。
山田現在雖然一副不耐煩的樣子,但是當我表明對皆瀨有好感時,他可是興奮不已。他差點就要直接跑去向皆瀨報告:「山瀨說她喜歡你耶——!」
爲什麼他會變得這麼冷淡?友情真是脆弱啊。
「你已經重複好幾周同樣的事情了耶。」
「快一個月了吧。」
「太久了啦。」
「愛上皆瀨的一個月,每天都閃閃發光。談戀愛真好啊,山田。」
「少臭美了。那種話要等交往之後再說啦。」
我是在入學後短短一週左右,愛上了皆瀨絲。
包含山田在內的科幻研究社新生,決定在迎新之前先見個面,於是來到學生餐廳舉辦午餐聚會。
我就是在那裏與皆瀨初次相遇。
並非一見鍾情。不如說她給我的第一印象,是與其他女生相比存在感薄弱、不起眼的女孩。
不過她選擇的午餐菜單,讓我受到衝擊。
「她喫納豆的模樣,一直在我腦海裏揮之不去……」
「咦?」
「那、那是因爲你是評論雜誌的編輯啊……我也會找機會跟她說話啊。」
不過,菜單上確實有炸竹莢魚定食。
不,他絕對不是什麼好男人。爲什麼這種人交得到女朋友?這個世界太奇怪了。
這麼說着,走近我們桌旁的是和山田同社團的同期女生尾美。而在她身後,皆瀨也在。她們兩人都端着托盤。
「咦——是嗎!? 果然交到女朋友後,人就會改變嗎!? 啊哈哈——!」
「皆瀨喜歡喫什麼?」
「哦哦,你們兩個……山田交到女朋友了哦。」
「嗯,看起來是這樣。雖然我只看過你用餐的場景三、四次。」
「炸竹莢魚……」
即使如此,我依然不氣餒,尋找話題的開端。
「這、這傢伙是誰!? 」
他的自尊心瞬間爆發。瞬間自尊心沸騰器。
目的地的教室大樓就在眼前。第三節課也快開始了。剩下的時間不多。
騙人。她明明就說了。
好老成。
我不禁把湯匙上的咖喱飯掉到托盤上。
「你們交往還不到一天吧!」
不是跟山田他們一起去。我強調了「兩個人」這三個字。
奇怪,難道我只是喜歡看女生喫納豆的樣子?
慢慢慢慢互相瞭解就好,我原本悠哉地這麼想,但到了這個地步,我心中開始萌生危機感。
那個微妙地偏離正題的回答,以及以格外高雅的舉止將納豆送進口中的模樣,對我來說非常新鮮,之後我也會下意識地用目光追尋她的身影。
「哦哦……」
「雖然你一臉被處男說處男,一點傷害也沒有的表情,但我交到女朋友了。」
「上星期跟學長去的。當時我喫的是炸肉餅和可樂餅的拼盤,不過吧檯的大叔喫的是炸竹莢魚,看起來很好喫。」
有那麼煩惱嗎?
皆瀨喫烏冬麪時沒有發出聲音,但是動作頗爲豪邁,同時聽着山田和尾美的對話。她雖然會附和,但基本上不會加入話題。不過,她似乎還是頗感興趣,視線片刻也沒有從兩人身上移開。
「嗯,很好喫哦。咖喱怎麼樣?」

「用餐的場景——」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在「喜歡的食物是什麼」這個問題上,不明確回答的人。這女孩果然有點脫線。尤其是在食物方面。
「不會吧,是誰?我可以坐這裏嗎?」
「所以你今天才會莫名地冷靜嗎……」
皆瀨絲這個女孩,對食物就是如此講究。
於是,皆瀨的臉上瞬間——真的只有一瞬間——出現了猶豫。
如果問她爲什麼喫納豆,她會回答一句。
「那有沒有喜歡的流行。或是最近有興趣的料理。」
被山田搶先一步的衝擊超乎想象。精神狀態就像左胸被火箭炮打穿一個洞。胸口涼颼颼的。
「我們也沒有爲了瞭解彼此而行動吧。我跟皆瀨的對話次數還比較多。」
「嗯,好喫……」
不過皆瀨的反應是——
這種想法給了我連自己都驚訝的積極態度。
「嗯?」
「這麼說來,車站附近的定食店,有炸竹莢魚。」
至於皆瀨,很遺憾地,她今天的餐點是烏冬麪。她只是想看看別人喫納豆的樣子,所以纔會嘆氣。
「啥——!? 」
稍微遲疑了一下,又對處男的心靈追加攻擊,不過還是得到了OK的答覆。
不過,這恐怕是認真的。
「喂——山瀨!不要說——啦!」
