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與不再是女友的你,行戀人之上的事。》 · 持崎湯葉 · 7377 字
自從我和絲建立新的關係以來,有件事一直讓我很在意。
那天,絲用一種彷彿失去自我的語氣說:
『我已經累了。認真過活、努力工作、戀愛或結婚,這些都不重要了。』
絲在職場的勞動環境和人際關係上,也承受着壓力。正因爲彼此互相抱怨,所以我能理解。她應該是對努力工作的自己感到反感吧。
那麼,對戀愛和結婚的抗拒又是從何而來?
如果沒有某種誘因,她應該不會把戀愛或結婚這兩個詞掛在嘴邊吧。
那也是某種負面的情緒。
現在回想起來,那天晚上絲進入我家後,看起來有些自暴自棄。雖然是我邀請她來的,但她接受邀請的理由,說不定是出自她心中的另一種黑暗。
『只有我們回到過去吧。』
『撇開工作或戀愛這些麻煩事,只做開心的事吧。』
就像我們當初的約定,我和絲之間沒有戀愛。
前男友前女友只是單純的記號,雖然不至於像陌生人,但也不像朋友。
自從我們變成這種無法好好溝通的關係,已經過了兩個星期。
即使如此,我覺得我們現在仍維持着非常舒適的距離感。
不過,就某種意義來說,這也可以說是膠着狀態。我不知道什麼契機會瓦解這種關係。
我可以觸碰絲的戀愛問題嗎?我可以在不觸碰的情況下度過嗎?我應該等待對方開口嗎?還是說,絲正在等待我主動詢問呢?
這個七排組合果然不是普通的組合。
***
先不提這個,我的工作現場還是一樣一團亂。
「咦……要、要重做嗎……角色設計和劇本都要重做?」
我在座位上和交易對象通話,這句話讓同事們瞬間繃緊神經,我明顯感覺到他們假裝沒聽見。
「……沒想到這麼嚴重。」
我和絲舉杯對飲,絲一口氣喝掉半杯。
「不用了。我接下來也會說出看清現實的話,所以算扯平了。」
『如果還有其他事,你大可拒絕。』
因爲父親突然找她,她纔會取消原本那麼期待的精釀啤酒專賣店之約。
「習慣了嗎?」
我察覺氣氛不對,便改變話題。絲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哦……」
週六晚上,新宿車站裏擠滿了不知道在開心什麼的人。
「啊~說得也是。對方動作太遲鈍的話,反而更麻煩。」
這段節奏如乒乓球對打般流暢的對話,不自然地在此中斷。面對我的問題,絲露出在驗票口時看過的面無表情,接着像是不想繼續這個話題般,將啤酒一飲而盡。
「冬,你覺得我爲什麼會進現在的公司?」
「雖然也不是做不到啦……不過,我同期的業務每天都一副快死掉的樣子,不知道他加班到多晚。唉~好可怕好可怕。」
路上人潮洶湧,我回頭看了好幾次。每次回頭,絲都會露出笑容,彷彿在掩飾面無表情。
雖然狀況如此,但我今天不會加班了。就算加班也改變不了什麼,不如含糊其辭地推卸責任回家。
『抱歉,鼕鼕,我今天得回老家一趟。』
『要不要去喝精釀啤酒?』
我在茶水間自言自語。這是我現在對社會的最大惡言。
「製作遊戲還真辛苦呢。」
不過,絲即使出社會三年了,恐怕還是擺脫不了父親的束縛。
不過,她遲遲沒有進入正題。我感覺到她似乎有些被動。不知道是酒喝得不夠,還是還在猶豫要不要說。
絲突然傳了信息給我。這一行信息傳來的同時,又過了一分鐘以上,她才又傳了一行信息。
聽說絲是在父權家庭長大,就像畫裏一樣。
看到這句話,我「啊……」了一聲,五味雜陳地理解。
「……這樣啊。」
交往時,我曾見過她父親一次。對方表情不太好看,所以我決定當作沒這回事,不記得當時聊了什麼。
我發出怪聲,像是吐血倒在辦公桌上的聲音。同事們紛紛望向我,大概以爲我在地獄般的局面下真的吐血了吧。
「光是內部就已經人手不足了,這次真的是地獄。我實在不想去公司了~希望市川先生能重新振作起來。」
