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我大概是在睡眠受到影響時，纔會覺得自己精神太脆弱了。

以前只要發生令人震驚的事情，或是遇到讓我深深煩惱的事情，我就會莫名其妙地在早上四點醒來。雖然有時候可以再度入睡，但大多時候都睡不着。

這天，我猛然睜開眼睛，同時嘆了口氣。從窗簾的縫隙間，可以看見分不清是白天還是夜晚的朦朧天空。

「好痛……」

而且我還附帶了眼睛疲勞。右眼隱隱作痛。這副身體已經不行了。

我明知道不能在這種時候看手機，卻還是拿了起來。明明看到這種對眼睛不好的東西，會讓我更睡不着。

這種時間，應該不會有人上傳東西，但我還是打開了社羣軟件。

不過，五分鐘前，我熟悉的賬號上傳了新貼文。

『因爲很奇怪的時間醒來，所以乾脆起來活動一下。像垃圾一樣的晨間活動』

是絲。我即時看到了她一定不是對任何人說的貼文。

她有可能在上傳之後馬上睡着，所以我用傳信息的方式聯絡她，而不是打電話。

幾乎是在我傳信息的同時，她就回復了。

『怎麼了怎麼了，這麼早打來。』

『我好像突然醒了，你那邊也是垃圾時間的工作吧？』

『米塔那。』

之後，她傳了「聊天好累」的信息過來，於是我們接通電話。

『喂喂喂喂。』

剛睡醒的絲聲音有氣無力，從手機傳來搔着我的耳朵。

『話說回來，鼕鼕你以前也說過，偶爾會在奇怪的時間醒來，然後睡不着。』

「在精神狀況不好的時候經常這樣。」

她用力咬住我的小指，我連忙抽手，手肘卻撞到她的胸部。

象徵臺場夜景的那座大摩天輪似乎要停止營業了。聽說有人表示「好寂寞」，也有情報指出，在停止營業前，會有大批客人蜂擁而至。

我聽見同感的嘆息，心情稍微輕鬆了點。

「大學時代是人生中最快樂，也過得最快的一段時光。相較之下，現在每天都過得很沉重。今天和冬同學在一起的時間雖然一轉眼就過去了，但下午卻和往常一樣，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地沉重又緩慢……啊～討厭討厭！真不想去公司！」