我從那細細的釣線,大大地踏進皆瀨的心裏。
喫完午餐後,山田和尾美前往社辦。我和皆瀨則爲了上第三堂課而一起走。雖然科目不同,但似乎在同一棟教室大樓。
「哦——那家店在哪裏?」
嗯,不是大學生能輕鬆去的距離。
「我現在每天都過得好燦爛哦。戀愛真棒啊,山瀨。」
因爲山田的淚訴,成功挽留了尾美和皆瀨。他們兩人一邊喫飯,一邊聽山田訴說他和女朋友的相識經過。
「煩死了……你這蠢蛋給我留級。」
直率的尾美毫不客氣地深入山田的戀愛話題。山田不僅不覺得反感,反而好像有很多話想說,兩人主要就是以他們爲中心在對話。
「皆瀨看起來好像很喜歡喫東西。」
「咦,是嗎?」
理由不用說,就是山田交到女朋友了。
我呆呆地望着皆瀨,結果和吸着烏冬麪的她對上視線。皆瀨歪着頭,一邊咀嚼烏冬麪。
「是沒錯啦……」
這樣下去不行。我想盡快縮短與皆瀨的距離。
「誰在說你啊處男。」
拿別人戀愛的速度來比較是膚淺又丟臉的想法。但是比起自我厭惡,不甘心與焦急的情緒更大。
「呃……烏冬麪好喫嗎?」
「……你說什麼?」
不過沒問題。對皆瀨來說,那家店在哪裏一定沒有關係。重要的是如何滿足現在在她腦海角落的炸竹莢魚慾望。。
「不不不……要告白得先認識彼此,得找到契機纔行……」
深思。她手扶着下巴,皺起眉頭,搖着頭,走路的速度慢慢變慢,即使和看似教授的老人撞到肩膀也沒發現,持續動腦思考。
「昨天電視上,有介紹炸竹莢魚很好喫的店家的特別節目。看起來超——好喫的。從那之後,炸竹莢魚就一直在我腦海的角落……」
不過皆瀨這麼回答:
「什麼什麼,戀愛旗標?」
像是天氣或上課之類的話題。雖然還沒觸及個人的部分。說起來書和電影之類的,我們的興趣也不太合。」
我並不是瞧不起山田。山田是個好人。除了真的很吵又不會看氣氛馬上把心裏想的事情說出口,還幾乎把作業原封不動抄過來以外,他是個好男人。
這是人生中大概會被問到一百萬次的問題。想必大部分的人都隨時準備好自己的答案。
『咦,學生餐廳的炸雞,你不覺得配飯不好喫嗎?』
真遺憾。被處男說處男,我一點傷害也沒有。」
面對初次見面的異性,皆瀨絲喫的是納豆。在炸雞定食上加納豆,仔細攪拌納豆,然後喫納豆。
「騙人……」
沒想到那個山田,那個煩死人的笨蛋山田,居然交到女朋友。而且比我早。」
「打工地點的同年齡女孩。我昨天晚上告白了。」
「啊……」
「……抱歉,我沒辦法馬上決定。」
「嗯————……等一下,嗯————……」
「那下次,我們兩個人一起去那間定食店吧?」
「算了,只要在暑假前拿出成果就好。在那之前慢慢縮短距離吧。戀愛這種東西,急也沒用。」
皆瀨花了很長的時間思考後回答。
「千葉的內房一帶。」
「嗯、嗯,好啊。」
我代替她向教授低頭道歉,配合她的走路速度,一直在旁邊等待答案。
我將這視爲少數的機會,從喫飯的方向展開攻勢。
「先不提契機,很快就有喜歡的女生是好事。明明如此,應該說正因爲如此,告白也太晚了吧。」
就各種意義來說,我正感到緊張時,皆瀨喃喃自語。。
「因爲這世上有很多好喫的東西啊。」
光是那一瞬間,就足以讓處男的心靈產生裂痕。破壞力足以讓人覺得「我的戀情完蛋了……」。
「嗯——原來如此……」
她明顯上鉤了。視線離不開弔在釣鉤上的炸竹莢魚。明明根本不存在喫炸竹莢魚的大叔。
皆瀨彷彿在使壞般,持續深思。
「啊,感覺好煩,還是算了。我們去別的地方吧。」
對話接不下去。我們只是互相交換彼此正在喫的料理的感想。這樣什麼都不會開始。就像兩人玩排七從開始就互相傳球一樣。
「聽起來是不管聽幾次都覺得很臭的戀情。」
「別走啊!聽我說嘛!」
雖然覺得自己太急躁了,不過偶爾也該積極一點。緊張到心臟差點爆炸,真的偶爾就好。
「那這星期找個晚上吧?我想早點解決炸竹莢魚的慾望。」
「想、想喫……」
比我想象中還要迫切。該不會只是想喫炸竹莢魚吧?
