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話 戀愛

「這裏的炸竹莢魚果然超好喫的。」

「嗯，真的很好喫。」

巢鴨的定食店。

我和絲三年前，還沒交往的時候，曾一起來過這家店。

「過了三年，裝潢和炸竹莢魚都沒變耶。」

「沒變真厲害呢。」

我們明明都變了這麼多——我忍不住這麼想。絲明明不可能說出這種諷刺的話。

我討厭這樣的自己。絲明明不可能說出這種諷刺的話。

大學三年級的三月。企業開始舉辦說明會，我們也開始製作履歷表，求職活動終於要進入關鍵時期了。

趁還有時間的時候，我們約好一起喫午餐。

我問絲想喫什麼，她回答想喫炸竹莢魚。

於是，那段時光自然而然地復甦了。彷彿遙遠的往昔般令人懷念的記憶。

「現在想想，放學後炸竹莢魚社這個社團名稱真的很丟臉呢。故意要搞笑……」

「是嗎？我現在還是很喜歡哦。」

「不，嗯，我也很喜歡哦。」

絲選了炸竹莢魚當作和我一起喫午餐的菜色，讓我很開心。

所以沒問題，我和絲之間沒問題。我感覺心底深處的沉澱物一口氣被抽走了。

但是，一旦面對面，不知爲何，我卻覺得絲和我之間彷彿隔着一片壓克力板，模糊不清。

明明絲就在這麼近的地方，卻感覺遠得無法碰觸。

「哎呀，真好喫。下次還要再來。」

「……啊，嗯，這樣啊。抱歉。」

沒事的，沒事的。我和絲沒問題。

然後，絲順勢這麼提議：

重新在家裏慶祝生日吧，用卡魯哇奶酒乾杯。

「不，還是去吧。稍微勉強一下也沒關係。」

當我們彼此成爲社會人士時，那會不會變成非常扭曲的東西呢？

現在回想起來，絲醉成那樣也挺稀奇的。

事到如今，我終於明白那天絲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了。我什麼都不懂。

我在紅綠燈前等她。絲和我並肩時，紅綠燈開始閃爍，轉爲紅燈。

「不，只要在各方面節省一點，應該就過得去吧。」

雖然想起來了，但我無法老實點頭答應這個提議。

「各方面是什麼意思？光是維持現在的生活就已經很勉強了。還是說，你有加薪的指望？」

前方的紅綠燈轉綠時，走在前方的上班族加快了腳步。於是我也自然而然地加快了腳步。一回神，才發現絲落後了一點。

工作告一段落後，我喝了一口稍微涼掉的綜合咖啡。比想象中還苦，我將附在杯邊的牛奶全部倒進去，品嚐味道。

「呃，怎麼辦呢……我今天想寫履歷表……」

明明如此，爲什麼最近一見到絲，內心就會突然感到疲憊呢？

不過，求職就是這麼一回事。這是每個人都會經歷的過程。

絲斬釘截鐵地說。

「可是我媽媽說……要我從國中開始就去讀私立學校。」

「對啊。之後在星巴克喝茶看書。」

而這樣的惡夢在求職結束後，依然持續着。因爲大學畢業後，直到死亡爲止，都必須活在「現實」之中。

我應該想象過自己與絲的未來。

那天的絲根本無法招架，而且比平常還要可愛。

對了，再找絲來家裏喝卡魯哇奶酒吧。

雖然彼此都很忙，但晚上幾個小時應該還是有辦法見面。

雖然播放着絲說喜歡的歌曲，但我的腦袋裏卻有各種各樣的感情複雜地交錯在一起。

「…………」

那簡直就像幻想一樣，美得像一場夢。

「沒興趣。青春？你只是每週都喝到天亮而已吧。別扯開話題。」

「沒錯沒錯。我完全忘了。」

＊＊＊

我能想象與絲一起走過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未來嗎？

只要混入一滴「現實」，就會立刻變得混濁。

這個月絲生日的時候，我們照慣例決定和家人一起過，只有在幾天後的晚上見個面，送個禮物就結束了。

絲溫柔地笑了。她好像瘦了一點，表情比之前還要疲憊。

「私立學校……我根本考不上……」

因爲我們是那麼心意相通的夥伴。

她一下要我吻她，一下又生氣說要上，但一冷落她又開始鬧彆扭。最後我只好讓步，好好地做了。」

因爲我相信，我們總有一天會恢復原狀。