「很無聊嗎?」
***
「收據裏充滿故事哦,但我只是負責處理的人,所以很無聊。」
然而,絲卻堅持拒絕。
多虧有聽她發牢騷,我的心情已經穩定到可以自嘲的地步。
「嗯,收據堆看起來就只是收據堆。」
「因爲父親擅自幫我打電話辭退其他公司的內定。」
「嗯嗯~好好喝~!原來是這樣的味道啊~有點水果香。」
我急忙換好衣服,前往新宿。
「別講得像是FISH&CHIPS一樣。乾杯。」
店裏人很多,但奇蹟似地空了一個四人座的桌子。
我們舉杯互敬第二杯啤酒。
就一邊喝精釀啤酒,一邊向絲抱怨吧。絲一定會感同身受。讓我們彼此朝這大便般的社會吐口水吧。
這種氣氛讓我感到煩躁,甚至無法忍受繼續呼吸這裏的空氣。我離開座位,邊通話邊快步走向茶水間。
「對了,你聽我說。星期五的時候,發生了一件最糟糕的事。」
沒想到絲意外地感興趣。
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壓抑失望的情緒。
「我真是任性耶,這邊不行那邊也不行。」
「這杯很清爽。爲什麼在店裏喝的啤酒會這麼好喝呢?」
「這次的活動有外部勢力介入很深~只要牽扯到外部勢力,通常都不會有什麼好事,對吧?」
我們點了兩種精釀啤酒,幾十秒後,店員就端來了玻璃杯。聽說炸魚薯條要等一段時間,不過先上花生就夠喫了。
建築顧問公司的會計,其業務內容究竟爲何,我這個遊戲總監助理根本無從想象。
「工作方面呢?」
我懷疑自己的耳朵,以爲聽錯了,但看到絲的表情,我倒抽一口氣。
「真的耶~」
話雖如此,我的精神狀態也沒好到可以聽她訴苦。爲了讓她好開口,我主動開始抱怨。
今天是星期五,我今晚約好要和絲一起去新宿的精釀啤酒專賣店。
「不,我覺得很正常。奇怪的是公司吧。你有考慮過轉職嗎?」
「不能調去業務部門嗎?」
我們沿着靖國大道,前往位於複合式大樓地下一樓的精釀啤酒專賣店。
父親從幼年就對絲很嚴厲,她捱罵的經驗數也數不清。限制她看書、看電視、玩遊戲等娛樂自是不提,就連升學、就業等人生大事,父親似乎也干涉過。因此,我記得絲在找工作時相當疲憊。
「再來一杯吧。話說,我好像得請你喝一千圓的精釀啤酒。」
不會錯,絲現在正等着我聽她說話。
「工作啊,很無聊。」
我不知道父親找她做什麼,所以無法置喙。
絲靠在剪票口旁的牆上,沒有看手機,只是呆呆地望着髒兮兮的方塊字。她的身影看起來比平常還要嬌小。
對方明顯對我失禮,我實在不想說「打擾了」,但還是說了「打擾了」,掛斷電話。
「嗯,很無聊。每天重複同樣的事。」
這是隨着我們開始交往而誕生的規定。雖然我在約定之前就打破了這個規定,但說過要請她喝一千圓的精釀啤酒作爲賠罪。
「一開始還好,收據堆看起來五顏六色,覺得『哦~原來和這種公司往來,會在這種店招待客戶啊』,可以一窺大人的世界。不過,這種閃亮亮的想法只持續到最初兩個月。」
絲一看到我,就一改面無表情,露出誇張的笑容。
我就是爲了這個目標而奮鬥。
僅僅一通電話,就讓團隊內所有業務停擺,我代替客戶的大便,成爲沙包大大地發揮功用,但我依然能維持膝蓋不跪地,是有原因的。
接着我們閒聊了一會兒。我一邊稍微聊着啤酒的味道和店裏的氣氛,一邊等待絲開口。
「嗨。」
「…………」
『完全沒問題,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還有其他內定,像是IT新創公司的企劃部,或是設計公司的業務。」
『好啊!我正好有空!』
「這樣啊,那爲什麼是現在的公司?」
「啊啊,大便……」
「山瀨同學……負責設計的市川小姐哭得唏哩嘩啦……」
然而,就在五點左右,噩耗照亮了手機畫面。
