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絲從以前就受不了氣壓的變化，每到季節交替或下雨的日子，她常常頭痛。

然後，她一定會在這天傳信息給我。

『氣壓』。

毫無脈絡的突然兩個字，有種莫名的壓力。

簡單來說，她似乎連前後文都懶得打。

我收到信息時，也不知道該怎麼回，一開始還會頭痛。習慣之後，我總算能回個「收到」。

這樣的絲，現在還是受不了氣壓的變化。

星期一早上，我被通知音吵醒。

絲傳來的信息，和看慣的氣壓信息截然不同。

『真的氣壓』。

加了「真的」。這很難判斷。

我還沒起牀，就在牀上推敲這句話的意思。

是因爲比平常的頭痛還難受，所以是「真的」嗎？還是因爲加了「真的」，纔有餘力用輕鬆的語氣？

雖然令人煩惱，但身爲有識之者的我，判斷是後者。如果她懶得打前後文，那麼加「真的」就是有餘力的表現。

話雖如此，頭痛依舊。雖然不尋常，我還是試着提議：

『要不要上班前喝個茶？二～三十分鐘。』

多虧通知鈴聲，我比鬧鐘早三十分鐘起牀。我不知道絲現在是在家還是電車裏，但上班的時間一樣，所以應該不會差太多。

結果，十幾秒就收到回覆了。

『勉強可以。』

「這樣啊。」

我自言自語，開始準備上班。

「纔不是喜歡！啊～～真奇怪，你是笨蛋嗎～？」

「沒想到你真的說出口……而且還是在早上的麪包店。冬同學果然不一樣。」

「好痛……」

「啊————！」

「抱歉，謝謝。」

「是你叫我說的吧。」

絲誇張地抱着頭回答：

「那你想聽什麼？」

「嗨……你還好嗎……？」

不知道是使出渾身解數暴露自己有效，還是因爲巴法林有效，絲的臉色比剛纔稍微健康了一點。

笑不出來。

絲似乎還在電車裏。我先一步走進離車站很近的烘焙坊。

「我想聽更扭曲的話題。」

絲抱怨公司時，總是露出無奈又難堪的笑容。她心中一定累積了不少不滿。

我很少因爲氣壓而頭痛，所以不知道絲現在正承受着什麼樣的痛苦，也不知道是什麼觸發了她的頭痛。我趕緊改變話題。

「我可以講更變態的話嗎？太棒了。」

「下次我幫你餵奶吧。」

她是在耍我。其實我在滿早的階段就察覺到了。

「欸欸，小冬，我可以問個很變態的問題嗎？」

糟糕，她完全不是開玩笑的，臉色鐵青。

「應該沒辦法請假吧？」

「美國股價下跌對日股平均指數造成打擊……」

我比平常早三十分鐘以上抵達公司最近的車站。天空灰濛濛的。

我成功逗笑她了。這實際上已經是我贏了。

「你喫不下東西嗎？」

那個對食物很講究的絲，現在滿腦子只想着要喝巴伐利亞啤酒。這下事情大條了，我迅速地前往買食物。

「一想到明天會被上司念，我就沒辦法放心請假。」

我以認真的表情、筆直的眼神注視着絲，回答：

「我喜歡餵母乳玩法。」

「這週五的精釀啤酒店真令人期待。我也上網查過了……」

突然從天而降的話題警察。頭痛不是騙人的吧？她藉由捉弄我，試圖恢復因頭痛而減少的HP。真是個乾脆的女人。

絲現在已經開始笑了。她在早上的麪包店爲了引出黃段子而亂來，然後笑了。這種行爲不是更扭曲嗎？

「我去幫你買，喝奶茶可以嗎？」

時間到了，我們同時離開店裏。

「咦？」

「……嗯。」

「謝謝你，小冬。對不起哦，在聊天室吵醒你了嗎？」

「不會，偶爾早上活動一下也不錯。」

「啊——真想聽呢，鼕鼕的扭曲性癖好。只要聽了，頭痛也會好哦。」

「有、有這種聯想嗎……？」

「啊～不行不行。一想到以前真好，頭就更痛了。」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頭痛到這種地步。」

在前往同一棟辦公大樓的路上，絲確認聲音聽得到的範圍內沒有其他人，小聲對我說：

不過，成爲頭痛原因的抱怨就太可憐了。因爲時間所剩不多，必須聊些開心的話題，讓她能開心地回家。

在令人不快的溼氣籠罩的陰天之下，我們哈哈大笑地前往公司。

「我覺得一年比一年嚴重。一個月有一～兩次，在奇怪的時間醒來，然後頭痛到睡不着。五年後我的頭可能會爆炸。開玩笑的，哈哈哈……好痛。」

「你玩到恩瓦第幾關了？」

多虧美味的麪包、咖啡，以及不值一提的閒聊，我才能順利、不帶感情地度過這個毫無用處的一早例行會議。

看到我完成最爛的模仿秀，絲目瞪口呆，發出無聲的乾笑。她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責備道：「你是笨蛋嗎？」

我把奶茶和生菜三明治遞給絲，她小聲地道謝，喝了一口奶茶，然後小口小口地啃着三明治。

「不是……我想趕快喫點東西，然後喝杯巴伐利亞啤酒。」

「現在不要聊酒精……我想起宿醉，頭好痛……」

「就是說啊。」

「那根本就是單純沒興趣吧。」

「很遺憾，玩到第三章就卡關了，我再也不想玩那款遊戲了。」

「什麼問題？」

「真的超有壓力」的「真的」，似乎是指「真的超難受」的「真的」。絲一邊用手指揉着太陽穴，一邊坐到椅子上，我也同時站了起來。

「呃，那……聊以前的事吧。」

這次就是基於這樣的經驗而提議。

「扭曲……？」

一看到絲走過來，我頓時說不出話。

「就是這種扭曲的慾望，或是沒對任何人說過的，脫離常識的性癖好。」

雖然和別人見面並不會減輕頭痛，但和人說話似乎比較能舒緩精神。絲以前說過，一個人痛苦的時候，會忍不住想些負面的事情。所以，我們交往的時候，我陪她做過幾次壓力諮詢。

我毫不氣餒地再試一次。

「真的超有壓力。」

話雖如此，如果現在退縮，不知道會被絲投以多麼失望的眼神。最重要的是，我的自尊心不允許我逃避。如果現在無法採取守勢，我就沒有資格當個有識者。

這傢伙在早上的麪包店胡說八道什麼啊？

我買了熱咖啡，以及甜鹹口味的麪包各一個。當我坐在飲食區的座位上時，就看到絲走進店裏。