不過皆瀨「啊」了一聲,露出想起什麼似的表情。
「今天跟明天可能有點忙……」
「作業?」
「那也是原因之一,還有批評雜誌的截稿日……」
「啊~這樣啊。」
不得不接受的理由讓我閉上嘴。」
「這麼說來我也還沒開始做。那就星期四……」
「星期四晚上沒問題。」
「不過星期四我傍晚開始要打工。」
「記得你有兼在補習班跟便利商店打工?」
「嗯。那天在補習班,大概八點半就能下班……」
我拿出手機,調查那間定食餐廳的營業時間。」
「太好了,到十點。那麼皆瀨,可以的話在那之前先打發時間……」
「啊……」
這時皆瀨露出難以言喻的複雜表情。
「那個時間可能有點困難……」
「呃,我不是很懂……」
預備鈴響起,我上樓的腳步聲聽起來應該很沉重。
啊~這下子舒服多了。大窪開始對每個人進行講評。別說前輩,他的舉止簡直就像教授。實際上他重考一年,所以也暗藏着不想被晚輩看扁的心情吧。
「首先,爲什麼要這麼堅持?」
我執筆撰寫某科幻遊戲的考察報道。雖然我連截稿日都忘得一乾二淨,一點幹勁都沒有,但因爲不想思考失戀的事,結果花了三小時左右就寫好了。
「我的戀愛,結束了……」
就這樣,我們決定暫且相信山田總編。
順帶一提,皆瀨負責科幻研究社的王道——科幻小說的批評報道。這邊似乎也趕上了截稿日。
「我會暗示學長可能不太妙,這樣要是有個萬一,學長就能來幫忙了。」
「用那種免費軟件不會進步啦——所以我不是說了嗎?用付費的DTP軟件比較好。」
他已經和同期的男性與學長姐陷入一觸即發的氣氛。某種意義上來說,他也是個個性強烈的人。不過山田比他討人喜歡,所以程度上還算好。
『我對你已經不抱期待了。』
入學過了一個月。失戀得真快。
即使如此,既然決定要製作,大窪就因爲不想被排擠,半強迫地接下申請攤位和算錢等批評志以外的工作。他一邊隨便處理,一邊對山田和其他成員的工作表現提出意見。
原本都是新一年級的社團教室裏,又出現了一位同期。不過氣氛卻變得很緊張。
「而且該說是設計還是版面,感覺很廉價耶。該說是分散注意力嗎?你有考慮過視線誘導嗎?」
騙人無妨。比起聽到過分的真心話要好得多。
發起人正是THE衝動的山田。
這種時候,山田應該會率先說「你很煩耶~」,不過他現在自顧不暇。身爲發起人又是總編,他應該在拼命忍耐吧。
儘管有熱情,卻沒有技術與勝算。雖然聽說東京的大學會聚集各種各樣的人,不過從前奏就遇見了不得了的個性。
我贊成現在就去拜託學長幫忙,從幾天前就向山田提議。但山田一直堅決拒絕。
「……啊,這樣啊。那就下次有機會再說吧。」
「還有,這點也能套用在尾美的報道上,因爲是依循自己的感性在寫,所以沒有說服力。必須從更多角度去觀察纔行。」
***
因爲我是個在處男之前,極度缺乏自信的人。
「啊~這樣啊~……」
「不,這……」
「還是請某個學長姐幫忙比較好吧?」
我和皆瀨四目相對。皆瀨雖然面帶笑容,但看起來不太自然。
「哦哦……拜託你了……」
這位同期是大窪。雖然認識還不到兩個月,但很抱歉,他是個麻煩的搗蛋鬼。
然後這些報道,都送到了總編山田手上。
我甩頭抹去這種感情,大大地嘆了口氣,小聲地自言自語。
在初期階段,他首先全面否定山田的提案。
要是在這裏和她起衝突,氣氛可能會變得更糟,而且我可能會受到傷害。這就像是遇到天災一樣,還是放低姿態,等待災厄過去比較安全。
「…………」