我勉強回傳還算溫柔的簡訊。
「嗯,這件事除了你和春妹,我第一次跟別人說。」
絲向路過的店員點了另一杯啤酒,一口喝下後,用「做好心理準備了嗎?」的眼神看着我,我輕輕點頭。
絲像是要掩飾微笑中的挖苦,大口喝下啤酒。
「咦,爲什麼?」
我立刻回傳信息,強制結束在家的工作。
「手帕&三明治,辛苦了。乾杯。」
『放心,不是家人出事。只是我爸叫我回去。』
「你忘了嗎?說出『看清現實』這種話,就得接受千圓規則的懲罰,而且是第一條。雖然我到現在還是搞不懂判斷標準。」
「既然您已經答應,我們這邊也已經展開行動了。距離合作期間已經沒剩多少時間,狀況十分緊迫……呃,這我當然很清楚……我知道了,我會處理。那麼,關於修正的部分,可以再具體一點嗎……啊,這樣啊。」
正因爲知道她的家庭狀況,我才能理解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咦?因爲你有內定啊。」
從囉哩囉嗦的開場白,以及第一行與第二行信息的間隔,可以窺見她的糾結。
連絕望中的小小光芒都消失無蹤,我一邊在心中大喊「好好好,我會加班的!」,一邊起身,準備成爲替市川小姐擦眼淚的紙巾。
隔天,星期六的傍晚。
「啊,嗨嗨,對不起哦,小冬,昨天和今天都突然約我出來。」
「嘎……」
我和絲是大學時代就認識的好朋友。
也就是說,她希望我別說出去。不,這種事我怎麼可能不說。
「順便問一下,你父親爲什麼不喜歡其他公司……?」
「其中一個原因是,比起現在的公司,其他公司的工作並不穩定。還有,他希望我進入不會擔任將來需要負起責任的職位。」
「……什麼意思?」
「因爲會晚婚。不過這只是表面理由,其實他可能討厭女性在職場上活躍。」
「……光是表面理由就夠讓人不愉快了。」
光是聽他描述,就能感受到他那令人火冒三丈的人性。絲就是在這樣的父親身邊長大的嗎?
「所以,關於你剛纔的問題,我是否要轉職……如果父親死了,我可能會考慮一下。」
「……這樣啊。」
雖然他半開玩笑地說,但應該是認真的。
也就是說,他如此憎恨父親,同時也無法違抗父親。
走路、喫飯、睡覺,絲一直以來都遵從父親的指示。本人說,他直到成爲大學生時,才終於察覺到這種異常性。
即使察覺了,也無法輕易違抗。他的心擅自踩了剎車。
對一部分的人來說,家庭與教育是一種詛咒。
「……對了,冬,你好像很排斥,但你家也一樣是毒親吧?」
「哈哈,啊——對哦,你記得啊。」
「當然記得啊~~像是限制我喫壽喜燒的肉,讓我大受打擊。」
「嗯,就是『這邊的貴肉是哥哥喫的,你不準喫』。好懷念哦。」
相較於絲家過度干涉,我家則是放任不管,或是當成麻煩人物。
「因爲我不知道,不是戀愛的方式和男人交往。」
「有什麼關係嘛,有什麼關係。我喜歡這種文化大雜燴。」
「啊~好溫暖。」
「……我完全沒感覺到那種氣氛。」
一走進房間,我們就同時抱住了對方。
直到走進飯店,我們一句話也沒說,但我的手絕對沒有放開。
「好短。那麼,絕望的是個性不合嗎?」
耳邊傳來嗚咽聲。我用拇指溫柔地拭去絲臉頰上的淚水,低聲說:「沒事了。」絲抽泣着,不停點頭。
「那我們走吧~咦?我的T恤呢?」
「謝謝你,冬,突然約我出來。」
她乾脆地說出事實,表情變得有些凝重。
「嗯!總之,明天我要破關恩瓦第三章!到時候再請你教我!」
跟上次相比,這段時光幸福了整整一張撲克牌的時間。
絲最後露出難爲情的笑容,低聲說:
「那我們回去吧,冬。」
「我再也不想跟男人交往了。戀愛和結婚都好麻煩,煩死了。」
因爲我們是計時制,所以差不多該下班了。知道這件事的絲,深呼吸了一下,從自暴自棄的表情,恢復成平常柔和的笑容。
絲笑容滿面地揮着手,誇張地表現自己的活力。
『戀愛和結婚都不重要。』