這應該也算違反禁止發言令，就像在說現實一樣吧。這次雖然逃過一劫，但下次真的會被罰錢。

「哇啊～好懷念哦——！」

或許是因爲距離營業結束還有四個月，即使是在平日十一點，也有幾組客人。我們搭上車廂，坐在對面。前後兩邊的車廂似乎都沒有人。

「爲什麼幸福的時間過得這麼快呢？」

隨着我們接近摩天輪，絲的興奮度也不斷攀升。她用手機拍了好幾張全景照。

一路上，我們不需要打開地圖APP。從搭上臨海線的時候開始，目的地就始終在我們的視野中，存在感十足。

「我懂。偶爾看以前的綜藝節目，會覺得比現在好笑。」

「欸～～你碰到我的胸部了～～」

「咦咦～～是我的錯嗎？」

『是沒錯啦……可是……』

「對啊。我們一起去過的遊樂園，頂多只有浦安的夢幻國度。」

沒有飄浮感，也沒有劇烈搖晃。只有逐漸擴大的視野，告訴我們正朝着天空前進。

「我會努力防止再犯。」

亂高下，微微散發罪惡感的睡眠不足的平日十一點。

『好耶！擺脫垃圾般的晨間活動！』

『我們公司定時下班的氣氛已經爆炸了。只要有人準時下班，就會有人對我們施壓，說「你們怎麼可以下班，我們還在工作耶～」』

她用力閉上雙眼，嘴巴「咿～！」地噘起。

「不過真幸運，今天的午餐可以奢侈地喫一千圓。」

『我說鼕鼕，不好意思，雖然你早上安排了很刺激的活動，但你有沒有忘記什麼？我們已經是社會人士了，今天是平日，而且Understand？』

「我們沒兩個人一起坐過摩天輪吧？」

「像是逃避討厭的事情，或是期待自己的方式，期待別人的方式。」

「好像滑雪廣告哦。」

不過，手機傳來快活的聲音，彷彿要吹散我的擔心。

「不，我今天就是想去搭。我完全被摩天輪的口吻影響了。」

「吵死了！追根究柢還不是因爲冬同學要我蹺班，我纔會不想去公司！」

我們今早臨時決定要看電影，結果選得十分正確。進入劇場前，我們之間那股沉重的氣氛，已經徹底消失無蹤。

「嗯——」的語氣聽起來有點否定。

我用電腦搜尋臺場的大摩天輪，連上網站。

「咬咬咬。」

「啊，那不然，我們現在去臺場，看七點到八點的電影，看完再搭摩天輪吧。之前你不是說要一起看嗎？那部電影纔剛上映，很受歡迎……你看，有八點的場次！」

絲似乎感到懷念，和搭上摩天輪之前判若兩人，一臉平靜地眺望東京灣。

「這裏，真的要結束了嗎？」

『發生什麼事了嗎？』

那麼，絲那邊呢？剛纔也說過，她在職場的環境和人際關係上似乎有困難。之前她甚至抱怨過，要請特休得先討好主管。

身心都不健全，睡不着覺的兩名大人。

「我躺在你的大腿上，你卻用肘攻擊我的胸部，這是嚴重的缺陷。我要你誠心誠意地道歉。」

比起孤獨地等待上班，這比那有趣好幾倍。

那是幾個月前就引起話題的新聞。

「好痛，放開我。」

我們在咖啡廳簡單喫了早餐，前往位於臺場商業設施內的電影院。

我滔滔不絕地講着，絲卻「等一下等一下」地打斷我。

「我記得我最後一次和朋友一起坐摩天輪，是在高中的時候。在這裏。」

「跟工作有關。現在正在跟其他公司進行企畫，像我這種中介，夾在雙方公司跟現場之間，大家都口無遮攔，沒有人站在我這邊。」

「哇，還是老樣子。」

——我差點被她告了。

儘管我們彼此都睡眠不足，但面對這種非日常感，不可能不感到興奮。

『因爲山田同學從以前就……咦！』

「你爲什麼會醒？」

在奇怪的時間醒來的人，友好地告別牀鋪，開始閒聊。

『我們公司該不會從昭和時代就停止時間了吧？總有一天會被指定爲國之無形文化資產吧？我們公司過去可是折磨社畜的黑色企業，這就是我們的精神論。別小看我哦。』

絲一邊大叫一邊咻咻咻地移動到這邊的座位，把大腿當成枕頭躺下來，開始手舞足蹈。貢多拉搖晃着。

平日早晨的劇場內，觀衆稀稀疏疏。

「這樣啊。在東京長大的人應該很熟悉吧。你果然想在停止營業前去搭嗎？」

沒有逃過。她非常自然地確定要罰一千圓。明明還沒繳一千圓啤酒的罰金。

那一瞬間，她的眼神變了。

在恩瓦會合後，我們努力收集素材，聊着最近作的夢，以及喜歡的速食店排行榜，聊着一如往常的話題。

「就是說啊！每一句臺詞都沒有半點多餘！太完美了！」

「還不是因爲你咬我。」

我這邊也絕對沒有餘力，不過目前其他公司的企劃案還沒到最忙的時候，反正對方沒回音，我也不能做什麼。既然如此，在這裏偷個懶應該沒關係吧。

我們在大井町車站會合，搭上臨海線，從車窗俯瞰東京灣。在燦爛的朝陽照耀下，海面如銀流般閃耀。

「啊——超像的。不要這樣，剛好戳中我的痛處。下次再這樣，我就要告你。」

她像在哄小孩一樣，慢慢對我說：

「說『以前比較好』，就會被揶揄是老頑固。不過以前真的有很多地方比現在好，不只是回憶美化。」

我從來沒有搭過，所以沒什麼感覺。但絲似乎不同。

「你根本是臭小鬼嘛。」

我和絲在飄蕩着潮水味的臺場上，踩着輕快的步伐前進。太陽即將升上最高點，氣溫已經開始上升，戴着寬邊帽的幼兒們四處奔跑。

「啊～」

蹺班、看電影、搭摩天輪懷舊。

突然傳來驚訝的聲音，手機另一頭似乎發生了什麼事。

「那我是國中或高中遠足以來第一次坐摩天輪。不過這裏是第一次。」

她這句話也正好戳中我的痛處。

「這一帶有很多店都關門了，是不是新的都市計劃啊？」

「嗯——」

絲的打扮十分低調，讓人難以想象她接下來要在臺場享受電影與摩天輪。畢竟她之後還要直接去公司上班，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即使如此，她的雙眼仍閃閃發亮。