離開店家後，我們一起走到巢鴨車站。

那時候，我們兩人在一起時明明那麼開心、那麼自在。

卡魯哇奶酒。一年前，我送給絲祝賀生日的禮物，兩人一起喝的酒。

我所描繪的未來，是住在一起，假日去看電影，晚上一起散步，兩個人一起喝酒，然後做愛……簡直就像是當時的我們直接變老的光景。

「不不不，沒關係啦。不要勉強。」

「沒事沒事。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們走吧……」

可是「現實」中的未來，真正身爲社會人的未來，就在我身旁。

『欸……不上嗎？』

可是，這樣簡直就像我和絲的關係會變得這麼僵，是無法抗拒的命運一樣。

「嗯，對啊。」

我這麼想着，打開和絲的LINE畫面。順便把戴了很久的耳機也拿下來。

剛纔還是一對大學生情侶，現在卻是一對四十多歲的夫妻。我偷瞄一眼，發現兩人都一臉憂愁。

我和絲等到拿到內定時，應該就會有餘裕了。

『彼此成爲社會人士後，就不能像現在這樣輕鬆地相處了吧。』

可是，在那之後，我和絲之間的氣氛還是很尷尬。

我能想象與絲一起生活，與絲共度未來的模樣。

而對「現實」中的未來邁出的第一步，就是求職。

大學的校園餐廳太吵，家裏又會分心。所以才刻意選了這附近咖啡單價最高的咖啡廳。

我回想着，差點噴笑出來。

我明明也因爲求職而疲憊不堪，面對被社會評價的恐懼，總是覺得快哭出來了，但這些多餘的事情卻經常佔據我腦海的一部分。

就算電影和音樂的喜好不同，我也能接受。可是，一旦開始找工作，彼此的價值觀就會產生不協調感，因爲那是我不知道的「現實」世界。

「話說回來，這一帶真的都沒變呢。跟我們還是學生的時候一樣。」

這時，我再次戴上耳機。

在大學的就業輔導中心練習完面試之後，我爲了再次整理重點，繞去附近的咖啡廳。

他們似乎在討論孩子的升學問題。雖然我不想偷聽，但小聲的對話反而更刺激我的耳朵。」

「啊，那就算了。下次再說……」

在我回想之前，絲的表情就蒙上一層陰影。

這時，我聽到這樣的聲音，發現隔壁桌的客人已經換了一批。

「是不是稍微保持距離比較好……？」

可是，預兆應該更早之前就出現了吧。

『我們不能一直維持同樣的關係……』

「戲劇社還在嗎？要不要去看看？我們的青春。」

「你可能忙着找工作……不過，如果又想喫什麼，就告訴我吧。就算不是喫飯，有事想拜託我時也儘管說。我會空出時間的。」

到時候，我們又可以像以前一樣去看電影、幫彼此挑衣服、大白天就喝酒、在牀上聊些蠢話。

「……嗯，謝謝。」

「啊，對哦。三年前炸竹莢魚之後，我們去了淳久堂。」

就這樣，我每天晚上都在思考，我和絲的關係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奇怪的。

「反正她也只是說說而已，不可能真的支援你吧？」

戀愛會逐漸變成不是戀愛的某種東西。

是在我去絲家的時候，還是在開始求職的時候？

我的願望依然沒有改變。我想永遠和她在一起。結婚、養育小孩，直到人生的最後都陪伴在她身邊。

在那之後，我也和絲一起喝過幾次，但第一次的印象最爲深刻。剛滿二十歲的絲說酒很甜很好喝，一杯接一杯地喝，結果醉得一塌糊塗。

我和絲的戀愛太過美好。

我終於忍不住再次戴上耳機，試圖逃避現實。

『鼕鼕你真的要上嗎～？欸～欸～真的要上嗎～？』

我在安靜的店裏，一邊把耳機塞進耳朵，一邊看着面試問題的範本在腦中回答。

最明顯的異狀，果然還是圍繞着彼此求職的那場爭吵。

「是啊。還留着幾間令人懷念的店。校舍倒是變得很漂亮了。」

可是，那裏面有社會上的「現實」嗎？

然而，丈夫爲了轉移話題所說的話，讓我停下了手。

即使見面，彼此的表情也顯得悶悶不樂。即使刻意避開求職的話題，偶爾也會不小心提到說明會之類的話題，每次都會讓氣氛變得有點緊張。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個月以上。