「我本來想回公寓,但是又不想帶回去。回過神來,我已經在大學時經常去的地方閒晃,還進了學校。你知道嗎?學校蓋了新的設施。」
「這……雖然對那個人不好意思,但老實說,我不知道。」
這時,號誌燈轉綠了。人們開始移動,我也離開護欄,邁開步伐。
「你在說什麼啊,我沒事啦!」
只是覺得肚子裏熱熱的。
我用力握住那隻抓住我手腕的小手。
我們背對行人穿越道,走進歌舞伎町。
「不過,該怎麼說……我們居然會在這種時期重逢。」
「我也聽到很多抱怨,心情好多了!明天又可以繼續做無聊的工作了!」
和那個他分手,就代表間接違抗父親。那麼,絲不可能輕易做出分手的決定。她一定經歷了超乎想象的苦惱吧。
絲曾經認真跟那種傢伙談戀愛。可是那傢伙根本就不是戀愛。
「……絲,你真的沒事嗎?」
「因爲我活着的時候,總是觀察別人的臉色。要我假裝自己已經死了,根本就是小事一樁。」
要回答這個問題,似乎得再提升一個階段。絲默默喝下啤酒後,開始說起:
「你覺得我爲什麼會分手?」
我明明沒有拒絕的意思,絲卻像個小孩子一樣,雙腳不停踢着說:「我想去我想去~!」完全露出內褲了,但比起足湯,那根本是小事。
「這樣啊,說得也是!」
「別玩變態秀吉遊戲。」
「其實,你可以拒絕我的……」
「真的,真是的,冬,你好詐哦……真的……」
就算她只是強顏歡笑,就算她真的過得不好,現在的我也無能爲力。所以,至少我也要用同樣的情緒回應她。
那麼,另一半呢?絲從結論開始說起。
「沒關係沒關係,我也很開心,而且也聽到你的抱怨了。」
「足湯?這裏是賓館耶?」
我勉強擠出「哦」的聲音,拼命壓抑驚訝。
母親似乎只看得見優秀的哥哥,我就像個幽靈。我也已經把自己當成沒有老家的人,所以無所謂。
時間剛過十點,店門口前的紅綠燈,在我們離開的瞬間變成紅燈。
「……什麼意思?」
「我問他喜不喜歡我,結果他這麼回答。」
我和絲從以前開始,在電影和音樂等所有興趣上都不合。
絲一臉害羞,又有些不服氣地點頭。
「半年左右。」
我笑着說出有點過分的自嘲,絲便開心地捶我的肩膀,要我別笑。
「對不起,小冬……那個……」
「咦?你是說上次重逢的時候嗎?」
「雖然對方完全不說,個性也完全不合,但我還是試着喜歡上他,試着讓戀愛昇華。結果,我漸漸發現他的優點。就在我開始覺得或許能順利交往時,他說『不是戀愛』。他說這樣不行。」
她虛弱地捶着我的肩膀,眼睛看起來有點溼潤。
我們靠在行人穿越道的護欄邊等紅綠燈。往車站方向的對街是歌舞伎町,即使在這種時間,也有許多男女往那邊走。
「不久前,我有個交往對象。」
「啊,抱歉,我墊在屁股下了。不對,我弄錯了,我拿去加熱了,信長大人。」
「嗯,就這麼辦吧。」
我嚇了一跳。重逢本身就已經夠奇蹟了,我似乎還以絕妙的時機出現在絲面前,沒有違反任何規則。
「嗯……你們交往多久?」
我們互相分享着體溫,吻在一起。
絲趴在桌上,嘴裏唸唸有詞。
「哦哦,隨時都可以傳信息給我!」
「嗯,一半正確。」
『沒關係,不用認真也沒關係。』
「是啊,雖然都是糟糕透頂。」
這時,有人用力抓住我的手腕。
聽到這裏,還是不太明白。
「……嗯?」
「你就是在那種精神狀況下出現的嗎,冬。」
「我和那個人是在父親的朋友舉辦的派對上認識的。因爲半強迫地參加,馬上就被介紹給對方,所以對方應該是打從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吧。」
「絲,昨天叫你去有什麼事?」
這時,店員走了過來。
屋頂邊緣有幾個大瓶子,打開蓋子就冒出蒸氣。
絲已經快要崩潰了,如果不用力抱住她,她就會失去形體。
討厭的話題到此結束,我原本以爲她會切換成懷念過去的話題。
這間賓館到處都散發出異國情調,走廊上總是播放着異國風情的音樂。