這個男人堅持自己的主張,不管對誰都會毫不客氣地不斷髮言。本人可能沒有自覺,但他總是以瞧不起人的態度對待別人,我第一次和他對話的第三回合就直覺地覺得「我討厭這傢伙」。
山田立刻回答春野的問題。
「…………」
自從上週那件事之後,我和皆瀨是第一次見面,氣氛有點尷尬。或許是我的錯覺。光是被拒絕約會就斷定自己失戀,這種處男思維連我自己都感到厭惡。不過確實沒有希望吧。還抱着一絲希望的纔是處男。這種自問自答在週末時不斷在腦中盤旋。
「以目前的進度,不管怎樣都很明顯不行吧。至少從學長姐那邊得到一個建議吧?」
「話說你一直這麼說。」
「就是啊。要是趕不上就沒有意義了~」
「咦?啊,嗯……」
我們的總編是外行人。別說評論雜誌,就連同人志都沒做過,是貨真價實的外行人。儘管如此,他卻熱切希望只靠一年級新生製作評論雜誌,自願擔任總編。
既然要說謊,我希望是更可信的謊言。既然要騙人,我希望是能騙到底的謊言。因爲只要能愛上幻想,男人就能獲得滿足。
到頭來,我還是討厭任性的人。
就像這樣,大窪在評論雜誌上當然也是在各種場面都成爲剎車。
今年的一年級新生似乎集結了出乎意料的優秀人才,幾乎所有原稿都趕上了指定的截稿日。據說就連學長姐們都對他們的表現感到驚歎。
大家再次討論要互相幫忙,讓企畫成功,結果被同期怪物搞得失控。
山田對於只由一年級新生製作批評雜誌這件事,從頭到尾都這麼說。我們也贊同他的意見,所以才加入。
就像這樣,大窪今天也活力十足地欺負山田。
而且他的矛頭,也指向山田以外的人。
這既不是慣例,也不是學長指示。而是由某個充滿熱情的新生提議,才決定製作。
「有什麼關係,讓我看看。我幫你拍成視頻。」
我們科幻研究社,這次要在六月的跳蚤市場,販賣只由新生製作的批評雜誌。
第五節課後的社辦裏,山田坐在筆記本電腦前,兩眼發直。
「嗯……要是不重視這種堅持,就太沒意思了。畢竟是社團活動。」
「的確……總之,我們會相信他到最後一刻。」
「只靠一年級生製作有意義嗎……」
「……!」
「大、大窪……嗯,有在進行。」
「啊——是啊……」
皆瀨的確住在家裏,但都上大學了還門禁九點,未免太奇幻了吧。她是哪來的公主嗎?就算是灰姑娘,也會再玩個兩三個小時吧。
「因爲這絕對會成爲美好的回憶……明年和畢業後,我們這些同期也能一直聊……可以喝美酒……」
「…………」
「你寫到一半就增加太多論點,變得雜亂無章,結果讓人搞不懂你想表達什麼。再簡潔一點會比較好吧?」
「啊,還有春野小姐。我也看了你的科幻動畫批評報道——」
沒多久,我和皆瀨抵達教室大樓。我們在樓梯下道別。
一提到這個名字,山田就發出「唔……」的呻吟聲。接着,其他同期也醞釀出微妙的氣氛。
「視線……什、什麼?」
能夠那麼任性地對他人發表意見,人生不知道會有多麼快樂。
學長姐苦笑着說「別做啦,很辛苦哦」,新生之間也沒有人特別積極,但最後還是被山田的熱情所壓倒,答應了。
她忙着寫作業。這我能理解。
「我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但就這樣泡湯的話,就真的沒意義了。」
話雖如此,現狀的問題並沒有解決。
這時,我心中響起生雞蛋破掉的聲音。
我也可以約她週末或下週。不過在那之前,我的心就已經受挫了。
「呃……我的門禁是九點……」
即使離開家鄉,即使在東京的破公寓展開夢寐以求的獨居生活,母親的話語依舊縈繞在腦海。形成缺乏自信的我在高松度過的日子。
如果過着更『普通』的人生,戀愛也會順利嗎?