「沒關係啦。我沒事。」

我們搭上山手線的內環電車，乘客們各自在座位上隔一段距離坐下。放眼望去，沒有可以並肩坐下的位子。我請絲坐下，她卻微笑着說「沒關係」。

「池袋？像之前一樣……」

這時，我的舌頭突然想起了懷念的味道。

房貸、學費保險、教育、與父母的關係、老年生活。

「等一下，要不要像之前一樣去池袋？」

所以，我和絲的關係纔會因爲這樣而產生摩擦。變得奇怪。

「光是償還房貸和固定資產稅就很喫緊了，國中開始就要繳昂貴的學費，我沒辦法。」

「不會。」

絲曾經這麼提議，但我還是堅持拒絕。

啊——好累好累。拜託不要在公共場合上演這種活生生的夫妻吵架。我好歹也是個對未來抱有希望的年輕人，不要讓我看到四十多歲的現實。」

那幅如畫般美麗的回憶，被時間、空氣、社會所創造的「現實」所包圍，變成一種詭異的東西。

那讓我——感到無比恐懼。

求職資料上滴落了一滴水。

這時，我才發現臉頰上有一道淚痕。

＊＊＊

我約了絲去散步。

絲在約定的時間，也就是早上八點準時來到車站。

春天的早晨還有點涼意。我突然想起，《耳光》的最後一幕也是在這樣的天氣。

我們走進離大學很近的大型公園。十幾歲的時候，我們沒錢也沒錢喝酒，偶爾會來這裏散步。

「今年都沒辦法好好欣賞櫻花呢。」

「嗯，我也是。」

腳邊步道上，有好幾千片花瓣被踩得混濁不堪。

「絲，求職活動怎麼樣？」

「很辛苦。我好怕面試。」

「是啊。每次練習，都覺得自己好像被評斷，很痛苦。」

「嗯，我懂。」

說到這裏，我們陷入沉默。

再繼續深入，氣氛又會變得很危險。

成就感與踏實感。未來性與穩定性。夢想與現實。

我們都知道，所以話題到此爲止。最近我們都沒有進行有建設性的對話。

我和絲打從一開始就不追求有建設性的對話。

絲只是聽着我說，接受我說的話，僅此而已。

在那之後，我們之間籠罩着一股令人感慨的沉默。

那是一段宛如卡魯哇奶昔般的戀情。

「…………」

我輕輕拍了拍長椅，絲說「謝謝」，眼角擠出皺紋。她的表情比以前更疲憊。」

「嗯……我懂。你說得對。」

「嗯。」

「那我走了。」

淚水灼熱得彷彿要燒傷眼睛，當一滴淚珠滑落臉頰，淚水便潰堤般地滿溢而出。最後嗚咽聲勒緊喉嚨，全身顫抖不已。

「坐吧。」

「嗯，我纔要謝謝你。」

「當然不是，以後在社團的學長姐聚會上也會見到面。」

在看不見絲的背影的同時，我的視野也變得模糊。

「這不是永別吧？」

絲彷彿早就料到我會這麼說，沒有任何反應。

以爲那份幸福會永遠持續下去，以爲苦澀的「現實」並不存在，持續品嚐着，等到酒醉的時候，已經酩酊到連後悔都不被允許的程度。

「我不想因爲討厭你，而把過去的美好回憶全部弄髒……」

「我們分手吧。」

「嗯，真的。」

「最重要的是……我不想討厭你。」

這就是我最初也是最棒的美麗戀愛。

連續好幾天，每天都甜甜蜜蜜，彷彿連腦袋都要融化。

「說得也是。啊，不過也得跟社團的大家說一聲……」

絲站了起來。

「我會跟山田說，只要跟他說，消息馬上就會傳開了。」

「嗯，你也是。」

「我一直……一直一直想和你在一起……可是再繼續下去，我大概會討厭你。」

「…………」

「嗯。」

我一邊仰望晴朗的早晨天空，一邊像個孩子般抽抽噎噎地哭着。

「還不到三年呢，時間過得真快。」

絲最後露出的笑容，只有在那個時候充滿溫柔。

「絲。」

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是在哪個環節出了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調的？事到如今，這些無解的疑問在腦海中如風暴般盤旋。

「嗯，求職加油。」

她的臉上沒有悲傷，也沒有憤怒，只是靜靜地注視着我。

「……嗯。」

「謝謝你，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