「對啊對啊!我們去看看吧!」
「這種充滿異國情調的賓館,居然有足湯。」
即使如此,我們仍有着和家人不和的共通點,可以說過去將我和絲連結在一起。
「啊?」
絲的父親是中小企業幹部等級的人物,所以絲似乎從以前就經歷過這種充滿應酬味道的場合。
「哦~不知道。不過,這麼說來,你好像說過要蓋什麼。」
「後來我們就交往了。然後,因爲分手,我就被叫來了。因爲對父親來說,他好像是地位比我高的人的孩子,所以已經忍無可忍了。昨天晚上他大發雷霆,我們大吵了一架,我一氣之下,今天早上就離家出走了。」
***
絲哭了。
「今天……可以陪我一下嗎……?」
「欸~聽說這裏的頂樓有足湯耶!」
絲的眼裏沒有淚水,不知不覺間露出嘻皮笑臉,就像說笑時一樣。
我以認真的語氣問道,絲慢了一拍纔回答:
但是,絲本人不允許。
絲穿着浴袍,把腳伸到我的大腿上,躺在煽情的紅色沙發上,說出這種話。她身上各種衣物都敞開着,已經算是半裸了,卻毫不在意。
「我們家的狀況真的完全相反呢。」
「因爲對方說『不是戀愛』。」
我整理好儀容,走出房間。
「嗯,該怎麼說呢?我也經歷過那種事,所以已經累了。」
來到屋頂上,冷颼颼的風吹過我們之間。五月也快要結束了,今晚卻有點冷。似乎很燙的線說「哈~好舒服~」,看起來很滿足。
「對方三十歲左右。簡單來說,就是到了三十歲就會以結婚爲優先,不會因爲喜歡或迷戀而交往。我害怕地問自己,既然這樣爲什麼要交往?我到底有哪裏吸引他?」
絲會說出這種話,想必是源自於那段經驗。事到如今,我終於明白她的真正想法。
絲的老家是東京都多摩市。既然早上就離開家裏,那麼在我見到她之前,她都在做什麼呢?不用我說,絲就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嗯,不錯耶。」
我們兩人坐在長椅上,把腳泡在同一個瓶子裏。不會太燙,有點溫溫的熱水從腳慢慢溫暖身體。
這裏是八層樓的屋頂,天空相當高。
「上面寫着『可以眺望絕景!』……但感覺不是那樣耶。」
「嗯,應該也有人覺得這是絕景吧。」
新宿的夜空到處都有五顏六色的霓虹燈與螢光燈。

每盞燈都彷彿在說「快看我快看我」般地閃耀着。
「有人開心地笑着,有人打着壞主意,有人假日加班……人世真是千變萬化。」
「就某種意義來說,這是象徵新宿的『絕景』呢。」
我望着這明亮到刺眼的景象,絲突然自言自語似地低喃:
「這個世界,有不孤獨的人嗎?」
「沒有哦。只是沒發現自己很孤獨的人,以爲自己不孤獨罷了。」
「說得也是。」
絲肯定的語氣中不帶任何感情,但下一句話卻帶着些許哀愁。
「不過,我很羨慕這樣的人。」
「是啊。如果我也能這麼想,或許會更幸福吧。」
「對啊。爲什麼我們得待在這裏呢?」
即使身處這種地方,也能聽見人們發自內心享受週六夜晚的喧鬧聲。
明明身處同一個世界,同一片天空之下,我卻感到一股強烈的疏離感。
「……咦?我剛纔該不會說了類似『現實』的話吧?」
「你這傢伙是怎樣,好遜哦!」
雖然已經不是情侶,但比情侶更親近的孤獨二十四歲,彼此相伴。
我再也按捺不住,將差點飛向別處的心拉了回來。絲也說着「啊,糟糕」,順着我的話頭說下去。
只有現在,能稍微忘記疏離感。
「不要翻舊賬~你剛纔不是也說『只是沒發現自己很孤獨!哼!』嗎~!」
「你纔是咧,你!」
我和絲相視而笑。彷彿我們周圍的一切都是玩笑話,俯瞰世界般,綻開燦爛的笑容。
「等一下啦,冬小姐~你剛纔不是也說過嗎~」
「是你先說的~你說『世界上有不孤獨的人嗎』。」
「如果說了類似『現實』的話,要罰一千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