『早知道就不生你了。』
面對燃燒靈魂和眼球操作生硬編輯軟件的山田,尾美和春野這兩個同期的女生,一邊傻眼地笑着,一邊提出建議。坐在兩人中間的皆瀨也點頭如搗蒜。
這時,社團教室的門打開了。
「或者是……更依賴大窪同學?」
現在在社辦的成員包含我在內,都是避事主義者,個性穩重的同期。因此沒有人敢回嘴。
不過,門禁九點。她不惜說這種謊,也不願意跟我獨處嗎?
「不過,就現實問題來說,他確實是可用的人才……」
他大概是把某個女生不知何時開玩笑說「大窪同學比較適合吧?」的話當真了吧。他當着我們的同期面前,對山田耀武揚威。明明就算這麼做,你的評價反而會一落千丈。
不過,我至今遇過好幾個那種類型的人,但沒有一個和我處得來。
「這樣不知道會變成怎樣……」
結果,我們又被山田的熱情所壓倒。不過,尾美和春野看起來都不排斥,反而還很愉快。皆瀨也微笑着用力點頭。
「嗯,抱歉……」
爲什麼這種隨處可見的討厭傢伙,真的到處都有呢?
「喂,山田,編輯進行得怎麼樣了?」
於是,我一邊思考着如果大窪炮朝我發射,我該如何左耳進右耳出,一邊呆呆地望着大放厥詞的大窪。
「讓我看看……哈哈!」
「哈哈,這樣啊~……」
大窪探頭看山田正在作業的筆記本電腦,然後明顯地失笑。山田對此露出不悅的表情,但還是勉強忍住了。
事情到這裏並沒有就此告一段落,讓人鬆一口氣。
已經結束的事想再多也沒用。現在要思考批評雜誌。
「咦,晚上有什麼事嗎?」
「山瀨……我的眼睛快爆炸了。」
那種不考慮聽者會怎麼想,缺乏想象力的人。
或者是即使有想象力,卻爲了傷害他人而發言的惡劣之人。
在我的人生中,那種人一直都在離我最近的地方。
『我對你已經不抱任何期待了。』
『早知道就不要生下你了。』
就像想起黑歷史,忍不住大叫出聲的時候一樣——
「還有,皆瀨同學的報道也是~」
「大窪,你可以閉嘴了。」
我不禁脫口說出心裏想的事情。
「咦?山瀨,你說什麼?」
「我說你可以閉嘴了,你很礙事耶。」
社辦的氣氛瞬間凍結。彷彿真的整個結冰了一樣。
我裝成識相的好孩子,說出這番話後,大窪似乎很意外,有點慌張地反駁。
「什、什麼嘛,你連意見都不能給哦。」
「如果是給批評雜誌的意見,那當然可以。但是你那不是給批評雜誌,而是爲了你自己吧。你只是想讓自己舒服而已吧。」
「纔沒有那種事。我是爲了批評雜誌……」
「就算真是那樣,對你來說,比起做出完美的批評雜誌,就算多少有點拙劣,但只要每個人都能滿足的批評雜誌,後者纔有價值。以這次的企劃來說。」
山田說過,他想以接近「創造回憶」的概念來做。。
「不,如果是免費發送的免費報紙,那樣做當然可以。但這是跳蚤市場,要確實標價來賣吧。那麼爲了買的人,必須做出像樣的東西纔行吧。」
那是當然的。很合理的意見。
「好期待哦~再見。」
「……真的嗎?」
在那之後,我心中盤旋着對於把氣氛弄糟的罪惡感,以及像個笨蛋一樣激動的羞恥心。
現在想想,其實還有其他方法。
好想和皆瀨一起去喫炸竹莢魚。
擺在收銀臺上的,是維生素飲料的瓶子。大學校園內的合作社,或是車站的便利商店應該都有賣。。
「我覺得『很正確』。」
「女生都喜歡這個呢。」
***
現在這是什麼德行?