「是冬同學你的錯！全都是你的錯！」

「就說身體不舒服，上午請半天假不就好了？反正都要加班的話。搭摩天輪，喫完午餐後，剛好可以下午上班。」

我們情緒高昂地前往今天的重頭戲。

『那當然啊。所以挑假日去就好了。』

「不錯耶！影像超棒的！」

『嗯，我一定要去。』

視線沒有交集。身體雖然面對面，視線卻一直在窗外。

「啊～～十一點纔開啊。沒有早上營業啊。」

『啊，抱歉，我在看新聞……臺場的摩天輪八月就要結束營業了。』

「對啊對啊。而且我啊，覺得小時候比長大好多了。該說是率直還是純粹呢？」

不知道是不是在對我說話，絲用微弱的聲音低語。

以絲來說，難得聽到她意志堅定的一句話。沒想到她除了食物以外，還會對別的事物執着。

一如字面意思，我雙腳離地，和絲一起被帶到空中。

「那，我們今天就去搭吧。」

『咦！』

抵達摩天輪底下後，她似乎到達了最高潮，喊着「我們坐吧！」拉了拉我的衣服。

「你一個人在說什麼啊？」

『你想喫嗎？』

『每次都會出現的頭痛小精靈。雖然喫了藥好了一點，但我已經睡不着了。昨天也加班到很晚，明明很累，卻只睡四小時就醒了，像個笨蛋一樣。』

我們看的是以宇宙爲舞臺的科幻大片。片尾字幕播畢，場內燈光亮起後，我和絲便看着彼此，用力點頭。

「我本來以爲會是部大爛片，但劇本也很紮實！」

她穿着穩重的通勤裝扮，臉上化着成熟的妝，表情卻像個不想上學的小學生。我忍不住捏住她的鼻子，她立刻咬住我的小指。二十四歲的幼稚兇暴上班族。

『那座摩天輪……我小時候搭過好幾次呢。好懷念。』

『啊～～只要跟外部扯上關係，就不會有什麼好事，不管哪個業界都一樣呢。』

「加班？」

我們的公司雖然截然不同，但不滿的總量或許差不多。

「誠意不夠～～！誠意誠意～～！」

「你這樣很恐怖耶……我請你喫午餐，原諒我吧。」

「原諒你～～」

她笑咪咪地雙手比「V」，似乎很滿意。

我本來就想請她喫午餐，畢竟是我帶她蹺班的，但看到她這副模樣，我只好自認倒黴，當作是罰金和胸部肘擊的賠償。

絲站起身，不再提供大腿枕服務，只是沒有回到對面的座位。她脫下鞋子，背靠着我的肩膀，抱膝而坐。

車廂位於摩天輪的頂端附近，我們俯瞰着東京灣與填海地。

「啊～好想一直待在這裏，可以停在這裏嗎？」

絲如此說道，我也這麼想。

就連以故障時鐘般的速度旋轉的摩天輪，都顯得太快了。

如果世界能在這時停止，那應該算是一種幸福的結局吧。

「真的耶，地上有好多麻煩事。」

「對啊，離開這裏後，我就不能當個死小鬼了。」

絲說到這裏，「嗯～！」地伸了個懶腰，聲音充滿力量。

「不過，我重新振作起來了！不管怎麼說，謝謝你哦，阿冬！」

「嗯，真是太好了。」

「好了，午餐要喫什麼好呢？」

雖然還在車廂裏，但絲已經開始用手機搜尋附近的餐廳了。

「難得來摩天輪，居然在玩手機。」

「看膩了～」

午餐是意大利菜。

我們以比走路更慢的速度，緩緩地朝地面前進。

絲點的午餐套餐含稅一千三百圓。

「胸部肘擊的價錢，實際上只有三百圓嗎？」

「我宰了你哦。」

「喂，我知道啦，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