我想象中的東京校園生活,應該是更帥氣的那種。
「我想喝這個。」
「好想死……!」雖然很想這麼說,但我現在正在工作。應該沒人想被帶着自殺願望的店員接待吧。
「搞砸了……」
隔天的課上完後,我和皆瀨兩人一起去了那間定食餐廳。
到頭來就是這樣。人與人無法互相理解,就是這麼回事。
即使被她那樣拒絕,我依然認爲還有機會。但是,我和大窪的打鬧被她從最前排看見了。那麼遜的樣子被她看見,一切都完了。離開社辦之前,我連皆瀨的臉都不敢看。
「咦?啊……」
「如果只能從你的正確中說話,那就沒有資格發表意見。」
在終於發展成正式爭論的前一刻,山田介入,避免了最糟糕的事態。
「好、好的!」
我看着漸漸變成金黃色的雞肉,腦中突然浮現炸竹莢魚。
但是,爲什麼?
俯瞰事物,用簡短的一句話就能逗人發笑或讓人佩服,以泰然自若的大學生爲目標。
就這樣,我們聊着無關緊要的話題。社團、上課、打工。很不可思議地,我們沒有特別緊張,對話自然而然地進行着。
我再次理解到,我喜歡上這個女孩了。
「啊哈哈,嚇到了?」
「制服很適合你。」
我幹嘛那麼激動啊?根本就是鄉巴佬嘛。現在不流行熱血男兒了。
突然有人叫我,我立刻以便利商店店員的表情轉頭。。
我不記得自己有告訴過皆瀨自己在這裏打工。是從山田那裏聽說的嗎?
「炸竹莢魚,什麼時候去?」
「皆瀨……啊、啊啊……」
「來了,歡迎光……咦咦!? 」
「關於你剛纔在社辦說的話……」
然後隨着熱度冷卻,我自覺到自己有多麼不看周圍。當我注意到時,社辦的氣氛已經變得很糟糕。我無法忍受,逃也似地離開社辦。
不,不原諒也沒關係。只要放着不管就好。
就這樣,我假裝平靜,把興奮地來買保險套的狗屎情侶(客人)趕走,用收銀臺後的炸鍋炸熱食。
皆瀨就站在眼前。我瞬間卸下營業用笑容。
「你並沒有錯。你的意見大概也沒有錯。如果照你說的做,那也會成爲不錯的東西吧。但是,傳達的方法錯了。」
就算對方愚蠢、遲鈍,無法如自己所願,也不要輕易否定。
「嗯,真的。」
大概是顧慮到我正在工作,皆瀨就此結束閒聊,用有些認真的語氣說道。
大約一小時前,我和大窪吵了起來。
晚上七點的便利商店。我混在亂亮的店內廣播中,在收銀臺前自言自語。店員沒有露出可以接受的表情。雖然有自覺,但現在這張蒼白的臉纔是默認值。
結果,我也一樣不顧周圍,擅自行動。
幸好店裏沒有其他客人,我假裝在接待客人,和她說話。
本以爲她會就此離去,沒想到她最後又說了一句。
皆瀨走向自動門,她的耳朵看起來有些泛紅。
只要不攻擊、不責罵,這樣就好。
確認有一組客人來店後,皆瀨遞出零錢。我收下零錢,皆瀨便說「不用找錢了~」,拿起維生素飲料。
皆瀨自然地露出笑容,眼神十分溫柔,令我的眼眶不禁發熱。
看着她津津有味地喫着炸竹莢魚,我想起她在便利商店柔和的表情與溫柔的話語,也想起她攪拌納豆時的模樣。
「怎麼突然來了?」
皆瀨露出得逞的表情竊笑。
對於自己認爲正確以外的人,能夠容許到什麼程度?
「咦……」
「很好喝哦,下次你喝喝看吧。」
我們兩人都點了炸竹莢魚定食,然後又單點炸豬排,兩人分着喫。
「…………」
「這星期應該可以去,我會再跟你聯絡。」
***
「我覺得非常好。」
大窪的講評,有一部分非常值得參考。我只是用錯說法和態度而已,沒必要那麼衝地跟他吵。
「麻煩你~」
但是,不能因此傷害別人。
話說回來,當我把大窪和母親重疊時,我的正當性就變弱了。說穿了,就是把對母親的感情發泄在大窪身上,類似遷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